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聚餐,主管说我不配不让我去,我没闹,转身收拾东西去辞职
楔子
雨滴砸在玻璃窗上,像有人在外面急促地敲着门。
我站在公司门口,手里的伞还没撑开,耳边还回响着刚才那句话。
“你不配。”
主管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我没有闹,没有质问,只是转身走向了工位。
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第一章 那场雨,那句话
“林远舟,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张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那股我听了整整三年的、居高临下的腔调。
我转过身,看着这位比我大不了几岁却总爱摆谱的主管,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
“张主管,我在等其他人。不是说好六点在大厅集合,一起去望江楼吗?”
“其他人?”张涛笑了笑,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让我心里一紧,“对,其他人是要去。但是你——”
他顿了顿,目光从我脸上慢慢扫过,那目光让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件被挑剩下的商品。
“你觉得你配吗?”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
大厅里还有几个晚走的同事,他们都听见了这句话。空气凝固了那么两三秒,然后他们纷纷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文件,假装在打电话,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我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张主管,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我的声音有些发干,“这次聚餐不是部门活动吗?我是部门的正式员工,为什么不能去?”
“为什么?”张涛往前走了一步,他比我矮半个头,却总喜欢用一种仰着下巴看人的姿态,“那我问问你,这个季度的业绩你完成了多少?”
“百分之七十八。”我老实回答。
“对啊,百分之七十八,连最低线都没到。”他笑了起来,“你知不知道整个部门就你一个人没完成?你还好意思去聚餐?你好意思去,我都不好意思带你。”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但是张主管,李梅的业绩也才百分之八十一,她也差了一点——”
“李梅?”张涛打断我的话,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李梅是李总介绍来的,你能跟她比?再说了,人家李梅至少有态度,平时加班加点,你呢?一到点就走人。”
“我走是因为我的工作都做完了,而且我母亲——”
“行了行了,又拿你妈妈的身体说事。”张涛摆了摆手,那动作像是在赶一只讨人厌的苍蝇,“公司的聚餐是给那些有贡献、有态度的人准备的,你这样的人去了也是浪费位置。今天李副总也会来,我不想让领导看到我带一个拖后腿的人过去。”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那几个刚才还在偷听的同事,现在也真的开始忙起来了,好像都急着离开这个尴尬的地方。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把还没来得及撑开的伞。
三年的时光,在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
三年前我进这家公司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刚毕业的愣头青。是张涛面试的我,那时候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林啊,好好干,我看好你。
后来的三年里,我从来没有迟到早退过一次,从来没有推脱过任何一项工作。部门里最难的客户,最乱的账目,最麻烦的售后,几乎都是我在处理。
可是每一次升职,每一次加薪,每一次评优,都跟我没关系。
理由是各种各样的:你资历还不够,你还需要再磨练磨练,这次名额有限,下次一定考虑你。
我信了。我真的信了。
直到去年年底,我才从一个离职的同事那里知道,张涛一直在把我的工作成果拿去给自己的亲信分功劳。我谈下来的大客户,转手就变成了别人的业绩。我熬夜做的方案,汇报的时候署的是别人的名字。
我当时想过要闹,想过要找领导反映。
但是妈妈那会儿刚做完手术,我每天下班就得往医院跑,实在没有精力去争这些东西。
我想着,算了,忍一忍就过去了,只要我好好干,总会有人看见的。
可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人,他根本就不想看见你。
“林远舟?你怎么还在这里?”
一个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我抬起头,看见了前台的小陈。她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正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哦,我这就走。”我勉强笑了一下。
“你们部门不是去望江楼聚餐了吗?我看张主管刚才带着一群人刚走,你怎么没去啊?”小陈心直口快,问完才注意到我的脸色不太对,赶紧又补了一句,“那个……是不是忘了通知你?”
“通知了。”我说,“张主管说我不配去。”
小陈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同情,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东西——大概是在庆幸这种事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
“那小林哥,你……你没事吧?”
“没事。”
我说完这两个字,转身往办公区走。
我的脚步很稳,比我自己想象的要稳得多。我穿过空旷的大厅,走过茶水间,走过会议室,走到那个我坐了三年的工位上。
墙上的挂钟指向六点十五分。
窗外的雨还在下,密密麻麻的,把整个城市的灯光都模糊成了一片。
我站在工位前,低头看着桌上那些东西。
电脑显示屏上还贴着我上个月写的便签——“努力,加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现在看来,那句话像是一个笑话。
我伸手把便签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弯下腰,从柜子里拿出了那个跟了我三年的纸箱。
第二章 一张桌子,三年时光
纸箱不大,但装下我三年来的所有东西,绰绰有余。
一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公司的logo,是去年年会发的。那时候张涛在台上说,这是我们大家庭的象征,每个人都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现在这个大家庭把我拒之门外了,这个杯子也就成了一个笑话。
我把杯子扔进箱子,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远舟?你这是干嘛呢?”
隔壁工位的赵明探过头来,一脸惊讶。
赵明是我们部门的老员工了,四十出头,在公司待了快十年,属于那种谁都不得罪、谁也都不把他当回事的类型。
“辞职。”我说。
“啊?”赵明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就因为刚才那事儿?远舟,你别冲动啊,张主管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是嘴欠,其实也没什么坏心——”
“赵哥。”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赵明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答案。如果是他,他大概会忍下去,就像过去十年里他忍过的无数次一样。被抢功劳忍了,被穿小鞋忍了,被当众羞辱也忍了。
可我不想再忍了。
“小林,你真的要走?”
对面的李梅也站起来了。她比我早来公司一年,是那种典型的老好人性格,谁都不敢得罪,谁的事都愿意帮忙。
“嗯。”我点点头。
“可是……可是你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呢,而且年底的奖金……”
“不要了。”
“啊?”李梅瞪大了眼睛,“那你这两个月的工资就白干了?好几万块钱呢!”
我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箱子里装东西。
其实我心里也在疼。那确实不是一笔小钱,对于我家现在的情况来说,每一分钱都很重要。妈妈的手术费还欠着一部分,下个月的房租也还没着落。
但是我知道,如果为了这点钱留下来,我丢掉的就不只是尊严了。
我会丢掉最后一点站起来的勇气。
“远舟,你再想想。”赵明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你好歹也干了三年,要走也等找到下家再走啊。这年头工作不好找,你家里又有困难,你这一走——”
“赵哥。”我把一本笔记本放进箱子,那是我的工作笔记,厚厚的一本,记满了我三年来处理过的所有工作,“你说,人活这一辈子,到底图个什么?”
赵明没说话。
“我妈妈生病那会儿,我每天医院公司两头跑,白天上班晚上陪床,最累的时候连续一周每天只睡三个小时。就这样,我没耽误过一天工作,没请过一次假。”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那时候我想的是,只要我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我。”
“可是呢?”
“可是我的努力在别人眼里什么都不是。我拼了命换来的业绩,转手就成了别人的功劳。我省吃俭用省下来的时间,在别人看来不过是好欺负。”
我拉开放文件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三年来的所有工作记录、合同复印件、客户资料。
这些东西,我原本打算整理好交接的。
现在想想,何必呢。
“你们知道吗,刚才在楼下,张涛跟我说什么?”我看着手里那沓文件,慢慢地说,“他说我不配。”
这两个字一出来,赵明和李梅都不说话了。
“林远舟。”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跟我过来一下。”
我转过头,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第三章 意想不到的人
来的人是陈建国。
公司的副总经理,分管我们部门的直接领导。
他平时很少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办公区,更少会主动找普通员工说话。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陈建国就是一个只会出现在会议室和高管办公室里的名字。
此刻他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样子是刚准备下班。
“陈总。”我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跟我到办公室来一趟。”陈建国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我看了看手里的纸箱,又看了看赵明和李梅。他们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复杂,像是在看一场即将发生的车祸,既紧张又不敢靠近。
我把纸箱放到椅子上,跟在陈建国身后走进了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陈建国的办公室不大,但很整洁。墙上挂着公司的组织架构图,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个女孩子的照片,应该是他的女儿。
“坐吧。”陈建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了。
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才抬起头看着我。
“刚才楼下的事,我听说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么短的时间就传到他耳朵里了?看来那几个在大厅里“假装没听见”的同事,传话的速度倒是很快。
“陈总,我不是要闹事,我就是——”
“你别紧张。”陈建国摆了摆手,打断了我,“我叫你来,不是要批评你。”
这下轮到我愣住了。
“你在公司三年了,你的工作情况我一直有关注。”陈建国靠在椅背上,目光很平和,“说实话,你走,对公司来说是一个损失。”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还是劝你留下。”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的处境。”陈建国说得很直接,“你妈妈身体不好,家里需要钱,这些情况我都知道。你现在裸辞,对你自己的伤害比对公司的伤害大得多。”
“陈总,您说得对。”我深吸了一口气,“但是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
陈建国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你是说尊严?”
