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年不联系的大伯突然请吃饭,菜没上齐就提要求,我彻底懵逼了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蹲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拆快递。
是上个月买的打折泡面,三十包,够吃一阵子了。
屏幕亮了,一个陌生号码。
我习惯性挂断。
又响。
再挂。
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我接了。
“喂?”
“小野啊,我是你大伯!”
声音洪亮得我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些。
大伯。
我爸的大哥。
上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来着?
想不起来了。
大概是我爸去世那年,葬礼上他来过一趟,塞了两百块钱,说了句“节哀”,然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那一年我十六岁。
现在我二十五。
九年。
九年没联系过的人,突然打电话来,语气热情得像昨天刚见过面。
“哎,大伯好。”我客套了一句。
“小野啊,明天有空吗?大伯请你吃饭!”
“请我吃饭?”
“对!就在市里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江海楼!你直接过来,大伯好久没见你了,怪想你的。”
江海楼。
市里排得上号的饭店,人均怎么也得三四百。
我脑子里本能地拉响了警报。
九年不联系,突然请吃这么贵的饭。
“大伯,我明天可能……”
“别可能了!就这么定了!晚上六点,江海楼三楼包厢,你直接过来就行。大伯还有事,先挂了啊。”
嘟。嘟。嘟。
我看着手机屏幕,通话已结束。
泡面凉了。
我端起碗喝了口汤,咸得发苦。
第二天下午五点半,我站在江海楼门口,犹豫了十分钟。
进去,还是不进去。
最后我还是进去了。
不是因为贪那顿饭。
是因为好奇。
我想知道,这个九年没联系的大伯,突然找我到底要干什么。
三楼包厢门推开。
一屋子人。
大伯坐在主位,旁边是大伯母,再旁边是我堂哥张磊,还有几个不太熟的亲戚,有的叫得上名字,有的脸都认不全。
“哎呀,小野来了!”大伯站起来,笑得满脸褶子,“快坐快坐,坐那儿。”
他指了指角落里一个位置。
我坐下。
桌上已经摆了凉菜,花生米、拍黄瓜、凉拌木耳,还有一碟酱牛肉。
“小野现在在哪儿上班啊?”大伯母笑眯眯地问。
“在一家互联网公司。”我说。
“哦,互联网啊。”大伯母点点头,表情里带着点“不太懂但听起来还行”的意思。
“工资多少?”
我夹了颗花生米,没接话。
“哎呀,年轻人嘛,刚开始都这样的。”大伯母自己给自己台阶下,“慢慢来,不急。”
“小野今年多大了?”另一个亲戚问。
“二十三。”
“二十三了?有女朋友没?”
“还没有。”
“得抓紧了啊,你爸走得早,这些事得自己上心。”
“嗯。”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是凉的。
菜开始上桌。
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大虾、酱肘子。
菜是真不错。
但气氛越来越不对劲。
大伯一直在看门口,好像在等什么人。
每上一道菜,他就看一眼手机。
“还有谁没来吗?”我问堂哥张磊。
张磊低头玩手机,头都没抬,“不知道。”
“快了,快了。”大伯搓着手,笑得有点紧张。
又过了十分钟。
包厢门被推开。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穿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腋下夹着个公文包。
“哎呀,老同学,你可算来了!”大伯立刻站起来,迎上去握手,笑得跟朵花似的。
“堵车,不好意思啊。”中年男人摆摆手,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都到齐了?”
“到齐了到齐了,快坐。”大伯把他引到主位上坐下。
中年男人姓赵。
大伯叫他赵总。
赵总坐下后,大伯开始敬酒。
一杯接一杯。
赵总喝了三杯,摆摆手,“行了行了,今天主要是吃饭,不谈那些。”
“对对对,吃饭吃饭。”大伯连忙放下酒杯,又冲服务员喊,“服务员,再加个龙虾,三斤以上的。”
龙虾。
我心里算了一下,这一桌子,两千起步了。
大伯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我记得当年我爸住院的时候,找他借一万块钱,他说没钱。
后来我妈说,他刚换了一辆二十几万的车。
“小野,敬赵总一杯。”大伯突然叫我。
我愣了下。
“愣着干嘛,敬酒啊。”大伯冲我使眼色。
我端起酒杯,站起来。
“赵总,我敬您。”
赵总看了我一眼,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这是你侄子?”他问大伯。
“对对对,我弟弟家的孩子。”大伯连忙说,“今年刚毕业,在互联网公司上班。”
“哦。”赵总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坐回去。
夹了块红烧肉。
肉是凉的。
“小野啊,你不是学计算机的吗?”大伯突然转向我,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说给谁听。
“嗯。”
“正好,你赵叔他们公司,最近不是在招人吗?搞那个什么,软件开发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赵总,你看。”大伯凑过去,“我这侄子,正经本科毕业,学的就是计算机,技术好得很。你们公司要是缺人,让他去试试?”
