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妈,这房子是大年三十之前必须腾出来,对吧?”
沈月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两只手没停,正把最后一个行李箱的拉链拼命往上拽。电话那头的中介声音隔着电流也挡不住那股子利落劲儿:“对,姐,最晚腊月二十九下午五点前交房。您放心,您这套房子地段这么好,我们这边租客已经看好了,就等您钥匙呢。”
“行,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羽绒服兜里,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七年的房子。
客厅沙发上扔着孩子的玩具、没叠的衣服,茶几上还有半碗泡面,汤都干了。电视柜旁边立着一棵还没拆封的假圣诞树,那是上周女儿苗苗在幼儿园做手工得了小红花,非闹着要买的,说要在家里过圣诞节。沈月还没来得及拆,婆婆的电话就来了——“今年除夕,我和你爸,还有你小姑子一家三口,都上你们那儿过年。你赶紧把屋子收拾出来,别给我丢人。”
沈月当时在电话里只说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就挂断了。挂断之后,她站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冷风灌进来,把她鼻腔里的热气全抽空了。她看着楼下那些亮起来的窗户,一个一个像火柴盒里点着的小灯,觉得自己的那扇窗,大概从来就没真正亮过。
她转身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把钥匙。
那把钥匙她有三年没碰过了。钥匙上拴着一个褪色的小熊挂件,是苗苗三岁那年非给她栓上的,说“妈妈也要有小朋友的钥匙扣”。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掌心硌得生疼。那是她娘家老房子的钥匙。
三年前她妈去世,那套老房子就空了。她爸跟着她哥去了外地生活,房子没人住,但也没卖。沈月每年回去上坟,就在门口站一会儿,从来没用钥匙开过门。她觉得那门一开,里面全是空荡荡的回音,她受不了。
但现在她决定开了。
她把钥匙揣好,转身去收拾孩子的东西。苗苗五岁,正是似懂非懂的年纪,坐在小凳子上看动画片,平板的声音开得很大。沈月走过去把音量调小了一点,蹲下来看着女儿:“苗苗,我们回姥姥家住几天好不好?”
苗苗抬起头:“姥姥家?姥姥不是去天上了吗?”
沈月喉咙一紧,但脸上没动:“姥姥家那个房子还在,妈妈带你去看看。你不是一直想看看妈妈小时候住的房间吗?”
苗苗想了想,伸出小胖手摸了摸沈月的脸:“那好吧。但是我要带上我的小兔子。”
“好,带上。”
沈月开始收拾行李。她没收拾太多,只拿了几件换洗衣服、苗苗的几本绘本、那只兔子玩偶,还有她自己的证件和银行卡。她把其他东西都留在原地,甚至还把茶几上那碗干了的泡面摆在原处。她刻意没收拾,刻意让这间屋子维持着“有人住”的假象。
她给苗苗穿好羽绒服,戴好帽子和围巾,把自己裹成一个球。然后她拖着行李箱,牵着孩子的手,出了门。她没关灯,没关暖气,甚至连电视都没关。客厅里还在播着动画片,声音嗡嗡地响,像这间屋子还在呼吸一样。
她坐电梯到地下车库,把那辆开了六年的白色卡罗拉倒出来,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保安还冲她打招呼:“沈老师,这么晚带闺女出去啊?”
“嗯,去买点东西。”
她笑了笑,轻踩油门,车汇入了城市的车流。
沈月开了四个小时的车。从她所在的城市,一路向北,开回她妈的老家。那是一个三线小城,离她现在的城市不算远,但沈月有三年没在夜里开过这条路了。高速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倒退,苗苗在后座睡着了,呼吸均匀,小手里还攥着那只兔子玩偶的耳朵。
沈月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她清醒了不少。她想起上午接到的那个电话。婆婆在电话里语气很冲:“沈月我跟你说,今年除夕我们全家都过去,你别给我掉链子。小玲她们一家三口也来,你提前把床铺收拾好,把菜备齐了。还有,年夜饭你别糊弄,去年那饺子咸得齁死人,今年你要是再这样,别怪我不给你脸。”
沈月当时“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婆婆在那头又唠叨了几句,大概是嫌她态度冷淡,说了句“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就挂了。
她把电话放下,站了一会儿,然后翻出了中介的电话。
“姐,您那套房子真的决定租出去了?”中介在电话里又问了一遍,“那地段可好租了,您要是确定,我这边明天就能带人去看房。”
“确定。腊月二十九之前能交房。”
“行嘞!那咱们就按这个时间走。”
沈月挂了电话,突然觉得浑身松快了。像一块压了她很久的石头,终于从肩膀上滚下去,砸在地上,碎成渣。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沈月刚把车开进服务区。她把车停好,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宋远航。
她老公。
她没接,让它响完了。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在哪儿?妈说你下午没接她电话。”
沈月看了一眼,没回。她下车把后座的苗苗叫醒,带她去上了个厕所,买了杯热牛奶给她捂手。苗苗迷迷糊糊地靠在沈月身上:“妈妈,我们快到了吗?”
“快了,再开一个小时。”
“那爷爷奶奶呢?他们不是要来我们家过年吗?”
沈月低头看着女儿的眼睛,把围巾给她重新系紧了一点:“爷爷奶奶今年不去我们家了。我们去姥姥家过年。”
“姥姥家?姥姥不是……”
“对,姥姥不在了。”沈月蹲下来,把苗苗的帽子压了压,“但是妈妈小时候住在那个房子里,妈妈带你去看妈妈的房间,好不好?”
