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井里的"巨蟒"
一、枯水
云岭乡的秋天来得比别处慢。九月了,后山的枫叶才红了一半,风从山垭口灌进来,带着松脂和腐叶的味道。青禾村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可今年秋旱得邪乎,连续四十天没见一滴雨,村头那口老井的水位一天比一天低,到九月初三这天,井绳放下去三丈,提上来只剩半桶浑黄的水,搅着细沙,像掺了泥的米汤。
天没亮,村长赵德明就被老伴推醒:"老赵,井快干了,再不淘,咱村人畜都得渴死。"
赵德明五十七岁,当村长十一年,瘦高个,背有点驼,左眉上有一道旧疤,是年轻时伐木让枝桠划的。他揉着眼坐起来,窗外的天还是蟹壳青,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啼。他披上外套,踢踏着布鞋出了门。
青禾村一百二十来户,大多姓赵,杂着几户嫁进来的外姓。村子坐落在两山夹一沟的坝子里,老井在村西头槐树底下,据 《族谱》记,是乾隆年间先祖赵守仁领着族人打的,井深四丈二,青石箍圈,几百年来没断过水。老人们说,这井通着地脉,旱天再旱,井底总有一汪暗泉。可今年,暗泉也快哑了。
早上七点,村长在广播里喊:"各家各户听着,今儿淘西头老井,男的带锄头粪箕,女的烧开水送饭,十二岁以下娃儿不许靠近井台!"
广播喇叭滋滋响完,村子像被捅了的蚁窝。淘井是村里大事,上回淘井还是十二年前。
九点钟,槐树底下聚了二十几个男人。赵德明点名:赵大勇、赵金山、赵木根、赵春生、老道士赵明远(其实不是道士,就爱穿件灰布对襟衫,会看阴阳)、还有从镇上请来的抽水工老周。人群里有个瘦小的身影,是赵春生的儿子赵小河,十九岁,搁暑假从省城大学回来,学考古的,戴副黑框眼镜,皮肤白得像没晒过太阳。
"小河,你搁这儿干啥?回屋看书去。"赵大勇叼着烟吼。
"我学考古的,淘井算田野实践。"小河笑着把眼镜往上推,蹲在井边往下瞧。井盖是两块厚木板,早朽了半边,赵金山和木根用铁撬掀开,一股陈年的潮气混着铁锈味涌上来,井壁长满暗绿苔藓,井底黑黢黢的,像一张吞光的嘴。
老周架起柴油泵,胶管噗噗响着往井里下。水抽上来,头一桶浑得发红,第二桶稍清,第三桶就见底了——井底露出湿漉漉的青石,中央有一汪脸盆大的水洼,水洼边上,盘着一团东西。
起初没人注意。泵声太响。等水抽干,木根拎着矿灯探下去照,灯光扫过井底,他突然"哎"了一声,矿灯停在半空。
"咋了?"赵德明探头问。
木根咽了口唾沫:"……井底,盘着条大蛇。"
井台上一静。
赵大勇骂了句"放屁",抢过矿灯自己照。灯光下,井底青石上,确确实实盘着一条粗大的"蛇"——身子比壮汉大腿还粗,鳞片状的东西在矿灯下泛着青黑的光,一圈圈缠成磨盘大的盘,头隐在盘心,看不清眼目,尾梢拖进石缝,估摸全长不下五米。它一动不动,像死了,又像在等什么。
赵金山往后退了一步,鞋跟踩在槐树根上:"我日他先人,这玩意儿咋爬进井里的?"
老周手一抖,烟掉地上:"这……这是蟒吧?五米多长的蟒,云南这边山里是有,可它咋不饿死?"
人群炸了。女人送饭的篮子搁在槐树杈上,有人喊"快报警",有人喊"别惊了它",七十岁的赵奶奶拄拐杖挪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煞白,拽住赵德明的袖子:"德明,这井不能动,这是井龙王啊!民国十八年它就出过一回,黑物长丈余,粗如柱,你爷爷那辈人都见过,动不得,动不得!"
赵德明皱眉。他不信神鬼,可他信老人嘴里的事。他爷爷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西井里的东西,是守水的,不是蛇,别伤它,伤了青禾村要遭旱。"
可眼下井干了,不淘不行。他犹豫着,小河已经趴在井沿,眼镜片反着光,死死盯着井底那团黑影。
"爸,"小河抬头,声音有点发紧,"这东西……不太像活物。"
"啥意思?"