赵总夹了块鱼,慢慢嚼着。
“嗯,最近确实在招人。”
“那太好了!”大伯一拍大腿,“小野,听见没?你赵叔那边正好要人。”
“大伯。”我说,“我现在有工作。”
“你那工作能挣几个钱?”大伯摆摆手,“你赵叔公司,那是什么级别的?上市公司!去了就是正式员工,五险一金,年终奖,比你那个破公司强多了。”
我放下筷子。
“大伯,我现在的工作挺好的。”
“好什么好?你一个月挣多少?”
“够花。”
“够花?”大伯母插嘴,“年轻人不能光想着够花,得想着发展。你看你堂哥,现在在赵总公司干,一个月七八千呢。”
我看向张磊。
张磊还在玩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就是。”大伯又说,“你年纪轻轻的,得有个好平台。赵总给你这个机会,你得珍惜。”
“大伯。”我深吸一口气,“我好像没说过我要换工作。”
桌子安静了一瞬。
大伯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大伯母出来打圆场,“你大伯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我说,“但我现在确实不需要换工作。”
大伯看着我。
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愤怒,而是一种“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的失望。
“好吧好吧。”他摆摆手,“你自己的事,自己看着办。”
赵总笑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说,但那笑容里的东西,我看得懂。
“服务员,再加个鲍鱼。”大伯又喊。
“不用加了。”赵总放下筷子,“差不多了。”
“没事没事,再加一个。”
“真不用。”赵总站起来,“我晚上还有个应酬,得先走了。”
“这么快就走?”大伯急了,“再坐会儿,再坐会儿。”
“不了不了。”赵总拿起公文包,“下次再聚。”
大伯送他到门口。
包厢门关上。
屋里安静了几秒。
大伯转过身。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突然变脸,而是那种,卸下伪装后的疲惫。
他坐回座位,拿起筷子,夹了口菜。
嚼了两口。
“小野。”他说。
“嗯。”
“你知不知道,赵总那个公司,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约他吃这顿饭,打了多少个电话?”
我没说话。
“你不懂事。”大伯母叹了口气,“你大伯,全是为了你。”
“为了我?”我看着她。
“你爸走得早,你妈又改嫁了,我们这些当长辈的,能不操心吗?”
“九年没联系。”我说,“突然就操心了?”
安静。
彻底的安静。
连筷子碰到碗的声音都没有。
大伯母脸都白了。
大伯放下筷子。
“小野。”
“嗯。”
“你是不是觉得,这些年我们不联系你,是我们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你爸当年住院,我借没借过钱?他办后事的时候,我出没出过钱?”
“借了两百,出了两百。”
大伯的脸涨得通红。
“那是当年我自己也不宽裕!”
“嗯。”
“你现在长大了,有本事了,就不认我这个大伯了是吧?”
“我没有不认。”我说,“我只是想知道,今天这顿饭,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赵总。”
大伯没说话。
大伯母也没说话。
张磊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又低头玩手机。
“行了。”大伯挥挥手,“这饭没法吃了。”
他站起来。
大伯母跟着站起来。
张磊也站起来。
“小野。”大伯母临走前,回过头,“你好好想想吧,谁才是真正为你好的人。”
包厢门关上。
我一个人坐在桌子前。
满桌子的菜。
龙虾刚端上来,还冒着热气。
我夹了一筷子。
味道挺好的。
又夹了一筷子。
服务员推门进来。
“先生,这些菜需要打包吗?”
“打包。”
我拎着七八个打包盒走出江海楼。
门口的风很大。
我站在门口。
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龙华小区。”
“好嘞。”
车开出去。
手机响了。
是大伯。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小野。”大伯的声音有点疲惫,“到家了没?”