苗苗眨眨眼,终于笑了:“好!我想看妈妈小时候的照片。”
“有,姥姥都留着。”
沈月把苗苗重新抱上车,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手机又亮了,还是宋远航:“你到底在哪儿?妈说你电话打不通,她生气了。”
沈月单手打字,只回了两个字:“在忙。”
然后她把手机扣过去,踩下油门,车灯刺破夜色,驶上高速。
她是在夜里十一点半到的。老小区没有地下车库,车就停在楼下那棵老槐树旁边。沈月把车熄火,坐在驾驶座上安静了几秒钟。苗苗又睡着了,呼吸浅而均匀。沈月透过车窗看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四楼靠东那间窗户是黑的。她妈走了以后,那扇窗再也没亮过。
她下车,绕到后备箱拿出行李箱,然后抱起苗苗,背上包,摸出那把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手指有点抖。她拧了一下,咔嗒一声,锁开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铺了一地。
沈月抱着孩子,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楼上不知道哪户人家在剁饺子馅,咚咚咚的,像心跳声。她走到四楼,把钥匙插进第二道门锁,拧开,推门。
一股陈旧的、带着灰尘和干燥木头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她妈临走前把暖气停了,屋子里冷得像冰窖。沈月把苗苗放在客厅那张老式布艺沙发上,脱下自己的羽绒服给她盖上,然后起身,找到墙上的电闸,推上去。灯亮了。昏黄的、瓦数不高的吸顶灯,照亮了一屋子老家具。茶几上还摆着她妈没来得及收走的那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电视柜上放着一张全家福,是她哥结婚那年拍的,她妈坐在中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沈月走过去,把那张相框拿起来,用手指擦了擦玻璃上的灰。她妈的脸在灯光下有点模糊,沈月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相框放回原处。
她掏出手机,给中介发了条消息:“房子我已经搬出来了,钥匙我放物业那儿,你明天去拿。”
然后她给宋远航发了条微信:“你们去我家过年吧,我不回去了。苗苗我带走了。”
发完,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茶几上。她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管空响了几声,然后汩汩地流出锈黄色的水。沈月等了一会儿,水变清了。她接了一壶水,烧上。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热气把厨房的玻璃蒙上一层白雾。
苗苗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妈妈”。沈月走过去,坐在沙发边上,轻轻拍着女儿的背。苗苗往她怀里拱了拱,又睡着了。
沈月抬头看着窗外。对面那栋楼的窗户里,好几户都亮着灯,有户人家的电视开着,画面一闪一闪的,声音隔着窗户听不清楚。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除夕前夜,她妈也是这样坐在沙发上等她回家。那时候她刚和宋远航结婚第一年,说好了要回来过年,结果婆婆一个电话打过来,说除夕必须回婆家,哪有新媳妇在娘家过年的道理。她妈在电话里说“没事没事,你们去吧”,声音里全是笑,但沈月知道她妈挂了电话一定在抹眼泪。
那之后的每一年除夕,沈月都在婆家。婆婆每年都要挑剔她做的菜、她的卫生、她带孩子的方式。宋远航坐在沙发上跟他爸喝酒,从来不替她说话。小姑子宋玲带着老公孩子来,一家三口跟大爷一样往沙发上一躺,菜上慢了还要甩脸子。
沈月忍了七年。七年,她没回过娘家过过一个年。她妈病重那年,也是腊月,她跟宋远航说要回去照顾几天,宋远航说“妈这边也得有人张罗过年啊,你等年后再说吧”。她等来的是她哥的电话:“妈走了。”她赶回去,只来得及看见她妈躺在殡仪馆的冷柜里,脸上盖着白布。
那天下着雪,沈月跪在灵堂前,哭都哭不出声。她哥站在旁边抽着烟,说:“妈走的时候一直在喊你名字。”
沈月那天晚上回了婆家,婆婆还在抱怨她回来晚了,年夜饭的饺子都凉了。她没说话,去厨房把饺子重新热了一遍,端上桌。宋远航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从那以后,沈月就变了。她不再跟婆婆顶嘴,不再让宋远航替她出头,不再抱怨年夜饭的菜色和床铺够不够。她说“好的”,说“知道了”,说“我来弄”。她把所有的话都咽回肚子里,咽了三年。
现在她不咽了。
水壶响了,沈月起身去倒水。她端着搪瓷杯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苗苗靠着她的腿睡得正香。她喝了一口热水,烫得舌尖发麻,但她没吐出来,硬是咽了下去。
手机屏幕亮了,几十条未读消息。她没点开,只是看着那个红色的数字跳来跳去。然后她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在她楼下停了。紧接着是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咚咚咚,上了楼。
沈月端着杯子没动,眼睛看着门。
有人在外面拍门,拍得很急。然后是宋远航的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那股慌乱:“沈月!沈月你开门!你听我说,你别开门,你现在别开门——”
门板被拍得砰砰响,苗苗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哼哼:“妈妈,谁呀?”
沈月把搪瓷杯放在茶几上,低头看着女儿,声音很平静:“没事,你继续睡。”
然后她听见门外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声音。尖锐的、带着喘的、隔着门板都挡不住那股子泼劲儿的——“沈月你给我开门!你反了天了是不是!你把我儿子孙子拐哪儿去了!”
是婆婆。
宋远航在外面急得直跺脚:“妈!你别喊了!我跟你说了让你别来——”
“我凭什么不来!她把我孙子带走了我还不来?!沈月你给我开门!你听见没有!”
拍门声更重了,重得门框都在震。沈月把苗苗抱起来,走进卧室,把孩子放在那张她小时候睡过的木板床上,盖好被子。苗苗有点害怕,攥着她的手不松:“妈妈……”
沈月俯下身,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声音很轻:“没事,妈妈在。你乖乖躺着,把眼睛闭上,数到一百,妈妈就回来了。”
苗苗乖乖闭上眼睛,嘴里开始数:“一、二、三……”
沈月直起身,走出卧室,轻轻把门带上。她走到客厅,站在门后面,隔着那扇薄薄的防盗门,听见婆婆在外面歇斯底里地拍着门板,宋远航在两边劝,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听了七年的、软弱的焦灼。
她没开门。
她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手指划开屏幕,点开那个没回的消息列表。宋远航发了几十条,最上面一条是:“沈月,妈带人过来了,你快跑。”
沈月看着那四个字——“你快跑。”
她笑了。笑完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我不跑。门我锁了,你们在外面热闹吧。我带孩子回娘家过年。”
然后她把手机扔回茶几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楼下停着的那辆车,尾灯还亮着,像两只红色的眼睛。楼上那户剁饺子馅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楼道里的拍门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像拳头砸在棉花上。
沈月转身走回卧室,在苗苗身边躺下来。苗苗已经数到七十八了,声音越来越含糊,快睡着了。沈月把手搭在女儿的小肚子上,感受到那一起一伏的呼吸,然后闭上眼睛。
门外,婆婆的骂声隔着门板,闷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沈月听着,觉得那些声音像水一样从她身上流过去,凉丝丝的,但伤不到她。
她想起那个叫宋远航的人发了四个字——“你快跑”。
她跑了。
但她没跑远。
她只是跑回了自己家。
第2章
苗苗数到一百零三的时候就睡着了,小拳头还攥着沈月的衣角。沈月没动,就那么侧躺着,听着门外那些声音渐渐变了调——婆婆的骂声从尖锐变成嘶哑,宋远航的劝架从焦灼变成疲惫,最后只剩下偶尔一两下拍门,有气无力的,像垂死的人敲棺材板。
她闭着眼,脑子里却清醒得像浸了冰水。她哥那条消息还悬在屏幕上,她没回。搪瓷杯下面压着什么东西?她当时没注意,只随手把杯子端起来喝了口水,没看底下。也许他妈走之前确实留了什么,也许她哥只是随口一问。但沈月知道她哥这个人,从来不随口问问题。她哥叫沈明,比她大六岁,开大货车的,说话糙,办事稳。他妈走那年他在灵堂前面蹲了一宿,抽了两包烟,第二天早上跟沈月说了一句:“以后有事别一个人扛。”
沈月当时没吭声,现在想起来了。
她轻轻抽出手臂,从床上坐起来,踩着拖鞋走回客厅。客厅里没开大灯,只亮着走廊那盏昏黄的小壁灯。沈月走到茶几前面,把搪瓷杯端起来,杯底果然压着一张对折的纸,纸张泛黄,边缘卷了毛,看上去放了至少两三年。她小心地展开,是她妈的笔迹,圆珠笔写的,字有点抖,是她妈病重那阵子的手劲儿。
纸上只有几行字:
“月,妈走了以后,这房子你哥不要,留给你。你要是哪天过不下去了,就回来。妈给你留了点东西,在厨房壁橱最上面那个铁盒子里。密码是你生日。别让你爸知道,也别让你哥知道。妈就你一个闺女。”
沈月攥着那张纸,站在原地。客厅里暖气片咔嗒响了一声,像是房子在叹气。她把纸重新折好,塞进羽绒服兜里,然后走进厨房,打开壁橱。最上面那层她妈够不着,以前都是她踩着凳子帮拿的。沈月搬了张椅子过来,踩上去,手往最里面探,摸到一个冰凉的长方形铁盒子,沉甸甸的。她拿下来,放在灶台上。
盒子没上锁,只是搭了个扣。沈月翻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东西——最上面是一张存折,她妈的名字,开户行是本地农商行。她翻开,余额那一栏印着一串数字,沈月数了一下,二十五万整。存折底下压着一张纸,是她妈手写的另一段话:“这是妈这些年攒的,你哥那边我给了另一份,你别跟他争。这钱你拿着,万一哪天你想走,别让自己没退路。”
沈月把存折合上,放在一边。盒子底下还有一样东西,用红布包着,系了个活结。她解开,里面是一枚金戒指,素圈,没什么花纹,内圈刻着两个拼音字母——S.Y.。是她妈跟她爸结婚那年打的,沈月小时候见她妈戴过,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再也没见过。她妈把戒指压在这盒子的最底下,像藏一个秘密。
沈月把戒指攥在手心里,金属的温度从掌心传上来,凉得她骨头缝里都透风。
她听见客厅里手机响了。不是她自己的,是苗苗那个儿童手表,落在沙发上了。她走过去拿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宋远航的号码。沈月没接,等它自动挂断。紧接着微信又跳出来,还是宋远航:“妈走了,我让她回去了。你把门开开,我们谈谈。”
沈月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她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没回。然后她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比婆婆的脚步声沉,比婆婆的脚步声缓,停在门口,没敲。过了十几秒,她手机又亮了,这次是短信:“我不敲门。我就坐这儿。你想开了就开门。”
沈月没理他,抱着那个铁盒子回了卧室。她把存折和戒指收进自己随身带的包里,把铁盒子放回壁橱,然后回到床边躺下。苗苗翻了个身,小腿搭在她肚子上,热乎乎的。沈月看着天花板,上面有一块水渍晕开的痕迹,形状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她记得小时候她妈指着那块水渍说:“看见没,那是老天爷给你画的一只燕子,燕子飞回来就是要过年了。”
她闭上眼,睡着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沈月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早上六点四十分,未读消息七十三条,未接来电二十一个。宋远航的占了一大半,剩下的有婆婆的、小姑子宋玲的、还有两个是她公公的号码。她一条都没点开,倒是刷到一条中介发的:“姐,物业那边说钥匙您还没放过去啊?租客今天上午想来看房,您看方便吗?”
