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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开迈巴赫来接我,室友越过我直接上车,她对我妈的称呼让我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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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那一声“妈”

幕引

校门口那辆迈巴赫出现的时候,我正低头翻包找校园卡。

深秋的风卷着银杏叶从脚边刮过去,凉意顺着校服裤管往上爬。我缩了缩脖子,余光瞥见路边那辆黑色轿车,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那是辆迈巴赫S680,车漆亮得像一面流动的黑镜,停在大学城这条遍地共享单车和煎饼摊的街上,格格不入到近乎蛮横。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里面,但我知道是谁。今天周五,每个周五下午四点,这辆车都会准时出现在校门口。

我妈来了。

我还没来得及迈出步子,身后忽然窜出一道身影。

速度太快,带起的风掀起了我鬓角的碎发。空气中残留着一缕某种甜腻的香水味,像碾碎的糖果混着酒精,闻起来昂贵而陌生。运动鞋的荧光粉鞋带在黄昏的光线里晃成一道弧线,然后钻进那扇刚刚开启的车门。

我的室友舒晚——穿着她那件标志性的oversize粉色卫衣,马尾辫甩得像一面旗帜——已经稳稳地坐在了迈巴赫的后排真皮座椅上。

她越过我,直接上了我妈的车。

我站在原地,手指还插在书包侧袋里,指尖刚碰到校园卡冰凉的边缘。那一刻,我的大脑像一台被拔了电源的电脑,屏幕一片空白。周遭的喧嚣——煎饼摊老板的吆喝、共享单车的电子锁鸣叫、篮球场传来的哨声——全部被按下了静音键。

然后,我听到了那句话。

车门还没关,舒晚的声音从车内传出来,清脆,甜美,带着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撒娇似的笑意。她用一种熟稔得不能再熟稔的语气,冲着驾驶座上那个手握方向盘、腕上戴着一只冰种翡翠镯子的女人,脆生生地叫了一声——

“妈。”

那一声“妈”,像一颗图钉,把我钉在了原地。

她叫的是我妈。而我,是我妈唯一的女儿。

第一章:灰姑娘与水晶鞋

这件事,得从三年前说起。

我叫时砚,名字是我爸起的。“砚”是砚台的砚,他说希望我这辈子能沉得住气,耐得住磨,像一方好砚,越磨越光。

可惜十八岁以前,我并不知道我爸是谁。

我是在禾川县长大的。那是一个在地图上要放大好几倍才能找到的小县城,藏在三省交界的山坳坳里,穷得叮当响。县里只有一所像样的高中,教学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楼,外墙的马赛克砖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操场跑道是煤渣铺的,跑一圈鞋底都是黑的。

我妈叫时佩瑛。在禾川,提起“时佩瑛”三个字,老一辈的人会咂咂嘴,说一句“不容易”。她十八岁生了我,生完我就和我爸离了婚——不对,“离婚”这个词不准确,因为他们根本没领过证。在那个年代、那个地方,一个未婚先孕的女人,带着一个没爹的拖油瓶,活的每一天都是旁人嘴里的笑话和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妈在县城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卖菜。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去批发市场进货,五点钟把菜摆好,一直卖到晚上七八点收摊。一年四季,风雨无阻。她的手常年泡在冷水里择菜洗菜,冬天裂开一道一道的血口子,贴满那种最便宜的橡皮膏。她的手背上有冻疮留下的深褐色疤痕,指关节粗得像男人的手。

但她从来不在我面前哭。一次都没有。

我七岁那年,半夜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整个人烫得像个小火炉。县医院离我们家有七八里路,半夜打不到车,我妈拿一床小被子把我裹紧,背着我一路跑到了医院。到了急诊室,医生护士都吓了一跳,说这孩子烧成这样,你怎么才送来?我妈满头大汗地扶着墙,一句话说不出来。后来我烧退了,醒过来的时候,看见她趴在病床边睡着了,身上的毛衣是反着穿的,袖口有一截线头脱了,耷拉着,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那一刻我暗暗发誓,我这辈子一定要出人头地,要让我妈过上好日子。

我做到了。

高考那年,我考了全省理科第三名。成绩出来的那天晚上,禾川县教育局的LED屏滚动播放了整整一晚上我的名字和分数,红色的字在黑夜里亮得刺眼。我妈接到班主任电话的时候,正在摊位上给人称土豆。她拿着手机愣了好几秒,然后秤砣从手里滑下去砸在脚上,她都没有感觉。

清华和港大同时给我发了录取通知书。最后我选了港大,因为港大给了全额奖学金。我走的那天,全禾川的人都来送,从菜市场到长途汽车站,一路上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朝我挥手。我妈站在人群最前面,没有哭,只是从头到脚检查了我无数遍行李,末了只说了句:“好好的。”

我回头看她最后一眼的时候,她正用那双布满血口子的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然后,故事从这里开始拐弯。

大一寒假,我没有回家。不是因为不想回,是因为我接了三份家教的活,想攒点生活费。除夕夜我一个人在宿舍煮速冻饺子,窗户外面维多利亚港的烟花炸得满天都是,我端着塑料饭盒,隔着玻璃看,眼泪掉进饺子汤里,连个响都没有。

就在那个寒假,我妈的生命里,闯进了一个男人。

他叫晋怀璋。

禾川县政府招商办的人大概也没想到,他们发了三年的招商邀请函石沉大海,最后把这位爷请来的,不是那些花里胡哨的政策优惠,而是一碗米粉。

那家米粉店就在我妈菜摊斜对面,开了二十多年,老板是一对老夫妻。米粉是手工切的,汤头用猪骨和鸡架熬一整夜,浇头是现炒的辣椒炒肉。我从小吃到大,一碗五块钱,加蛋七块。晋怀璋来禾川考察的那天,据说是在路边被那锅沸腾的骨汤的香味勾住了脚,让司机停车,走进去吃了一碗。

我妈那天正巧也在店里吃午饭。她每天中午都会去那家店吃一碗素粉,四块钱,不加蛋。不是不喜欢吃蛋,是舍不得。

晋怀璋后来说,他第一眼看到我妈,就挪不开眼睛了。

他说她坐在油腻腻的塑料凳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面前放着一碗清汤寡水的素粉,低着头,一口一口慢慢地吃,好像那碗粉是什么了不得的美味。她吃得那样认真,那样珍惜,和周围那些划拉着手机、三口两口扒完就走的食客,完全不一样。

他端着自己的碗,走到她对面坐下,说了一句:“大姐,这家的粉确实不错。”

我妈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嗯”,然后继续低头吃粉。

一个上市集团的老总,身家过百亿,在禾川这种小地方被一个卖菜的女人晾在一边,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来了兴致。

后来他告诉我,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人,要么怕他,要么有求于他,要么既怕他又有求于他。只有时佩瑛,看他像看一个拼桌的陌生人,眼神里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那种感觉,让他觉得新鲜,也觉得踏实。

后面的故事,很像一部被无数人吐槽“狗血”的偶像剧,但它就是真实地发生了。

晋怀璋在禾川待了三天。第一天吃粉,第二天逛菜市场,第三天——他让人力资源总监拟了一份聘书,要聘我妈去他的集团总部,做后勤部的副经理。

我妈的回复是:“神经病。”

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骂过的晋怀璋,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据说笑了整整五分钟。他没有勉强她,把聘书收了回去,然后开始以另一种方式追求她。不是送花送包那种追求——我妈对那些东西压根不感冒。他送的是灌溉系统,给禾川县那些靠天吃饭的农田。他送的是冷链物流车,让县里那些烂在地里的蔬菜能卖到山外去。他送的是一所新的小学,选址就在我家老房子对面那块荒地上。

他追我妈,追了整整两年。从禾川追到港岛,再从港岛追回禾川。我妈从最初的警惕和不耐烦,到后来慢慢地愿意和他多说几句话,再到后来——我大二那年寒假回家,看到她坐在院子里择菜,嘴角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属于少女的羞涩笑意。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大事已成。

大二那年春天,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是信号断了。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略带紧张的声音说:“砚砚,妈……可能要结婚了。”

握着手机的掌心微微渗出汗来,我靠着宿舍冰凉的墙壁,说了一句让她当场哭出来的话:“妈,你开心就好。你开心,我就开心。”

她在那头哭了好几分钟,一句话都说不完整。我在这头仰着头拼命眨眼睛,把眼泪逼回去,笑着骂她:“都多大的人了还哭,丢不丢人。”

那年暑假,我第一次踏进晋家的大门。

准确地说,那不是“大门”,那是一座庄园。晋家的祖宅在江南某座山的半山腰,占地多少亩我不知道,我只记得车从山脚开上去开了二十分钟,沿途经过了三个保安岗亭。主宅是一栋融合了苏式园林和现代建筑风格的宅子,白墙黛瓦,曲径回廊,院子里有一棵三百年的银杏树,树冠遮住了半个庭院。

那天我特意穿了自己最得体的一套衣服,一条藏蓝色的连衣裙,三百块钱,是我做家教攒了很久才敢买的。脚上是一双白色帆布鞋,因为我没有高跟鞋,也不会穿。

下了车,站在那扇雕花铁门前,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洗得边缘有点起毛的帆布鞋,生平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怯意。

我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了四个字:我叫时砚。

我不卑不亢地走进了那座庄园。然后,我在客厅里,见到了晋怀璋的两个女儿。

晋怀璋的原配妻子叫郁敏芝,出身江南望族,和晋家门当户对。他们的婚姻是家族联姻,感情寡淡如水,但面子上过得去。郁敏芝在生下小女儿后身体一直不好,后来因为一场术后并发症,在睡梦中安静地走了,走的时候还不到四十岁。

大女儿叫晋雪卿,比我大三岁,研究生毕业,在集团里担任品牌总监。她穿着香槟色的丝绸衬衫和米色阔腿裤,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英文杂志。我进门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不算笑,也不算不笑,是一种被精确控制过的、恰到好处的疏离。

小女儿叫晋雪晴,和我同岁,也在读大学。她蜷在沙发另一头,扎着丸子头,抱着一只布偶猫,用手机在追剧,耳朵里塞着AirPods。我进门的时候她连头都没抬,只是在换剧的间隙,朝我这边瞟了一眼,然后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哦,你就是那个——我爸说的那个谁。”

佣人端上茶来的时候,晋怀璋正好从楼梯上走下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我,脸上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砚砚来了?”他快步走过来,然后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事——他脱下自己的拖鞋,放在我面前,弯下腰,对我那双沾着泥土的帆布鞋说,“路上累了吧?换双舒服的鞋。这双是我让人新买的,还没穿过。”