“算是吧。”
“年轻人。”陈建国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也带着一点过来人的疲惫,“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跟你差不多的情况。我的领导当着全部门的面骂我是废物,让我滚蛋。”
“那您……”
“我忍了。”陈建国说,“我忍了三年,最后把他熬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但是陈总,您有没有想过,如果当时您没有忍,会怎么样?”
陈建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才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他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我站了起来。
“陈总,谢谢您的好意。但我不是您,我也不想再等三年。”
陈建国看着我,眼神里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遗憾,遗憾他自己当年没有做出跟我一样的选择。
“好吧。”他也站了起来,“你的辞职申请我批了。工资和补偿金我会让财务尽快算给你,一分都不会少。”
“谢谢陈总。”
“不用谢我。”陈建国说,“你走吧。不过走之前,我有一句话要送给你。”
“您说。”
“你今天做的这个决定,可能是你这一生中最蠢的决定,也可能是最正确的决定。”陈建国的语气很认真,“是蠢还是正确,不取决于你今天做了什么,而取决于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点了点头,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陈建国正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亮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看起来比刚才苍老了不少。
也许他在想,如果当年他也跟我一样转身就走,他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副模样。
但这种假设已经没有意义了。
回到工位的时候,赵明和李梅还在。他们看见我走过来,同时站了起来。
“怎么样?陈总跟你说什么了?”
“他批了。”
“啊?”李梅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远舟你真的要走啊?”
“嗯。”
我拿起纸箱,把最后几样东西装进去。那本工作笔记,那个保温杯,还有桌上那张我和妈妈的合照。
合照是去年在医院拍的。妈妈那会儿刚做完手术,脸色还很苍白,但她对着镜头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因为她知道我在担心她。
我把相框小心地放进了箱子最上面。
“走了。”
我抱着纸箱,往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我又停下来,转过身看了一眼这个我待了三年的地方。
格子间,荧光灯,永远弥漫着速溶咖啡味道的空气。
我曾经以为这里会是我起飞的地方。
没想到,这里差点成了埋葬我的地方。
第四章 雨夜归途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一些。
我抱着纸箱站在门口的遮雨棚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二十三分,距离张涛说不配我去聚餐那句话,过去了大概一个半小时。
在这一个半小时里,我丢了工作,丢了两个月没发的工资,丢了一份我付出了三年心血的事业。
但奇怪的是,我心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
甚至有一点点轻松。
就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手机忽然响了。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老妈”。
心里那点刚升起来的轻松感瞬间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心虚。
我该怎么跟她说?
妈,我把工作辞了?
妈,你下个月的药费可能得想别的办法了?
妈,你儿子被人说不配,然后你儿子就真的不干了?
“喂,妈。”
“远舟啊,你下班了没?”妈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听起来精神还不错,“今天下雨,你路上慢点走,别淋着雨,小心感冒。”
“嗯,知道了妈。我……我刚下班。”
“吃饭了没有?”
“还没呢,回去就吃。”
“那你赶紧回去,别在外面逛了。对了,我跟你说个好消息。”妈妈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兴奋,“今天下午社区医院的刘医生来看我了,她说我这个恢复情况比预期的好,下个月开始药量可以减半了。”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药量减半,意味着药费也能减半。
这句话从妈妈嘴里说出来,像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但我知道,她高兴的不仅仅是身体好转,更是因为能给我减轻负担。
“那太好了妈。”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开心一点,“我就说你肯定能好起来的。”
“是啊是啊,所以你就别老担心我了,好好上班,把自己照顾好。”妈妈顿了顿,又说,“对了,你上次说要给我买个按摩椅,可千万别买啊,那个东西太贵了,我用不着。”
我没有接话。
因为我说不出话来。
所谓的按摩椅,是我上个月画给她的一张大饼。那会儿我刚加班加点做完一个项目,以为这次总能拿到项目奖金了,就兴冲冲地跟妈妈说,等发了奖金就给她买个按摩椅,让她腿脚舒服一点。
结果那个项目的功劳又被张涛给了别人。
奖金自然也没我的份。
“远舟?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妈。”我深吸了一口气,“按摩椅的事……可能得再等等。”
“等什么等,我都说了不用买,你挣点钱不容易,攒着给自己娶媳妇用。”
“妈——”
“好了好了,你赶紧回去吧,我看这雨越下越大了。到家了给我发个信息。”
“嗯,妈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在遮雨棚下站了很久。
雨确实又大了起来,密密的雨丝被风吹得斜着飘进来,打在我的裤腿上,冰凉冰凉的。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
两千三百四十七块钱。
这就是我现在的全部家当。
上个月的工资交完房租和妈妈的药费之后就剩了这么点。本来指望着这个月工资下来能缓一口气,现在好了,工资也没了。
“小伙子,走不走?”
一辆出租车停在我面前,司机摇下车窗冲我喊了一声。
我犹豫了一下。
从这里打车回家大概要三十多块钱。
三十多块,搁在以前我根本不会犹豫。但是现在,每一分钱我都要算着花。
“走不走啊?雨这么大。”
“走。”
我拉开车门,把纸箱放在后座上,自己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驶入雨夜的车流中。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把外面的霓虹灯切割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这么晚才下班啊?”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看起来挺健谈的。
“嗯,加了会儿班。”
“这么辛苦,工资肯定不低吧?”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跟你说啊小伙子,你们年轻人现在就是太拼了,身体要紧啊。”司机一边开车一边絮叨,“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在深圳那边上班,一个月挣两万多,但是累得跟狗似的——”
“叔,能在前面那个路口停一下吗?”
“啊?你不回家啊?”
“我想起来要买点东西。”
车子在路口停下来。我付了车费,抱着纸箱下了车。
其实我没什么东西要买。
我只是不想再听司机说下去了。
他儿子一个月挣两万多,而我,现在连两千块的工作都没有了。
雨小了一点,但还在下。我把纸箱顶在头上挡雨,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
路过一家药店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看橱窗里贴着的促销海报。上面写着几种保健品的价格,其中有一种是妈妈一直在吃的。
打完折之后一盒三百二十八块。
够吃一个月。
我站在那里,雨水顺着纸箱的边缘滴下来,打在海报上,把那几个数字模糊成了一片。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微信消息。
我腾出一只手掏出来看,是赵明发来的。
“远舟,你走之后张涛回来了,在办公室跟大家说你是自己辞职的,跟他没关系。他还说,希望大家引以为戒,不要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来。”
下面配了一个愤怒的表情。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我笑了。
不是愤怒的笑,也不是自嘲的笑,而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就像是在看一场荒谬的戏剧,而自己刚刚从剧中抽身而出。
我没有回复赵明,而是把手机重新揣回了口袋。
纸箱有点沉,我换了一只手抱着,继续往前走。
雨夜的城市有一种特别的安静。那些平时嘈杂的声音都被雨声盖住了,只剩下雨滴落在地面上的声音,和偶尔驶过的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
我一边走一边想,想陈建国说的那句话。
“是蠢还是正确,不取决于你今天做了什么,而取决于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接下来,我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不管做什么,我都不能再回到那种被人踩在脚下的日子里去了。
第五章 一碗面和一个决定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我在楼下的便利店里买了一包方便面和一袋榨菜,总共花了五块八毛钱。
便利店的小姑娘认识我,因为我以前经常来这里买夜宵。她看到我抱着纸箱进来,愣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给我结了账。
我喜欢这种不多嘴的人。
出租屋在六楼,没有电梯。我抱着箱子一步一步往上爬,每走一层都要停下来喘口气。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只有三楼和五楼的还亮着。昏黄的灯光照在斑驳的墙壁上,照出了墙皮脱落的痕迹。
这栋楼很老了,比我妈的年纪都大。
但我在这里住了三年,因为房租便宜。
到了六楼,我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大概三十几个平方。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个茶几,墙角堆着妈妈以前用的轮椅,现在已经用不上了,但我觉得扔了不吉利,就一直留着。
我把纸箱放在茶几上,去厨房烧了一壶水。
等水开的时候,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雨水顺着窗户往下流,把对面楼的灯光扭曲成奇怪的形状。那栋楼里住着很多跟我一样的人,每天早出晚归,在这座城市里拼命地活着。
水烧开了。我把面泡上,把榨菜倒进去,这就是我的晚饭。
坐在沙发上吃着面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大学同学群里有人在说话。
我点开看了看,是班长王磊在组织同学聚会。
“下周六晚上六点,海天大酒店,大家都来啊!毕业五年了,该聚聚了!”