“还没。”
“哦。”
沉默。
“今天的事,是大伯考虑不周。”
我没说话。
“但那个赵总,他公司确实在招人。你要是想换工作,就跟大伯说一声。”
“好。”
“那就这样吧。”
“嗯。”
电话挂断。
我靠在座椅上。
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忽然想起我爸。
我爸生前最怕麻烦人。
住院那年,我妈想找大伯借钱,我爸死活不让。
他说,借了钱,人情就欠下了。
他说,有些债,比钱难还。
后来我爸走了。
我妈改嫁了。
我考上大学,自己打工挣学费。
毕业,自己找工作。
租房子,吃泡面,省吃俭用。
一个人。
我想,我爸说得对。
有些债,比钱难还。
出租车停在出租屋楼下。
我拎着打包盒上楼。
楼梯间很暗。
灯泡坏了大半年了,房东一直没来修。
我摸黑上楼。
开门。
开灯。
屋里空荡荡的。
我把打包盒放在桌上。
打开冰箱。
里面还有半瓶老干妈。
我拿出老干妈,就着打包的龙虾,吃了顿宵夜。
手机响了。
是我妈。
“小野,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龙虾。”
“龙虾?”我妈笑了,“你发财了?”
“别人请的。”
“谁啊?”
“大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找你干嘛?”
“请我吃饭。”
“就吃饭?”
“嗯。”
“他是不是找你借钱了?”
“没有。”
“那他想干嘛?”
“没什么。”我说,“就是想请我吃顿饭。”
我妈没再问。
“你自己注意身体。”
“嗯。”
“别光吃泡面。”
“嗯。”
“早点睡。”
“嗯。”
电话挂断。
我看着桌上的一堆打包盒。
龙虾、红烧肉、清蒸鲈鱼。
够我吃三天了。
我打开冰箱。
把打包盒一个一个码进去。
冰箱里顿时满满当当。
我关上冰箱门。
坐在沙发上。
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的那种累。
是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累。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今天饭桌上的画面。
大伯的笑容。
大伯母的眼神。
赵总那句轻飘飘的“嗯”。
还有张磊。
一直低头玩手机的张磊。
我想起小时候。
张磊比我大三岁。
小时候,我们经常一起玩。
他骑自行车带我。
去河里摸鱼。
偷别人家的西瓜。
后来,我爸走了。
我妈改嫁了。
我就再也没见过张磊。
今天见面。
他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从头到尾。
一句话都没有。
也许,我们都变了。
也许,有些关系,断了就是断了。
再续上,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我睁开眼。
拿出手机。
打开微信。
找到大伯的号码。
犹豫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发了一条消息。
“大伯,今天谢谢您请我吃饭。”
过了很久。
屏幕亮了。
大伯回了一条。
“嗯。”
然后,就没了。
我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我放下手机。
关灯。
黑暗里,我想。
这顿饭,大概是我这辈子吃过,最贵的一顿了。
不是因为花了多少钱。
是因为这顿饭里,藏着太多东西了。
人情。算计。期待。失望。
还有。
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我翻了个身。
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
房租快到期了。
泡面也快吃完了。
日子还得过。
至于大伯。
也许,下一个八年。
我们还会再联系。
也许,永远不会了。
谁知道呢。
我睡着了。
梦里,我回到了小时候。
张磊骑着一辆破自行车,我坐在后座。
我们沿着田埂一直骑。
一直骑。
风很大。
阳光很好。
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
长大以后。
会变成这样。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
我按掉。
起床。
洗漱。
出门。
公交车上挤满了人。
我站在人群里,被挤来挤去。
手机响了。
是公司群消息。
领导艾特所有人,说今天要加班。
我回了个“收到”。
然后收起手机。
公交车到站。
我下车。
走进公司大楼。
电梯里全是人。
我挤进去。
电梯门关上。
我看着电梯里的自己。
二十三岁。
一个人。
在这座城市里。
活着。
就这样活着。
中午的时候,张磊忽然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昨天的事,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十几秒。
九年没联系。
昨天一句话没说。
今天忽然来这么一句。
我没回。
过了半小时,他又发了一条。
“我爸那人就那样。”
我还是没回。
又过了十分钟。
第三条。
“赵总那个公司,其实不怎么样。”
我终于回了。
“嗯。”
过了一会儿。
张磊又发来一条。
“晚上有空吗?请你吃个饭。”
我看着这条消息。
犹豫了很久。
最后回了一个字。
“好。”
晚上七点。
我到了约定的地方。
不是江海楼。
是公司附近的一家小烧烤店。
张磊已经到了。
坐在路边的一张塑料桌前,面前摆了两瓶啤酒。
我坐下。
“来了。”他说。
“嗯。”
他把一瓶啤酒推到我面前。
我没客气,直接喝了一口。
“今天我爸给你打电话了没?”他问。
“没有。”
“那就好。”张磊松了口气,“他昨天晚上回去,跟我妈吵了一架。”
“吵什么?”