"鳞片太规整了,像……编出来的。而且它没有呼吸起伏。"
赵大勇啐一口:"书读傻了?五米长的蛇没呼吸?它是蛰伏!"
争论间,镇林业站电话打通了。九点四十,一辆皮卡从乡道颠进来,下来三个人:林业站小周,戴眼镜,拎公文包;县野生动物救助站一男一女,男的姓李,肩挎捕蛇网,女的姓杨,精瘦,晒得黑。后头还跟了辆面包车,下来的是县博物馆的老馆长何文清和实习员小吴——小周多嘴,说"万一是什么老物件",顺手通知了文旅局。
一行人到了井边。杨专员猫腰拿强光手电往下照,照了半分钟,她直起身,眉头拧着:"长度……目测暴露部分四米二,尾梢在石缝里,总长可能五米出头。但——"
她顿了顿。
小周推眼镜:"但啥?"
"但这尺寸,超出国内任何蟒蛇记录。而且……"她又把电筒递给何文清,"何老你看看那个'头'。"
何文清六十三岁,穿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胸前别支钢笔,是退休返聘的文物鉴定员,搞了一辈子滇西民俗器物。他接电筒凑近井沿,花白头发被风吹乱,电筒光顺着井壁滑下去,停在井底那盘"巨蟒"的头部。
静了大概十秒。
何文清缓缓直起腰,脸色的血色像被井底那东西吸走了一样,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不像他:
"这不是蛇。"
井台上一片死寂,只有泵机残油滴答。
"不是蛇是啥?"赵大勇梗着脖子,"五米长,粗如柱,满身鳞,不是蛇难道是龙?"
何文清没理他,转头对小周说:"叫县里再派两个人,带软尺、带升降梯、带手套。别用金属钩,别敲井壁。这东西……得请古生物的人来。"
"古生物?"小河猛地站起来,眼镜滑到鼻尖,"何老,你是说它是化石?"
何文清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如果是化石,倒还好。可你看那鳞片的色泽——青黑里泛油光,不像石头。像……浸过漆的皮子。"
"那不是皮子是什么?"杨专员懵了。
何文清沉默良久,吐出一句:"我先下去摸一下。"
"不行!"赵德明拦,"万一是活物呢?"
"活物早被泵声震跑了。"何文清把电筒别在腰上,伸手要安全绳,"我干了一辈子,错不了。这东西,不是自然长的。"
二、井下
十点一刻,何文清系着绳子下到井底。
井底比想象中宽敞,青石板铺成圆底,中央水洼只剩铜钱厚一层水膜。那"巨蟒"盘在石板东北角,身子压着一块半陷的石碑,碑面朝下放着,看不清字。何文清蹲下,矿灯搁在石碑上,光斜照过去。
他伸手,指尖触到"鳞片"。
硬。冰凉。不是石的冷,是上了大漆的木胎那种冷,表面有极细的螺旋纹,像年轮,又像编织。他顺着身子摸上去,摸到一节节衔接处——有铜钉,芝麻大,嵌在"鳞片"缝隙里。他心跳漏了一拍,再摸"蛇头":扁圆形,两侧有凸起的"眼",是用某种角质物镶的,眼珠是琉璃,绿得发黄;头顶一道棱,棱上刻着极细的云纹;下颌没有嘴,只有一道弧线收口,像匠人故意不雕完。
他喉咙发干,对着头顶对讲机说:"绳,放我到石碑边。"
上面放绳。他扒开"蛇身"压着的石碑一角,把石碑翻转——
碑面朝上,蒙着层黑泥,擦去泥,隶书刻款露出来:
"光绪九年癸未,青禾村众姓公立,镇井过山龙一条,永镇泉脉,佑我桑梓。"
何文清盯着那行字,手有点抖。他认得"过山龙"三个字——滇西民间把巨型藤本叫过山龙,可碑文分明写的是"镇井过山龙一条",陪着"众姓公立"。这不是植物,也不是蛇。这是一条人造的"龙",用来镇井的。
他再仔细看"蛇身"截面:靠近石碑根部,"蛇身"断开一截,断口露出里面东西——不是藤心,不是蛇骨,是一束束麻绳绞成的芯,外头裹着多层牛皮,牛皮上髹黑漆,漆上缀硬木片仿鳞,木片一片压一片,用鱼胶黏合。这是一条"绳胎漆木龙",民间镇物,行话叫"井绾"。
何文清在博物馆库房见过类似的,是腾冲一棵老槐下出土的"锁龙绾",光绪年做,用来镇山泉,可那只有两尺长。五米多的井绾,他这辈子没见过, 《县志》也没记。
他抬头冲井口喊:"拉我上去。"
井台上,何文清把发现一说,赵德明愣了:"你是说,井底那条'巨蟒',是祖宗做的假龙?"