那一刻,晋雪卿翻杂志的手指停了一瞬。晋雪晴也摘掉了一只耳机,看着我,又看看她爸。

我没有推辞,也没有受宠若惊。我对他笑了笑,大大方方地脱下帆布鞋,换上了那双还带着体温的拖鞋。

“谢谢您,”我说,“正好脚有点疼。”

晋怀璋哈哈笑起来,笑声像闷雷,在空旷的客厅里滚过去,震得水晶吊灯都似乎微微晃动。他笑得太大声了,以至于没有人注意到,在他笑声的间隙里,晋雪卿和晋雪晴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有警惕,有审视,还有一种极其隐晦的、达成了某种默契的信号。

那时的我,还不懂得识别那个信号的频率。

晋怀璋正式成为我的继父,是在我妈嫁进晋家之后的第二个月。

我妈的婚礼没有大操大办,晋怀璋充分尊重了她的意愿。他们在禾川县民政局领了证,然后在那个她卖了十几年菜的菜市场门口,摆了几桌流水席,请所有摊贩和街坊邻居吃了一顿饭。据说那天整个菜市场都轰动了,卖猪肉的老王喝多了,拍着桌子说时佩瑛走了狗屎运,卖鱼的老刘抹着眼泪说她这辈子苦到头了,终于熬出来了。

晋怀璋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衫,坐在塑料凳上,被一群满手油污的摊贩围着敬酒,来者不拒,笑得像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我妈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我从港岛寄回来的酒红色旗袍,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插了一朵新鲜的栀子花。她的脸被酒精熏得红扑扑的,手被晋怀璋握在掌心里,从头到尾没有松开过。

那天的照片,是晋怀璋的司机用手机拍的。像素不高,构图也谈不上,但它被晋怀璋设置成了手机屏保,并且在那天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逢人就炫耀:“我老婆,漂亮吧?”

我妈的婚事在港大传播学院引发了不亚于禾川菜市场那个级别的轰动。消息不知被谁传了出去,一夜之间,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年年拿全额奖学金的学霸时砚,现在是晋怀璋的继女。

我的人生,从那天起被劈成了两半。前半段,是禾川县菜市场里那一方弥漫着鱼腥味和烂菜叶气息的、嘈杂而粗粝的市井人生。后半段,是晋家庄园里安静得能听见银杏叶落地的声音的、精致而压抑的豪门人生。

我像一颗被移植到皇家园林里的野生植物,根系上还带着禾川县的泥土和露水,却被迫在一片被精心修剪过的草坪上,重新寻找自己生存的方式。

开学后不久,港大举办了一场慈善拍卖晚宴。主办方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我和晋怀璋的关系,辗转托人给我送来了一份邀请函。我本来不想去,但学生会主席亲自跑了一趟我的宿舍,言辞恳切地说这场晚宴是为贫困山区女童募捐,我作为“有社会影响力的学生代表”,出席一下能带动更多人关注。

我把那份烫金邀请函放在桌上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

晚宴设在某酒店宴会厅。我去之前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告诉自己就当是参加一场普通的校园活动。可当我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门、走进衣香鬓影的宴会厅时,所有的心理建设都在一瞬间崩塌了。水晶吊灯的光芒像无数根细密的针,刺得我睁不开眼。空气里弥漫着香槟、白松露和某种我说不出名字的昂贵香氛的味道,甜腻而陌生。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和上次穿去晋家的是同一条——那条三百块钱的藏蓝色连衣裙。来之前我仔细熨过,还用粘毛器滚了无数遍,确认上面没有一丝褶皱和灰尘。可站在这满室的珠光宝气里,它像一面镜子,照出我和这里所有人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我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橙汁——我不喝酒,不知道在这种场合该怎么握香槟杯的杯脚。我的帆布鞋踩在厚得能没过脚踝的地毯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里,重心不稳。没有人跟我说话,我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晋雪卿。

她站在人群中央,身边围着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和珠光宝气的阔太太。她穿了一条黑色的露背晚礼服,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耳边缀着两粒南海珍珠,整个人像一颗被打磨过的黑钻,低调,却光芒四射。她正在和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先生交谈,姿态从容,笑意拿捏得恰到好处。老先生的太太在一旁频频点头,似乎在夸赞什么。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我身上。

那一刻,我以为她会无视我,或者最多点点头就走开。毕竟在那种场合,和我这个穿着帆布鞋、来自山沟沟的“继妹”扯上关系,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件体面的事。

但她没有。

她微微侧身,跟身边的老先生轻声说了句什么,然后端着酒杯朝我走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均匀而沉稳的叩击声。一路上不断有人想和她搭话,她都用微笑和手势一一婉拒。她穿过整个人群,像一艘破浪前行的船,航向明确,毫不迟疑。

走到我面前,她站定,微微偏着头,自上而下地打量了我一眼。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点点吴语的软糯尾音。

“嗯,不太习惯这种场合。”我说。

“习惯就好了。”她伸手帮我理了一下肩上滑落的裙带,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无数遍,“这条裙子不太适合你。颜色太深了,你应该穿浅色,米色或者鹅黄,衬你的肤色。”

我愣了一下。她的话不太好听,但语气里却没有任何嘲讽的意味,更像是一个姐姐在指出妹妹的穿搭失误。那种感觉很奇怪,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拍卖环节开始后,我悄悄溜了出来。站在酒店门口,被深秋的冷风一吹,才发觉后背全是汗。

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我回头,又看到了晋雪卿。

她也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晚风吹起她的裙摆和碎发,她站在旋转门前,背后是金碧辉煌的灯火,身前是无边的夜色。她走到我面前,把那个信封递给我。

我低头一看,信封是米白色的,纸质很厚,摸起来有细微的纹理,左下角印着几个字:禾川女童助学金。

“你——”我抬起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才那件拍品,是我买的。”她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以我的名义。是以你的名义。里面是五万块钱,不多,就当是个心意。”

我捏着信封的手指微微收紧。五万块钱。在禾川县,那是很多家庭一整年的收入。我妈当年在菜市场,卖一斤土豆才赚两毛钱,这五万块,她要卖多少斤土豆?

“帮我转交给需要帮助的女孩子,”晋雪卿说,看着我的眼睛,“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爸。”

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说不出口。

“时砚,”她忽然叫了我的全名,声音比刚才多了一丝温度,“我不讨厌你,也不讨厌你妈妈。我爸这些年过得很辛苦,集团内外,想让他倒下的人太多了。他需要一个真心实意对他好的人。时阿姨是那个人。她是我爸选的,所以也是我选的家人。”

“但你要记住,”她的目光忽然变得锋利起来,像一把藏在丝绸里的刀,“这个家,不是那么好进的。我接纳你,不代表所有人都接纳你。你自己要小心。”

说完,她转身走向那辆等在门廊下的白色轿车。引擎声响起,尾灯像两粒红色的光斑,消失在夜色深处。我独自站在原地,攥着手里的信封,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攫住了。她的话,她的举动,像一团迷雾——善意的表象下藏着警告,亲近的姿态中又带着距离。她是真心在帮我,还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告诉我,我永远欠她的?我无法分辨。

大二下学期,我妈说想让我和晋家两个女儿多接触接触,毕竟是一家人,别生分了。晋怀璋听了很高兴,当即拍板,安排我们三个一起去瑞士度假。

瑞士。我这辈子第一次出国,第一次坐头等舱,第一次知道飞机上的香槟是可以无限续杯的。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我透过舷窗往下看,阿尔卑斯山的雪峰在云层之上泛着金光。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滑雪的时候我摔得很惨,摔到第四跤的时候,干脆趴在雪地里不想动了。晋雪卿在一旁用流利的法语和滑雪教练讨论坡度角度,她做什么都那样游刃有余。晋雪晴则远远地坐在休息区的躺椅上,裹着羽绒服,用手机拍雪景,发朋友圈,配文是“陪某人来滑雪,无聊死了”。她从头到尾没有和我们一起滑,也没有和我说话。

晚上回到别墅,晋怀璋打来视频电话问玩得怎么样。晋雪卿说“时砚很有天赋,学得很快”。晋雪晴则把镜头转向我,笑嘻嘻地说:“爸你看她,晒得跟煤球似的。”晋怀璋哈哈大笑,说健康就好。我跟着笑,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说不上有多痛,但它就在那里,挥之不去。

从瑞士回来之后,我和晋雪卿的关系近了不少。至少我以为是这样。她开始偶尔给我发微信,分享一些设计类的公众号文章,或者提醒我天气转凉记得加衣服。每条信息都很简短,语气介于关心和客套之间,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

有一次她来港岛出差,约我在一家米其林餐厅吃饭。那是我第一次吃分子料理,端上来的菜看起来像一幅抽象画,吃进嘴里却又是另一回事。晋雪卿一边吃一边给我讲解每一道菜的做法和原理,像在上一堂美食课。她说她大学时候在巴黎交换过一年,那时候穷——当然她的“穷”是指每个月只有两万欧元零花钱——吃遍了整个巴黎的米其林。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炫耀的意味,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姐,”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隔着蜡烛看着我。餐厅的灯光很暗,她的脸一半被烛光照亮,一半隐在阴影里,像一幅伦勃朗的画。

“因为,你很像我。”她说。然后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解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年中秋节,晋怀璋在庄园里设家宴。我特意请了假飞回来,还从港岛带了一盒半岛酒店的奶黄月饼。轮到我敬酒的时候,我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了一句:“爸,妈,谢谢你们。”我妈看着我,眼眶刷地红了,一个劲往我碗里夹菜,说瘦了瘦了。晋怀璋也笑,把他的那枚家传玉扳指褪下来套在我拇指上,扳指很大,在我纤细的手指上晃晃悠悠,晋怀璋说太大了,改天找人改小了再给你。我说不用改,就这样戴着,大了说明我还有长胖的空间。一桌子人都笑了,连平时不苟言笑的管家都笑了。

那枚玉扳指,和田玉的,温润如脂,是晋怀璋祖父传下来的。我戴着它在庄园的银杏树下走了一圈,觉得自己好像终于被这个家接纳了。银杏叶铺了一地,金黄灿烂,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踩在一片凝固的阳光上。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

所谓的“家”,有时候并不是一个避风的港湾,而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而我,才刚刚踏上战场,连敌人在哪里都还没有看清。

大三那年秋天,舒晚搬进了我的宿舍。

舒晚是整个学院公认的女神,也是港大播音主持专业的一张名片。她长了一张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脸,眉眼精致得像从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仕女,偏偏又带着一股子灵动的朝气。她能歌善舞,是校迎新晚会雷打不动的女主持,一口播音腔标准得让专业课老师都挑不出毛病。追她的人从图书馆排到海边,她一个都看不上。

据说舒晚家境不好,来自西南某省一个国家级贫困县,父母都是农民,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在读初中。她能来港大,靠的是贫困生专项计划和助学金。她自己也努力,除了学业还打两份工,在校广播站当播音员,周末去商场做兼职模特。