“吵你呗。”张磊笑了一下,“我妈说你不懂事,我爸说算了。”
我没说话。
“其实我爸不是坏人。”张磊说,“就是太爱面子了。”
“嗯。”
“他约赵总吃饭,其实是为了我。”
我看着他。
“我在赵总公司干了两年了,一直没转正。”张磊喝了口啤酒,“我爸想让我转正,所以才请赵总吃饭。又觉得光请吃饭不够,就想拉上你,显得热闹点。”
“然后顺便帮我介绍工作?”
“对。”张磊说,“他觉得这样就是一举两得,既帮了我,又帮了你。”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说?”
“说了不就显得。”张磊摇摇头,“我爸那人,做事都喜欢拐弯抹角的。”
我拿起一串羊肉。
嚼了两口。
“那赵总答应了吗?”
“答应了。”张磊说,“但我不想转了。”
“为什么?”
“干够了。”张磊说,“一个月七八千,天天加班,累得跟狗一样。赵总那个人,抠门得很,转正了也就多五百块钱。”
“那你打算怎么办?”
“辞职。”张磊说,“去南方看看。”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你呢?”他问我。
“什么?”
“你恨不恨我爸?”
我想了想。
“不恨。”
“真的?”
“真的。”我说,“就是觉得有点累。”
“累什么?”
“累这些事。”我说,“本来很简单的事,非得搞得这么复杂。”
张磊沉默了一会儿。
“我懂。”他说,“我们家就这样。什么都得拐弯抹角地来,说一句直话跟要命似的。”
“我爸也是。”我说,“所以我爸跟你爸,处不来。”
张磊笑了。
“是啊,你爸太直了。”
“直人吃亏。”我说。
“但直人活得轻松。”张磊说。
我们碰了一下酒瓶。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
聊小时候的事。
聊我爸走后的事。
聊他这些年在赵总手底下受的窝囊气。
聊我妈改嫁后,我一个人的日子。
聊到深夜。
烧烤店快打烊了。
我们才站起来。
“小野。”张磊叫住我。
“嗯?”
“以后常联系。”
我看着。
点了点头。
“好。”
我们各自打车回家。
出租车里,我打开车窗。
夜风吹进来。
我忽然觉得心里轻松了很多。
好像有一块石头,被搬走了。
手机响了。
是大伯。
“小野,磊子跟你聊了?”
“嗯。”
“那就好。”大伯的声音有点沙哑,“大伯今天做得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
“以后有空了,常来家里吃饭。不请客,就咱自己家人吃。”
“好。”
电话挂断。
我看着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这座城市,还是那么陌生。
但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回到家。
冰箱里还有打包的龙虾。
我拿出来热了一下。
坐在桌前。
一个人。
吃完了一整盘龙虾。
然后洗了碗。
睡觉。
明天。
又是新的一天。
张磊辞职了。
他走的那天,给我发了条微信。
“走了。”
“一路顺风。”
“到了联系你。”
“好。”
然后他的头像就灰了。
我放下手机。
继续上班。
生活没什么变化。
上班下班。
吃泡面。
交房租。
偶尔,大伯会打电话来。
问几句。
说几句。
然后挂掉。
我们之间,还是没什么话说。
但至少,不再是八年不联系了。
我妈也打电话来。
问得最多的,还是吃了吗。
我说吃了。
她就放心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平淡。
乏味。
但真实。
有一天,我在公司加班到很晚。
走出大楼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了。
路上几乎没人。
我站在路边等车。
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赵总。
他刚从旁边的写字楼出来,身边跟着几个年轻人。
其中一个,好像是新来的实习生。
赵总满脸堆笑,正在跟那个实习生说着什么。
那笑容,和那天在江海楼一模一样。
我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原来赵总也不是什么大人物。
他也要求人。
也要陪笑脸。
也要低声下气。
这世界上。
谁不是在求谁呢。
大伯求赵总。
赵总求别人。
一层一层的。
像一座金字塔。
而我。
站在金字塔的最底层。
抬头往上看。
全是屁股。
我笑了一下。
拦了辆出租车。
回家。
睡觉。
第二天醒来。
阳光很好。
我站在窗边。
看着楼下的街道。
人来人往。
忽然觉得,其实也没什么。
人活着。
不就是这样吗。
被人算计。
也算计别人。
被人利用。
也利用别人。
然后在这些算计和利用里。
找到一点真心。
一点真诚。
就够了。
张磊走后的第三个月。
大伯给我打了个电话。
“小野,这周末有空吗?”