"不是假龙,是镇物。"何文清端着赵家媳妇递来的搪瓷缸,热水烫嘴,"滇西古人信井有灵,怕井枯、怕井毒,就做一条'过山龙'丢下去,说是龙王替身,镇水脉。光绪九年那年老井重修,村里请匠人做了这条,五米多长,盘在井底,平时水位高盖着,没人看见。今年水枯,它露出来了。"
"那……那它咋跟活的一样?"小吴嘟囔,"我刚才看,鳞片还会反光。"
"牛皮髹漆,年头久了漆面结釉,矿灯一照当然反光。至于像呼吸——"何文清指井壁,"井底有暗泉渗水,水流推着它身子微微浮沉,你看花了。"
赵大勇不服:"就算不是蛇,五米长绳胎龙,咋塞进井里的?打好井再放?那得井绳吊着慢慢盘,匠人不要命?"
小河突然开口:"不一定打好井放。可能先在井底编好骨架,再一节节接。碑文说'镇井过山龙一条',过山龙本是藤名,藤是顺着井壁爬的——我猜,这东西当初是贴着井壁盘下去的,像藤一样,接头藏在石缝。"
何文清看这小伙子一眼,微微点头:"有点道理。"
可赵奶奶听见"祖宗做的"几个字,拐杖顿地:"胡扯!我婆婆的婆婆说过,民国十八年井水沸了三天,黑物自个儿冒出来,长丈余粗如柱,三日后自己缩回井里——那是活的!不是人做的木头!"
井台又静了。
何文清沉默。他不能跟老人争。可他井下摸过的铜钉、麻芯、鱼胶,骗不了他。这东西是人做的,光绪九年做的,一百四十来年,泡在井水里,牛皮不烂,漆面不脱,滇西的漆艺确有这能耐——保山老匠人用生漆调猪血髹器,埋土百年不腐。
可"民国十八年黑物自归井中"又怎么解?他记起县志民国十八年(1929)青禾村那笔:"邑东赵家庄古井,秋七月,水沸三日,出黑物二,长丈余,干如柱,村人惊走,三日后自归井中,不复出。"——赵家庄就是青禾村旧名。志上写"黑物二",两条?可井底只盘着一条。
他叫小河拿软尺下去量。小河自告奋勇,系绳下井,趴在井底量了十分钟,爬上来报数:"暴露段四米三,尾梢进石缝约八十公分,接碑处断头另算,总长五米零五。断面麻芯直径九公分,外裹牛皮三层,漆厚两毫米。龙头琉璃眼,光绪常见样式。"
何文清把数字记在笔记本上,合上本子,望向槐树外层层叠叠的山。他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如果这只是光绪镇物,故事到此为止,淘井、清淤、把龙绾请上来送博物馆,村子通水,完事。可他总觉得,井底还有东西没露——那块碑是陪葬式立着的,碑下压着龙身,龙身下压着……什么?
他跟赵德明商量:"井别急着填,清淤继续,但龙绾周围半米别动,等县里古建所来人。"
赵德明抽烟,半晌点头。
三、断指
下午两点,县古建所两车人到了,带升降梯、刷子、竹签、相机。领头的是何文清的老学生段立,三十八岁,胖,戴棒球帽。他下井转一圈,爬上来冲何文清笑:"何老师,你宝刀未老,这真是井绾。可有点不对——"
"哪不对?。
段立压低声:"这龙绾的接法,不是光绪民间手艺。接头用的是'暗榫加鱼胶',暗榫是宫作,光绪民间匠人用明钉。而且龙头琉璃眼,是景泰蓝底料,滇西本地不产这个,要从京里运。青禾村光绪九年穷得揭不开锅,哪来的钱请京匠做五米井绾?"