很多人一开始都不喜欢她。女生觉得她太招摇,男生觉得她太高冷。但接触久了会发现,舒晚这个人,只是活得太用力了。她的张扬不是天生的,是被生活逼出来的。一个从小在贫困里挣扎的女孩,到了港岛这种地方,要么被淹没,要么拼了命地往上浮。她选择了后者,并且做得比大多数人都好。

我从小地方来,她也是。我靠奖学金,她也靠奖学金。我打三份工的时候,她也打两份。因为这些共同点,我们很快成了朋友。不是那种形影不离的闺蜜,而是那种在走廊里碰到会停下来聊几句、偶尔会一起去食堂吃饭的朋友。她会把自己打工赚的钱分出一部分寄回老家,只给自己留最基本的生活费。我看到过她的账本,一个月开销精确到个位数,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她还很孝顺,每周固定时间给家里打电话,语气温柔得不像平时的她,用家乡话细细地嘱咐弟弟好好学习、提醒爸妈注意身体。

因为这个,我格外尊重她。一个对家人好的人,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那年初冬,学院举办了一次慈善募捐,为偏远山区女童筹集学费。舒晚是主持人,我是负责现场执行的学生会干事。

活动结束后已经很晚了,舒晚忽然跑过来拉住我。走廊里灯都关了大半,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她的脸色有点白,手指冰凉。

“时砚,有件事,我不知道该找谁说。”她的声音和平时的爽朗完全不一样,带着一种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脆弱。她说她妈刚查出肺部有阴影,医生说需要做增强CT和穿刺活检,老家的县医院做不了,要来港岛的大医院。她现在手头的钱全寄回去了,别说检查费,连她妈来港岛的路费都还没凑够。说到最后,她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哽住了,低着头,用力咬着嘴唇,肩膀微微发颤。

我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个决定。不是我有多高尚,而是我太理解那种感觉了。妈妈生病,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无力感,我也尝过。

我从自己攒的奖学金里拿出了两万块,转给了她。那笔钱本来是用来买一台新电脑的,我的旧电脑还是上高中时学校奖励的,运行大一点的软件就卡得不行。但我觉得,电脑可以再等等,人的病等不了。

舒晚收到转账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用力,指甲都掐进了我后背的肉里。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地抱着我,泪水无声地洇湿了我肩头的衣料。

后来她妈顺利来了港岛,检查结果也出来了,万幸是良性结节,不需要手术,定期复查就行。舒晚专门请我吃了一顿饭,在学校门口那家麻辣烫,她点了两大碗,放了很多辣椒,辣得两个人都涕泪横流,对着擦鼻涕,又狼狈又好笑。她哭着对我发誓:“时砚,你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记着。”

这句话,我也记着。

后来我时常想起那个晚上。走廊里的绿色指示灯,她冰凉的手指,她伏在我肩上无声流泪的重量。我问过自己无数次:她当时是真的需要帮助,还是早就知道我是谁,从一开始就在下一盘棋?我没办法回答。我不知道这两个答案哪个更让人心寒。是她的母亲根本没有生病,她只是用这个借口来博取我的同情和信任?还是她的母亲确实生了病,她对我的感激也确有其事,但即便如此,也不妨碍她在接下来的两年里,一步步地把我身边的人变成她自己的人?

没关系。

答案很快就要揭晓了。

第二章:鸠占鹊巢

如果要给舒晚的渗透排一条精确的时间线,那我想,真正的开始,是大三下学期晋怀璋来港大做演讲的那天。

晋怀璋每年会受邀来港大做一次讲座,主题是“企业社会责任与可持续发展”。那一年他带的嘉宾是他自己,外加晋雪卿。消息提前两周就在校园网上公布了,海报贴满了公告栏。舒晚是那天的主持人。这场讲座的主持人,是她自己争取来的。

舒晚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改良旗袍,长发盘成低髻,插一根简单的银簪。她站在舞台侧幕,一只手握着话筒,另一只手反复抚平旗袍下摆,聚光灯映得她整个人白得发光。我从来没有见她这样紧张过。

讲座结束后的互动环节,晋怀璋正在回答一个关于乡村振兴的问题,舒晚忽然接过话头,用播音腔级的普通话加了一句:“晋先生,据我所知,您的夫人时佩瑛女士正是出身乡村,您在乡村振兴上的投入,是否也受到了她的影响?”

全场安静了一瞬。

她提到了我妈。她提到了时佩瑛。

她事先没有跟我打过任何招呼。

晋怀璋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甚至带着点得意。他说:“你这个小姑娘功课做得很足嘛。没错,我太太就是我最好的老师。”全场哄笑,掌声雷动。

舒晚站在灯光下,微微鞠躬,姿态谦逊而优雅。晋雪卿坐在第一排,没有笑。她的目光从舒晚身上移到我身上,那个眼神很复杂——几分审视,几分困惑,还有一丝隐隐的忧虑。她仿佛在用目光无声地问我:这是你安排的?你和这个主持人什么关系?

我微微摇了摇头。晋雪卿收回目光,不再看舒晚。

那天晚上,晋怀璋请学生会几个负责人在学校附近的酒楼吃饭。舒晚被安排坐在晋怀璋旁边,我坐在长桌另一头,隔着七八个人和满桌子菜。席间觥筹交错,晋怀璋兴致很高,喝了不少酒,也破例跟学生合了不少影。散席前晋怀璋随口夸了句港岛气候好,就是吃的有些甜腻,上次时砚给他带的瑶柱酱倒还不错。

舒晚举起手机笑着说:“晋先生,加个微信吧,以后学校有什么活动方便联系您。”晋怀璋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了手机。

然后舒晚转向我,笑意盈盈地说:“时砚,你也是,晋小姐也是,我们一起合个影吧。”她挤到我和晋雪卿中间,挽住我们俩的手臂,高高举起手机,按下快门。她在我耳边轻声说了句:“今天太开心了,时砚,谢谢你。”声音诚恳得让人无法生疑。

我没有回应。我看着那张照片——她笑靥如花,晋雪卿面无表情,我一脸茫然。这张照片后来被舒晚洗出来,装裱在精致的相框里,摆在她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我后来反复回想那个晚上。舒晚在提问环节提到我妈,真的是无心之举吗?还是她早就做好了功课,知道这一提,必然能让晋怀璋记住她?她加微信的时候,到底只是为了“方便联系学校活动”,还是有别的打算?

我当时选择了相信第一种。

我后来才知道,相信别人,是需要资格的。而在这个圈子里,我还没有那个资格。

大三下学期开始,我发现舒晚的风格变了。

那是一种潜移默化的、像潮水漫过沙滩一样无声无息的变化。一开始只是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细节——她不再用那种开架式的甜腻花果香沐浴露,而是换成了某种更清冽更高级的味道,像是白苔藓和雪松混合在一起的气息。然后是她的穿着。那些曾经花花绿绿、带着大logo的快时尚爆款,被一件一件地收进了柜子深处,取而代之的是剪裁利落、面料考究的基础款。颜色从花哨变得克制——黑、白、灰、燕麦色,偶尔点缀一点莫兰迪色系。她不再戴那种夸张的亚克力耳环,而是换上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那对珍珠虽然不大,但光泽极好,在耳垂上泛着温润的虹彩。

有一次我们在图书馆碰到,她坐在我对面,手腕上戴着一只细细的银色镯子,素圈,没有任何装饰。我随口说了一句“这镯子挺好看”,她笑了笑说是地摊上买的,几十块钱。我信了。

我当时并不知道,那种光泽不是纯银能有的。那是铂金。

除了穿着打扮,她的生活圈子也在改变。她开始频繁地参加一些高端的行业沙龙和校友酒会,朋友圈里不再发麻辣烫和奶茶,取而代之的是插花、茶道、马术体验课,以及和某些我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来头不小的中年企业家们的合影。她不再叫我一起去食堂吃饭了。以前我们经常结伴去二食堂吃麻辣香锅,她每次都加很多腐竹和藕片,辣得直吸气还停不下筷子。但现在,她说她要控糖,晚餐只吃沙拉。她的谈吐也在变,普通话里的南方口音被刻意打磨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接近标准播音腔的咬字,偶尔还会夹杂几个法语词。每次她用这种声调说“merci”或者“c'est la vie”的时候,我都会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有一天晚上,我从图书馆回到宿舍,推开门看到她正坐在床上,对着手机屏幕练习微笑。她练得那样专注,那样投入,连我进门都没有察觉。我从她身后经过,余光扫到她的手机屏幕——她正在看一段视频,背景是一栋很眼熟的建筑。过了好几秒我才反应过来,那是晋家庄园的主宅。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加了晋怀璋的微信,还关注了他那个粉丝数只有几千的社交账号。这些只是她手机相册里的一部分收藏,还有更多,是我后来才发现的。

再后来,她开始频繁地“顺路”去我妈常去的地方。

我妈每周三下午会去半山一家私人瑜伽馆上课。这件事我只在宿舍里提过一次,当时舒晚正戴着耳机追剧。但大三下学期某个周三下午,舒晚在宿舍里换了一套新买的瑜伽服,玫红色的,后背是交叉绑带的设计。她对着镜子照了很久,转了好几个角度。我问她怎么忽然练瑜伽了,她说最近肩颈不舒服,在点评上随便找了一家,买了个体验课试试。

那家瑜伽馆在半山,是会员制的,年费六位数起。

我没有多想。或者说,我潜意识里不敢多想。

那个暑假我没有回禾川,留在港岛做一个教授的课题。我妈打电话来说暑假想带我们几个去北海道看薰衣草,让我也一块去。我说课题太忙,就不去了。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吃泡面刷手机,看到舒晚刚发的朋友圈。九宫格,富良野的薰衣草田,小樽运河的煤油灯,旭川动物园的企鹅。晋雪卿和晋雪晴也在照片里,虽然站在最边上,但的的确确是她们本人。中间那张是舒晚和我妈的自拍。我妈穿着碎花连衣裙,披着淡紫色的丝巾,笑得眉眼弯弯。舒晚靠在她肩头,两人亲昵得像一对母女。

舒晚什么时候和我妈这么熟了?她什么时候和晋家姐妹这么熟了?我明明记得,她没有那么熟。至少在她主动融入这个圈子之前,她们从未那样熟过。

那天晚上,我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妈,我想你了。我妈在电话那头笑,说这么大的人了还撒娇,下次一起去就是了。我说好。挂掉电话,我在床上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大三的暑假快结束时,在港岛一个慈善晚宴上,我又一次见到了舒晚。