“怎么了?”
“来家里吃个饭吧。你大伯母炖了排骨。”
我犹豫了一下。
“好。”
周末。
我去了大伯家。
大伯家在老城区。
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四楼。
没有电梯。
我爬楼梯上去。
门开着。
屋里飘着排骨的香味。
大伯母在厨房忙活。
大伯坐在客厅看电视。
张磊不在。
只有他们两个人。
“小野来了。”大伯母从厨房探出头,“快坐,马上就好。”
我坐在沙发上。
大伯给我倒了杯茶。
“最近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
“忙不忙?”
“还行。”
然后就没话了。
我们两个人看着电视。
电视里在播新闻。
说今年经济形势不好。
就业压力大。
“小野。”大伯忽然说。
“嗯?”
“你爸走得早,你妈又改嫁了,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
我没说话。
“大伯以前,做得不对。”
我看着他。
大伯的眼睛有点红。
“你爸当年住院,我该多拿点钱的。”
“大伯。”
“你听我说完。”他摆摆手,“那件事,我一直后悔。你爸是我亲弟弟,我……我当时就是太自私了。”
“都过去了。”我说。
“过不去。”大伯摇摇头,“这辈都过不去。”
大伯母端着排骨走出来。
“行了行了,别说了。”她把排骨放在桌上,“吃饭吃饭。”
我们三个人坐在桌前。
排骨。
红烧鱼。
炒青菜。
一盆番茄蛋汤。
都是家常菜。
但吃着,比江海楼的龙虾香。
“小野。”大伯母给我夹了块排骨,“以后常来吃饭。”
“嗯。”
“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好。”
我低头吃饭。
眼眶有点湿。
吃完饭。
大伯送我下楼。
在楼道口。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野。”
“嗯。”
“你爸要是还在,他看到你现在这样,肯定高兴。”
我没说话。
“走吧,路上慢点。”
“嗯。”
我走了几步。
回过头。
大伯还站在楼道口。
看着我。
我冲他挥挥手。
他也挥挥手。
然后转身。
慢慢地上楼。
他的背影。
有点佝偻。
头发也白了。
我忽然意识到。
大伯老了。
他也老了。
那些年的恩怨。
那些年的隔阂。
在时间面前。
都不算什么了。
我走出小区。
站在路边。
阳光很好。
我拿出手机。
给张磊发了条消息。
“你爸老了。”
过了一会儿。
张磊回了一条。
“我知道。”
“我周末回去看他。”
“嗯。”
我收起手机。
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龙华。”
“好嘞。”
车开出去。
我看着窗外。
这座城市。
还是那座城市。
但好像。
有点不一样了。
晚上。
我躺在床上。
打开手机。
看到大伯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今天中午的排骨。
配文只有两个字。
“团圆。”
我点了个赞。
然后放下手机。
闭上眼睛。
这一夜。
我睡得很香。
张磊回来了。
他瘦了,也黑了。
我们在烧烤店见面。
还是那家店。
还是那张桌子。
“南方怎么样?”我问。
“还行。”他说,“比这边累,但挣得多。”
“找到工作了?”
“找到了。一家小公司,做电商的。”
“挺好的。”
“你呢?”
“还是那样。”
张磊喝了口啤酒。
“我爸最近老提起你。”
“说我什么?”
“说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让我多联系你。”
我笑了一下。
“你爸变了。”
“是变了。”张磊说,“退休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怎么变的?”
“以前老想着面子,现在不想了。”张磊说,“天天在家种花养草,跟我妈买菜,跳广场舞。”
“跳广场舞?”
