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我养过三只猫。第三只走的时候我在外地出差，赶回来已经来不及了。我妈说它最后那晚一直在门口等我，叫了一宿。我听完坐在酒店床上，手机都没拿稳。
这事过去两年了，我还是不太敢想。
猫这东西，平时看着没心没肺的，你下班回来它顶多抬眼皮瞟你一眼，你以为它根本不在乎你。等到真要走的那天你才发现，它比谁都重感情。
我家那只狸花，最后半个月基本不怎么动了。以前它最爱趴在窗台上盯楼下遛狗的人看，一看就是半小时。后来连窗台都爬不上去了，就窝在沙发角落里。我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凑过去看它是不是还在呼吸。它听见我声音会睁开眼，尾巴尖轻轻抖一下，就一下。那个动作我现在想起来胸口还是闷的。
它开始不吃饭的时候我真的慌了。我试过所有办法，换粮、煮鸡胸肉、买那种几十块钱一罐的处方罐头，掰碎了凑到它嘴边。它闻都不闻。我当时还跟它生气，觉得它故意折腾我。现在想想，它那时候胃里什么都装不下了，不是不想吃，是真的吃不进去了。我还凶它，拍它的脑袋说"你倒是吃啊"。它没躲，就那么任我拍着，眼睛看着我，像是在说"我知道你着急，但我真的没办法了"。
最让我受不了的是它开始躲我。白天我上班不在家，晚上回来它就不在平时待的那个位置了。我满屋子找，最后在床底下发现它蜷成一团。我趴地上伸手去够它，它没出来。我那时候不懂，以为它不想见我了，以为它恨我照顾不好它。后来才知道，猫快死的时候会本能地找一个隐蔽的地方。野外受伤的猫会钻洞、钻灌木丛，因为它觉得自己虚弱的时候不能被别的动物发现。家猫也一样，它躲起来不是因为不爱你，是因为它太爱你了，不想让你看到它最狼狈的样子。
我把它从床底下抱出来的时候，它没挣扎。浑身软塌塌的，骨头硌着我的手。我抱着它坐沙发上看电视，它以前从来不让我这么抱，总是一会儿就挣脱跑了。那天它在我怀里待了整整一晚上，一动不动。我感觉到它在发抖，很小幅度的那种，像手机震动一样。我不知道那是疼的还是冷的，就用毯子把它裹紧了些。它那时候要是能说话，我想它应该会说"别怕，我在这儿呢"。
它走的前一天晚上突然特别清醒。前一天还瘫着不动，那天居然站起来走了几步，还去喝了水。我高兴坏了，以为它好转了，赶紧拍照发给朋友说"你看它又行了"。现在我知道那叫回光返照。它是在攒最后一点力气，给自己梳毛，把脸舔干净，把爪子上的灰也舔掉。猫一辈子都在保持整洁，到最后那一刻它还在坚持这件事。它不想让你记住它脏兮兮的样子，它想把最好的留给你。
它最后看我的那一眼，我到现在都没法形容。不是委屈，不是求救，不是怨恨。就是一种很安静的注视。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已经确认完了。它看了我大概十几秒，然后闭上眼睛，头歪到我胳膊上。就没了。
我坐在那儿没动，也不敢动。怕一动它就醒了又要重新走一遍。过了好久我才反应过来，它不会再醒了。
后来我把它的东西都留着。猫碗、猫砂盆、它最爱咬的那个破老鼠玩具。我妈说扔了吧占地方，我没同意。这些东西对我来说不是垃圾，是我跟它之间那段日子的证据。它活在我生活里的每一个缝隙里——沙发上那撮毛，窗帘上那几个爪印，门框上它小时候磨爪子留下的划痕。这些东西我都不打算修，也不打算清理。
有人说猫是冷血动物，养不熟。那是他们没真正养过猫。猫表达感情的方式跟狗不一样，它不会摇着尾巴扑上来舔你一脸口水，但它会在你难过的时候默默趴在你脚边，会在你生病的时候守着你，会在你半夜失眠的时候跳上床靠着你。这些它从来不宣之于口，但你心里清楚。
它这一辈子不长，十几年，眨眼就过去了。对你来说它可能只是你人生中的一个阶段，你毕业了、搬家了、结婚了，它跟着你经历了所有这些变化。但对它来说，你就是它的全部。它没有别的世界可以去，没有别的人可以依靠。它把所有的信任都押在你身上了。
古人说"狐死首丘"，狐狸死的时候头要朝着自己出生的山丘。猫也一样。它临走前最想待的地方，一定是你身边。
你如果现在家里还有猫，趁它还在的时候多抱抱它吧。别等它走了才开始后悔哪天没陪它、哪顿饭没给它吃好、哪次它想蹭你的时候你嫌烦把它推开了。这些事当时觉得没什么，事后想起来每一个细节都像针一样扎你。
它不会怪你的。但我希望你别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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