沈月想起来,她昨晚把这事忘了。她回了一条:“抱歉,房子暂时不租了。我这边有变动,回头再联系。”发完她把手机扣过去,起身去洗漱。
卫生间还是老样子,洗手台上摆着她妈用剩的半块香皂,已经干裂了。沈月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地冲下来,她掬了一捧拍在脸上,冰得打了个激灵。她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皮有点肿,脸色不好,但眼神是直的。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空的。她想起楼下拐角那家早餐铺子还在不在,以前她妈爱买那家的豆浆和油条。她换上外套,把苗苗留在被窝里,出门前看了一眼门口。猫眼外面没人,但地上有个烟头,还没完全灭,火星子在昏暗的楼道里一明一灭。
沈月没停步,下楼去买早餐。外面的天灰扑扑的,腊月里的早晨冷得人骨头疼。拐角的早餐铺居然还真开着,老板娘换了人,但豆浆还是那个味,烫得沈月一路上换了好几次手。她拎着袋子往回走,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宋远航靠在楼道那扇铁门旁边,羽绒服拉链没拉,头发乱着,眼睛底下两团青黑。他看见沈月,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似的直起身子,往前迈了一步:“沈月。”
沈月手里拎着豆浆和油条,站住了。
“你……”宋远航嗓子有点哑,像是喊了一宿,“你把门打开,我们进去说。”
“不行。”沈月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苗苗在睡觉。”
“那你把苗苗叫起来,我们回家说。”
“那是我家。”沈月看着他,“这是我家。”
宋远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整个人看着像是被抽了一截骨头,肩膀垮着,脸上的表情介于委屈和恼火之间:“你闹够了没有?大过年的你把孩子带走,妈那边快气疯了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
“那你——”
“宋远航。”沈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在冰面上凿出来的,“七年。七年你在那边吃过一顿年夜饭,你替我挡过一句没有?”
宋远航表情僵了一下:“我……”
“你妈说饺子咸,你跟着说下次少放盐。你妹嫌床硬,你让我多垫两层褥子。你爸说屋里暖气不够热,你让我把空调再开高几度。”沈月看着他,“哪一次你替我说过一个字?”
宋远航低下头,脚底碾着地上的碎石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是我妈。”
“我知道她是你妈。”沈月把豆浆袋子往上提了提,热蒸汽扑在她下巴上,“我是你老婆。”
宋远航不说话了。沈月绕开他往楼道里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你回去吧。苗苗在我这儿,你要看她随时可以来。但除夕我不回去了。”
“那你怎么跟妈交代?”
沈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我没打算交代。”
她上了楼,关门,插锁。把早餐放在桌上,去卧室叫苗苗起床。苗苗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头发翘成鸟窝,嘴里咕哝着“妈妈我饿了”。沈月把她抱到客厅椅子上,掰了半根油条递给她,又把豆浆倒在碗里晾着。
她坐在苗苗对面,看着女儿啃油条的小模样,突然想起那张存折。二十五万。她妈一辈子在纺织厂当女工,一个月工资千把块钱,攒了二十五年,攒出个二十五万。沈月妈走的第二年,婆婆家换房子,首付差了十八万,宋远航跟她商量:“咱俩手头有多少,先拿出来给妈垫上。”
沈月当时没说不行。她把家里存款连本带息凑了十二万,又刷了两张信用卡,凑够了十八万,打到宋远航卡上。婆婆换了房子,装修完了,住了进去。那十八万,再没人提过。
沈月从来没跟宋远航要过。她等着他自己想起来。等了一年,两年,三年。去年她提过一次,宋远航说:“妈那边手头紧,缓缓再说吧。”沈月就没再提了。她不是忘了,她是记着呢,记在骨头缝里。
她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掏出手机,拨了她哥的电话。响了四声才接,沈明那嗓子带着卡车发动机似的粗粝:“月?你在妈那儿?”
“嗯,哥。”
“你看见……”
“看见了。存折和戒指我都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沈明在那边抽了口烟,隔着电流都能听见烟草燃烧的嘶嘶声:“行。那你打算怎么办?”
“过年。”
“就你自己?”
“还有苗苗。”
沈明又沉默了一会儿:“中午我过去。你把门锁好,谁叫都别开。”
沈月没问他过来干什么,也没问别的。她只说了句“好”,就挂了。然后她站起来,把苗苗吃剩的碗筷收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冲下来的时候,她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发动机的轰鸣,然后是一阵更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上了楼。
门又被拍响了。这次拍门的人力道很足,带着一股子理直气壮的蛮横。紧接着外面一个男人的声音,嗓门大得像在喊操场集合:“沈月!我是你爸!你把门打开!我倒要看看你现在长什么本事了,敢把你婆婆关门外头一宿!”
沈月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
她走到门后,隔着猫眼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站着她公公,宋国栋,穿着件深灰色棉袄,脸膛黑红,眉毛竖着,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她不认识,看着像是宋国栋那边的亲戚。宋远航站在旁边,脸色煞白,手抬着,像是想拦又没敢拦。
苗苗被拍门声吓得跑过来,抱着沈月的腿:“妈妈,是谁呀?”
沈月低头看了女儿一眼,把苗苗往后轻轻推了推:“去屋里看动画片。”
苗苗不情不愿地往回走,一步三回头。沈月等她进了卧室关上门,才转过身,把防盗门的锁链挂上,然后隔着门板,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一句:“爸,你回去吧。这房子是我妈的,不是你家。”
门外的拍门声停了。
然后是宋国栋粗重的呼吸声,隔着一道门板,呼哧呼哧的,像头老牛。沈月靠着墙,双手插在兜里,右手捏着那枚金戒指,指腹摩挲着内圈那两个字母。她想起她妈戴这枚戒指的时候,手指常年泡在冷水里洗菜洗衣,指节粗大变形,戒指卡在肉里摘不下来。后来她把戒指摘了,手指上留了一圈白印子,像戴着一个看不见的圈。
沈月把自己的拇指套进那个圈里,大小刚好。
门外宋国栋终于又开了口,嗓音沉下去两度,带着一种他自认为威严的、掌权的语调:“沈月,我跟你把话说明白。你婆婆昨天高血压都快犯了,你今天要不回去给她赔个礼道个歉,这事儿没完。”
沈月靠在门板上,嘴角动了动:“爸,那十八万你们家什么时候还?”