何文清怔住。
段立蹲在井边,用竹签挑龙身断口处的泥:"你看这麻芯,麻是缅麻,光绪滇西有用,可绞法像水手绳结,不是乡间编筐结。还有——"他用毛刷扫断头内部,刷出一小片嵌物,捏起来放在掌心:半枚铜扣,扣面錾着个"赵"字,扣背有齿轮痕,像洋货。
"这扣子,"段立说,"不是光绪的。光绪扣子多是铜钱改的,这是机制铜扣,民国初年才多起来。也就是说——这条'光绪龙',很可能民国初年被人动过,断头是后来接的,接的时候塞了这枚扣子进去镇芯。"
井台上的风突然凉了。
小河蹲在段立旁边,眼镜反着光:"段老师,你是说,民国十八年井里冒黑物,不是志上写的'自归井中',是有人把这条龙绾从井底拖出来过,又放回去,断了一截,重接了?"
段立没应声,只把铜扣递给何文清。
何文清捏着那半枚扣子,指腹摩挲"赵"字。青禾村大半姓赵,可民国初年姓赵的谁有机会接触京匠、洋扣、景泰蓝?他脑里浮出族谱里一个名字:赵守仁,乾隆年间打井的先祖;再往下,光绪九年重修井的是赵德明的曾祖赵万山;可民国十八年……族谱记着,那年当家的是赵万山的孙子赵景棠,绰号"赵三先生",去缅甸做过玉石生意,民国八年回村,民国二十年暴毙,无后。
他问赵德明:"你爷叫啥?"
"赵景棠是我亲爷爷。民国二十年死的,我爹赵福来三岁,是叔伯养大的。"
"你爷爷是不是去缅甸待过?"
赵德明点头:"听我爹说,爷爷年轻时跑缅北,带回一箱'洋玩意儿',后来全烧了。民国十八年井沸那回事,我爹说爷爷当晚下山,脸色铁青,回来关上门捣鼓一夜,天亮去井台烧了三炷香,再没提过。"
何文清闭上眼。拼图咔咔对上了:赵景棠缅北回来,懂点洋货,民国十八年大旱井沸,他连夜把井底龙绾拖出来——也许为了取什么东西,也许龙绾本身被水沸顶上来——处理完断头重接,塞进半枚洋扣镇芯,再放回去。他为什么动镇物?镇物底下压着什么?
"继续清淤。"何文清睁开眼,"但龙绾断头下方,石碑底座四周,用竹签剔,别用锄。"
清淤进行到傍晚。夕阳把槐树叶染成血色,井底灯光黄澄澄的。小河和段立轮换下井,用竹签一点点剔石碑周边的青泥。六点零三分,小河的铲子(竹片削的)碰到石碑底座下一块硬物,他心跳到嗓子眼,用手掏,掏出个油布包,巴掌大,已经板结,外头麻绳捆着,绳结是水手结。
他喊上面放绳,把油布包系在绳上吊上去。
何文清接过来,手沉甸甸的。油布是桐油浸的,百年不腐,可边角脆了。他小心解开麻绳,油布层分三叠,剥到最后,里头是只小木匣,匣盖雕云纹,没锁,抽开——
匣里黄绸上,躺一物:长三寸,通体乌黑,形似蜷蛇,细看是块玉,和田青玉,雕成幼龙蜷曲状,龙鳞是发丝刻,龙口衔一颗米粒大红宝石,宝石底穿孔,穿一根极细的金链。玉龙背面刻两行小字:"过山龙非龙,守井人非人;泉枯则现,现则归源。"
木匣底层还有张纸,纸是缅产枸皮纸,墨迹褪成褐,写:
"景棠留示后世:井底龙绾,先祖守仁公乾隆年潜请保山匠作,胎为缅藤心绞京麻,鳞用黑漆木,非为镇龙,实为镇匣。匣中玉螭,先祖于怒江畔得之,传为南诏镇泉物。光绪九年井重修,万山公恐玉螭见光招祸,裹油布,纳石匣,压龙绾下。民国十八年大旱井沸,螭自鸣三日,吾夜下半井,见螭眼渗水,惧其离井则村枯,重裹之,断龙绾左尾,以缅胶接,纳洋扣半枚镇之,俟泉复。吾死后,勿动井,勿取螭,取则泉脉移,青禾村三世不雨。若后世有旱极井枯之日,螭自现,彼时人当识:过山龙非龙,是藤是绳是人心;守井人非人,是先祖是子孙是自己。景棠绝笔,民国十八年七月廿九。"
井台静得能听见槐树叶子往下落。
赵德明手里烟熄了,低头看那张纸,手抖。小河捧着玉螭,灯光下玉色温润,红宝石像一滴凝固的血。何文清望着玉螭背后那两行刻字,忽然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巨蟒",从头到尾,井底盘着的,是先人编的一条"过山龙"——藤名、绳名、人心名。而真正镇着泉脉的,不是龙绾,是这块玉螭,和玉螭背后那句"守井人非人"。
"我爷爷……"赵德明嗓子里像卡了沙,"我爷爷不是怕蛇,是怕把这东西弄出来,井就废了。"
何文清轻声:"你爷爷没白怕。今年旱成这样,井枯见底,玉螭自现,正是'泉枯则现'。可现了怎么办?归源。"
"归源?"
