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富贵站在女儿家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他换洗的两件衣服和一本存折。存折上数字归零,三笔转账记录清清楚楚——大儿子五十万,二儿子五十万,小儿子一百万。小儿子最小,刚买了房,压力大,多给点。
三个儿子拿到钱那天,个个拍着胸脯说"爸你放心,以后跟我们住"。他信了,带着东西先去了大儿子家。大儿媳在门口站了两分钟,说家里装修味道大对孩子不好。他又去了二儿子家,二儿媳说刚生了二胎没地方住。他拎着行李在街上走了一个小时,最后拨通了女儿的电话。
"爸?您怎么来了?"女儿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头发随便扎着,围裙上沾着面粉,屋里飘出葱花炒鸡蛋的香味。她什么都没多问,伸手把他的塑料袋接过去,弯腰给他拿拖鞋:"刚好在做晚饭,您先坐。"
女婿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是他,笑了一下:"爸来了?饭马上好。"转身又进去炒菜了。
李富贵坐在沙发上,膝盖并拢,两只手放在大腿上,像个来做客的陌生人。这套两室一厅的房子他来过几次,女儿结婚七年了,头几年过年还回去看他,这两年孩子上了小学,周末补习班排满了,回去就少了。客厅里贴满了外孙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太阳和房子,很热闹。
饭桌上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还有一盘炸带鱼。外孙坐在他旁边,用胖乎乎的小手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姥爷吃。"
李富贵鼻子一酸,低头扒饭。
吃完饭女儿去洗碗,女婿泡了茶递给他,坐在对面。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女婿忽然开口:"爸,那二百万,您都分了?"
李富贵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没跟女儿说钱的事,女儿从来不过问这些。他"嗯"了一声,喉咙里有些发紧:"给你大哥二哥和小弟了,他们都有用处。"
女婿点了点头,拿起茶杯吹了吹浮面的茶叶,没看他,语气平平的:"爸,您来我们这儿,我们高兴。住多久都行。"
李富贵眼眶一热。
然后女婿接着说:"可您得想清楚——往后每年过年,大哥二哥小弟是会开车来接您回去热闹,还是打个电话拜个年就算完事儿了?"
茶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溅出来几滴,落在李富贵手背上,烫得很。他抬头看着女婿,女婿也看着他,眼神很平,没什么情绪,就是很平静地说了句话。
第二天早上,李富贵被厨房的动静吵醒。他穿好衣服走出来,看见女婿在灶台前盛粥,听见他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爸,豆浆加了糖,您喝甜的还是淡的?"
"淡的。"他下意识回答。
外孙背着书包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姥爷,晚上还来我们家吃饭吗?"
李富贵蹲下来摸了摸外孙的头,嘴角扯了一下:"来,姥爷天天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大儿子"。他看了一眼,挂断。两秒后又响了,"二儿子"。他摁了静音,把手机扣在餐桌上。
女婿端着一碗淡豆浆走过来,轻轻放在他面前,碗沿冒着热气,白茫茫的一片。李富贵低头看着那碗豆浆,忽然觉得这几年心里揣着的那块大石头——那种"儿子才是自家根""女儿迟早是别人家的人"的老念头——正一点一点地碎裂开来,碎成很细很细的粉末,被这碗豆浆的热气一蒸,散了。
他伸手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烫得直抽气,但还是咽下去了。
甜的。
原来女婿记得他喝豆浆放糖。他自己都忘了。
那天上午,李富贵出门遛弯,路过小区门口的银行时站了一会儿。他摸出怀里那本存折,翻了翻最后几页空白的纸,心里盘算着,退休金每月四千多,省着点花,攒个三年,能再凑一笔。到时候就不分了,留着给外孙买学区房。
他走回家,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飘出红烧肉的香味,女儿在厨房里哼歌,外孙在客厅地板上趴着画画,女婿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听见开门的声音,三个人同时抬头看他,三张脸上都是笑。
李富贵站在玄关换鞋,腰板挺了挺,说了句:"回来了。"
就好像他本来就属于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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