下面一堆人回复“收到”“一定到”。
我划着屏幕看了看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王磊,现在在税务局上班,铁饭碗。李超,自己开了个装修公司,据说生意做得挺大。周敏,嫁了个有钱的老公,天天在朋友圈晒包晒车。
还有陈雨桐。
她的头像是一个卡通小人的剪影,灰蒙蒙的,跟其他同学那些花花绿绿的头像格格不入。
聊天记录里,她只回了一个字。
“好。”
我看着那个“好”字发了会儿呆。
陈雨桐是我们班的文艺委员,当年是很多男生心目中的女神。她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身上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气质,淡淡的,安安静静的,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
大学四年,我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因为她太耀眼了,而我太平凡了。
毕业后各奔东西,关于她的消息也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有人说她进了一家互联网大厂,有人说她后来辞职去了一个小城市,也有人说她至今单身。
不过这些都跟我没关系。
我现在的处境,连去参加同学聚会的勇气都没有,更别说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专心吃面。
面泡得有点久了,软塌塌的,不好吃。但我还是把它吃了个精光,连汤都喝完了。
吃完面,我洗了碗,然后坐在沙发上开始想接下来的打算。
首先,工作必须尽快找。
两千三百块的存款撑不了太久。房租一个月一千二,妈妈的药费一个月大概一千块——就算药量减半,也得四五百。再加上吃饭、交通、水电,再怎么省也撑不过一个月。
所以我必须在一个月内找到新工作。
但问题是,找什么样的工作?
继续做老本行?这个行业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张涛在里面混了这么多年,多少有点人脉。他要是想给我使绊子,在圈子里说几句我的坏话,我找工作还真不一定顺利。
转行?那我三年的经验就全白费了,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又响了一声。
我拿起来一看,是赵明发来的另一条微信。
“远舟,刚才忘跟你说了,你走之后你桌上还有一沓客户资料没带走,我帮你收起来了。你要的话随时过来拿。”
客户资料?
我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那些资料里的客户,大部分都是我自己跑下来的。三年来我骑着电动车满城跑,风里来雨里去,一个一个谈下来的。
张涛把我的功劳抢走了,但客户的关系是抢不走的。
那些客户认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我坐的那个工位。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自己干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心跳就猛地加速了。
自己干,意味着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再担心功劳被抢,不用再担心被说不配。
但同时也意味着,没有底薪,没有社保,没有任何保障。
更意味着,我要用这两千三百块钱去赌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成的未来。
我做得到吗?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白炽灯。
灯泡已经用了很久了,光线昏黄昏黄的,偶尔还会闪一下,像是随时都可能熄灭。
但它还在亮着。
“好。”我对着空气说了一句,“那就试试。”
我拿起手机,给赵明回了一条消息。
“赵哥,那些客户资料你帮我留着,我回头过去拿。另外,你认识做网站的人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赵明就回了。
“你要做网站?你要干嘛?”
“我要开公司。”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了一长串的问号。
紧接着又是一条。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疯了吧远舟?你现在这种情况——”
“赵哥,你认识吗?”
又沉默了一会儿。
“认识倒是认识,我一个老乡就是做网站开发的。但是你确定你想好了?开公司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想好了。”
发完这三个字,我把手机放到一边,站了起来。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
深蓝色的夜空里,云层正在慢慢散开,露出了几颗不太亮的星星。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星星,心里面那个翻滚了三年的浪头,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认命的落下。
是下定决心之后,那种踏实而坚定的落下。
我要开一家公司。
一家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公司。
一家我说了算的公司。
一家再也没有人能说我不配的公司。
第六章 第一张办公桌
第二天一早,我被手机铃声吵醒了。
迷迷糊糊地摸过来一看,是妈妈的电话。
“喂,妈。”
“远舟啊,你今天怎么没去上班?你王阿姨刚才在超市碰见你们公司的人了,说你昨天辞职了?”
我心里一惊,睡意瞬间全消。
消息传得真快。这个城市就这么大,谁跟谁都能扯上关系。王阿姨是妈妈的老姐妹,她儿子就在我们公司隔壁部门上班。
“妈,你听我说——”
“怎么回事啊?好好的怎么就不干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妈妈的语气里带着焦急和心疼,“你跟妈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沉默了几秒钟。
在这一刻,我可以选择撒谎。我可以说是公司裁员,可以说是不想干了想换个环境,可以有无数种说法让妈妈不那么担心。
但我没有。
“妈。”我说,“我打算自己开公司。”
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
“你说什么?”
“我要自己开公司。”我把声音放得很稳,“我在那边待了三年,该学的都学会了,该积累的客户也积累够了。给别人打工永远是给别人做嫁衣,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妈妈没有马上说话。我听见她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
“远舟,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
“那你跟妈说,是不是在那边受委屈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没有,妈。就是觉得时机到了。”
妈妈又沉默了一会儿。她是那种典型的中国式母亲,把孩子的喜怒哀乐都放在心上,孩子皱一下眉头她都能琢磨半天。
我知道她不信我的话。但她没有追问。
“那好吧。”她说,“你想做就去做,妈支持你。不过家里的钱你别动,你自己的事情自己想办法,听见没有?”
“妈——”
“你别跟我犟。”妈妈的语气忽然硬了起来,“我这边的药费生活费我自己有数,不用你操心。你把心思都放在你那个公司上,要是真能做起来,妈比什么都高兴。”
我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我知道妈妈哪有什么钱。她的退休金一个月不到两千块,看病吃药都不够,每个月都得靠我贴补。
她说“我自己有数”,其实就是在告诉我——别管我,你自己好好干。
“知道了,妈。你放心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我起床洗漱,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了门。
今天要做的事情很多。
第一件事,是去见赵明介绍的那个做网站开发的朋友。
我们约在了一家咖啡馆见面。那人叫周磊,跟赵明是一个镇上的老乡,瘦瘦高高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看起来是个踏实的人。
我把我的需求跟他说了一遍。不需要太复杂的网站,就是公司的主页加上一些产品展示和客户案例,再做一个移动端适配就行。
“预算多少?”周磊问。
“三千以内。”
周磊推了推眼镜,思考了一会儿。
“三千块确实少了点,不过看在老赵的面子上,我接了。”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你这个公司要是以后做大了,网站升级维护的活得还找我。”
我笑了。
“成交。”
签完合同付了定金之后,我的银行卡余额变成了一千五百块。
一千五百块。
这是我全部的身家了。
出了咖啡馆,我坐公交车去了工商局,咨询了一下注册公司的流程和费用。
工作人员告诉我,注册一家有限责任公司,光是各种手续费、刻章费加起来就得小两千块,还不算注册地址的费用。
我在工商局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最后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我跟我爸的关系一直很微妙。他是那种典型的老派男人,话不多,不会表达感情,从小到大跟我说过的最长的话就是问我考试成绩。我妈生病那两年,他一直在家照顾她,整个人老了不少。
“爸。”
“嗯。”
“我想跟你借点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听见我爸闷闷的声音。
“多少?”
“五千。”
“一会儿打你卡上。”
然后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我爸从来没有问过我为什么辞职,为什么要自己开公司。他就是听了,然后给了。
一如他这二十多年来的风格。
半个小时后,我收到了银行的到账短信。
六千块。
他多打了一千。
我看着那条短信,在工商局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长时间。
第七章 意外的访客
接下来的一周,我忙得脚不沾地。
注册公司、找代办、刻章、开户,每一步都要跑,每一步都要花钱。等所有手续都办完的时候,六千块已经去了大半。
我给公司起名叫“远舟商务咨询有限公司”。
名字是我自己想的。远舟,既是我名字里的两个字,也是我的愿景——这艘船要走得够远,远到再也不会被人看不起。
赵明帮我在他朋友的写字楼里找了一间很小的办公室,一个月八百块,包水电物业。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一间不到十平方的小隔间,刚好放得下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文件柜。
但对我来说,够了。
搬进去的那天,我一个人在那间小隔间里坐了很久。桌上摆着一台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旧电脑,墙上贴着我手写的公司规章制度,只有三条。
第一条:诚信经营。
第二条:客户至上。
第三条:永远不要忘记你为什么开始。
我把那张和妈妈的合照也带来了,摆在电脑旁边。
照片里的妈妈笑得很好看。我想让她以后能一直这么笑。
开业第三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个陌生号码。
“喂,您好。”
“请问是林远舟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女声,清清脆脆的,听着有点耳熟。
“我是,请问您是哪位?”
“你可能不记得我了。”那边停顿了一下,“我是陈雨桐。”
我拿着手机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陈雨桐。
大学时候的那个陈雨桐?
“我是在同学群里看到你联系方式的。”她解释道,“听说你自己开公司了,想找你聊聊。”
“找我聊聊?”我有些没反应过来,“聊什么?”
“业务上的事。”她说,“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见一面?”
我看了看墙上空白的日程表,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随时都可以。”
“那就今天下午?三点,在你公司楼下的那家茶馆。”
“你知道我公司在哪?”