门外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比拍门更让人心惊。沈月甚至能听见宋国栋换了一口气,吸进去,没吐出来。然后宋远航的声音响起来,压得极低:“沈月,这个时候你说这个干什么——”
“我说的不是时候吗?”沈月的声音不紧不慢的,“那十八万是我从信用卡里套出来的,利息我还了两年。你们家住着新房过了三个年了,那钱的事儿你们家谁提过一个字?”
没人说话。
楼道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沈月贴着门板,听见外面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姿势,脚步在地面上碾来碾去。然后她听见宋国栋发出一声冷笑,像是找到了什么反击的着落点:“行,你要算账是吧。那咱们就好好算算。沈月,你当初嫁到我们家来,彩礼我们家给了八万八,你家陪嫁了什么?就几床破被子。这笔账要不要也算一算?”
沈月把拇指从戒指圈里抽出来,攥紧了拳头。
她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是她哥的消息,就一行字:“我到了。楼下停着辆黑色奥迪,谁的?”
沈月看着这条消息,没回。
她隔着猫眼往外看了一眼,楼道里还是那几个人。宋国栋叉着腰,宋远航低着头,后面那两个她不认识的男的抱着胳膊看热闹。她数了数,四个。而她哥楼下那辆黑色奥迪里坐的是谁,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把这扇门反锁的时候,就没打算再为了任何人打开。
第3章
沈明上楼的时候,整条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接一层地亮起来,像个缓慢苏醒的巨型生物。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羽绒背心,里面的格子衬衫领子翻在外面,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肌肉结实的前臂。他左手拎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不知道装的什么,右手插在裤兜里,走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脚步停了,目光从宋国栋脸上慢慢滑到宋远航脸上,再从宋远航脸上滑到那两个不认识的男的脸上,最后落在那扇反锁的防盗门上。
他没看任何人,但每个人都被他看了一遍。
“宋叔。”沈明开口,嗓门不大,但楼道窄,声音震得嗡嗡响,“大过年的,领人来我妹家门口堵着,不合适吧。”
宋国栋的眉毛还竖着,但那股子理直气壮的气势肉眼可见地塌了三分。他往旁边挪了半步,像是在给沈明让位置,又像是下意识地拉开了距离:“沈明你来得正好。你妹这事儿做得不地道,年夜饭说不回就不回,还把苗苗带走了,你妈那边——”
“我妈去世三年了。”沈明打断他,声音平平的,“你说的哪个妈?”
宋国栋噎了一下。他身旁那两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三十出头的平头男往前探了探脖子:“沈明,你别说话这么冲,宋叔也是来解决问题的——”
沈明转过头看他。平头男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嘴唇动了动,没吐出来。沈明看了他三秒钟,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宋国栋身上:“宋叔,您今天来的意思是?”
宋国栋清了清嗓子,把棉袄领子往上提了提,像是这个动作能替他找回点场面:“我意思很简单,沈月带孩子回去过年,该道歉道歉,该收拾收拾。年夜饭一大家子等着呢,她跑了我这边怎么弄。”
“怎么弄?”沈明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在咀嚼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宋叔,年夜饭离了沈月就弄不了了?我妹嫁到你们家七年,每年年夜饭都是她一个人从买菜到刷碗,你们一家子坐着吃现成的。我妹是人,不是你家雇的保姆。”
“你——”宋国栋脸涨红了,“沈明你说话注意分寸,这是我们家的家事——”
“我妹的事就是我的事。”沈明把手里的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里面装着什么分量不轻的东西,“宋叔,趁我还没说什么难听的话,你先带人走吧。”
楼道里安静了两秒。宋国栋的脸从红变紫,腮帮子鼓了鼓,像是在咀嚼一口没喷出来的火。他身旁的平头男往前又迈了半步,肩膀正了正,正要开口,沈明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塑料袋落地的时候咚地一声,像块砖头砸在水泥地上。
平头男的脚停住了。
沈明没看他们,转过身,敲了敲防盗门。力道不重,三下,间隔均匀。他喊了一声:“月,开门,哥来了。”
门里传来锁链哗啦的声响,然后是门锁拧开的咔嗒声。沈月把门拉开一条缝,沈明侧着身子闪进去,反手把门带上了。楼道里的声控灯这时候灭了,宋国栋一行四人的轮廓瞬间陷进昏暗里,只有应急灯那一点绿光映在他们脸上。
宋远航站在最外面,自始至终没说话。他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门里面,沈月靠在墙上,看着沈明把那个黑色塑料袋放在玄关地上。沈明蹲下去,拉开拉链,里面露出几样东西——两盒速冻饺子、一袋橘子、一把带泥的葱、还有一板鸡蛋。他掏了半天,从最底下摸出一个保温桶,拧开盖子,热气腾腾地冒出来一锅炖排骨。
“楼下那家东北菜馆,老板我认识,今早刚炖的。”沈明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转过身看着沈月,“你瘦了。”
沈月没接这话,走过去坐在椅子上,拿筷子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肉炖得烂,骨头一抿就脱了。她嚼着嚼着,眼眶有点发酸,但脸上没什么表情。沈明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就这么含着。
“外面那个,你打算怎么弄?”沈明用下巴指了指门的方向。
“不弄。”沈月把骨头吐在桌上,“他们家自己就会散的。我公公那人,面子比天大,今天在楼道里丢了人,他不会再来第二趟。”
沈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了捏,折成两截扔进垃圾桶:“那你年后呢?还回去?”
沈月没回答,低头又夹了一块排骨。沈明在她对面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她。他的目光不紧不慢地在她脸上巡了一圈,那种大哥看妹妹的目光,带着他这辈子都学不会表达的担忧和狠劲。
“我不回去了。”沈月终于开口,声音埋在碗里,闷闷的,“哥,那十八万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沈明靠进椅背,“妈走那年我就知道了。我跟你说过,有事别一个人扛。”
沈月把筷子放下,抬起眼:“那房子是婆婆的名字买的,首付我出的。七年我给他们家当牛做马,年夜饭没吃上一顿安生的,现在连本带利加起来,我至少该拿回来三十万。”
沈明听完,没点头也没摇头。他看着沈月,隔了几秒才说:“你要钱,我帮你要。你要离婚,我帮你请律师。你只有一条,别自己扛。”
沈月把脸别过去,看着窗玻璃上结的霜花。阳光透过霜花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片毛茸茸的光晕。她想起她妈跟她说过的一句话——“你哥这人嘴笨,但心里有数。”
她站起来,走去卧室看了一眼苗苗。苗苗趴在床上看平板,动画片的声音开得很小,看见沈明进来,叫了声“舅舅”就扑过去。沈明单手把她捞起来,举在半空晃了两下,苗苗咯咯地笑,笑声把客厅里那股子沉甸甸的气压冲散了一些。
沈明把苗苗放在肩膀上坐着,走回客厅,沈月跟在他后面。她正想说点什么,手机响了。她拿起来一看,是宋玲。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按了接听。
“嫂子。”宋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清脆利落,带着一股子年轻女孩特有的理所当然,“爸跟我说了,你那边是不是有点误会?我妈那人嘴碎你是知道的,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年夜饭你回来吃呗,我们一家都等你呢。”
沈月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宋玲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再说了嫂子,你这大过年的往娘家跑,让别人怎么看我们家呀。我哥在单位好歹也是个副主任了,你这一闹,他面子往哪儿搁?你回来给我妈赔个不是,这事就过去了,行不行?”