"放回原处。龙绾断头接好,玉螭入匣,匣归石碑下,龙绾盘回原样,填青石,蓄井。志上民国十八年写'黑物自归井中',不是物自己归,是你爷爷连夜放回去的。村人不敢近,传成了神迹。"
赵奶奶在人群后抹泪:"我早说嘛,是井龙王……"
何文清没驳她。老人心里的井龙王和考古眼里的绳胎漆木龙,本就是同一个东西的两面——人怕井枯,就造一个"龙"替自己守着;人怕忘本,就造一个"玉螭"替自己记着。
四、夜议
晚饭在赵德明家院里吃。月亮从山脊升起来,黄澄澄的,像井底那颗红宝石。何文清、段立、小河、赵德明、老周、杨专员几个人围竹桌,碗里是酸笋煮腊肉,没人动筷。
"何老,"小河先开口,"要是按你说的归源,那这发现……不算发现?龙绾不进博物馆,玉螭不还文物?"
何文清夹了片腊肉,嚼得很慢:"按 《文物法》,百年以上地下出土物,属国家。可这龙绾是镇物,玉螭是家传随井物,赵景棠绝笔写明'勿取'。真要走程序,考古报告一写,龙绾进县博,玉螭进省博,青禾村得一笔奖励,井填上,装水泵,引山泉水。可——"他放下筷子,"赵景棠说'取则泉脉移,三世不雨'。这话迷信,可你看今年旱成啥样?井枯才现螭,是巧合,还是这井真有点说不清的脉?"
段立笑:"何老师,你搞一辈子唯物,咋也玄乎了?"
"我不是玄乎。"何文清指院外槐树底下的井,"我是说,有些东西,挪了地方就死了。龙绾离了井,就是一条五米烂绳胎,展览价值有,可它镇的那口井,填了,村人吃水泵水,十年后谁还记得赵守仁、赵万山、赵景棠?玉螭离了匣,就是块好玉,可它背后那句'守井人非人',就断了。文物是死物,记忆是活物。我们这行常犯一个错:把活记忆做成死标本。"
杨专员挠头:"可村民不懂保护,万一哪天谁贪财偷了玉螭……"
"所以得立规。"小河突然说,"不是法律规,是村规。我爸当村长,可以召集村民大会,把赵景棠绝笔念给全村听,龙绾归井那天,全村按老礼送它回去——烧纸、敬水、唱淘井号子。玉螭回匣,石碑复位,井蓄土,但留个暗管通山泉,旱天不枯。博物馆那边,我们写份详细报告,拍照、测绘、取样麻芯和漆片做研究,龙绾不搬,但给它做个'井上展廊',在井台旁边盖个小亭,把光绪碑文拓片、民国绝笔复本、族谱摘录都挂里头。既护了井,也护了记忆。"
何文清看着这十九岁小子,忽然笑了:"你比你爸通透。"
赵德明闷头喝了半碗酒:"我当村长,最怕两样:怕井枯,怕人散。今年井枯了,人没散,还聚在槐树下商量咋办,这就值了。归源就归源,可归源不是捂着。何老,你给咱写个碑记,我把龙绾的事、玉螭的事、我爷爷的事,都刻在井亭里。往后娃儿问'井底是不是有蛇',大人就说——那不是蛇,是过山龙,是赵家先祖编给人看的心。"
夜深,众人散了。小河独自蹲回井边,月光照进井底,龙绾黑影盘着,像睡着。他忽然想起上午第一眼见它时,以为那是巨蟒,吓得后退——人和先祖一样,总把不懂的东西看成怪物,把怕枯的井看成有龙。可拨开鳞皮,里头是麻、是漆、是藤、是赵景棠塞进断头的半枚洋扣,是一个跑过缅北的男人半夜冒死下井的手。
他轻声说:"你不是蛇,我知道。"
井底没回声,可暗泉咕咚一声,像谁应了。
五、归井
九月初五,晴。