“赵明告诉我的。”她笑了一声,“怎么,老同学见面,不欢迎吗?”
“没有没有,欢迎欢迎。”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愣了整整三分钟。
陈雨桐要来找我?
找我聊业务?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间十平方的小隔间,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但我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可笑。都什么处境了,还在意这些虚的面子。
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楼下的茶馆。
陈雨桐已经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比大学时候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干练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跟当年一样,亮亮的,安安静静的。
“好久不见。”她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
“好久不见。”我在她对面坐下来,“你说要聊业务,是什么业务?”
陈雨桐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我在一家大型连锁企业做市场总监。我们公司今年要拓展这边的市场,需要找本地的商务服务公司合作。”她把文件推到我面前,“本来我已经有了几个备选方案,但前几天听赵明说你开了公司,我就想,为什么不优先考虑老同学呢?”
我翻开那份文件,越看越心惊。
那是一份年度框架协议,预估的合作金额,足够让我这家刚开张的小公司活过整整一年。
“这份合同……”我抬起头看她,“你是认真的?”
“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吗?”
“可是我的公司才刚成立,连一个客户都还没有。你把这个给我,就不怕我搞砸了?”
陈雨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很认真地看着我。
“林远舟,你知道当年在大学的时候,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
“那时候班上组织活动,很多人答应了的事转头就忘,只有你,答应了的事情一定会做到,不管多小的事。”她把茶杯放下,“在这个行业里混了几年你就会发现,靠谱的人比有能力的人难找得多。你有能力,又靠谱,我为什么不放心?”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且。”她话锋一转,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我看过你做的几个项目案例。说实话,比你之前那家公司的水平高出一大截。你那个主管不让你去聚餐,是他的损失,不是你的。”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聚餐的事?”
“赵明那个大嘴巴,你以为他能藏得住话?”陈雨桐笑了起来,“同学群里都传遍了。不过你放心,大家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我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合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这些天来,我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在这一刻忽然松了一点。
“合同你拿回去看,不着急签。”陈雨桐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但是林远舟,我有句话要跟你说。”
“你说。”
“你能在那个主管说不配你去聚餐的时候,转身就辞职,然后自己开公司。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证明了你比他有骨气得多。”她认真地看着我,“所以别怀疑自己,你配得上所有你想要的。”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茶馆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桌上的那份合同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雨桐发来的消息。
“忘了说了,我们公司对合作方的要求还挺高的,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下面跟了一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忍不住也笑了一下。
然后我拿起笔,在那份合同上签了字。
第八章 三个月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用一种近乎拼命的姿态在活着。
陈雨桐公司的合作项目是一个起点,但光靠这一个客户远远不够。我白天跑业务见客户,晚上回来做方案写报告,经常忙到凌晨两三点才回家。
第一个月结束的时候,公司账上多了三个客户。
第二个月结束的时候,变成了七个。
第三个月结束的时候,我已经有了十一个稳定的合作客户。
这些客户,大部分都是我从前三年积累的人脉里挖掘出来的。那些我曾经服务过的客户,听说我自己出来单干了,有不少人愿意把业务交给我做。
原因很简单。
“小林啊,当年我那个麻烦的售后问题,你们公司谁都不愿意管,就你一个人跑前跑后帮我解决了。就冲这个,我信你。”
说这话的人叫孙德胜,是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四十多岁,说话嗓门大,脾气也大,但为人仗义。他是我独立创业后的第三个客户,也是给我介绍客户最多的一个人。
“孙总,您放心,您的事就是我的事。”
“哈哈,这话我爱听。对了,下个月我几个朋友也想找商务服务的,我把你推给他们了,你好好干。”
“谢谢孙总。”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办公室还是那个十平方的小隔间,但桌上的文件变多了,墙上的客户名单也越来越长。旧电脑换了一台新的,又添了一台打印机。
我一个人,既是老板也是员工,既做业务又做财务,忙得连轴转。
但我从来没有觉得这么踏实过。
每签下一个合同,每收到一笔回款,那种真实而具体的安全感就会多一分。
月底的时候,我给妈妈买了一台按摩椅。
不是上好的那种,但也不便宜,花了我将近一个月的利润。
送到家的时候,妈妈愣住了。
“你这孩子,谁让你买的?!”
“妈,我公司挣钱了。”我一边拆包装一边说,“这是我自己挣的钱,干干净净的,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妈妈站在旁边,看我把按摩椅搬到客厅里,插上电,调试好。
“你试试。”
妈妈小心翼翼地坐上去,我按下了开关。
按摩椅嗡嗡地响起来,妈妈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皱纹慢慢地舒展开了。
“舒服吗?”
“嗯。”妈妈的声音有点闷闷的。
我蹲下来看着她,发现她的眼角有泪光。
“妈,你怎么了?”
“没事。”她抹了一把眼睛,努力笑了一下,“妈就是高兴。远舟,你真的长大了。”
那天晚上,我在妈妈家吃了晚饭。她做了一大桌子菜,全是小时候我爱吃的。我爸难得地多喝了两杯酒,脸红红的,看着我嘿嘿直笑。
“儿子有出息了。”他就说了这么一句。
但这五个字,比任何夸奖都让我觉得有分量。
回到家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把这三个月的账算了一遍。
收入扣除所有成本之后,净利润做到了六万多块。
平均一个月两万。
比我在原来公司的时候翻了一倍还多。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这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挣的。
没有人能抢走,没有人能说是别人的功劳,没有人能不让我去参加庆功宴。
我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个雨夜。
那会儿我抱着纸箱站在雨里,兜里只剩下两千三百块。
而此刻——
手机忽然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远舟商务的林总吗?”那边是一个陌生的男声,“我是宏达集团的采购总监,我们孙总推荐的您。听说您的公司做商务咨询很专业,我们这边有个项目想跟您聊聊。”
宏达集团。
那是这座城市排名前十的大企业。
我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够平稳。
“是我。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我们面谈。”
第九章 故人重逢
宏达集团的项目谈得很顺利。
孙德胜的面子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他在这座城市做生意做了二十多年,各行各业都吃得开,有他牵线搭桥,我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见到了宏达的决策人。
合同签下来的那天,我给自己买了一套西装。
不算贵,两千多块钱,但这辈子第一次穿超过五百块的衣服。
人靠衣装马靠鞍,出去谈生意的时候,一套像样的行头确实能让人多几分底气。
周五下午,我正坐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手机响了。
是赵明。
“喂,赵哥。”
“远舟,你猜我今天在公司看见谁了?”赵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味道。
“谁啊?”
“张涛。”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哦。”
“就一个‘哦’?”赵明有些急了,“你不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不想。”
“你这人——算了算了,我直接告诉你。张涛上个月被公司降职了,从主管降到了普通员工,手底下的团队也被拆了。”
这个消息确实让我有些意外。
“为什么?”
“你还记得你走之前做的那个大项目吗?就是你加班加点做的那个?”
“记得。”
“那个项目你走之后就没人跟得上了。客户那边出了好几个问题,张涛根本搞不定。最后客户怒了,直接找到陈总那里,把张涛骂了个狗血淋头。”赵明的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陈总一查才知道,原来那个项目从方案到执行全都是你一个人做的,张涛啥都不会,就在汇报的时候往自己脸上贴金。”
我靠到椅背上,没说话。
“然后呢,陈总又查了查过去几年的情况,发现张涛这些年一直在吞手下的功劳。李梅的那几个大客户,也都被他抢走过。陈总当时就拍了桌子,直接把他主管给撸了。”
“那他现在呢?”
“现在?现在灰溜溜的呗。手底下没人了,每天坐在工位上发呆,谁都不理他。”赵明说着说着笑了起来,“远舟你知道吗,前几天公司又搞了次团建,这次没人叫他。”
我握着手机,心里面涌上来的情绪很复杂。
三个月前,这个人站在公司大厅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不配去聚餐。
三个月后,他自己成了那个被排除在外的人。
风水轮流转,这个道理我懂。但当它真的发生的时候,我却发现我并不觉得痛快。
反而有点恍惚。
“远舟?你在听吗?”
“在听。”
“你说这叫什么?报应!这就叫报应!”赵明说得唾沫横飞,“对了,还有一件事。张涛被降职之后,他负责的那些客户资料被陈总亲自封存了。陈总说,这些客户以后都交给靠谱的人来做。”
“赵哥。”我打断了他,“晚上有空吗?出来喝一杯。”
“行啊!我正好今天不加班。去哪?”
“望江楼。”
赵明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好!望江楼!就是那个你被说不配去的地方!今天咱们去包间吃!”
晚上七点,我和赵明坐在望江楼的包间里。
三个月前,我就是在这家饭店的大门口,被张涛一句话拦在了外面。
三个月后,我坐在里面最好的包间里,点了最贵的菜。
赵明是个热闹人,一坐下就开始倒酒。
“来来来,今天必须喝一杯。庆祝咱们林总事业蒸蒸日上!”