沈月等她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宋玲,你换房子的那年,我借给你哥十八万。你妈拿那钱补了首付。这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宋玲的语气变了一点:“……知道啊,那是我妈跟我哥之间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沈月的声音很平,“那你今早发的那条朋友圈,叫什么来着——‘有些人真是给脸不要脸,除夕夜把一家老小晾在门口’——说的是我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沈月听见宋玲换了一边耳朵接电话,呼吸声变粗了些。过了好几秒,宋玲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也冷了:“嫂子,你听谁说的?我朋友圈早就把你屏蔽了。”
沈月从兜里掏出苗苗那个儿童手表。手表屏幕上的微信界面还开着,显示着宋玲那条朋友圈——是苗苗用沈月手机登录的儿童账号看到的,因为宋玲忘了屏蔽那个号。她一字一句地把那条朋友圈念出来:“‘有些人真是给脸不要脸,除夕夜把一家老小晾在门口,也不知道是谁欠谁的。’配图是你们家那套新房子的客厅照片,沙发上的红靠垫,还是我去年双十一买的。”
电话里宋玲的呼吸停了半拍。然后她挂了。
沈月把手机放回桌上,抬起头看着沈明。沈明正把苗苗从肩膀上放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把苗苗放在沙发上之后,站起来去了阳台。他背对着沈月,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沈月听不清说了什么,只看见他后颈那根筋绷得死紧。
她走进厨房,把沈明带来的速冻饺子拆开一盒,烧水。水在锅里咕嘟咕嘟翻着泡的时候,她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宋远航,发的微信,只有一行字:“你跟我妹说什么了?她刚哭着给我打电话。”
沈月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灶台上。饺子下锅,白皮子在沸水里滚了几圈就浮上来,她拿漏勺一只一只捞进碗里,端出去放在沈明面前。
“哥,吃饭。”
沈明从阳台回来,坐下,拿筷子夹了一个饺子送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他看着沈月,把筷子放下:“我跟律师打过电话了。年后我陪你回去一趟,东西收拾出来,该拿的拿,该算的算。苗苗的抚养权,你能争。”
沈月没说话,低头吃了两个饺子,第三个咬了一半,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沈明:“哥,妈那个铁盒子里的钱,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沈明看着她,没吭声。过了很久,他点了一下头:“妈走之前跟我说过。她说她那点钱,给我也没用,给你才能派上正经用场。我当时还觉得她偏心,后来想想,她是对的。”
沈月把那半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伸手摸了摸羽绒服口袋里的存折,硬邦邦的,隔着布料硌着她的手指。二十五万。她妈攒了二十五年的钱,一分一毛从纺织厂的流水线上挣下来,揣在心里的最后一句话是——万一哪天你想走,别让自己没退路。
她把碗里的饺子吃完了,把碗收进厨房。洗完碗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了。她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沈老师您好,我是市法院民事庭的工作人员。有人今天上午提交了一份财产保全申请,涉及您名下的一套房产。想跟您核实一下情况,方便的话请回电。”
沈月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遍。
她转头看向沈明:“哥,有人申请财产保全,动我名下的房子。”
沈明眉头拧起来,把手机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还给沈月。他没慌,只是掏出烟盒又抽出一根,这次点上了,吸了一口,白烟从鼻腔里喷出来,在客厅的灯光下散了。
“宋国栋干的。”沈明的声音很稳,“你婆婆那套房子写的是他们家谁的名字?”
沈月想了想:“写的宋远航一个人的名字。我当初出钱的时候,婆婆说贷款好办,写宋远航一个人的就行。”
沈明把烟夹在指缝间,笑了一下。那个笑没什么温度,只有嘴角往上提了提:“那你名下那套房,写的是谁的名字?”
沈月愣了一下。她的房子——就是她带着苗苗离开的那套、原本打算租出去的那套——那是她妈走后第一年,她用自己攒的钱付的首付。宋远航当时说“咱家有一套就够了”,沈月没听他的,自己签了合同,自己还的贷款。房产证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
“我自己的。”沈月说。
沈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那你怕什么。他申请保全也得有依据,他那房子的首付是你出的,转账记录呢?”
“有。”沈月点开手机银行,翻了三年前的转账记录,截图,保存,“十二万,分两笔转的。还有信用卡套现的六万,有对账单。”
“那就行了。”沈明站起来,把那根掐灭的烟头扔进垃圾桶,“年后我陪你去法院递材料。他那套房子有你十二万,你名下那套房子跟他没关系。他想用财产保全卡你,门都没有。”
沈月看着沈明,忽然说了句不着边的话:“哥,你还记不记得妈那年住院,我想回来,宋远航不让我回。”
沈明的背影顿了一下,后背僵了僵。他转过身,看着沈月:“记得。”
沈月没再说话,转身走进卧室。苗苗已经睡着了,平板还开着,动画片播完了,停在黑屏的结尾画面上。沈月把平板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给苗苗掖了掖被角。她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脸,那张小脸在睡觉的时候没有一丝防备,睫毛长长地垂着,嘴唇微微嘟起来。
她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枚金戒指。冰凉的金属已经被她体温焐热了,摸上去温温的,像一个无声的、搁置了很久的拥抱。
她没告诉沈明的是,她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关于苗苗,关于那十八万,关于那套房子,关于除夕夜她婆婆站在门外骂了整宿的每个字——她决定一件一件,清清楚干净。
门外,楼道里早没了宋国栋他们的动静。楼下那辆黑色奥迪也没了,沈月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开走的,也不知道上面坐的是谁。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妈留给她的那枚戒指,内圈刻的S.Y.——她以前一直以为是“沈月”,她妈的名字缩写,今天早上她才反应过来,那两个字是她自己。
沈月。她妈留给她一个自己的名字。
第4章
沈月把那条短信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她没急着回电,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的时候,她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把宋远航这三天的所作所为过了一遍——拍门、发微信让她跑、跟着婆婆堵在门口、然后是她公公来的时候站在旁边一个字不说,再到现在,单独提交了一份补充材料。
她见过宋远航这个人最勇敢的样子,是大学时候追她,在女生宿舍楼下站了一整夜,最后被她室友拿晾衣杆敲下去。那时候他眼里有股不管不顾的劲头,跟她公公婆婆完全不像一家人。后来结婚,那股劲慢慢没了。头两年沈月还试图把那股劲找回来,跟他吵过、闹过、冷战过,后来发现他这个人就是一团被水泡过的棉花,怎么拧都拧不干。
但棉花也有刺。沈月今天才知道。
她擦干脸上的水,拿了手机走进客厅。沈明正坐在沙发上,用沈月他妈留下来的那台老式电视看午间新闻,声音开得很小,新闻主播在播报春运的客流量数据。沈月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手机递给他看。
沈明扫完短信内容,表情没变,但嘴角那条线收紧了。他把手机还给沈月:“你打算怎么办?现在打过去还是等我回去找律师一块?”
