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块钱,在2021年的河北安平,大概只能买一瓶矿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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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人,就是用这两块钱,拿走了一所年利润稳定在2个亿的中学40%的股权。那部分股权当时估值,8个亿。
用一瓶矿泉水的钱,换走了一座年产两亿的“金矿”。这件事要是搁在几百年前,写进《明史》里,大概会被史官用八个字定性——“巧取豪夺,莫过于此”。而今天我们要讲的这个故事,比史书上的记载更荒诞,也更让人细思恐极。
故事的主角,是一位叫韩士辉的房地产开发商。这位老兄早年间在水泥森林里摸爬滚打,攒下了一笔家底。2017年前后,他做了一个很“燃”的决定——跨界办学。他要在衡水安平,建一所顶级的民办高中,取名安平志臻中学。
这手笔,放哪儿都算炸裂:总投资20个亿,占地456亩,足足能装下两万多名学生。韩士辉是这所学校的创办人,大股东,手里握着90%的股权,妥妥的“一哥”。学校也真给他长脸,成绩相当能打,连续四年高考600分以上的学生突破千人,一跃成为衡水系民办高中的标杆。从2021年首届高考放榜之后,学校就开始大幅盈利,像一头被激活的现金奶牛,每年稳定产奶2个亿。靠着这头奶牛,到2024年,学校累计还了约8亿元债务,工程款基本还清,眼瞅着就要进入“坐着数钱”的美好时代。
然而,历史一再告诉我们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当一台机器开始完美运转、疯狂吐金币的时候,总会有一些你意想不到的人,敲响你的门。
2021年10月,一个深秋的夜晚。把韩士辉约出去的两个人,来头不小,气场十足。一个是安平志臻中学项目的指挥长崔某东,原安平县人大常委会主任,退休了,但能量还在。另一个是副指挥长马某,安平县供电公司党委副书记,在职,根底深厚。
这二位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把两份《股权转让协议》摊在了韩士辉面前。言简意赅,中心思想就一个:你,交出学校75%的股份。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韩士辉的脑子当时肯定“嗡”了一声。他后来向记者讲述这段经历时,用了一个词——“被迫”。几番博弈,但面对对方那泰山压顶般的能量,他的博弈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两份匪夷所思的协议诞生了。
第一份,韩士辉将27%的股权,以1元的价格,转让给崔某东的哥哥,崔某国。
第二份,韩士辉将13%的股权,以1元的价格,转让给马某的岳父,马某湘。
2元,打包带走40%的股权。签字的那一刻,受让方崔某国67岁,马某湘73岁。两位古稀老人,就这样云淡风轻地成了一座教育帝国的“新主人”。韩士辉说,股权实际的主人,是崔某雷和马某——崔某雷,是衡水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副局长;马某,就是那位在场的供电公司党委副书记。
这招叫什么?在电视剧里,我们见得太多了,这叫“白手套”。在前台晃悠的,是退了休、颐养天年的老人家;在幕后运筹帷幄、真正攥住钱袋子的,是那些在位的、你我都心知肚明的人物。格局,一下子就打开了。
看到这里,你可能会想,甭管手段黑不黑,新股东进来了,总得把学校好好办下去吧,毕竟学校越赚钱,他们分得越多。逻辑上是这样,可现实世界里,有些人的操作,永远能刷新你对“底线”二字的认知。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学校还是那个学校,教学质量也没崩,每年还是稳稳地赚它两个亿。可账上的钱,却像进了漏斗一样,越来越干瘪。韩士辉提供的聊天记录,为我们揭开了这个秘密的冰山一角。2023年到2024年间,崔某东、崔某雷、马某这几个人的小群里,讨论的话题可不是什么教案、升学率,而是学校贷款、拍地、学籍安排、大额转款这些真正“经营事务”。
这群不拿粉笔、不站讲台的“股东”,管得比谁都细,比谁都深入。崔某东甚至在微信里叮嘱韩士辉,等巡视组走后再办一批学生学籍,理由是——“因为主要领导点了头”。
好一个“主要领导点了头”。在这个局里,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而领导的意志,就是金科玉律。那么,学校年赚2亿的钱,到底流向了哪里?韩士辉的举报,把矛头指向了校外。学费、伙食费,这些家长的血汗钱,被转进了多家校外关联公司的账户。校内的账面上,常年缺流动资金,像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巨人,外表光鲜,内里虚浮。
这种“体外循环”的手法,很快就把学校拖向了深渊。2025年起,资金链,彻底断了。
首先是北京银行石家庄分行的一笔6300万元借款逾期,银行毫不留情地向安平县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学校的股权被冻结,拍卖程序启动。紧接着,7月,学校向衡水银行的一笔3.2亿元巨款也到期了。墙倒众人推,窟窿越来越大。目前,学校欠北京银行、衡水银行、邢台银行三家贷款合计5.33亿元,另外还有约9亿元的工程欠款和其他债务。加起来,14.33亿元的债务黑洞,触目惊心。
而最要命的是,韩士辉夫妻俩,为所有这些银行贷款,都做了个人连带担保。也就是说,那2块钱把他股权买走的人,不仅把利润抽走了,还把一屁股烂账,精准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一个人头上。
2025年6月,韩士辉夫妻名下的房产、存款被法院查封冻结。2026年1月,法院正式启动股权司法拍卖。韩士辉,这个学校的创办人,从身家十几亿的富豪,沦为背负14亿巨债的“负翁”,眼看就要一无所有。
历史读多了你就会发现,兔子急了,是真的会咬人的。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的韩士辉,终于不打算再“忍”了。今年6月,他抱着一摞厚厚的材料,走进了纪检部门的大门,实名举报崔某雷、马某、崔某东等人。
这一炸,终于把衡水官方震动了。记者了解到,衡水市监察委员会已受理举报并介入调查。7月27日深夜,衡水市联合调查组发布了一则通报:“针对网上反映的安平志臻中学相关情况,衡水市高度重视,第一时间成立联合调查组,全面深入开展调查核查……”
官方的靴子,终于落下了一只。而面对记者求证时,那几位被举报的主角,表现堪称“人间真实”:崔某雷接起电话,听明来意,只干脆利落地撂下一句“不认识(韩士辉)”,便挂断了电话。马某的电话,则永远处于关机状态。崔某东的电话,则反复提示“不便接听”。
历史告诉我们,沉默,有时不是因为无辜,而是因为面对铁证,任何辩解都显得多余而可笑。需要说清楚的是,目前关于“代持”“侵吞”“转移资金”的所有指控,都还源自韩士辉单方面的举报和材料,衡水市联合调查组的最终结论,还没有出来。
但有几个事实,已经坚如磐石,无可辩驳:2元转让40%股权的事实,存在。学校14.33亿元债务黑洞的事实,存在。衡水市监委已介入调查的事实,存在。
一所年赚2亿的明星中学,如何被一步步掏成一个负债累累的空壳,背后那张由权力和贪婪织就的大网,究竟有多大,又网住了多少人?如今,2万名学生的命运,无数家长的期盼,都系在了那份即将出炉的最终通报上。我们用了几百年才明白一个道理:权力若无枷锁,资本若无缰绳,那么吞下去的,迟早都得加倍吐出来。
这所学校的故事,再次向我们印证了那个朴素却颠扑不破的道理——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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