我笑着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酒过三巡,赵明的舌头有点大了。
“远舟,说真的,你走那会儿我还觉得你冲动了。没想到你小子是真有本事,三个月就干到了这个程度。”他拍着我的肩膀,“我赵明这辈子没服过谁,但我服你。”
“赵哥,没有你帮忙,我也走不了这么快。”
“哎,我那算什么帮忙,就是帮你收了几张纸而已。”赵明摆了摆手,忽然脸色一正,“对了,差点忘了跟你说正事。陈总让我给你带句话。”
“陈总?陈建国?”
“对。”赵明凑近了压低声音,“陈总说,如果你愿意,他随时欢迎你回去。”
我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回公司?”
“嗯。陈总说了,张涛已经下去了,他那个位置空着,如果你愿意回来,主管的位置就是你的。而且底薪按你走之前的两倍算。”
这个条件,放在三个月前,我可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甚至放在两个月前,我可能都会认真考虑。
但现在——
“赵哥,你帮我回陈总一句话。”
“你说。”
“谢谢他的好意。但我已经有了自己的路要走。”
赵明看了我半天,然后举起酒杯。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来,敬你这条自己走出来的路。”
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天晚上,我在望江楼的包间里喝了很多酒,但头脑异常清醒。
我想起了陈建国那天在办公室里跟我说的话——你今天做的这个决定,是蠢还是正确,不取决于你做了什么,而取决于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现在我终于可以给他一个答案了。
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第十章 短兵相接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
到了第六个月的时候,远舟商务已经有了将近二十家稳定客户,每个月的净利润稳定在五万以上。我把隔壁的那间办公室也租了下来,打通了墙,办公面积扩大了一倍。
我还招了第一个员工。
是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叫苏小曼,学市场营销的,干活利索,人也机灵。面试的时候我问她为什么选择我这家刚成立的小公司,她歪着头想了想,说因为老板看起来像个好人。
这个答案让我哭笑不得,但我还是录用了她。
“林总,下午三点的会议资料我准备好了,放在您桌上。”苏小曼把头探进我的办公室。
“好,辛苦了。”
“不辛苦。对了林总,刚才前台说楼下有人在打听咱们公司,好像是以前跟您有过节的。”
我抬起头。
“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瘦瘦的,穿着西装但看着有点邋遢。”
我心里大概有了数。
“知道了,不用管他。”
下午开完会出来,我果然在公司楼下看到了那个人。
张涛。
他站在写字楼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头发也没怎么打理,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老了起码五岁。看到我走出来,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了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远舟,好久不见。”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张主管。”我故意用了旧称呼,“有什么事吗?”
“我……我早就不是主管了。”张涛搓了搓手,那姿态跟以前判若两人,“听说你现在自己开公司了,做得挺不错的。”
“还行。”
沉默了几秒钟。张涛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
“远舟,以前的事……是我不对。”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我差点听不清,“我今天来,是想跟你道个歉。”
道歉。
这两个字从张涛嘴里说出来,在我的脑子里回荡了好几遍。
我忽然发现,其实我从来没有期待过他的道歉。在那些最难的日子里,我想过无数次再见到他的场景,想过他会是什么态度。但当他真的站在我面前说对不起的时候,我心里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张涛,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我说,“我现在过得很好,你不用觉得亏欠我什么。”
“不是,远舟,你听我说完。”张涛往前走了半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道歉,我……我其实是想问问你,你这边还需不需要人?”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被公司开除了。”他苦笑了一下,“陈建国亲自签的字,理由是严重违反公司制度。走的时候人事跟我说,以后这个行业里,大一点的公司都不会再用我。”
“所以你来找我?”
“我知道我没脸来求你。”张涛低着头,“但是远舟,我家里也有老婆孩子,房贷车贷每个月都要还,我不能就这么闲着。”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几个月前,他站在公司大厅里,趾高气扬地跟我说“你不配”。
几个月后,他站在我的公司楼下,低声下气地求我给他一份工作。
命运的安排总是充满了讽刺。
“张涛。”我说,“你还记得你那天跟我说了什么吗?”
他的脸色白了一下。
“你说我不配。”我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配不配去吃饭,配不配做你的手下,配不配待在那个部门。这些我都记得很清楚。”
“远舟——”
“但是张涛,我今天不会用同样的方式对你。”我打断了他的话,“我不会说你不配。因为你来找我,说明你已经放下了身段,承认了自己过去的错误。能做到这一点,至少说明你还有救。”
张涛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但是,我不能用你。”
“为什么?”
“因为信任这个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不回来的。”我认真地看着他,“我的公司虽然不大,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我相信的人。你进来,会把这个信任打破。”
张涛愣在那里,嘴唇翕动着,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不过我也不会不管你。”我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夹,抽了两张出来,“这是另外两家商务公司的负责人,都是我的朋友。你拿着我的名片去找他们,他们会给你一个面试的机会。至于能不能留下来,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张涛接过名片,盯着看了很久。
“你……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因为我不是你。”我说,“我不会因为你对我不好,就变得跟你一样。”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张涛的声音。
“林远舟!”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还有,对不起。那天在楼下,我不该说那句话。”
我背对着他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苏小曼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站在我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林总,那个人就是您以前的……”
“嗯。”
“您为什么还要帮他?”苏小曼的眼里带着不解,“我听赵哥说过以前的事,他那么对您,您还给他介绍工作?”
电梯到了。
我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苏小曼一眼。
“小曼,在这个世界上,你永远不会因为自己做了正确的事而后悔。”
第十一章 山雨欲来
张涛的道歉像一块石头扔进湖里,激起了一圈涟漪,但很快就归于平静。
生活还在继续,生意还在做。远舟商务的业务已经稳定在月利润六万到八万之间,客户数量也突破了三十家。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又招了两名业务员和一名行政。
办公室从两间扩成了三间。
苏小曼被我提拔成了业务组长,虽然才干了不到半年,但她进步很快,很多客户都点名要她对接。
“林总,这个季度的报表做好了,您过目。”苏小曼把一沓文件放在我桌上。
我翻了翻,各项数据都在稳步上升。
“不错。”我点点头,“对了,上次宏达那边续签的合同走到哪一步了?”
“法务那边在审核,这两天就能签。”
“好。”
苏小曼站着没动,欲言又止的样子。
“还有事?”
“林总,我听到一个消息,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说吧。”
“我听说通达那边最近不太平。”苏小曼压低了声音,“好像是陈副总跟董事会闹矛盾了,可能要离职。而且他们最近丢了好几个大客户,业绩一直在下滑。”
通达,就是我以前待过的那家公司。
陈建国走了之后,公司的情况似乎越来越糟糕了。
“听谁说的?”
“李梅姐。她昨天跟我打电话聊天的时候说漏嘴了。”苏小曼顿了顿,“她说公司现在人心惶惶的,好多人都想走。她还问我咱们这边还要不要人。”
“李梅想过来?”
“不只是她,还有好几个您以前的同事。”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这是一个机会,但也是一个麻烦。
我这边确实需要人,业务越做越大,现有的人手已经跟不上了。如果能把以前那些靠谱的老同事招过来,对公司的发展肯定有好处。
但问题是,他们都是通达的人。我要是大规模地挖人,会不会跟老东家结仇?
“林总,您怎么看?”苏小曼见我半天不说话,忍不住催问了一句。
“先不急。”我说,“你帮我约一下李梅,明天晚上一起吃个饭。我先摸摸情况。”
“好的。”
苏小曼出去之后,我给陈建国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远舟?”陈建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陈总,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
“唉,别提了。”陈建国苦笑了一声,“你呢?听说你那边做得挺红火?”
“还行,勉强糊口。”我客套了一句,然后切入正题,“陈总,我听说通达最近遇到了些困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远舟,我也不瞒你。”陈建国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我走后公司换了新的副总,那个人是外行,什么都不懂,就知道搞人事斗争。这几个月搞得乌烟瘴气的,好多老员工都动了走的心思。”
“这么严重?”
“比你想象的严重。上个月我们丢了四个大客户,这个月又跑了两个。再这么下去,到年底公司能不能撑住都不好说。”
我心里一动。
“陈总,如果我说我想把以前那些靠谱的老同事收过来,您会不会觉得我不厚道?”
陈建国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远舟,商场如战场。”他终于开口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们自己要走的,跟你挖不挖没有关系。况且——”他顿了顿,“你现在有这个实力,有这个底气,为什么不做?”