“现在打。”沈月说着已经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四声,对方接起来,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利落、公事公办:“您好,沈老师吗?我是市法院民事庭的工作人员,姓王。”
“您好王姐,我是沈月。您说的那份补充材料,能告诉我内容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像在翻文件。纸张摩擦的哗啦声隔着听筒传过来,王姐的声音重新响起来的时候比刚才慢了半拍:“沈老师,您先生今天上午提交的这份材料,是一份书面情况说明,写于三年前,落款签字是您母亲的名字。材料内容是您母亲对你名下那套婚前房产的权属问题的补充声明,表示那套房产的购房款中有八万元是您当时向您丈夫宋远航的个人借款,而非婚后共同财产。”
沈月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手里的手机差点滑下去,握住了,指节泛白。
“沈老师?”王姐的声音又响起来,“您在听吗?”
“在。”沈月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发紧,“那份情况说明,是原件还是复印件?”
“复印件。但附了一份手写签名的比对材料,说是在公证处做过笔迹核验。”王姐的语气变得谨慎了一些,“当然这些材料目前只是申请方单方面提交的,正式立案之前我们还需要跟您本人核实。您方便的话,最好下午过来一趟,带些能证明相关情况的材料。”
沈月说了句“我安排一下时间”就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上那通电话的时长显示着三分十二秒。她一动不动地坐了大概有半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空白之后涌上来的是那种熟悉的、她以为早就不在乎了的刺痛。
她妈签的字。三年前。她妈那时候在住院,肺癌晚期,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
“月?”沈明在叫她,“怎么了?”
沈月把手机放下,转头看向沈明。她想开口说话,发现声音出不来,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她咽了一口唾沫,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哥,妈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她签过什么文件?关于房子的。”
沈明眉头拧紧了:“什么房子?”
“我那套房。”沈月把手机屏幕按亮,给沈明看那条短信,“宋远航上午提交了一份情况说明,说是妈签字承认,我那套房首付里有八万块钱是问宋远航借的。”
沈明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沈明背对着沈月站着。他的背挺得很直,但沈月看见他的右手攥着窗框,指节用力到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沈明转过身来。他没回答沈月的问题,反而问了她一句:“月,妈住院那阵子,宋远航有没有单独去陪过床?”
沈月愣了一下,想了想。三年前那阵子,她在医院和婆家之间两头跑,每天累得像被抽干了。宋远航去过几次医院,但每次待不了多久,接个电话就走了。只有一次,那天沈月被婆婆叫回去处理什么事,宋远航说“你先去忙,我在医院盯着”。沈月走了大概三个小时,回来的时候宋远航坐在病房外面的走廊椅子上玩手机,她妈睡着的,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有过一次。”沈月说,“就一次,大概三四个小时。”
沈明把烟掏出来,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白雾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睛:“妈那阵子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药打上去人昏沉沉的,说话也断断续续的。她要是那个状态底下被什么人问话,说了什么她自己怕是都不记得了。”
沈月的脊背一阵一阵发凉。她没说话,但脑子里已经把那三个小时的空白填上了一层薄薄的阴翳。她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从包里翻出她妈那个存折。打开,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她妈的字迹,圆珠笔写的,每个月几百块几百块地存,存了二十五年。那字的形状她熟,一笔一划都像刻在她心里。
她把自己的银行卡流水调出来。三年前她买房的时候,首付总共是三十二万,她自己存的二十二万,另外十万她从自己那张跟宋远航的联名卡里取出来的。那联名卡是结婚时候开的,两人都往里存钱,她以为是共同存款,但从头到尾宋远航存进去的钱少得可怜,大部分都是沈月自己的工资。
“那八万,是他诬的。”沈月把存折合上,声音里的颤抖渐渐压平了,“我那套房总首付三十二万,二十二万是我自己工资卡的余额,十万是从联名卡里取的。联名卡里那十万,七万是我存的,三万是宋远航存的。”
“转账记录呢?”沈明问。
“有。联名卡的流水银行能拉。那八万块钱所谓的‘借款’,他拿不出转账凭证,因为根本没那回事。他只能拿一张我妈昏昏沉沉状态下签的字来凑数。”
沈月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荒唐得想笑。她跟宋远航结婚七年,她从来没想过这个人会有一天拿着她妈病重时签的字来跟她争一套房子。她妈连话都说不全的那几天,宋远航坐在病房里,是在等一个机会。他在等她妈糊涂的时候问出一句话——“那个房子,月月买的时候是不是还差钱?”她妈什么都不会记得,但她会点头,她会在别人递过来的纸上握笔,她会歪歪扭扭写下一个“沈”字。
沈月攥紧了那本存折。
“哥。”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下午我去法院。你把车借我。”
“我陪你去。”
“不用。”沈月摇头,“你在家看着苗苗。我自己去。”
沈明看了她一眼,没争,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放在桌上。沈月拿了钥匙,穿好外套,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回过头:“哥,冰箱里有饺子,你中午把苗苗弄起来吃。我天黑之前回来。”
她下楼,上了沈明那辆灰色的皮卡。发动车子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手机。宋远航没再发消息来,微信对话框停留在昨天那句“我就在这儿等你开门”。她把车倒出来,驶出小区,汇进中午的车流里。
法院在城东,开车二十分钟。沈月把车停在地面停车场,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安静了一会儿。她看着窗外那些灰白色的楼房,楼前的法国梧桐叶子全落光了,枝丫瘦骨嶙峋地戳着天。她吸了一口气,推门下车。
进了法院的大厅,按指引找到王姐的办公室。王姐四十出头,短发,戴着眼镜,看见沈月进来抬头打了个招呼:“沈老师?请坐。”
沈月在她对面坐下。王姐从手边抽出一个文件袋,把里面的材料抽出来放在桌上,面朝沈月推过去。第一页就是那份所谓的“情况说明”,A4纸打印的,底部有一行手写的字——沈月一看那个笔迹,心就沉了一下。
是她妈的字。歪歪扭扭的,笔画像被风吹散的蜘蛛网,跟她后来在铁盒子里看到的那些字迹判若两人。那行字写的是:“本人沈秀芳,确认女儿沈月所购房产首付款项中,八万元系女婿宋远航个人出借,特此说明。”落款是沈秀芳三个字,日期是三年前的腊月二十。
沈月记得那个日子。她妈是腊月二十三走的。也就是说,宋远航在她妈走前三天,拿到了这份东西。
“沈老师?”王姐在旁边轻声提醒,“这材料上面的字,是您母亲的字迹吗?”
沈月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她的拇指压在纸面上,按着那个歪扭的“芳”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她妈写这个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没刹住。沈月小时候练毛笔字,她妈在旁边看着她写,说“你这撇捺要稳住,手不要抖”。她妈自己的字一辈子都稳得像刻碑,最后那几天,手抖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了。
“……是我妈写的。”沈月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王姐点点头:“那我们这边需要您提供一下相关的资金证明材料,包括您的银行流水、购房合同、以及联名卡的资金明细。如果您能证明购房首付款中不存在这笔借款,这份材料就不能作为有效证据采纳。”
沈月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两秒,忽然开口:“王姐,这份材料是什么时候递交的?是今天早上还是昨天?”
王姐翻了翻记录:“今天上午十点左右。提交人是您丈夫宋远航本人。”
沈月点了点头。她把那张纸轻轻推回去,然后从自己包里翻出一个文件袋,把提前准备好的银行卡流水、购房合同复印件、联名卡明细一股脑拿出来放在桌上。王姐接过去翻了翻,目光在关键数字上停了几秒,然后抬头看了沈月一眼,那眼神带着一种见惯了各种案子的中年人特有的了然。
“材料我先收着。”王姐把文件整理好,“后续如果需要补充,我会再联系您。”
沈月站起来道了谢,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转过身问了一句:“王姐,如果对方这份材料被证伪,算虚假诉讼吗?”