那是港岛一年一度的顶级名流慈善夜,每年由几家老牌豪门轮流坐庄,能拿到入场券的非富即贵。晋家是晚宴的常客,晋怀璋让我来见见世面。这一次的入场券,是晋怀璋托人送来的,附带着一条嘱咐:“穿得体面些,有几位叔伯,你该见见了。”我穿着一条晋雪卿帮我挑的香槟色纱裙,踩着人生中第一双高跟鞋,站在角落的长桌前,端着一杯香槟,假装自己很从容。

然后舒晚进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那男人大概四十出头,保养得宜,戴着一副玳瑁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法令纹里都夹着精明。他身材有些发福,但西装剪裁极好,恰到好处地掩盖了微凸的肚子。舒晚介绍他为远房表哥,姓金,在东南亚做橡胶生意。他们在人群中穿梭,像一对熟稔的舞者,步伐默契,进退有度。

“这是我同寝室的室友,时砚。”舒晚把我介绍给那个男人。她用“室友”而不是“好朋友”来形容我,用一种恰到好处的亲热和距离感。

男人笑着跟我握手,说时小姐幸会。他的手掌干燥而有力,无名指上戴着一只硕大的翡翠戒指,冰凉地硌在我的指骨上。他看我的眼神让我不舒服,那是一种估价的目光,像是古董商在鉴定一只花瓶。

晚宴进行到一半,舒晚端着一杯红酒,把我拉到宴会厅外面的露台上。海风很大,她的长发被风吹散,裙摆猎猎作响。她喝了点酒,脸颊泛着不自然的酡红。她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维港夜景,忽然说了一句:“时砚,我好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命好。”她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你有一个那么好的妈妈,还有一个那么好的……家庭。”

“你妈妈也很好啊。”

“她很好。”舒晚低下头,转了转手中的酒杯,深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弧形的痕迹,“但她给不了我想要的东西。”

我沉默了几秒,说:“你想要的东西,可以靠自己挣。”

舒晚笑了一下,是那种我看不懂的笑,苦涩,又不全然苦涩,更像是一种自嘲。“我已经很努力了,时砚。从小学到大学,每一步都是我自己挣来的。可是你知道吗?我挣了十几年,不如别人投一次胎。”

这句话让我无法反驳。她说的每一个字,我都无法反驳。

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空酒杯搁在栏杆上,转过身来面对我。风忽然停了,她看着我的眼睛,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认真语气说:“时砚,我会出人头地的。不管用什么方法。”

那个“不管用什么方法”,让我不舒服。非常不舒服。但我没有追问。我以为那只是一个醉酒之人的豪言壮语。我以为她说的“方法”,不过是在事业上多加努力,不过是在社交场上多花心思,不过是在求职时多投几份简历,多跑几场面试。

我错了。

毕业前夕的一天深夜,舒晚不在宿舍。她的手机落在床上,屏幕亮了一下,是一个备注为“金表哥”的人发来的微信消息。

我本来没有打算看。但那行字就那么赤裸裸地横在屏幕上,我余光一扫就全部看清了。

“陪好怀璋总,钱的事好商量。”

陪好。怀璋总。

这四个字组合在一起,像一把榔头,狠狠敲在我后脑勺上。那一瞬间,我的第一反应是把手机放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到。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瞬——那行字我反复读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眼眶酸涩。怀璋总。她们一直在用代号谈论他,还是她从一开始,就是这么定位他的?

我没有碰手机,转身回了书桌前。但那天晚上,我无论如何也看不进去书了。

我不知道,如果当时我追问舒晚,结局会不会不一样。也许不会。也许有些剧本,在第一页就已经写好了结局。而我唯一庆幸的是——在看那场戏的观众里,我不是最后一个醒过来的。

我拿到毕业证书那天,晋怀璋和我妈在港岛最贵的一家餐厅包了场。晋雪卿和晋雪晴都来了。舒晚也来了,是我妈邀请的。我妈很喜欢她,说她懂事,嘴甜,长得又讨喜。

席间我妈拉着舒晚的手说:“小舒毕业后打算去哪里发展?有没有兴趣来晋氏工作?”

舒晚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做出一副受宠若惊又略带犹豫的表情。“阿姨,我……我的专业是播音主持,怕去了也帮不上忙。”

“怕什么,”我妈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得温和,“什么专业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你是我家砚砚的好朋友,那就是自家人。下周来公司,阿姨带你转转,看看有没有你感兴趣的岗位。”

“阿姨,你对我太好了……”舒晚的眼眶湿润了,站起来给我妈斟茶,手微微发抖,茶水洒了一滴在桌布上。

晋怀璋笑着说:“砚砚的朋友就是自家人,别见外。下周让助理带你熟悉一下环境,有什么想法随时沟通。”

“谢谢叔叔,谢谢阿姨!”舒晚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渍沾在嘴角,她用手背擦去,笑容中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与激动。

我妈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另一个女儿。

我坐在旁边,筷子夹起一块龙虾刺身,放进嘴里,味同嚼蜡。

毕业典礼结束后,舒晚回了老家。走之前她对我说:“时砚,等我回来。”声音哽咽,眼眶红红的。她抱了我一下,很用力,像当年我借她钱时那样。她说:“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晋氏。”

我说好。那一刻,我甚至有一点点心疼她。我以为她要回老家处理什么事,待几天就回来。我给过她两万块,把她当朋友,也真心祝福过她。

但当她坐在那辆迈巴赫里,对我妈喊出那声“妈”的时候,我还是感到了一股彻骨的凉意。

第三章:裂帛

这一切,在一个被薄雾笼罩的清晨,终于裂开了。

那天早上,我回晋家大宅拿一份资料。毕业后,我把一些书和杂物放在了老宅的储物间里,还没来得及整理。那天的雾很大,白茫茫的雾气象纱幔一样笼罩着整座庄园。我开车上山的时候,能见度不到二十米。银杏树的枝丫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

宅子里很安静,佣人大概还没上班。我推开大门,脱了鞋,光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准备拿了东西就走。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是舒晚的声音。从二楼书房传来。

起初我以为是幻听。舒晚怎么会在这里?她现在应该在港岛,在她自己租的公寓里,或者在晋氏的办公室里。她不在晋氏上班,但她刚以“编外顾问”的身份参与集团新媒体宣传的业务,有一张办公桌就在六楼东翼。那张办公桌是我妈给她安排的。

二楼书房的门虚掩着,漏出一道窄窄的光。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隔着门缝往里看,然后定住了。

舒晚在书房里。她站在晋怀璋的书桌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和谁通电话。她背对着门,没有看到我。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真丝衬衫,袖口挽到手肘,腕上的铂金镯子在灯下闪着冷光。

“我知道,雪卿姐那边我会处理。”她的声音很低,语速很快,和平时那种甜美软糯的语调判若两人,“她现在信任我,上个月还让我接触了部分企划文件。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

“金总,”她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却在空旷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你答应我的事,最好别忘了。我可不是白给人当棋子的。”

金总。我记得这个名字,也记得那个男人。毕业前夕,舒晚手机上弹出过他的信息,备注是“金表哥”——“陪好怀璋总,钱的事好商量”。

我浑身的血在那一瞬间全部冲上了头顶,又在一瞬间全部退了下去,留下四肢冰凉。我把身体紧紧贴在墙壁上,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墙上的大理石贴面冷得像冰,透过衬衫的薄布料,一点一点渗进我的脊椎。

舒晚挂了电话,从书房里走出来。她没有看到我。她站在走廊尽头的镜子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满意地笑了。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均匀而沉稳的叩击声,每一声都像踩在我心口。她的香水在空气中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尾调,甜腻而陌生。过了很久我才意识到,那是玫瑰和广藿香的味道——和我妈最喜欢的那瓶香水,一模一样。

等她下了楼,我才从阴影里走出来。我的手在发抖,腿也在抖。我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然后我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里还残留着她的香水味。晋怀璋的书桌收拾得很整洁,桌面上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盆蝴蝶兰。桌上搁着一个文件夹,是她刚才拿过的那个。我打开它,里面是一份晋氏集团新媒体宣传策略提案,每一页都做得极其专业,从市场分析到执行方案到预期效果,图文并茂,数据翔实。最后夹着一张组织架构图,舒晚的名字被框在一个用红笔圈出的位置上。

那个位置的名称是:品牌战略部,副总监。

下面是几行手写字,墨水是深蓝色的,笔锋收尾处带着微微的上挑:雪卿可调任海外。雪晴不构成威胁,可分配虚职。时砚,需先孤立,再边缘化。

每个字都写得很工整,笔锋沉稳,下笔很重。

我盯着那三行字,不知道站了多久。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冷静,像被人从高处抛下,在落地之前那一瞬间的失重和清明。

从书房出来,我站在二楼走廊的窗前往下看。雾已经散了大半,庭院里的银杏树在晨光中泛着金黄,被风吹落的叶片铺了一地。晋雪卿正沿着鹅卵石小径朝花园方向走去,手里似乎拿着手机在打电话,步伐一如既往地沉稳利落。

舒晚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宅子后门。她从厨房旁边的小径绕出去,上了一辆停在侧门外的黑色轿车。距离太远,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认出了她的背影——那件驼色大衣是上个月我陪她在商场买的,那天她说是为了面试,让我帮她挑一件“看起来比较职业”的外套。我挑了这件。她试穿的时候站在镜子前转了好几个圈,说时砚你眼光真好。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容真诚得让人无法设防。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那辆车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庄园侧面的备用通道悄然驶离,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站在走廊里,手心全是汗。但我的大脑异常冷静。我知道我现在冲下去,揪住她的衣领,把文件夹摔在她脸上,是最痛快的做法。但痛快不能解决问题。我需要证据。铁证。不是一份提案上的几行手写字——她完全可以说那是她的职业规划,说她只是把自己放在了一个较高的位置上作为奋斗目标。我需要的是能钉死她和她背后那个人的东西。

那个“金表哥”。

我开始回想所有关于他的碎片。那个晚上,她的手机屏幕亮起,备注“金表哥”,消息内容是让她陪好晋怀璋。那次慈善晚宴上,她挽着他的手臂,介绍他是做橡胶生意的远房亲戚。她后来在宿舍里闲谈中提到过,金总是她妈妈那边的亲戚,早年在东南亚创业,身家十几亿,主营橡胶和棕榈油。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随意,表情自然。

我需要查这个人。

我想到了商盈。商盈是我的高中同班同学,从禾川那种小地方和我一起考出来的。她后来在政法大学读刑侦,毕业后分到市局经侦支队。当年她来港大找我的时候,我和舒晚请她吃过一顿饭。饭桌上商盈话不多,但她的眼神告诉我,她对舒晚有所保留。商盈这个人,从高中起就是那种能一眼看透别人心思的人。她的话很少,但每句都一针见血。