“对。”张磊笑了,“你信吗?我爸跳广场舞。”
我也笑了。
“人老了,就这样。”张磊说,“什么面子,什么人情,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身边还有人陪。”
“嗯。”
“小野。”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这样一个人过?”
“一个人挺好的。”
“好什么。”张磊说,“我跟你,都是一个人。你妈改嫁了,我爸老了,这世上,就剩我们俩了。”
“所以呢?”
“所以。”张磊举起酒瓶,“以后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
我看着他。
“行。”
我们碰了一下酒瓶。
那天晚上。
我们又聊到很晚。
聊工作。
聊未来。
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
后来。
我们都喝多了。
张磊趴在桌上。
醉醺醺地说。
“小野,你知道吗,我其实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张磊说,“什么事都能自己扛。
“你不也是吗?”
“我不一样。”他摇摇头,“我扛不住。”
“扛不住也得扛。”
“是啊。”他笑了一下,“扛不住也得扛。”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走吧。”我站起来。
“走。”
我们互相扶着。
摇摇晃晃地走在街上。
路灯很亮。
街上没人。
我们像两个傻子一样。
一边走一边笑。
“小野。”
“嗯?”
“你说,人为什么活着?”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但活着挺好的。”
“是啊。”张磊说,“活着挺好的。”
我们走到路口。
各自打车回家。
临上车前。
张磊忽然叫住我。
“小野。”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顿饭。”
“哪顿饭?”
“江海楼那顿。”
他笑了一下。
“那顿饭,让我想明白了很多事。”
“什么事?”
“以后告诉你。”
他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
车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
站了一会儿。
然后也上车。
回家。
那之后。
日子还是照常过。
上班。
下班。
吃饭。
睡觉。
有时候去大伯家吃饭。
有时候跟张磊喝酒。
有时候一个人待着。
什么也不做。
就待着。
我妈偶尔打电话来。
问我怎么样了。
我说挺好的。
她说那就好。
然后挂了。
就这样。
平淡。
真实。
偶尔也会想起那天在江海楼。
想起大伯的笑脸。
想起赵总的轻蔑。
想起张磊的沉默。
想起那些算计。
那些人情。
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然后觉得。
那顿饭。
其实也挺好的。
至少。
它让我看清了一些事。
看清了人。
看清了自己。
看清了这个。
有时候复杂。
有时候又很简单。
的世界。
有一天。
我收到了一封信。
是张磊寄来的。
他在南方安定了。
信里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
他站在一片海滩上。
笑得像个傻子。
信很短。
只有几行字。
“小野。
我在这里挺好的。
找了个女朋友。
准备明年结婚。
到时候。
你来当伴郎。
对了。
江海楼那顿饭。
我想明白了。
我跟我爸。
其实是一样的人。
都爱面子。
都怕被人看不起。
但后来我发现。
被人看不起。
其实也没什么。
真正重要的。
是那些看得起你的人。
比如你。
张磊。”
我把信折好。
放回信封里。
然后打开手机。
给张磊发了条消息。
“信收到了。”
“伴郎的事,我答应了。”
过了一会儿。
他回了一条。
“好兄弟。”
我笑了一下。
放下手机。
窗外。
鞭炮声响了。
过年了。
我站在窗边。
看着满天的烟花。
心想。
这大概就是生活吧。
有算计。
有误解。
有隔阂。
但也有和解。
有理解。
有温暖。
而这一切。
都是从一顿饭开始的。
一顿八百年不联系的大伯请的饭。
那顿饭。
我彻底懵逼。
但也彻底清醒。
现在想想。
那顿饭。
是我这辈子。
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
因为那顿饭。
让我知道。
这世上。
还是有人。
在乎我。
虽然方式。
有点笨拙。
但至少。
是真心。
我关上窗户。
回到床上。
闭上眼睛。
明天。
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一年。
而我。
会好好活着。
为了自己。
也为了那些。
在乎我的人。
张磊结婚那天。
我提前一天到了南方。
他站在车站接我。
比上次见面又黑了些,但精神很好。
“来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嗯。”
我们并肩走出车站。
南方的空气潮湿又闷热,跟北方完全不一样。
“紧张吗?”我问他。
“紧张什么。”张磊笑,“又不是第一次结婚。”
“你以前结过?”