“我只是不想让人觉得我在趁人之危。”
“你想多了。”陈建国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看透世事的通透,“等你再在这个圈子里混两年你就会发现,趁人之危这四个字,不过是失败者用来安慰自己的借口。你只要堂堂正正地做事,给出更好的条件,别人愿意来,那就是你的本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
陈建国说得对。
商业竞争本来就是残酷的,优胜劣汰是基本法则。只要我不使用下三滥的手段,该给的钱给到位,该谈的条件谈清楚,就没有什么不厚道的。
我拿起桌上的座机,按下了内线。
“小曼,你帮我拟一个招聘计划。”
第十二章 暗流
李梅如约来了。
一起来的还有赵明和另外两个我以前在通达的同事,一个叫周正,一个叫刘敏。四个人坐在我公司楼下的川菜馆里,围着一张圆桌,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李梅忽然放下筷子,眼圈红了。
“远舟,你说当年你在通达的时候,我是不是对你不够好?”
“梅姐,你说什么呢?”我一愣,“你对我挺好的啊。”
“哪有。”李梅抹了一把眼睛,“张涛说你不配去聚餐那次,我明明知道你受委屈了,却什么都没敢说。后来你走了,我好几次想给你打电话,都不敢打。”
“梅姐——”
“你让我说完。”李梅深吸了一口气,“我这个人没出息,胆小怕事,谁都不敢得罪。在通达这么多年,被人抢了那么多客户,我连个屁都不敢放。直到听说你出去自己干了,还干得这么好,我才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李梅苦笑了一下,“我这辈子就是太善了,谁都怕,什么都不敢争。结果呢?好处没落着,委屈倒是攒了一大堆。”
赵明在旁边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李梅说得对。远舟你知道吗,你走之后这几个月,新来的那个副总简直就是个变态。天天搞什么考核排名,末位淘汰。我们这些老员工,在他眼里还不如新招来的应届生值钱。”
“赵哥你现在什么情况?”
“我?上个月刚被从资深专员降成了普通专员,工资砍了三千。”赵明冷笑了一声,“理由是我年纪大了,跟不上公司的发展节奏。放他娘的——放他的胡话,老子十年经验,比不上刚毕业的小年轻?”
周正和刘敏也跟着附和,他们的遭遇跟赵明差不多。
我听着他们说话,心里面那个想法越来越清晰了。
“所以你们都想走?”
四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那就过来吧。”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们,“我不敢说能给你们比通达高多少的工资,毕竟我这也是小公司,利润有限。但我能保证三件事。”
“第一,该是谁的功劳就是谁的功劳,我绝对不会抢你们的业绩。第二,年终分红跟贡献挂钩,干得好的人一定拿得多。第三,你们中间任何一个人受了委屈,都可以直接来找我,我会替你们撑腰。”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李梅忽然笑了。
“远舟,你说的这三条,在通达一条都没有。”
“所以你们来不来?”
“来!”四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那顿饭吃到了很晚。走出饭店的时候,夜风清凉,街灯明亮。
我站在饭店门口,看着赵明他们几个打车离开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半年前自己在雨中抱着纸箱走出通达大楼的那个晚上。
那晚的雨很大,我的心很冷。
而现在,晚风温柔,灯火可亲。
手机响了一下。
是陈雨桐发来的微信。
“听说你准备把通达的人挖过来?胆子不小嘛。”
下面跟了一个坏笑的表情。
我笑了笑,回了一句。
“你在消息倒是灵通。”
“废话,我好歹也是圈子里混的。对了,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事?”
“通达那个新来的副总叫马文斌,是业界出了名的小心眼。你这次大规模挖人,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第十三章 正面交锋
陈雨桐的预言很快应验了。
在赵明他们四个人同时入职远舟商务的第三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喂,请问是远舟商务的林远舟先生吗?”
“是我。”
“我是通达集团法务部的张律师。我代表通达集团通知你,你在职期间签署的竞业限制协议中明确规定,离职后两年内不得从事与原公司业务相同或相近的工作,更不得招揽原公司员工。你的行为已经构成了严重违约。”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竞业限制协议?
当初我入职通达的时候,张涛确实让我签了一份协议,但我记得很清楚,那份所谓的竞业限制,上面既没有明确的补偿金条款,也从来没有按月支付过竞业限制补偿。
按照法律规定,用人单位不支付补偿金的,竞业限制协议自动失效。
“张律师是吧?”我把声音放得很平静,“你说的竞业限制协议,我想请问你几个问题。第一,通达在这半年里有没有按照协议约定,每个月向我支付竞业限制补偿金?第二,协议上约定的补偿金额是多少?第三,如果我没有收到补偿金的话,这份协议还有没有法律效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这些具体细节我需要回去核实。”张律师的语气明显没有刚才那么强硬了,“但通达的立场是不会变的。如果你不停止现在的行为,我们将采取法律手段。”
“欢迎你采取法律手段。”我说,“但是在那之前,也请你转告马总,如果真的要对簿公堂,我不介意把张涛当年抢下属业绩、私吞项目奖金的事一起拿出来说道说道。我相信法院在审理这个案子的时候,会对这些事实感兴趣的。”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张律师,我这边还有事要忙,就不耽误你时间了。如果通达真的要起诉我,请直接发律师函过来,我的地址在工商信息上能查到。”
说完这句话,我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苏小曼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咖啡,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林总,您刚才好帅啊。”
“帅什么帅,赶紧把咖啡给我,凉了可就不好喝了。”
苏小曼笑嘻嘻地把咖啡放到我桌上,然后压低声音问:“通达那边真的会起诉咱们吗?”
“不会。”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他们不敢。马文斌就是想吓唬我一下,让我主动让步。但他没想到我对法律的了解比他想象的多。”
“您怎么知道这么多法律知识啊?”
“因为我在创业之前,花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研究这些。”我把咖啡杯放下,“什么人会找你麻烦,用什么方式找麻烦,你该怎么应对,这些我都提前做过功课。”
苏小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小曼,记住了,做生意不是靠一时意气。”我看着她,“张涛说我不配去聚餐,我转身就走,那不是意气,是我早就受够了。后面自己创业,每一笔账怎么算,每一份合同怎么写,每一个可能的风险怎么规避,我都是提前想好了的。爽文里的主角可以靠光环逆袭,但在现实里,你必须靠脑子。”
苏小曼重重地点了点头。
通达的律师函最终没有发来。
但一周之后,我听说马文斌在公司内部会议上骂了我整整半个小时,用尽了一切能用的词来形容我。
“忘恩负义”“白眼狼”“人品低劣”……
赵明把这些话转述给我的时候,笑得直不起腰。
“你是没看见马文斌那张脸,跟吃了死苍蝇似的。他骂得越狠,说明他越拿你没办法。”
“随他骂吧。”我淡淡地说了一句,“不过赵哥,你帮我留意一下通达那边的情况。马文斌这个人我虽然没打过交道,但陈雨桐说过他心眼小。心眼小的人,骂完人之后往往还会有后手。”
“你是说他还会搞事情?”
“小心一点总是没错的。”
我的预感没有错。
两周之后,马文斌的“后手”来了。
第十四章 价格战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
通达开始降价了。
降价的幅度很大,我算过,按照他们的报价,几乎是贴着成本线在做。有些项目甚至低于成本,倒贴钱也要拿下来。
这明显是针对远舟商务来的。
因为远舟目前的客户群,有一半以上是通达以前的客户。这些客户在我走之后被马文斌搞得怨声载道,然后又被我重新抢了回来。
马文斌这是想用价格战把客户抢回去。
“林总,这都第三家客户跟我说通达那边报价比我们低三成了。”李梅脸色很难看,“三成啊,这是要亏本做吗?”
“不止三成。”周正也拿着一份报价单走了进来,“我刚才收到消息,宏达那边也收到通达的新报价了,比我们低了将近四成。”
办公室里气氛很凝重。
价格战是小公司最怕的事情。通达是大公司,现金流充足,底子厚,亏几个月甚至一年都能撑得住。但远舟才开了半年多,底子薄,要是跟着降价,利润会大幅度缩水,现金流很快就会出问题。
可要是不跟着降,客户就跑了。
“林总,怎么办?”苏小曼看着我。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通达这是下了血本要搞我。马文斌这个人果然不简单,他知道正面跟我斗没把握,就用这种最笨但也最有效的办法——烧钱。
“先不急。”我说,“你们把最近三个月所有客户的合作情况整理一份给我,越详细越好。每个客户的业务量、利润率、满意度,还有他们跟通达那边的关系,都标注出来。”
“好的。”几个人领了任务出去了。
他们一走,我关上门,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孙总,是我,林远舟。”
“远舟啊!”孙德胜的大嗓门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你那边还好吧?听说通达那个马文斌最近在搞价格战?”
孙德胜消息真灵通,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孙总,我也听说了。”
“哈哈,那你准备怎么办?降价跟他干?”
“不是。”我说,“我打电话是想请您帮我牵个线。”
“牵线?牵什么线?”