现在,我需要她帮我。

我打开手机,翻到商盈的微信。上一次联系已经是去年春节互相发祝福信息了。我斟酌了很久措辞,最后只发了一句话:“商盈,方便的话,回个电话。”

三分钟后,我的手机响了。

我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尽可能客观、完整,不带情绪。舒晚两年的接近,金总的出现,毕业前夕的微信,书房里的文件夹。商盈在电话那头一言不发地听完,隔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你那个室友,不是个省油的灯。”

“帮我查那个姓金的,”我说,“全名,背景,资金往来,什么都行。”

商盈没有立刻答应。电话里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过了几秒,她干脆利落地回应我:“我这边的权限有限,但可以试试通过内部系统调一下,有结果了发你。别声张,有进展我再联系你。”

挂掉电话,我在手机备忘录里手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金总。名字不详。年龄四十岁出头。戴玳瑁框眼镜。自称做东南亚橡胶生意。约两年前以舒晚远房表哥身份出现。需要进一步调查。

这是我宣战的第一份备忘录。

等待商盈回复的那几天,是我度过的最漫长的几天。我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在家族群里回复消息。舒晚给我发微信问我周末要不要一起去逛街,我回她这周太忙下次吧。她发了一个“好吧”的表情包,又加了一句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个表情包,觉得自己在看一场表演。以前我会感动。现在我只想问她:你的演技是在哪里学的?我可以给你交学费。

三天后的深夜,商盈给我发了一封加密邮件。正文只有寥寥数行,但每个字都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我太阳穴上。

商盈在信里说,那个“金表哥”全名叫金显荣,在境外注册了多家空壳公司,其中有几家与晋氏集团的子公司有跨境业务往来。表面上是橡胶和棕榈油贸易,实际上这些公司的股权结构极其复杂,经过好几层嵌套,最终追溯到一家离岸控股公司。商盈查到那家控股公司的股东里,有一个舒晚。持股比例不高,但确实是股东。

商盈还在邮件里附了一份表格,是其中一家壳公司与晋氏子公司过去十八个月的贸易流水。表格里用红色高亮标出了好几笔异常交易——账面利润被做得极低,差额去向不明。商盈在备注里写道:“典型转移定价。他们在把利润往外抽。”

舒晚是金显荣公司的股东。

舒晚在我妈面前说自己家境贫寒、父母务农、弟弟还在读书。

这两件事不可能同时是真的。

第二天,我约了晋雪卿喝咖啡。

我挑了一个远离集团办公楼的地方,南边半山腰上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手冲咖啡馆。老板娘是个退休的律师,店里只有三张桌子,工作日几乎没有人。

晋雪卿准时到了。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素着脸,嘴唇有些干裂,看得出最近压力很大。她在我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点单,只是看着我说:“你脸色不太好。出什么事了?”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文件夹,放在桌上。那是我从书房里拿出来的。

晋雪卿看了我一眼,然后拿起文件夹,翻了几页,最后停在那张组织架构图。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名字上——“雪卿可调任海外”。然后她又看到了妹妹的名字——“雪晴不构成威胁,可分配虚职”。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

“你在哪里发现的?”

“爸的书房。”我没有提我跟踪舒晚的事,只说是我回去拿东西时无意间看到的。

晋雪卿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她的唇瓣贴着杯沿,声音被瓷器微微放大,带着一种慵懒而疏离的质感。“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上个月财务部的人跟我提过,有几笔贸易定价偏低,看起来像是为了避税——但避税不需要做得这么刻意。我还没查出来是谁在操作。”

我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告诉了她。从毕业前夕那条微信,到书房里的文件夹,到商盈查出来的信息,一五一十,没有隐瞒。

晋雪卿听完之后,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的手指在咖啡杯边缘慢慢画着圈,把一圈咖啡渍抹成了均匀的弧形。这个动作她做了快一分钟,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时砚,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你不要打草惊蛇。”

“姐姐——”

“你听我说。”她打断我,语调忽然变得极其严肃,“舒晚现在在集团里有几个项目的实际运营权,包括欧洲区那边的媒体推广项目。她涉及的金额不小,而且她背后有人——你查到的那个金显荣,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如果现在动她,她会销毁证据,金显荣那边也会立刻切断资金链跑路。我们需要时间。”

“需要多久?”

“一个月。给我一个月,我需要重新审计那几个项目的账目,再把金显荣和晋氏之间的资金往来全部摸清楚。”

她看着我,眸子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冷冽和决绝。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眼神。

“舒晚想玩,”她一字一顿地说,“那我就陪她玩。”

接下来那几周,晋氏内部悄然变天。

一切从一份内部文件开始。晋怀璋发了一份全员邮件,宣布成立“新媒体战略事业部”,独立于原有的品牌市场部,由舒晚担任负责人,直接向集团分管副总汇报。邮件里对舒晚的背景和过往业绩做了不吝赞誉之词的介绍,说她“年轻有为、视野开阔、具备国际化的传播思维”,并号召各部门全力支持新部门的工作。

这封邮件的措辞,明显是在全力扶持舒晚上位。公司内部议论纷纷,有人说舒晚是老晋总钦点的未来之星,前途不可限量。舒晚的独立办公室从六楼搬到了九楼,紧挨着晋怀璋的执行助理。她的名片也在三天之内重新印好,头衔变成了“新媒体战略事业部总经理”。集团内网关于她的报道也多了起来,差不多每两到三天就有一篇,内容涵盖部门动态、领导视察、项目成果等等,配图无一例外都是舒晚在会议上的特写照片——姿态专业、神态专注,每一张都精准得像公关公司出品的形象照。

她甚至还找我借过一套礼服。那是一套晋雪卿送我的定制旗袍,只穿过一次就挂在衣柜里。舒晚说周末她要参加集团内部一个高管晚宴,需要一个特别点的造型,问我能不能借给她。我把旗袍给她的时候,她在镜子前转了个圈,笑着说时砚你的衣服就是适合我。

她穿着那套旗袍,主持了晋氏集团半年度的总结大会。我妈坐在台下第一排,笑得合不拢嘴,对旁边的晋怀璋说,小舒这姑娘越来越有样子了。晋怀璋也笑着点了点头。

我看着台上的她——站在聚光灯下,穿着我的衣服,对着我妈笑。那一刻我无比冷静,甚至,有一丝感激。她在一天之内,让我看清了所有事情。把她捧得越高,她就会越膨胀。一个人如果以为自己已经赢了,就会开始犯错。而她犯的每一个错,都将成为棋盘上的棋子,被我,被晋雪卿,一颗一颗,全部吃下。

与此同时,晋雪卿在棋盘的另一端悄悄埋下了致命的棋子。她查到了几笔异常转款的去向,建议集团重新审计算是试探舒晚反应的第一招。舒晚不知道的是,这其实是晋雪卿和财务总监布下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局——审计小组的调令是真的,审计也是真的。但她更不知道的是,另有一组真正的、不持证、不走系统的外部审计,正在悄悄梳理她经手的每一笔流水、每一张发票、每一封涉及价格审批的邮件。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晋雪卿站在黄雀背后更深的阴影里,手里拉着一张更大的网。

而我呢?我是这张网上的最后一根丝线,用“同寝室室友”的身份,拽着舒晚,不让她走。

那天下午,舒晚约我去喝下午茶,说是想跟我聊聊天。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好。

她约在酒店顶层的行政酒廊。下午三点的阳光穿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在米色的大理石地面上铺成一片金色的湖泊。她穿着一件象牙白的斜纹软呢外套,配同色系的及膝裙,脚上是一双裸色尖头高跟鞋。她整个人坐在那片阳光里,像一个被精心摆放在橱窗里的展品,等待着所有人的注视。

她问我喝什么,我说随便。她帮我点了一杯英式早餐茶,加奶,不加糖。是我习惯的喝法。

“时砚,”她忽然开口,“你觉得我变了没有?”

我抬起头看着她,用尽量平和的语气反问:“你觉得呢?”

她端起骨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茶沫,看着窗外错落有致的城市轮廓,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感伤。“我觉得我没变。我还是那个在宿舍吃泡面的舒晚。只是现在泡面换成了龙虾,衣服换成了名牌,但人还是那个人。”

我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看着我,午后的阳光在她眼底投下漂亮的光点。“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你没有借我那两万块钱,我现在会在哪里。”

我等着她说完。

“我可能会为了那两万块钱去求别人,去借高利贷,甚至……”她顿了顿,垂下眼睫,“甚至去做更不堪的事。是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会无条件地对我好。”

她把茶杯放下,朝我伸出手,覆在我的手背上。她的手指温暖而干燥。

“时砚,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低头看着她覆在我手背上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精致,涂着一层透明的护甲油,在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这只手,曾在宿舍里握着我的手腕哭得发抖。这只手,曾在书房里写下我的名字——时砚,需先孤立,再边缘化。

我把手抽回来,端起了茶杯。

“茶凉了。”我说。

舒晚的发布会定在一个周六的下午。地点在港岛会展中心最大的宴会厅,能容纳一千二百人。她亲自设计了一整套视觉系统,从主舞台的LED背景屏到签到墙的花艺布置,都极尽奢华与张扬。邀请函上的主题烫了金——破茧。

那天早上,商盈给我打了电话。“好消息,金显荣的账户流水已经查实了,我这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证据,需要你自己去拿。”她停了一下,“发布会现场,舒晚的电脑里会有全部资料。你能碰得到吗?”

我说能。

发布会正式开始。舒晚站在巨大的LED屏幕前,背后是一张张跳动的数据图表和充满煽动力的标语。她穿着一套白色的西装裙,脚踩十厘米高跟鞋,举手投足间仿佛世界已是她的囊中之物。她的声音通过环绕立体声系统传遍整个宴会厅,镁光灯在她脸上闪烁成一片银色的星河。

她的压轴项目,是她亲自命名的“新芽计划”。她宣称这将重新定义晋氏未来十年的品牌战略,将晋氏从一个传统商业品牌,全面升级为生活方式品牌。她描绘了一幅令人心驰神往的蓝图:未来三年,新媒体事业部将独立运营,自负盈亏,并与东南亚多家战略合作伙伴深度绑定。屏幕上跳出合作方列表,第一排赫然写着“金显荣集团”。

我看到坐在贵宾席的晋怀璋微微皱了皱眉。他身旁的我妈则始终面带微笑,不时鼓掌,浑然不觉这个她视如己出的女孩,在台上宣讲的是一份怎样贪婪的计划。

发布会进入尾声,舒晚开始回答记者提问。话筒被递到一个戴眼镜的年轻记者手里。那记者站起来,推了推眼镜,问了一个不在通稿上的问题。

“舒总,有消息称您的个人资产与收入存在不明来源的大额资金,请问您如何回应?”