“梦里结过。”
我笑了。
他也笑了。
晚上。
我们在他租的房子里喝酒。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
但收拾得很干净。
“你女朋友呢?”我问。
“回娘家了,明天早上接亲。”
“嗯。”
我们坐在阳台上。
一人一瓶啤酒。
南方的夜晚,风很软。
“小野。”张磊忽然说。
“嗯?”
“我爸,来不了。”
“为什么?”
“身体不好,坐不了长途车。”
“那大伯母呢?”
“在家照顾他。”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婚礼,就你一个人?”
“嗯。”张磊喝了口酒,“本来就请了几桌,都是这边的朋友。”
“你女朋友家里呢?”
“她家也就她妈来。”张磊说,“她爸走得早。”
我们都没说话。
两个没有父亲的人。
在婚礼前夕。
坐在阳台上喝酒。
“小野。”
“嗯?”
“你说我爸,为什么不来?”
“不是说了吗,身体不好。”
“不是身体不好。”张磊摇摇头,“是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什么?”
“不好意思见你。”
“见我?”
“对。”张磊说,“他觉得当年对不起你爸,对不起你。每次看到你,他就想起那些事。”
“都过去了。”
“对他没过去。”张磊说,“我爸那人,面子比命大。他宁可不来我婚礼,也不愿意在你面前抬不起头。”
我放下酒瓶。
看着远处的灯火。
“那你呢?”
“我什么?”
“你恨他吗?”
张磊想了想。
“不恨。”
“真的?”
“真的。”他说,“他是我爸。”
我们碰了一下酒瓶。
第二天。
婚礼在一家小酒店举行。
只有五桌。
人不多。
但很热闹。
张磊穿着一身西装。
站在台上。
他媳妇很漂亮。
笑起来有酒窝。
我看着他们交换戒指。
看着他们拥抱。
看着他们接吻。
然后新娘扔捧花。
捧花飞过来。
我下意识接住了。
全场都笑了。
张磊在台上冲我喊。
“下一个就是你!”
我笑了一下。
把捧花放在桌上。
婚礼结束。
张磊送我到车站。
“什么时候回去?”
“今天下午。”
“不多玩几天?”
“不了,还要上班。”
“行。”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野。”
“嗯?”
“保重。”
“你也是。”
我上了车。
车开了。
我回头看。
张磊还站在原地。
穿着那身西装。
冲我挥手。
我也冲他挥手。
然后车拐了个弯。
就看不见了。
我靠在座椅上。
看着窗外。
南方的风景。
一路往后退。
我想起小时候。
想起张磊骑自行车带我。
想起我们在村里乱跑。
想起我爸。
想起大伯。
想起那顿饭。
想起很多很多事。
然后拿出手机。
给大伯发了条消息。
“磊的婚礼办得很好。”
过了很久。
大伯回了一条。
“看到你接捧花了。”
我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磊给我发了视频。”
然后。
又一条。
“小野,谢谢你去。”
我盯着这条消息。
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
“嗯。”
放下手机。
我看向窗外。
天快黑了。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我忽然觉得。
也许这世上。
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没有什么解不开的结。
只要还活着。
只要还有人记得你。
就够了。
回到家的第二天。
我请了一天假。
然后坐车去了。
那地方。
我已经很久没去了。
坟头长满了草。
我蹲下来。
一根一根地拔。
拔了很久。
然后坐在旁边。
从包里拿出两瓶啤酒。
一瓶放在坟前。
一瓶自己喝。
“爸。”
“磊结婚了。”
“大伯没去。”
“但他其实很想去。”
“大伯老了。”
“我也长大了。”
“你放心。”
“我一个人,过得挺好的。”
“真的。”
我喝了一口啤酒。
风吹过来。
很凉快。
我坐了很久。
直到太阳落山。
才站起来。
“爸,我走了。”
“下次再来看你。”
我转身。
走出公墓。
门口。
有个人站在那里。
是大伯。
他拄着拐杖。
看见我,愣了一下。
“小野?”
“大伯?”
“你怎么在?”
“我来看看我爸。”
“我也是。”
我们站在门口。
互相看着。
然后大伯说。
“走吧,一起回去。”
“好。”
我们并排走在路上。
夕阳把我们影子拉得很长。
大伯走得很慢。
我放慢脚步。
跟着他。
“小野。”
“嗯?”