“我想见见通达的马文斌,当面谈一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孙德胜哈哈大笑起来。
“你小子,有胆色!明知道人家在搞你,还主动送上门去?”
“躲是躲不掉的。”我说,“与其在背后互相较劲,不如面对面把事情说清楚。”
“好!这个线我帮你牵。不过远舟,我可提醒你啊,马文斌那个家伙不是什么善茬,你去了可得小心着点。”
“知道了孙总,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窗外。
马文斌想用价格战拖垮我,这个策略从商业逻辑上来说并没有错。但他算漏了一件事。
他没有算到,我可以不在他设定的战场上跟他打。
两天之后,在孙德胜的安排下,我和马文斌在一家茶楼的包间里见了面。
马文斌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微胖,国字脸,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倒是斯斯文文的,但那双眼睛里的精明和算计藏都藏不住。
“马总,久仰。”我主动伸出了手。
“林总,年轻有为啊。”马文斌笑着握了握我的手,笑容很标准,但眼神很冷,“咱们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你的大名我可听了好多次了。”
“彼此彼此。”
两个人分宾主坐下,孙德胜坐在中间充当和事佬的角色。
“今天请两位来呢,就是这个意思。”孙德胜给两人倒上茶,“同行是冤家没错,但凡事讲究个规矩。有什么话,当面说开了,总比在背后打来打去强。”
马文斌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林总,既然孙总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兜圈子。你从通达挖走了四个人,抢走了超过十五个客户。这件事,你觉得你做得对吗?”
“马总,赵明他们四个是主动来找我的,不是我挖的。至于客户——”我停顿了一下,“客户选择跟谁合作是客户的自由,我做不了主,你也做不了主。”
“好一个做不了主。”马文斌冷笑了一声,“那你今天来找我,是想说什么?让我放弃价格战?”
“不是。”
“那是什么?”
我看着马文斌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来是想问问你,通达现在这样烧钱抢客户,你们董事会那边知不知道?”
马文斌的笑容僵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间,但我看到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马文斌面前,“这是我让财务算的一笔账。按照通达现在的降价幅度,你们每做一个项目就要亏损百分之十五到二十。通达去年全年利润大概是这个数——”
我报了一个数字。
“按这个亏损速度,通达现在的现金流撑不了太久。如果到时候董事会发现公司的钱被拿来打一场没有意义的消耗战,马总,你觉得你这个副总的位置还坐得稳吗?”
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凝滞了。
马文斌盯着我,那目光冷得像要结冰。
“你倒是打听得很清楚。”
“知己知彼而已。”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马总,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来求你高抬贵手的。我是来跟你谈一个双赢的方案。”
“双赢?什么方案?”
“很简单。价格战到此为止,通达收回那些低于成本的报价,我也不再接收任何通达的在职员工。以后咱们各做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我凭什么相信你?”
“因为我想要的从来不是搞垮通达。”我看着他的眼睛,“通达是我待过三年的地方,那里有我的朋友,有我的回忆。我出去单干只是因为我不想再被人踩在脚下,不是为了报复谁。如果我真的是那种睚眦必报的人,你觉得你现在还能好好地坐在这里吗?”
马文斌没说话。
孙德胜在旁边打了个哈哈,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
“行了行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看就挺好。马总,远舟这小子我认识他很久了,他不是那种背后捅刀子的人。他既然这么说了,你就信他一回。”
马文斌沉默了很久,终于端起了茶杯。
“林远舟。”他没有叫我林总,“你小子是个人物。”
“马总过奖了。”
“行,价格战的事我可以停下来。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以后在这个圈子里,谁也不许挖谁的墙角。你缺人可以招新人自己培养,我也一样。”
“成交。”
我举起茶杯,跟马文斌碰了一下。
茶香氤氲中,这场持续了两周的价格战,终于落下了帷幕。
第十五章 最好的我们
茶局散了之后,我和孙德胜一起走出了茶楼。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灯初上。
“远舟,你今天这一手玩得漂亮。”孙德胜拍着我的肩膀,“我还以为你是去找他吵架的,没想到你带了一份财务分析报告去跟他算账。马文斌那张脸被你算得都绿了。”
“孙总,其实我今天去之前心里也没底。”我笑了笑,“我在赌一件事。”
“赌什么?”
“赌马文斌还没有蠢到为了整我,把自己的前程也搭进去。”
孙德胜愣了一下,然后仰头大笑。
“年轻人,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精明。不过我喜欢,做生意嘛,就得有这份脑子。”他顿了顿,又说,“对了,你公司现在这个规模,想不想再往上走一步?”
“孙总的意思是?”
“我有个朋友,做投资的,专门投中小企业。你如果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帮你约着见一面。”
我心里一动。
远舟现在的业务虽然稳定,但确实到了一个瓶颈。要想进一步发展,光靠自身积累太慢了,引入外部资金确实是一条路。
“那就麻烦孙总了。”
“麻烦什么,你是我看着起来的,帮你是应该的。”孙德胜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你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想清楚了给我电话。”
跟孙德胜分开之后,我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这座城市已经进入了秋天的末尾,空气里有了一些凉意。街边的银杏树落了一地的金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地响。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
想起三年前刚进通达时那个踌躇满志的自己。
想起那个雨夜里抱着纸箱走回家的自己。
想起在这张长椅上坐着想出路的那一晚。
还想起陈雨桐。
说起来,我们已经好久没见面了。
自从上次签完合同之后,她一直在出差,全国各地到处飞。我们偶尔会在微信上聊几句,但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题。
我拿出手机,翻到她的微信。
上一条消息还是上周的,她发了一张在外地拍的照片,配文是“又搞定了一个难缠的客户”。
我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然后就没了下文。
我看着那个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一行,反反复复了好几次。
最后我还是把手机收了起来。
有些话,当面说比较好。
第二天是周末。我破天荒地没有加班,而是去了一趟妈妈家。
妈妈的身体好了很多,现在已经能自己下楼买菜了。看到我来,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非要给我包饺子。
“妈,你别忙了,坐下来歇会儿。”
“歇什么歇,我这把老骨头再不活动活动就生锈了。”妈妈一边擀皮一边絮叨,“你最近怎么又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我吃得挺好的。”
“吃得好能瘦成这样?”妈妈白了我一眼,“你看看你那黑眼圈,天天熬夜吧?开公司也得注意身体啊,身体是本钱。”
“知道了知道了。”
我在厨房里帮妈妈打下手。包饺子的过程中,妈妈忽然问了一句。
“远舟,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我手里的饺子差点掉在地上。
“妈,你说什么呢?”
“别以为你妈老眼昏花看不出来。”妈妈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最近打电话的时候,是不是老是看着手机发呆?今天帮你洗衣服的时候,还发现了一张女孩子的照片。”
我心里一惊,然后就想起来了——是那张公司的合影,苏小曼拍的,里面有我也有陈雨桐。陈雨桐那次是过来签续约合同的,被苏小曼硬拉着一起拍了一张。
“妈,那是我们公司的客户。”
“客户?”妈妈明显不信,“客户你留着人家照片干什么?”
“那不是我留的,是员工拍的。”
“哦。”妈妈拖长了声音,“那她叫什么名字啊?”
“陈雨桐。”
“陈雨桐,这名字好听。”妈妈笑得更开心了,“多大了?做什么工作的?家里是哪里的?”
“妈——”
“行了行了,不问你了。”妈妈笑着把手里的饺子放进盘子里,“不过远舟,妈有句话还是要说。你要是真喜欢人家姑娘,就主动一点。你爸当年要是跟你一样磨磨唧唧的,现在你就没我这个妈了。”
我被她说得哭笑不得。
但心里有一个地方,被妈妈的话轻轻戳了一下。
第十六章 灯火阑珊处
机会来得很突然。
十二月底的时候,陈雨桐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林远舟,下周六有空吗?”
“下周六?”我翻了翻日程表,“应该有空,怎么了?”
“同学聚会,上次群里通知的,你没看?”
我这才想起来,几个月前班长就在群里说过聚会的事。那会儿我正焦头烂额地应付价格战,根本没心思关注。
“你这次必须来。”陈雨桐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你都躲了半年多了,也该露露面了。”
“我哪有躲——”
“少来,赵明说你推了好几次同学的小聚了。你是不是觉得不好意思见大家?”
我沉默了。
她说中了我的心思。创业这半年多来,我确实刻意回避了很多社交场合。不是因为自卑,而是觉得跟老同学们见面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我开了公司?一个月挣五万块?还是在人家问起原来的工作的时候说被人赶出来了?
“林远舟,你听我说。”陈雨桐的声音软了下来,“你现在已经不是半年前的那个你了。你有一个稳定的公司,有几十个客户,还有一群愿意跟着你干的员工。你不需要不好意思见任何人。”
她顿了顿。
“而且……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最后一句话让我的心跳漏了半拍。
“什么话?”