舒晚的笑容只凝滞了零点几秒,便恢复了从容:“无稽之谈。我的所有收入都有据可查。”她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但她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攥紧了激光笔,指关节泛起一层白色。

发布会结束,舒晚在休息室里补妆。我敲了敲门,走进去。她把口红放进手包,对我笑,说看到我在台下很安心。我点了点头,说:“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

我把一个没有封口的信封递给她。舒晚接过信封,往里看了一眼。几张照片——她和一个男人在某家私人会所门口的同框,日期是上个月。男人的手搭在她的腰上,姿势不是“远房表哥”该有的距离。

那是我托商盈拍的。

她的脸色变了。不过她恢复得很快——比我预想的还快。她抬起头看着我,那个笑容里三分是旧日的情谊,七分是对棋逢对手的欣赏。“你知道了多少?”

“全部。金显荣。空壳公司。转移定价。还有你书房里那张组织架构图。”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化妆台上,“我今天来,是想给你一个机会。你自己跟我妈说清楚,体面地走。或者——”我指了指手机,“这段录音,和里面的证据,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出现在晋氏集团全体董事的邮箱里。”

舒晚沉默了一会儿,伸手端起化妆台上的水晶杯,轻轻转了转,残留的液体在杯底晃出一道弧线。然后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不是愤怒的红,是委屈的红。

“时砚,你觉得我想这样吗?你觉得我生下来就想当坏人吗?”她的声音颤抖着,像被风吹动的琴弦,“你有一个好妈妈,有一个好爸爸,你什么都有。我呢?我从老家那个山沟沟爬出来,除了这张脸,一无所有。金显荣找到我的时候,我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付不起。他说可以帮我,帮我进晋氏,帮我出人头地。我承认我有私心,但我对阿姨的感情是真的。她对我那么好,比我亲妈对我还好。”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动作带着一种被伤害了自尊的委屈。“你以为我想让你边缘化?那是金显荣让我写的,是做给他看的样子。如果我不写,他就会找别人来做这件事,找一个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的人。你以为没有我挡着,你现在还能安稳地坐在办公室里?”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一种近似于哽咽的耳语,肩膀微微发抖。她低着头,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我演了这么久,演一个好学生,好员工,好妹妹。可我最不想演的,就是伤害你的人。”

她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打湿了她新做的美甲。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时砚,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我看着那些眼泪。它们是透明的,温热的,带着咸味的。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鳄鱼的眼泪也是咸的吗?还是它们在演?

“舒晚,你刚才那段话里,有一句是真的吗?”我轻轻地问。

她的肩膀仍在发抖,但她的眼珠在眼眶里微微转动了一下。那个动作极为细微,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盯着她的眼睛,根本不会发现。她在计算。她在计算我相信了多少,被感动了多少,还要再补充多少情绪才够。

“如果我不信呢?”我说。

她的眼泪停了。

不是慢慢收住的,是忽然停了。就像水龙头被拧紧了一样,那些泪水在零点几秒之内就止住了。她看着我的眼睛,好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伸出手,从我指尖抽走了那个信封。她打开手包,把信封夹在一本真皮笔记本里,拉上拉链。动作从容,不慌不忙。

做完这些,她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把唇边晕开的口红擦拭干净,然后站起来。高跟鞋踩在休息室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均匀而沉稳的叩击声。她走到我身边,停下来,微微侧过头。她的呼吸拂过我耳边,声音里所有温度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干涩的、不带任何感情杂质的质感。

“那就不好意思了。你妈那边,你自己想办法解释。”

她的高跟鞋声渐行渐远,消失在走廊尽头。我站在原地,没有回头。休息室里的灯光忽然变得很刺眼,我抬手遮了一下眼睛。然后我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了录音的停止键。

这段录音,不是用来提交董事会的。

是用来给我妈听的。

我一个人站在空旷的休息室里,周围的寂静被空调送风口低沉的嗡鸣声填满。我拿起化妆台上那只水晶杯——杯沿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唇印,是我那位室友刚才喝过的。我端着它,对着灯看。水晶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唇印在光线下显出一种近乎妩媚的珊瑚色。这只杯子很漂亮,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无可挑剔。可它盛过的液体,是苦的。

第四章:光与尘

我站在路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商盈发来一条消息:“证据链已经全部固定。你确定不发给董事会?”

我打了三个字:“再等等。”

我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看天色。今晚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压在城市上空。维港的灯光把天空映成一片浑浊的橘红色,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

迈巴赫稳稳地停在我面前。车窗缓缓降下,露出我妈那张不施粉黛却依旧清丽的脸。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针织开衫,头发随意挽在脑后,耳垂上戴着我送她的珍珠耳钉。无论晋怀璋给她买了多少珠宝,她始终只戴这一对。

“上车,带你去个地方。”她说。

我上了车,坐在副驾驶。车里的香氛还是她用了很多年的桂花味,和晋怀璋那辆商务车里的皮革味截然不同。她发动引擎,没有开往庄园的方向,而是朝海边驶去。

“妈,我们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们沿着海滨公路一直开,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黑沉沉的海面和远处渔船的点点微光。四十分钟后,迈巴赫停在一片荒凉的海滩边。

这片海滩不在任何旅游地图上。沙子很粗,踩上去硌脚,到处都是被海浪冲刷得圆润的碎玻璃和破贝壳。岸边长着几丛营养不良的芦苇,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

我妈脱了鞋,光脚踩在沙滩上。我也脱了鞋,跟着她往前走。夜潮正在退去,留下一地湿漉漉的沙痕,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她在一处地方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看着无边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砚砚,你知道妈为什么从来不怕吃苦吗?”

我摇摇头。

“因为,妈这辈子已经吃过了最苦的东西。”她的声音很轻,像海风一样若有若无,“你爸离开的时候,你还在妈肚子里。那时候,妈才十八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你外婆把我赶出家门,说丢不起这个人。我揣着二十块钱,坐长途汽车去市里,想找份工。结果在车上被人偷了钱包,到了市里,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这段往事,她以前从来没有跟我讲过。

“那天晚上,”她接着说,“我坐在火车站外面的台阶上,不知道该怎么办。旁边有一个垃圾桶,有个流浪汉在翻东西吃。他翻出了一个别人扔掉的馒头,被水泡过,胀得很大,上面还有霉点。他看了看我,把馒头掰成两半,分了一半给我。我拿着那半个馒头,一口一口地吃,一边吃一边想——时佩瑛,你要记住这个馒头的味道。这辈子,再也不要让自己的孩子,尝到这个味道。”

她的声音始终平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她的手,在身侧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她转过身看着我,月光下她的眼睛是亮的,但不是泪光,是一种燃烧过后的、安静的光。“所以妈后来遇到晋怀璋的时候,想的不是他有钱。是他看我的眼神,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觉得我是累赘,不觉得我脏,不觉得我配不上他。他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觉得时佩瑛值得被爱的人。”

我走过去,轻轻拉起她那只攥成拳头的手,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放进去。她的掌心有茧,粗糙,温热。就是这双手,在菜市场冰冷刺骨的水里泡了大半辈子。就是这双手,半夜背着我跑了几里路去医院。就是这双手,把我从禾川的煤渣操场,一路推到了港岛。

“妈,”我说,“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的?”

“舒晚的事。”

她沉默了。海风吹起她鬓角的白发,她没有去拢。那些白发在月光下像银丝一样闪闪发光,我忽然意识到,我妈老了。她的老不是皮肤松弛或者步履蹒跚,是那种只有在最亲的人面前才会流露出来的、放下了所有武装之后的疲惫。

“舒晚的事,怀璋都跟我说了。”她的语气出奇地平静,“他说雪卿已经把证据整理好了,下周一正式提交集团审计委员会。”

“您不生气吗?您对她那么好。”

她低下头,用脚尖轻轻踢着一颗被海浪冲上来的小石子。石子滚了几圈,落入一洼浅水里,溅起一圈极小的涟漪。

“怎么不生气,”她说,“我气得一宿没睡。”

她没有骗我。她确实一宿没睡,眼睑下方的青灰色和微微浮肿的眼皮出卖了她。她气舒晚,她更气自己。气自己识人不清,把一条毒蛇带回了家。但她说她气的不是舒晚骗了她的钱或者资源,那些东西她不在乎。她气的是,舒晚骗了她的感情。

“砚砚,妈这辈子被很多人骗过,也被人瞧不起过。妈以为自己已经刀枪不入了。”她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但很快就稳住了,“可舒晚叫我‘妈’的时候,我是真的把她当成了另一个女儿。我不是没有女儿——我有你。可我总觉得,你在外面一个人打拼太苦了,身边多一个知冷知热的人总是好的。如果舒晚对你是真心实意的,那妈对她好,她也会对你好。妈就是这么想的。”

她松开我的手,弯下腰,捡起一片被海浪冲上来的碎玻璃。碎玻璃是蓝色的,像啤酒瓶的一角,边缘已经被沙子磨得钝了,不再锋利。

“所以她说她妈生病的时候,我二话不说就转了钱。她说她想学做生意,我就让她进晋氏。她说她想要一个发展的平台,我就给了她一个部门。妈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权谋算计,只知道一个死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借过舒晚两万块钱,她跪在你面前说一辈子都记着你的好。那一刻的感动,应该不是假的吧?”

她看着手里那片蓝色碎玻璃,看着它在月光下折射出的微光。

“应该不全是假的吧?”

她的声音到最后变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我把自己的手覆在她握着碎玻璃的手上,我们母女俩并肩而立,看着眼前那片漆黑的海。

“妈,”我说,“不要再想这件事了。她欠我们的,让她用后半辈子去还。我们不值得再为她难过哪怕一秒钟。”

我妈把碎玻璃用力扔进了海里。玻璃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沉入黑色的海水,连一点声响都没有。她拍了拍手上的沙子,转过身,背对着大海,朝着岸边的迈巴赫走去。

她的背影依旧挺得笔直,仿佛刚才那段深情的剖白,只是我今天听到的又一个故事。

我没有跟她上车,我得回去。回去之前,我还欠一个人一句道歉。

回到晋家庄园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银杏树的枝丫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斑驳的树影。宅子里的灯大多已经熄了,只有一楼书房还亮着一盏微弱的台灯。

晋雪卿还没有睡。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文件,鼻梁上架着一副防蓝光眼镜。看到我进来,她摘下眼镜放在文件旁边,用手指揉了揉鼻梁,说:“你来得正好。审计报告初稿出来了,有几笔账,金显荣的壳公司做得确实隐蔽,但审计那边还是找到了突破口。下周的审计委员会,数据一摊开,神仙也翻不了。”

“姐,”我站在书桌前,看着她,“对不起。”

“为什么说对不起?”她的手指停在鼻梁上,没有动。

“因为我之前不信任你。”我说,声音有些发干,“你对我那么好,从头到尾都在帮我,可我一直把你当成……当成需要提防的人。你接纳我,教我在这个圈子里生存,帮我教训舒晚,帮我和财务那边疏通关系,可我从来没有真心实意地跟你说过一声谢谢。我甚至怀疑过你是不是另有所图,就像舒晚一样。我……”

晋雪卿忽然笑了。她的笑不是客套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看透了世事之后,对某种幼稚表示宽容的笑。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怕我?”她靠在椅背上,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疲惫,“时砚,从你第一天踏进这个家门,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姑娘。聪明人都有一个通病,就是疑心重。你觉得我们家有钱,有钱人家里没有一个好东西。你觉得我对你好,一定另有所图。你觉得这里所有人都戴着面具,所以你也要戴一张面具,假装自己不在乎,假装自己刀枪不入,假装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姐姐……”

“你听我把话说完。”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窗外,月光洒在草坪上,把整个花园染成一片银灰色,“我妈走的那年,我十二岁。雪晴五岁,还什么都不懂。我爸那时候刚把晋氏做到上市,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根本顾不上我们。你知道一个十二岁的女孩,面对一个五岁的妹妹,一群各怀心思的亲戚,和一家市值几十亿的公司,是什么感觉吗?”

