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你那一口的蚊子,是母的。公蚊子一辈子不碰血,靠花蜜就能过活。母蚊子叮你也不是饿,而是它要下蛋了,缺一口血里的蛋白质。你胳膊上鼓起来的那个包,说白了,是一次产卵前的补给。
有人常年住在深山,方圆几十里见不到一个人影,按理蚊子该饿死才对,可林子里的蚊子照样成团往脸上扑。道理其实简单——蚊子从没指望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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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里有鸟、有蛙、有蛇、有各种野兽,母蚊子那口血,从鸟身上、蛙身上一样能取;公蚊子和刚羽化的母蚊子平时都在吸花蜜,一洼死水、一个树洞里的积水,就够孵出一窝幼虫。
人只是它众多血源里最好下嘴的那一个,人不在,它活得一点不差。你要是以为关严门窗、拍死眼前这几只就能太平,那可就把这个物种想得太小了。
把蚊子当成一只不起眼的小虫,是人类吃过的大亏。它以小博大,几乎改写过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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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历史学者专门研究过蚊子对人类历史的影响:亚历山大大帝的死,被怀疑和蚊子脱不了干系;美国在独立战争里摆脱英国,蚊子帮了忙;据说连拿破仑都动过拿蚊子当生物武器的念头。
忘了蛇、蜘蛛和鲨鱼吧,真正每年杀人最多的动物,是蚊子,它一年夺走的性命,比其他所有动物加起来还多。
公平讲,这笔账不能全算蚊子头上。真正要命的,是它嘴里带的病毒和寄生虫——寨卡、黄热、西尼罗河,还有最狠的疟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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疟疾几乎是缠着人类最久的对手之一,从我们祖先一路进化到今天,它就没停过手。
蚊媒死亡里,绝大多数是疟疾造成的,而这些死者里,又几乎全是五岁以下的孩子,大多在非洲。一个还没长开的孩子,被一只虫子叮一口就没了,这种事至今每天都在发生。
好在三千多种蚊子里,真会传疟疾的是少数。干这活的主要是按蚊,扎堆在非洲、亚洲的热带亚热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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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只有母蚊子会咬人传病,它那根像针一样的口器能扎穿皮肤,吸进去的血既解渴,又替它凑齐下蛋要的蛋白质——你看,绕一圈回到原点,蚊子吸血的终极目的,还是繁殖。
人跟蚊子斗了一百多年。杀幼虫、打药水,效果时好时坏。当年DDT厉害到几乎无敌,被到处狂喷,直到人们发现它对别的生物、对人本身都有毒,如今在很多地方早被禁掉。
蚊子又特别扛造,换一种药,没多久就产生抗药性。药物这条路越走越窄,科学家干脆换了打法——从基因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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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和"靶向疟疾"研究联盟合作的团队,盯上了非洲传疟疾的冈比亚按蚊。他们用CRISPR这种改基因的新技术,专挑那个决定蚊子性状的基因去动,让本该是母的后代,长出偏公的特征。
结果这些改造蚊子的雌性后代,口器扎不穿皮肤,吸不了血,还生不了育。等于从源头把"会咬人、会下蛋"这条路给堵死了。
光有几只改造蚊子没用,得让这套基因在野外蚊群里传开才行。正常情况下,一只改造蚊和一只普通蚊交配,后代只有一半带改造基因,另一半照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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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家手里还压着一张王牌,叫基因驱动:它能把改造基因遗传下去的概率强行拉满,让一个改造拷贝去覆盖掉另一条正常基因,一代代下来几乎人人都带。
实验室里模拟出日升日落、温湿光照,一年之内,测试的那群蚊子每一代母蚊生下来就不育,整个种群直接崩了。理论上,把这样的蚊子放进野外,足以把冈比亚按蚊逼到灭绝,疟疾也就跟着断根。
听着像天大的好事,可反对的声音一点不小。想管住一个活物,从来没那么容易。老鼠跟着人类的船漂洋过海,在一座座海岛上泛滥成灾;甘蔗蟾蜍当年被弄到澳大利亚去治甲虫,结果自己失控,反倒成了祸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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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对基因驱动的人就担心,改造蚊子也会像入侵物种一样自己跑,越过国界一路扩散,闹不好把整个种群、甚至整个物种拖垮。
有反基因工程的组织专门发起"叫停基因驱动"的行动,欧盟一些国家干脆一口回绝,不许在自家地盘上放这种东西。
可麻烦就在这儿——蚊子不认国际条约,也不认你画的边界。真要有一天它从一国飞进另一国,把人家的蚊群搅乱了,这责任又该谁来担?
更深一层的顾虑,是生态。冈比亚按蚊要是真没了,会牵动什么?不少蚊子其实也在传粉,花粉靠它们从一朵花带到另一朵;靠蚊子和蚊子幼虫填肚子的鱼、鸟、蝙蝠,又该吃什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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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造基因还可能悄悄串到别的蚊种身上,把它们一并拖下水。搞生物伦理的人把话挑明了:为了救环境、为了像防疟疾那样救人命,我们到底愿意冒多大的险?科学家能算清实验室那一亩三分地里的事,却算不清放归自然之后,所有可能出岔子的地方。
真要动这招,目标也绝不会只有冈比亚按蚊一个。传黄热病的埃及伊蚊,还有涨得最快的登革热、寨卡,都排在名单上;连让实验室小鼠绝育的基因驱动试验都已经在做。
一旦"让一个物种彻底消失"成了人手里趁手的工具,下一个被划掉的是谁?这条线,又该由谁来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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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设身处地想想,若是把一个普通人摆到这个位置上,要他在几十万条人命和一整套说不清后果的生态账之间拍板,谁又敢拍着胸脯说自己选得对?
说回我们自己。疟疾在中国也曾是个狠角色,可到今天,中国早已拿到世界卫生组织的无疟疾认证——靠的不是把蚊子连根拔掉,而是一味中药里提出来的青蒿素。
屠呦呦从古方里翻出青蒿这条线索,把它做成了全世界抗疟的主力药。同样是治疟疾,一边琢磨着把整个物种从地球上抹掉,一边是从草木里找答案、把人一个一个救回来,两条路的分量,明眼人一掂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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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靶向疟疾"这类组织已经在讨论,在非洲布基纳法索一带试放基因驱动蚊子的可能,只是申请还没递上去,他们自己也承认,路还长着。一个没有疟疾的世界,当然更好。只是把"物种灭绝"当成工具攥在手里,人类过去从没这么干过。
回到林子里那只蚊子。它落在叶子背面,只等一口血,就能当上母亲。而我们正围着桌子,商量要不要让它这一整支血脉,从此再也不出现。一巴掌能拍死眼前这一只,可要不要按下那个让整个物种消失的开关,手会不会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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