“你爸,是个好人。”
“我知道。”
“我不是。”
大伯停下脚步。
看着我。
“大伯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但最错的,就是当年没借钱给你爸。”
“大伯。”
“你听我说完。”他打断我,“那两百块钱,我记了一辈子。每次想起来,都睡不着觉。”
大伯的眼睛红了。
“你爸是我亲弟弟。我亲弟弟。”
“大伯。”
“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
“你不用安慰我。”
“我没安慰。”我说,“我真的不恨。”
大伯看着我。
“为什么?”
“因为您是我大伯。”
大伯的眼泪流下来了。
他转过身。
擦眼泪。
我站在旁边。
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
大伯转回来。
“走吧。”
“嗯。”
我们继续走。
走到路口。
大伯叫了辆出租车。
“小野,上车。”
“去哪儿?”
“回家吃饭。”
“大伯母做了饭?”
“没有。”大伯说,“但今天,大伯请你。”
“去哪儿吃?”
大伯想了想。
“江海楼。”
我看着大伯。
大伯也看着我。
然后我们同时笑了。
“算了。”我说,“还是回家吃吧。”
“好。”大伯说,“回家吃。”
出租车开出去。
我坐在后座。
大伯坐在前面。
两个人都没说话。
但这一次。
沉默不是尴尬。
是安宁。
车窗外。
华灯初上。
这座城市。
还是那座城市。
但好像。
一切都变了。
到家的时候。
大伯母正在厨房忙活。
看见我们回来。
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大伯叫我来的。”
大伯母看向大伯。
大伯没说话。
只是笑了笑。
大伯母也笑了。
“等着,我再加两个菜。”
那天晚上。
又是一桌菜。
没有龙虾。
没有赵总。
只有我们三个人。
大伯。
大伯母。
和我。
三个人。
一桌菜。
就像一家人。
吃完饭。
大伯送我到门口。
“小野。”
“嗯?”
“以后常来。”
“好。”
“别客气。”
“嗯。”
我转身下楼。
走到一半。
回头。
大伯还站在门口。
就像上次一样。
我冲他挥挥手。
他也挥挥手。
然后我继续往下走。
走出楼道。
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亮着。
我站在路灯下。
拿出手机。
给张磊发了条消息。
“今天跟大伯一起吃饭了。”
过了一会儿。
张磊回了一条。
“我爸哭了没?”
“哭了。”
“那就对了。”
“什么意思?”
“他每次想起二叔都哭。”
我看着这条消息。
看了很久。
然后收起手机。
往家走。
路上。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在江海楼。
大伯请我吃饭。
菜没上齐就提要求。
我彻底懵逼了。
那时候。
我以为那顿饭。
是大伯在算计我。
现在才明白。
那顿饭。
其实是大伯在求我。
求我原谅他。
求我给他一个机会。
让他弥补那些年的亏欠。
只是他求人的方式。
太笨拙了。
笨拙到让人误会。
笨拙到让人抵触。
但说到底。
他只是一个。
不会表达的老人。
一个做错了事。
不知道该怎么弥补的老人。
一个。
我父亲的哥哥。
我大伯。
晚上。
我躺在床上。
打开手机。
翻到大伯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今天发的。
配图是今晚的饭桌。
配文只有两个字。
“团圆。”
我点了个赞。
然后放下手机。
闭上眼睛。
这一夜。
我睡得很踏实。
梦见我爸。
他站在村口。
冲我笑。
我也冲他笑。
然后他转身。
慢慢走远。
我喊他。
他没回头。
只是挥了挥手。
就像大伯一样。
就像张磊一样。
就像所有人一样。
挥手。
告别。
然后。
继续往前走。
我睁开眼睛。
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
我起床。
洗漱。
出门。
上班。
日子还在继续。
我还是一个人。
但不再觉得孤单。
因为我知道。
这世上。
还有人在乎我。
虽然他们不会说。
虽然他们表达的方式。
总是那么笨拙。
但只要我知道。
就够了。
下班的时候。
手机响了。
是大伯。
“小野,周末来吃饭。”
“好。”
“你大伯母说,给你炖排骨。”
“嗯。”
“那挂了。”
“好。”
电话挂断。
我收起手机。
走出公司大楼。
夕阳很大。
把整座城市染成金色。
我站在大楼门口。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笑了笑。
迈步走进人群里。
就这样。
活着。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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