“聚会上再说。”
她挂了电话。
周六很快就到了。
海天大酒店的宴会厅里热闹非凡,五年没见的大学同学聚在一起,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断。
我穿着一身整洁的西装走进去的时候,好几个人同时站起来跟我打招呼。
“远舟!好久不见!”
“听说你自己开公司了?真厉害!”
“咱们班藏得最深的就是你了!”
我一一回应着他们的热情,心里却有些恍惚。
半年前,我还是一个被人说不配去聚餐的小员工,口袋里的钱还不够吃一顿好饭。
现在,我坐在这些老同学中间,成了他们口中的“成功人士”。
班长王磊端着酒杯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远舟,你小子可以啊!我听说你现在公司做得挺大,连宏达都是你的客户?”
“也没有多大,小本生意。”我谦逊地笑了笑。
“谦虚!太谦虚了!”王磊哈哈大笑,“来,喝一杯!”
酒过三巡,我注意到陈雨桐一直没有出现。
“班长,陈雨桐今天来吗?”我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来啊,她说会晚一点,好像今天有个客户要谈。”王磊挤了挤眼睛,“怎么,等急了?”
“没有,就是随口问问。”
“得了吧你。”王磊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大学那会儿我就看出来了,你小子对雨桐有意思。现在她可是单身,你可得把握住机会。”
我的脸微微发烫。
正说着话,宴会厅的门被推开了。
陈雨桐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条藏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脸上画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既干练又温柔。
她一进门,好几个女同学就围了上去,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
我坐在位置上没动,但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身影。
她跟同学说着话,目光却越过人群,看向了我这边。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我想起了大学校园里的那些午后。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洒下来,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
聚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陈雨桐终于脱身走到了我旁边。
“林总,好久不见。”她在旁边坐下来,端着一杯果汁。
“好久不见。”我说,“你说有话要跟我说?”
“急什么。”她白了我一眼,但那眼神里带着笑意,“先让我歇会儿,跟那帮人说话累死我了。”
我笑了笑,耐心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杯子,转过头看着我。
“林远舟。”
“嗯。”
“我辞职了。”
我愣了一下。
“辞职?为什么?你不是在那个公司做得挺好的吗?”
“是挺好的。但是——”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想做一点自己的事情。”
“什么事?”
“我想做公益教育。”她说,“去偏远的地方,给那些上不起学的孩子上课。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了,一直没下定决心。但看到你被人说不配之后还能自己站起来的经历,我就觉得,我不该再等了。”
我看着她,心里涌上来的情绪很复杂。
“所以你要离开这里?”
“嗯。”她点了点头,“下周就走,先去四川那边的一所山区小学,待一年。”
“一年?”
“一年是最少的。”她认真地看着我,“林远舟,我今天叫你来,就是想亲口告诉你这件事。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不辞而别。”
宴会厅里的喧嚣声忽然变得很远。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跟六年前一样清澈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冲动。
“陈雨桐。”
“嗯?”
“等你回来的时候,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她歪着头看着我,眼睛里的笑意慢慢漫开了。
“什么话不能现在说?”
“现在说没到时候。”我也笑了,“等你回来,我再告诉你。”
她举起果汁杯,跟我的酒杯碰了一下。
“好。那你就等我回来。”
那天晚上,我们在宴会厅外面的阳台上聊了很久。从大学时的趣事,到毕业后的各自经历,再到对未来的规划。
夜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我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拢了拢外套的衣领。
那一刻的安静,比任何话语都珍贵。
第十七章 此去经年
陈雨桐走的那天,我去送她了。
火车站里人来人往,她背着一个很大的登山包,手里还拎着一个行李箱,看起来像是一个要去远行的探险家。
“你带这么多东西,那边的山路好走吗?”
“不好走也得走。”她笑着说,“再说了,这点苦都吃不了,还做什么公益教育。”
我帮她提着行李箱,一直送到检票口。
“好了,就到这里吧。”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嗯。路上小心。”
她点了点头,然后忽然往前走了半步。
很近的距离。
近到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
“林远舟。”
“嗯?”
“你说的那些话,可不许忘了。”
“什么话?”
“你——”她瞪了我一眼,然后自己先笑了,“算了,不跟你计较。”
她从我手里接过行李箱的拉杆,转身往检票口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等我回来的时候,记得来接我。”
“一定。”
她笑了,然后挥了挥手,消失在了检票口的人潮中。
我在火车站的大厅里站了很久,直到那班列车的发车信息从大屏幕上消失了,才慢慢地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我收到了她发来的一条微信。
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我放大了一看,原来是我六个月前签给她的那份合同。合同的空白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用红笔画了一颗很小很小的爱心。
下面配了一段文字。
“谢谢你那时候接了我的合同。其实我没有告诉你,当时我的部门也在考核我,如果不是你帮我完成了那个项目,被说不配去聚餐的那个人,可能就是我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原来我们都在同一条船上。
只是她比我更早学会了把脆弱藏起来。
我给她回了一条。
“彼此彼此。平安到达了跟我说一声。”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收起来,发动了车子。
还有事情要做。
远舟商务已经走上了正轨,孙德胜介绍的投资人也约好了下周见面。公司里多了十几个人,业务版图也在不断扩张。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半年前那个雨夜里的转身。
第十八章 阳光之下
一年后。
四川某个小县城的火车站。
我站在出站口,手里捧着一束花。
花是向日葵,金灿灿的,在秋天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列车到站的广播响了。几分钟之后,出站口开始陆陆续续地走出旅客。
我踮着脚在人群里搜寻。
然后我看到了她。
陈雨桐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皮肤晒黑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眼睛亮得发光。
她看到我手里的向日葵,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向日葵?”
“猜的。”我说。
其实不是猜的。我在大学的时候就注意过,她的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一朵向日葵的贴纸。
“欢迎回来。”
我把花递过去。
她接过来,低头闻了闻,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一年到了。你说的话,现在可以说了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年来,我在心里把这句话演练了无数次。
“陈雨桐,我喜欢你。”
她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从大学那会儿就开始喜欢了。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太平凡了,配不上你。后来工作了,又觉得自己太穷了,养不起你。直到去年你走的时候我才明白,喜欢一个人从来不需要等到足够优秀。”我看着她的眼睛,“喜欢一个人,就是现在的事。”
她的眼眶红了。
“你这个人啊。”她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哑,“说情话都要带上人生道理。”
“那……你的回答呢?”
她没有回答。
而是往前走了半步,踮起脚,在我的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尾声
两年后,远舟商务的年营业额突破了两千万。
公司搬进了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整个二十三层,员工人数超过了五十人。赵明、李梅、周正、刘敏,这些当初跟着我从通达出来的人,现在都成了各部门的负责人。
苏小曼已经升任了副总经理,做事利落干练,早就不见了当年的青涩模样。
孙德胜还是那个大嗓门,每次见到我都要拍着我的肩膀说“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小子有出息”。
马文斌在一年前离开了通达。听说他后来去了一家小公司做顾问,再也没有了当年的威风。
通达本身呢?陈建国在董事会的一再邀请下回去了,花了两年时间,总算把公司拉回了正轨。
至于张涛——
我后来在街上遇见过他一次。
他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每天骑着一辆电动车满城跑。看到我的时候,他远远地点了点头,没有走近。
我也点了点头。
然后我们各自转身,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妈妈的腿脚好得差不多了,现在每天傍晚都要去公园跳广场舞,比我这个当儿子的还忙。
爸爸还是老样子,话不多,但每次我去看他,他都会在茶几上摆一瓶好酒,等我陪他喝两杯。
至于陈雨桐——
她去年成立了自己的公益教育基金会,专门资助偏远地区的孩子上学。基金会的第一笔大额捐款,来自远舟商务。
她回来后,我们在一起了。
公司里的人都说,林总现在开会的时候比以前爱笑了。尤其是接到一个电话或者收到一条微信的时候,那笑容怎么都藏不住。
没有人知道那个笑容是谁给他的。
但我知道。
那个笑容,是一个被说不配的人,最终赢回了他想要的一切之后,心里踏实的笑。
窗外的阳光正好。
我坐在二十三楼的办公室里,看着落地窗外这座城市的景色。
桌子上的相框里,一张新的照片取代了原来的那张。
那是在四川那个小县城的火车站外拍的,背景是一片金灿灿的向日葵田,我和陈雨桐站在田埂上,笑得像两个傻子。
我把相框拿起来,看着照片里的她。
那场雨已经过去了。
而阳光,还在。
(全文完)
本文为虚拟创作,讲述了一个关于职场困境、个人成长与坚持信念的故事。故事中的人物、公司、事件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读者理性阅读,勿与现实对号入座。每个人的人生道路都不尽相同,但只要你愿意为自己争取,阳光总有照进来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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