王姐推了推眼镜:“要看情节严重程度。如果明知是虚假材料还故意提交,试图影响法院的财产保全裁定,那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沈月又点了点头。她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她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回响。她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宋远航发的微信,只有一行字:“沈月,你去法院了?”
沈月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面停了三秒钟。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宋远航,我妈签那份声明的时候,你是拿着什么话问她的?你是说‘妈您帮我签个字’还是说‘妈您帮沈月签个字’?”
消息发出去,对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足足跳了将近一分钟,然后停了。又过了一分钟,状态重新出现,又停了。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一条消息都没过来。
沈月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下台阶。腊月的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但没有加快脚步。她走到皮卡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暖气打开,出风口呼呼吹着热风,她把双手凑过去烘着。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宋远航,是沈明发来的一条语音。她点开,听见苗苗在背景里咯咯地笑,沈明的声音混在后面:“你闺女把整盘饺子都造了,我一口没捞着。”
沈月听完,嘴角终于动了一下。她回了一条文字:“我回来了。”
她发动车,倒出停车位,驶上回去的路。车窗外掠过一排排灰扑扑的居民楼和光秃秃的行道树,阳光从西边斜照进来,把她放在副驾驶座上的那个文件袋镀上一层金黄。
她脑子里反复翻腾着那张纸。她妈的字。那歪歪扭扭的三个字——沈秀芳。她妈一辈子工工整整写过的所有单据、食谱、给她留的小纸条,加起来怕是有几万张。最后那三个字,被人装在文件袋里,送进法院。
沈月把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车速平稳。她想起宋远航大一那年给她写的信,字也丑,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写得很大,像要把纸撑破。那信里写了一句话——“沈月,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但我会对你好。”后来他不再写信了,改发微信,微信里只剩“好的”、“知道了”、“嗯”。
再后来,他坐在她妈病床前,等她妈犯糊涂。
沈月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下,拐进老小区的巷子。她把车停在老槐树底下,熄火,拎着文件袋上楼。走到四楼的时候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开。门开了,屋里传来苗苗喊“妈妈回来啦”的声音,还有沈明在厨房里水龙头哗哗的响动。
沈月站在门口,换了拖鞋,把文件袋放回茶几上。她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搪瓷杯,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杯壁上那一圈茶渍还在。她把杯子端起来,放在嘴边喝了一口,凉的,但喉咙没觉得难受。
她走进厨房,沈明正背对着她收拾台面,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材料交了?”
“交了。”
“怎么样?”
沈月靠在门框上,看着沈明的后脑勺。她犹豫了一秒,还是开了口:“哥,那份声明,真是妈签的。字是她的。”
沈明的手停了。台面上的水龙头还在开着,水哗哗地冲在一个空碗上。沈明把水龙头关了,转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她这句话砸了一下。他看着沈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月靠着门框,双手插在兜里。她指尖又触到了那枚金戒指,冰凉的金属圈在她的指腹上转了一个圈。她看着沈明,声音不大,但稳:“他既然拿我妈最后三天写的字来跟我打官司,那我就跟他打完。”
沈明没吭声,只是看了她很久,然后转过身,重新拧开水龙头,继续洗碗。水流的声音在安静午后的厨房里响着,热气从水槽里升起来,把窗户蒙上一层白雾。
沈月走回客厅,苗苗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脸说:“妈妈,舅舅说我晚上可以吃炸鸡。”
沈月蹲下去,把苗苗抱起来:“可以,晚上妈妈给你炸。”
她抱着女儿在沙发上坐下,苗苗叽叽喳喳地跟她说着什么幼儿园的趣事,沈月一边听一边嗯嗯地应着。她的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她偏头瞥了一眼。是宋远航的微信,终于发过来了,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沈月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苗苗肉嘟嘟的小脸蛋,伸手把她翘起来的一撮头发压下去。她没有拿起手机。那三个字就躺在屏幕上,亮了一会儿,自己暗了。
第5章
沈月盯着那个陌生号码看了五秒钟,油烟机在身后轰轰地响着,油锅里的鸡翅正滋滋冒着热泡。她把手机接起来,放在耳边,没先开口。
对面沉默了一拍,然后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客气,但尾音轻轻翘起来,像在压着什么没说完的话:“您好,请问是沈月沈姐吗?”
“我是。哪位?”
“姐,我是宋远航单位的同事,姓陈,陈立。冒昧打扰了,没别的事,就是……您跟我航哥是不是最近闹了点矛盾?他今天下午在单位接了个电话,之后就一直坐在工位上没动过,谁跟他说话都不理。快下班的时候他忽然把抽屉里一个信封翻出来攥手里走了,我有点不放心,就照他手机通讯录找了您的号码。他是不是往您那儿去了?”
沈月把身子往窗边侧了侧,掀开窗帘一角,楼下那辆银灰色商务车还停在那儿,引擎没熄,尾气在冷空气里拖出一道白雾。驾驶座上影影绰绰坐着个人影,看不清脸,但身形看着不像宋远航。
“你打错了,”沈月说,“我没见他。”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回了厨房。油锅里的鸡翅边缘已经炸成金黄色,她拿筷子挨个翻面,油花溅起来烫了手背一下,她没躲。苗苗趴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地喊“妈妈好香呀”,沈月回头冲她笑了一下:“去摆碗筷,马上好了。”
苗苗哒哒哒跑走了。沈月把火关小,看着锅里的油泡一个一个破裂开。她脑子里反复过了一遍刚才那个电话——宋远航的同事,陈立,说宋远航下午接了个电话之后就不对劲了,说宋远航拿了个信封走了。什么信封?里面装的什么?他接了谁的电话?
她把炸好的鸡翅捞出来控油,装在盘子里端上桌。苗苗已经乖乖坐在椅子上,把筷子和碗摆得整整齐齐。沈明从阳台进来,把手机放回兜里,看了沈月一眼,那眼神带着一种刚从外面收完风的讯号。
“怎么了?”沈月问。
沈明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鸡翅,咬了一口,嚼着嚼着慢慢开口:“楼下那车,我下去看了。人不认识,车牌是隔壁市的。”
“找我?”
“没说找你。就说等人。”沈明把鸡骨头吐在桌上,“我说你等谁,他说等他老板。我说你老板是谁,他说他老板姓宋。”
沈月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把鸡翅放进苗苗碗里。她没接话,低头吃了两口米饭。米饭有点硬,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完饭她让沈明带着苗苗看电视,自己进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热水冲刷着盘子上油渍的时候,她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两下。她擦了擦手掏出来,是宋远航发来的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她点开。图片是一张信纸的照片,上面是手写的字,墨蓝色圆珠笔,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一横一竖都带着钢筋水泥一样的力道。沈月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谁的字——宋国栋的。她公公当了半辈子车间主任,写字就跟他训工人一样,每一笔都拿尺子比过似的。
信上写的是:
“远航,爸今天跟你说的话你别不当回事。你妈高血压犯了,你在那边耗着算怎么回事?她沈月愿意回就回,不愿意回拉倒,房子是咱家的名,她闹不出花来。那份声明你放好,别丢了。另外你单位那个竞聘的事,年后就出结果了,这时候你别出幺蛾子。这个家不能散,但也不能由着她胡来。”
沈月把这张图看了两遍。她把手机放下,继续洗碗。洗完了把碗筷归位,擦了灶台,倒了垃圾袋,系好口子放在门口。做完这些她才重新拿起手机,给宋远航回了一条:“你爸让你拿那份声明做什么?”