她转过身,看着我。月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就是你现在这种感觉。孤立无援,四面楚歌,觉得全世界都在算计你。所以我特别理解你。你防备我,我不怪你,因为我小时候比你防备心还重。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真正对你好的人很少很少,少到一只手数得过来。如果有人对你伸出手,不要先去想那只手是不是藏在刀子,先握住它。等你握住了,你才会知道那是刀子还是温度。”

她走回书桌前,拿起那份审计报告,放在我面前。然后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五指自然张开。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细细的银色镯子,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现在握还来得及。”

我看着她那只手。她的手很白,骨节分明,皮肤细腻,没有老茧。和她比起来,我的手粗糙得像一张砂纸。这是两只属于不同世界的手。一只在镁光灯下签过上亿的合同,一只在菜市场里择过成捆的菜。

但我还是伸出了手,握住了它。

她的手掌干燥而温热,力道不重,但很稳。稳到让我觉得,就算现在天塌下来,她也能用一只手撑住。

“下周审计委员会,”她说,“你敢不敢自己上去说?”

“我?”我吃了一惊,“我又不是董事会成员,也不是集团高管。我以什么身份上去说?”

“你以你自己的身份。”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分量,“时砚。时佩瑛的女儿。晋怀璋的继女。最重要的是——你自己。你手里有证据,你查到的,你整理出来的。审计委员会不看头衔,只看事实。你也是被侵害利益的当事人之一。”

“我——”

“你总得站出来一次。”她摘下自己的银色镯子,拉过我的手腕,套了上去。镯子在我纤细的腕骨上轻轻晃动,带着她的体温,温温热热的。“这个送给你。不是送你的礼物,是借给你的。等你把舒晚送去她该去的地方,再还给我。就当是我这个做姐姐的,给你壮胆。”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好。”我说。

审计委员会定在周一上午十点,地点在晋氏集团总部二十八楼的大会议室。那间会议室能容纳四十人,常年只坐十来个人,今天是满的。

能来的都来了。晋怀璋坐在长桌一端的主席位,他左手边是我妈,右手边是集团的几位独立非执行董事。我妈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眼神平静而坚定,不再是那个在菜市场里给人称土豆的女人,而是晋氏集团的董事长夫人。晋雪卿坐在我妈旁边,面前放着一台薄薄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审计报告初稿的目录页。晋雪晴也来了,坐在角落里,戴着耳机,但今天她的耳机线没有插在手机上,而是空垂在胸前。

舒晚坐在会议室中间,和她部门的人坐在一起。她穿着一套藏蓝色的职业套裙,妆容精致,姿态从容,像个真正的职场精英。她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从会议开始到现在,她端起杯子喝了三口,每次都是嘴唇碰一下杯沿就放下,咖啡的液面几乎纹丝不动。

金显荣没有出现。商盈发消息说,他在今天凌晨订了一张飞往曼谷的单程机票,但在安检口被人截住了。截住他的不是警察,是晋氏集团法务部的人。此刻他正坐在另一间会议室里,被三位律师和两名安保围在中间。

审计报告被投影在大屏幕上,由独立第三方会计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主讲。报告涵盖了晋氏集团过去三个财年的所有非常规交易,重点标注了与金显荣集团及其关联方有关的资金往来。每一笔可疑转账都被标注了编号、日期、金额和资金流向。表格一行一行往下滚,数字从六位数跳到七位数,最后在一个总计数字上停下来。

“经审计,转移定价差额累计约三千七百万港元。另有人力资源费用及咨询费异常支出,合计约八百万港元。”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舒晚女士,”一位头发花白的董事摘下老花镜,声音低沉,“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舒晚站了起来。她双手撑着桌沿,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声音带着一丝控制不住的颤。她说这是正常业务往来,是新媒体事业部的战略合作框架下的合规交易。她说金显荣集团是业内知名的跨境贸易服务商,报价在合理范围内,所有流程都有审批记录。

“审批记录上有我的签字。”晋雪卿的声音平静而冰冷,“但我签的是预算五十万以下的常规新媒体推广框架。你实际执行的价格和预算差了多远,你自己心里清楚。”

舒晚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反驳,另一位财务部的负责人——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对着麦克风说:“三月的那笔汇出,收款方是金显荣开在英属维尔京群岛的离岸公司,用途写的是内容制作费。我们没有收到任何内容成品,而且这个价格比市场价高了将近十二倍。”

“不止那笔。”法务部的人翻开一页合同,把扫描件投在大屏幕上,“还有一笔所谓的‘舆情管理咨询费’,收款方和上一笔是同一家壳公司。这家公司在港岛没有实体办公室,没有员工,没有任何纳税记录。”

舒晚站在那里,像站在退潮后的滩涂上,四面八方的水都在流走,她脚下那片湿漉漉的沙地正在被人一层层铲走。

“舒总,”主持会议的审计委员会主席摘下老花镜,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沉静地看着她,“你需要解释的,不只是流程问题。”

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然后,我站了起来。

那几秒里我脑中闪过很多画面——我妈在菜市场冻裂的手背,毕业前夕舒晚手机上弹出的那条微信,书房文件夹里那行写着“时砚,需先孤立,再边缘化”的钢笔字,舒晚在休息室里收放自如的眼泪。所有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了一遍,然后停在我妈今早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砚砚,不管发生什么事,妈都相信你。

我对舒晚说:“舒晚,我们在同一间宿舍住了两年。你第一次问我借钱是你大四那年,为了给你妈治病。你主动找到我,讲述家里的困境。后来我才知道,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朋友。你从一开始接近我,就是因为我姓时,是因为我妈是时佩瑛。”

整个会议室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我妈看着我,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晋怀璋的眉毛压得很低,眸子里翻涌着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是意外,是震怒,还是某种被触动后的震惊,我说不清。

我继续说下去。

我把毕业前夕她手机上那行字说了出来——“陪好怀璋总,钱的事好商量”。我把她和金显荣的关系说了出来,他们在境外共同持股的离岸公司,她用“金表哥”作为掩护参与了多笔不正当交易。我把我在书房里看到的那份组织架构图,以及上面那行“时砚,需先孤立,再边缘化”的手写字,全部说了出来。

我说完之后,会议室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那种沉默比任何声音都更有分量。角落里有位女董事轻轻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但在安静到极点的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舒晚站在那里,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她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我妈。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垂死者的哀求,像是溺水的人最后一次伸出手。

“妈——”她对我妈说。

“不要叫我妈。”

我妈的声音不高,但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为之一震。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放在桌面上交握的双手关节发白,胸膛起伏明显。

“你不配。”

舒晚的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全部褪去,只剩下一片惨白。她看着我妈,看着我妈旁边面色铁青的晋怀璋,再看看满屋子沉默的董事,表情终于开始崩解。嘴角抽搐了几下,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再说。她的助理替她拉开椅子,她低着头,快步离开了会议室。那双十厘米的高跟鞋踩在走廊上,发出一连串急促而凌乱的叩击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电梯门合上的闷响里。

我没有看她的背影。我的目光越过长桌,看着我妈。

她也看着我。

那一刻,她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亮了起来。

三天后,我妈打电话来,说晚上要亲自下厨,让我回家吃饭。

“回家”这个词,我现在每听一次,心就会暖一下。晋家庄园,那座曾经让我怯步的白墙黛瓦的深宅大院,如今已经成了我心中的“家”。

我去得早,帮她在厨房里打下手。她系着一条围裙,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猫,是晋怀璋去日本出差时给她买的礼物。她穿着这条围裙站在价值百万的进口厨具前,切土豆丝的刀工依然是禾川菜市场的风格——又快又狠,土豆丝能穿针。

油烟机嗡嗡地响着。她说今天要做几道拿手菜,那道红烧肉是晋怀璋最爱吃的,她炖了一下午,砂锅盖子一掀,整个厨房都是糖色和肉香。

“砚砚,你那天在董事会上说的话,”她忽然开口,手里的铲子没有停,翻动着锅里的青菜,“是真的吗?”

“哪一句?”

“舒晚从一开始接近你,就是因为你是我的女儿。”

“是真的。”

她沉默了一下,把青菜盛出来,关掉抽油烟机。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砂锅里的汤汁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妈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别人害我。是别人害你。”她把菜盘放在台面上,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落下来,“如果舒晚只是贪钱,我可以原谅她。但她想害你,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

那一刻我的眼眶也红了,喉咙被什么东西塞住,说不出话。我低头看着她那双被冷水泡得通红的手,那双曾经在冰水里择菜的手,在菜市场给人称了十几年土豆的手。这双手如今戴着几百万的翡翠镯子,但手套摘下来,那些冻疮的疤痕还在,那些岁月刻下的纹路还在。这双手,永远是我妈的。

“妈,你蹲下一点。”我说。

她愣了一下,笑了:“咋啦,要打你妈不成?”

