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正往他碗里夹红烧肉。
"死老太婆,我不吃肥的。"
五岁的小人儿,奶声奶气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饭桌上忽然安静了一瞬,筷子碰碗的声音都停了。我儿媳妇最先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孙子后脑勺上:"怎么跟奶奶说话呢!"
孙子哇地哭了,肉嘟嘟的脸皱成一团,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我儿子赶紧去哄,抽出纸巾擦他的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妈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笑,把那块红烧肉夹回自己碗里。"没事,小孩子不懂事。"
其实我红烧肉做得比以前烂多了,炖了两个钟头,肥肉一抿就化。老孙还在的时候最爱吃这个,每年我过生日他都要亲自下厨,说不能让寿星累着。今年是我第六十七个生日,老孙走了三年,儿子一家从城里赶回来给我过生日。
我起身去厨房盛汤。灶台上还炖着排骨萝卜汤,白汽腾腾地往上冒,熏得我眼睛有点发酸。我听见客厅里我儿媳压低声音训孙子:"那是奶奶,你再乱说试试!"孙子抽抽噎噎地辩解:"动画片里就这么喊的呀……"
我端着汤出去,他们已经不说了。我儿媳冲我笑:"妈,你坐下吃,我来盛。"她接过汤碗时碰了碰我的手,指尖凉凉的。我说你多穿点,城里人不怕冷,乡下风大。她嗯了一声,给孙子盛了碗汤,拿小勺吹凉了喂他。
吃完饭儿子帮我收拾碗筷。他在水槽边搓着洗洁精的泡沫,忽然没头没脑地说:"妈,那动画片真不像话。"
"什么动画片?"我拿干布擦盘子。
"就那个……什么大战僵尸的,"他低着头搓碗沿,"小孩子看了学坏。"
我没接话。其实我想问问他,上次回来是啥时候,春节到现在大半年了。他打电话总说忙,说孩子周末要上兴趣班,说等休假了再回来。我天天在院子里种菜,豇豆爬满了架,丝瓜开了黄花,吃都吃不完。给他寄过两回,他说城里的菜市场啥都有,让我别费劲。
孙子在客厅里玩我给他买的积木,哗啦哗啦倒了一地。我蹲下来帮他捡,他忽然凑过来,用那种小孩子的、带着奶香的气息贴在我耳边,特别小声地说:"奶奶对不起,妈妈让我说的。"
我手一顿,一块积木从指间滑落。
"妈妈让你说什么?"我尽量让声音平平静静的。
"让我跟你说对不起呀,"孙子仰着脸看我,睫毛上还挂着刚才哭过的湿痕,"妈妈说我要是不道歉,就不给我买奥特曼。"
我摸摸他的头,把他搂过来。小小软软的身子靠在我怀里,像只温顺的小猫。厨房里我儿子还在洗碗,哗哗的水声盖住了电视机的声音。我儿媳在阳台上接电话,隐约听见"……下周要出差……嗯,你看着安排吧"。
"奶奶,你头发上有白毛毛。"孙子伸手够我的鬓角。
"那是白头发,"我说,"奶奶老了。"
"什么叫老了?"
我抱他坐在腿上,指着窗外院子里那架豇豆:"你看那些豆角,春天种下去,夏天就爬得老高老高,秋天就干了、黄了。人也是一样,奶奶就是秋天的豆角了。"
孙子似懂非懂地眨眨眼,忽然搂住我的脖子,把热乎乎的小脸贴在我腮帮子上:"那奶奶是甜的,豆角甜。"
我鼻子一酸,把他搂紧了些。客厅的灯光暖黄暖黄的,照着地板上散落的积木,照着茶几上还没收走的蛋糕盘子。蛋糕是我儿子订的,上面写着"祝妈妈生日快乐",六个字歪歪扭扭的,是孙子用巧克力酱写的。
我儿子洗完碗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妈,时间不早了,我们得回去了,孩子明天还有课。"
"这么晚开车小心。"我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孙子抱着那盒积木,另一只手拽着我的衣角不撒开。我儿媳妇弯腰给他换鞋,起身的时候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车子发动的时候,后车窗摇下来,孙子探出半个脑袋朝我挥手:"奶奶再见!奶奶甜!"
我站在门口挥手,看着车尾灯拐过村口那棵大槐树,红红的两个点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夜色里。院子里静下来了,只有蛐蛐在叫。我慢慢走回屋,把那盘剩的红烧肉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碗柜里还有三个碗,是老孙以前用的,我一直没舍得扔。
坐下来的时候,电视还在放,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个频道,一个老奶奶在教小孩子包饺子。我看了会儿,忽然想起孙子说的那句话。如鲠在喉,原来就是这种感觉,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可到底鲠在那儿的是那句话呢,还是别的什么。
我关了电视。屋里安安静静的,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我摸了摸自己的鬓角,白头发确实多了。明天得去镇上买点染发剂,下次他们回来的时候,兴许看着能年轻些。
可下次,又是什么时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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