青禾村淘井第七天。井底清淤完毕,石碑、石匣、龙绾断头、玉螭、油布包,全按原样摆好。何文清带着段立和小吴,用生漆调鱼胶(按光绪方子配的,保山老匠人后代寄来的)把龙绾断头重接,半枚洋扣嵌回麻芯,铜钉补了三颗。玉螭入黄绸,纳木匣,匣入石匣,石匣压回石碑底座原坑。龙绾盘回石板原位,尾梢塞进石缝,头枕石碑,像一百四十年前那样。
全村人站在槐树底下。赵德明穿件干净蓝褂,捧赵景棠绝笔的复写纸,念给众人听。风把纸角吹得哗啦响,念到"取则泉脉移,青禾村三世不雨"时,赵奶奶先哭出声,接着几个老人抹眼。小河举着矿灯照井底,光里龙绾静卧,玉螭在石匣里红宝石微闪,像闭着的眼。
填井用青石和老土,分层夯实,留了根拇指粗的竹管通向后山泉眼。何文清亲自在井口青石圈上刻了行新字:"光绪九年立,民国十八年修,二零二五年秋归源。过山龙非龙,守井人非人。"
下午三点,第一桶水提上来。水清,凉,带点苔香。赵德明捧着木瓢喝了一口,递给何文清,何文清喝,递给小河,小河喝,递给赵大勇,大勇犹豫一下,接过喝了,啐:"咋带点漆味?"
段立笑:"一百多年的生漆,散不掉,三年后就没了。"
赵大勇咧嘴:"值!这井水,喝着像喝了回祖宗。"
井亭后来盖起来了,在槐树东侧,青瓦白墙,亭心挂何文清写的《青禾井记》:
"世传井有龙,见则骇走。实则乾隆间先祖赵守仁忧井枯,请保山匠以缅藤为心、京麻为绞、黑漆木为鳞,作过山龙五米余,盘井底,非镇龙,乃镇人之忘本也。光绪九年重浚,万山公瘗南诏玉螭于碑下,俾后知泉有源、家有传、人有畏。民国十八年大旱井沸,景棠公夜半下井,断龙尾而续之,留洋扣半枚,示后世:井中所现,非蛇非龙,是先人手心之温。二零二五年秋,井枯见龙,村人欲惊走,卒识其伪,归龙于井,归螭于匣,归记于亭。由是知:所谓神异,皆人心所织;所谓守护,皆平凡人所为。井不枯,以人守;人不散,以记忆守。"
小河开学前那天,又去井边站了会儿。旅游大巴还没来,青禾村还是原来的青禾村,鸡在槐树下刨土,赵奶奶坐门槛上择豆角。他忽然懂了何文清那句话:文物是死物,记忆是活物。那条"五米巨蟒"如果进博物馆玻璃柜,标签写"清光绪绳胎漆木镇井龙绾",参观者看一眼走人;可它盘回井底,青禾村每一代娃儿趴井沿往下瞧,都会听见爹娘说"那不是蛇,那是过山龙,是你太爷爷太爷爷们编给咱们的胆",这胆,就传下去了。
他摸出手机,给何文清发微信:"何老,我决定毕业论文写《滇西镇井器物与村落记忆建构》,案例用咱村这口井。"
何文清回得很快:"题目太大,改成《青禾村过山龙:一条非蛇之物里的三代人》。"
小河笑,把手机揣兜里,转身往山道走。秋风掠过槐树,井底暗泉咕咚一声,像谁在深处翻了个身,又安静了。
远处在山脊上,云岭的雾慢慢退开,露出一线蓝天。今年秋旱,到初八下了第一场雨,不大,可井水没再落。赵德明在广播里喊:"各家各户,井水通了,别浪费,这水里有先人的手温。"
没人笑他矫情。
因为槐树底下,老井旁边,新井亭的匾额上,小河用隶书写了四个字——
"非蛇之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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