但她还是微微屈膝,矮下了身子。我凑过去,在她额头上重重亲了一下。

“妈,以后不要再觉得亏欠我了,你不欠我任何东西。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她抬手在我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很轻,带着葱姜味和红烧肉的香气,粗粝的指腹擦过我皮肤时有一种干燥而滚烫的触感。

“少来这套,”她骂我,眼眶却红了,“赶紧端菜。”

第五章:她的那一声“妈”

舒晚被带走之后,晋氏集团展开了为期三个月的内部审查。新媒体事业部被整建制撤销,其人员和资产全部并入品牌战略部,由晋雪卿统一管理。金显荣及舒晚名下的关联公司被正式起诉,涉及转移定价、商业欺诈和职务侵占等多项罪名。司法程序还在进行中,但法务部的人说,光是已经坐实的这几项,就够她在里面待好几年。

商盈因为在这起案件中提供的技术支持,被上级点名表扬,调到了省厅经侦总队,专办重大经济案件。她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新的办公桌,新的工作证,窗外是大片大片的香樟树。她发了一个字:“爽。”

晋雪晴那丫头,嘴上还是不饶人。我上周回去吃饭的时候,她在餐桌上说,我早就看那个姓舒的不顺眼了,就你们这些大人傻乎乎的被她骗。晋怀璋瞪她一眼,说你不是还收了她送的口红?晋雪晴面不改色地说,收敌人的糖衣炮弹不算叛变,把糖衣剥了吃掉再把炮弹扔回去,这叫战术。晋怀璋扶额。我妈笑得岔气。

晋雪卿也笑了。不是那种点到即止的浅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放松的笑。我看着她笑,忽然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在这个世界上,真正对你好的人很少很少,少到一只手数得过来。如果有人对你伸出手,不要先去想那只手是不是藏在刀子。先握住它。

我握住了。我握住了晋雪卿的手,握住了我自己的勇气,也握住了这个本来和我毫无关系、如今却血肉相连的家。

两周后的一天傍晚,我接到了程管家的电话。

“时小姐,您最近有空回来一趟吗?太太她……有些不对劲。”

我一听头发根都竖了起来。什么叫他妈的“不对劲”?我问程管家到底怎么回事,他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半天,只说太太这几天胃口不好,一个人出门了几次,每次回来都关在房间里,还不许他告诉任何人。

“她现在在哪?”

“在偏厅,收拾东西。”

我说我马上回来。挂掉电话我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两个小时的车程,我只开了一个半小时。一路上脑子乱得像一锅粥。舒晚的案子还在走司法程序,人证物证俱在,翻不了天。金显荣那边也已经被控制,正在深挖背后可能存在的同伙。所有的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我妈还能有什么不对劲?

除非——除非她自己钻了牛角尖,把舒晚的事归咎到自己身上。她那个人,外表刚强,心里比谁都软。她一定是觉得舒晚是她带回家的,也是她一力扶持的,如今出了这种事,她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我推开庄园偏厅的门时,被眼前的场景钉在了门槛上。

地上放着两只旧得掉渣的编织袋,就是我小时候在禾川菜市场最常见的那种红蓝条纹的蛇皮袋,边角磨得发白,拉链坏了一半。我妈正蹲在地上,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往里塞。不是什么名牌洋装,是她从前在禾川穿的那些旧碎花衬衫,那些领口洗得发白变形的棉布衫,那些只有几块钱一双的老式尼龙袜子。她听到脚步声抬头看我,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几缕白发粘在鬓角。

“砚砚,你回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些东西放在哪儿。”

“妈,您这是干什么?”我的声音已经变了调,“这些老古董您翻出来干嘛?您要搬家啊?”

她把一件碎花衬衫叠好,用手掌压了压褶子,放进编织袋里。“不干什么,就是想回来住几天。”

“回来?回哪儿?”

“回禾川。”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神态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大宅子太大,住不惯。我想回老房子看看,听说院子里的栀子花今年开得特别好。”

我急了,冲到她面前,指着地上的编织袋说:“妈,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因为舒晚?舒晚那事跟你没关系,她自己人品有问题,她心术不正,你没必要用别人的过错来惩罚你自己!”

我妈直起腰,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委屈,没有自责,没有我以为会看到的一切情绪。相反,那里面是一种被岁月洗过之后的通透和平静。

“砚砚,”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拿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你外公在世的时候,是禾川一带有名的木匠。他做了一辈子桌椅板凳,从来不偷工减料,不用钉子,全用榫卯。他经常挂在嘴边一句话——‘榫头对了,板子才稳。人也是一样,自己的榫头没对准,站不稳,风一吹就倒。’妈这辈子做的最大一件错事,不是看错了舒晚。是差点把自己的榫头松了。”

她抬头环顾着这间偏厅——紫檀木的多宝阁,墙上名家手笔的山水画,落地窗外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罗汉松。她看着这些东西,眼神里没有贪恋,也没有厌弃,只有一种淡淡的审视。

“怀璋对我好,好得没话说。可他的好,不是让我把自己活没了的。以前在禾川,妈每天凌晨三点摸黑去批菜,累是真累,但心里踏实。地是我自己拖的,钱是我自己挣的,每一分钱上都刻着时佩瑛三个字。后来嫁进晋家,什么都有人伺候,什么都不用愁,可我这心里反倒空了。”

她把那件叠好的碎花衬衫抽出来,抖开,对着光照了照。衣服洗了太多次,花纹早已褪色,只剩几朵模糊的蓝影子,像被水洗过的墨迹。

“这件,是你上初中那年我给你买的。那时候你个子长得快,买大了一号,你穿上去像个大布袋,袖子卷好几圈还嫌长。现在你长大了,妈也老了。这些年过得是舒服,可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是少了苦日子,是少了我自己。我把时佩瑛弄丢了。我要去把她找回来。”

我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我在生舒晚的气的时候没有哭,在董事会上被所有人盯着的时候没有哭,可此刻蹲在地上看着我妈把这些破衣服一件一件塞进蛇皮袋里,我忽然崩溃了。

“那您也不能住回那个老房子去啊。那房子多少年没人住了,墙都裂了,房顶还漏水,您怎么住?”

“修修就好了。你外公当年盖那房子的时候,用的料子好,骨架稳着呢。”

“可是——”

“砚砚。”她忽然叫了我的名字,语气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你爸——我是说你亲爸。他来找过我了。”

我整个人愣在原地。

“什么时候?”

“上个月,大概是舒晚的事闹出来之前。他通过你姨妈找到我,想……想见你。”

“他想见我?”我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冷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二十六年前他卷走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跑路的时候,怎么不想见我?你在菜市场卖菜卖到手指溃烂的时候,他怎么不想见我?”

“砚砚——”

“他叫什么名字?”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报出了一个名字。一个很普通的名字,普通到我之前从未在任何媒体上见过、也从未听晋怀璋和晋雪卿提起过。那个人不是商界名流,不是学术泰斗,只是一个抛妻弃女的普通男人,在消失了二十六年之后,像一粒灰尘一样,试图落回她早已不再需要他的人生里。

“我知道了,”我说,声音很轻,轻到连自己都听不太清,“我知道他是谁了。”

我妈看着我,欲言又止。

“那您自己呢?”我转移话题,声音还带着哭腔,“您自己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蛇皮袋,站起来,拉上拉链,拍了拍袋子上的灰,“我的女儿已经长大了,能照顾自己了。我这个当妈的,也该把自己找回来了。你知道妈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吗?不是嫁错了人,不是吃错了苦,是把那个穿着碎花衬衫、能扛着几十斤菜走十里山路的时佩瑛,弄丢了。”

她拉起我的手,把那只晋怀璋送她的玉镯子从自己手腕上退下来,套在我手上。镯子还带着她的体温,温润如脂。

“这个给你。不是送你,是帮我存着。等妈从禾川回来,你再还给我。”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只镯子,忽然想到那个夜晚晋雪卿把她那只银色镯子套在我手上的画面。她说过类似的话——“不是送你的礼物,是借给你的。等事情结束,再还给我。”

这两个女人,一个是我的继姐,一个是我的母亲。她们用不同的方式,教会了我同一件事:有些东西,暂时放下,是为了有一天更有资格拿回来。

我把手腕上的两只镯子转了转,一翡一翠,一银一玉,叮当作响,清脆得像春天的雨滴敲在石板上。

“妈,您去。不过我就一个条件——老房子翻修的钱,得我来出。您不准跟我抢。”

她看着我,眼眶湿了,但她没有哭。她用那双布满老茧和疤痕的手捧住我的脸,掌心粗糙,温热有力。

“砚砚,妈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不是嫁给了谁。是生了你。”

那天晚上,我开车送她去禾川。后备箱里装着那两个蛇皮袋,后座放着她自己培育的几盆栀子花。她坐在副驾驶,车窗摇下来,风吹乱她花白的头发,她闭着眼,嘴角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松弛的笑意。

那一刻,我在她脸上看到了一种东西。

不是雍容华贵的晋太太,也不是卖菜养活女儿的时寡妇。她不再需要证明自己配得上谁,也不再需要为谁而活,更不需要借别人的眼睛,来确认自己的价值。

她是时佩瑛。那个十八岁被赶出家门、揣着二十块钱闯世界、啃过发霉馒头、在菜市场里站了大半辈子的女人。她这辈子,前半生是为了生存,后半生是为了女儿。如今她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一次。

那一刻,我比任何时候都更爱她。

又是一个周五的黄昏。

秋天的风卷着银杏叶从脚边刮过去,凉意顺着衣领往脖子里钻。我站在公司楼下,低头翻包找车钥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回头,看到一个年轻女孩朝我跑过来。她穿着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裙,胸前挂着实习生的工牌,跑得马尾辫一晃一晃的。她跑到我面前,微微喘着气,脸颊因为跑步泛着红。

“时总监,我能……能跟您合张影吗?”

“合影?”

“嗯!”她用力点头,眼睛里亮晶晶的,“我是今年的校招生,分在市场部。我老家也是禾川的,也是拿助学金上的大学。您之前那场慈善基金的演讲,我听了。您说您从小在菜市场长大,但您觉得那不是您人生的底色,而是起点。我听到那句的时候,哭了。我想成为像您一样的人。”

我看着她,看着她胸口那只崭新的实习生工牌,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手。她嘴唇有些发干,眼神却很亮,像藏着一簇小小的火焰。像极了多年前那个站在禾川长途汽车站、攥着录取通知书、紧张得手心冒汗的女孩。

我走上前,接过她手里那台屏幕有些裂痕的旧手机,对她说:“我们合一张影。不过你别叫我市总监了,听着有点显老。”

她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站到我身边,摆出最灿烂的笑容。

拍完照我把手机还给实习生,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跑回大楼,马尾辫在秋风里晃得像一面旗帜。

手机响了一下。我妈发的微信,是一张照片。她站在禾川老房子的院子里,身后的栀子花开得正盛,白花花一片。她脚边放着一把锄头、一桶泥灰、一双旧胶鞋。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对着镜头笑,笑得像个十八岁的姑娘。

照片下面只有四个字:“妈在修房。”

我笑了笑,给她回了一个“加油”的表情包。

银杏叶还在落。我抬头看了看天空,深吸一口气,弯腰坐进那辆黑色迈巴赫。引擎启动的瞬间,车身发出低沉而平稳的嗡鸣。我握紧方向盘,目视前方,朝着暮色深处驶去。

我叫时砚。

砚台的砚。这个字的意思,是我自己赢回来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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