消息发出去,这次对面回得很快:“他让我去法院提交。他说只要房子保全下来,你就得回来谈。”
沈月看着这条消息,在厨房站着没动。灶台上方那盏灯发出昏黄的光,把她影子拉长投在瓷砖地上。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三个字:“你去了。”
宋远航回了一个字:“嗯。”
沈月把手机扣在灶台上,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冬天的厨房里凝成一小团白雾,散在油烟机的余响里。她重新把手机拿起来,翻到下午那个法院王姐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王姐,明天我去补交一份材料。我母亲当年的住院病历和用药记录,能证明她在那个时间段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调成静音,走出厨房。客厅里沈明把苗苗扛在肩膀上转圈,苗苗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沈月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勾起来。
她走过去从沈明肩膀上接过苗苗,抱在怀里晃了晃:“洗澡睡觉啦。”苗苗搂着她脖子撒娇,说还要再玩一会儿。沈月没依她,抱进浴室放水,水温调好,把苗苗扒光了放进澡盆里。热气腾起来,苗苗在水里扑腾着玩泡沫,沈月蹲在旁边拿毛巾给她搓后背。
水花溅到她脸上,凉丝丝的。她伸手抹了一把,在雾气里看着女儿光溜溜的后背上那一排小脊骨。苗苗扭头冲她笑,嘴里哼着幼儿园学的歌,调子跑得没边。沈月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别过头,假装去够架子上的浴巾。
九点半苗苗睡着了。沈月从卧室出来,沈明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关了,茶几上放着两杯茶,一杯冒着热气,一杯已经凉了。沈明指了指那杯热的:“给你泡的,刚沏的。”
沈月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头麻了一下,但她没吐,咽下去了。她在沈明旁边坐下,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哥,我打算离婚。”
沈明端着茶杯的手没晃,脸上也没变化。他就那么坐了几秒钟,然后把茶杯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沈月:“你想好了?”
“想好了。”沈月的眼睛看着茶几上那个搪瓷杯,“宋远航拿妈的签字去法院那天,我就想好了。七年我忍过的事加起来能写一本账,但这一件,我过不去。”
沈明点了点头。他没说“你可想好了”也没说“孩子怎么办”,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我认识一个律师,专门做婚姻这块的。之前在货运站那边帮几个司机兄弟打过离婚官司,人挺靠谱。要不要明天约一下?”
“好。”
沈明打了电话,约了后天上午。挂电话之后他又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然后把烟掐了,跟沈月说了一句话:“月,妈要是还在,她也会支持你。”
沈月没回答。她把那杯热茶喝完,站起来走回卧室。苗苗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到脚底下。她轻轻把被子拉上来盖好,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偶尔有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一道一道的,像探照灯在寻找什么东西。
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出那枚金戒指。黑暗中她把这枚素圈套进自己的无名指,试了一下,有点松,她妈的指节比她粗。她没摘下来,就戴着那枚松垮垮的戒指,在黑暗里安静地坐着。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她拿起来,是沈明从客厅转发给她的一条消息。沈明写的是:“你看看这个。”
沈月点开。那是一张截图,来自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写着《XX局副主任年前闹离婚,老婆除夕夜跑回娘家把公婆关门外》。帖子里没指名道姓,但沈月一眼就认出里面描述的时间线——除夕前三天、婆婆带人上门、老公打电话让快跑、老婆反锁家门带孩子回了外地娘家——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
帖子底下已经有上百条回复。沈月没往后翻,她把截图放大,看见帖子里有一句这样写的:“听说女方把她公婆堵在门外一整宿,大过年的让老人在楼道里站了一夜。这女的也是真够狠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有什么天大的委屈。”
沈月看完这行字,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她躺下来,侧过身,把苗苗轻轻往怀里拢了拢,闻着女儿头发上淡淡的儿童洗发水香味,闭上了眼睛。
那枚戒指在黑暗中硌着她的手指,凉凉的。她没摘。
楼上那户人家剁饺子馅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昨晚晚一些,咚咚咚的,节奏稳当,像心跳。沈月听着那声音,慢慢呼出一口气。她没哭。她觉得自己从进了这个家门开始就一直在做一件事——把以前那些堵在喉咙里没吐出来的东西,一口一口往外呕。这个过程不能急,急了会伤到里面,但也不能停,停了那些东西就会重新堵回去。
她不能停。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沈月醒了。她轻轻把苗苗的胳膊从她肚子上拿开,起身去客厅倒水。走到茶几边的时候她透过窗帘缝隙看见楼下那辆银灰色商务车还停着,但驾驶座上没人了。她又看了一眼,车还亮着双闪,一明一灭的光在黑暗的巷道里像在打什么信号。
沈月放下水杯,走到玄关穿上棉拖鞋,轻手轻脚打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她走到楼梯拐角的窗户旁,往下看。
楼下的老槐树底下站着两个人。一个她认识,是宋远航。他穿着件黑色羽绒服,背对着她,低着头在跟另一个人说话。另一个人坐在那辆商务车打开的车门边上,嘴里叼着烟,红点在黑暗里一吸一灭。那个人她看不清脸,但身形轮廓和那种坐姿让她后脊梁一阵发紧——她认识那个人,三年前她妈住院的那几天,这个人曾经出现过一次,自称是宋远航单位的领导,来看望家属。那时候她妈刚打完药,昏昏沉沉的,那人坐在病床旁边跟她妈聊了几句,沈月当时忙着去护士站拿药,没在跟前。
她的手指攥紧了窗框。冷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灌进她的睡衣领口,她打了个寒颤。
楼下那个人抽完了一根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了,站起来拍了拍宋远航的肩膀。然后他上了车,商务车发动,缓缓驶出了巷子。宋远航一个人站在老槐树底下,站了很久,最后抬头往沈月这扇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月往后退了半步,退到窗帘后面。她从阴影里看着宋远航在楼下站了将近十分钟,然后他转身走了。他走的方向不是回她这栋楼,是往巷子外面那条主路走的,背影缩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被路灯吞没了。
她回到卧室,坐在床沿上,把手机摸出来。她翻到三年前那个日期——她妈入院的那天,她通话记录里那个自称宋远航领导的人的号码。她当时存了名字,没删。她点开那个名字,屏幕上映出一个备注:“张处”。
张处。宋远航单位的副处长。三年前去她妈病房探过一次病,坐了一个多小时。她妈后来迷迷糊糊地说了几句话,她以为是病中胡话,现在她一句一句地往回抠——“那个人问我说你房子的事,我说月月买房不容易……”“他说他是远航单位的,来关心一下你们家的情况……”她妈当时说完这些就睡了,沈月没往心里去,她以为那只是单位正常的关怀。
她攥着手机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苗苗翻了个身,小声喊妈妈。沈月把手机放下,俯身抱住女儿软乎乎的身体,把脸埋在她的小肩窝里。苗苗被她蹭得痒痒,咯咯地笑起来,伸出小胖手拍她的脸。
沈月闭着眼,闻着女儿身上的味道。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白色的晨光。她听见沈明在客厅开了电视,早间新闻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她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给那个叫张处的人发了一条消息:“张处您好,我是宋远航的爱人沈月。方便的话,想跟您核实一件事。三年前您去医院看我母亲那天,您手上是不是带了一份文件?”
她按下发送键,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头边上。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楼上有户人家开了收音机,里头正放着那种热闹的老歌,旋律欢快得跟这腊月底的日子格格不入。
她妈以前每年腊月二十八都要听这歌,一边听一边炸丸子。油烟熏得她眯着眼,手上的油点子溅在围裙上,她也不擦。沈月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给她妈择韭菜,她妈把第一锅炸好的丸子塞一个进她嘴里,烫得她直哈气,她妈就笑,说“慢点吃,多着呢”。
沈月闭着眼,喉咙动了动,把那口不存在嘴里的热丸子咽了下去。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