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66年,洛阳太学。三万太学生同时罢课,涌向宫门。他们不是为了抗议赋税,不是为了要求加薪,他们是在为一个叫李膺的人请愿——这位被宦官诬陷入狱的名士,是太学生们心目中的“天下楷模”。
在此之前,东汉士人从未如此大规模、如此公开地表达过政治立场。在此之后,他们中的许多人将付出生命的代价。
东汉的士风,是中国古代士人精神史上最复杂、最矛盾的一页。一方面,太学生们“激扬名声,互相题拂”,以“清议”为武器,品评公卿,裁量执政;另一方面,当党锢之祸的血雨腥风席卷而来,幸存的士人开始远离政治,走向清谈与隐逸。从“婞直”到“隐逸”,从慷慨赴死到退隐山林,东汉士人的精神轨迹,既是那个时代的写照,也为魏晋风度埋下了伏笔。
东汉隐逸思想有两大转折——王莽篡汉与桓灵党锢。前者催生了光武朝的“征隐”之风,后者则将隐逸推向了一种社会思潮。范晔在《后汉书》中首创《逸民列传》,标志着隐逸者作为一个具有共同精神特质的社会群体,正式被纳入史学视野。
一、士风与清议:当“清流”成为一种武器
东汉的士风,以“名节”为核心。赵翼在《廿二史札记》中说:“盖东汉风气,本以名行相尚,迨朝政日非,则清议益峻。”士人们“互相标榜”,以品评人物为基本形式的政治批评,当时称为“清议”。
清议的兴起,有其深刻的制度根源。东汉中后期,外戚与宦官交替把持朝政,“一方面大肆搜刮民脂民膏,强取豪夺;同时又把持官吏选拔大权,滥用亲朋,颠倒是非,混淆黑白,堵塞了一大批有品行、有学识的知识分子的仕途”。当正常的上升通道被堵塞,士人们便转向舆论——用“清议”来确立另一种权威。谁被清议推崇,谁就是“天下名士”;谁被清议贬斥,谁就身败名裂。
太学成为清议的中心。那里的太学生不仅是学习者,更是舆论的制造者。他们“激扬名声,互相题拂”,“匹夫抗愤,处士横议”。士人们相互标榜,有了“三君”、“八俊”、“八顾”、“八及”、“八厨”等称号。被清议推崇为“党人”,在当时是一种极高的荣誉。
清议运动的核心目标,是反对宦官专权。士人们“指斥权奸,力持正论”。然而,宦官以“结党”之名和“诽讪朝廷,疑乱风俗”之罪进行诬陷,最终引发了长达近二十年的党锢之祸。
党锢之祸对士人集团的打击是毁灭性的。“天下善士基本被迫害殆尽,党人清议也不复存在”。幸存的士人面临着深刻的信仰危机。清议失败后,其名教理想几乎完全破灭。于是,一部分士人开始寻求新的出路——清谈与隐逸。
东汉士风经历了从“保身怀方”到“婞直”再到“隐逸”的嬗变。在党锢之前,士人追求的是“去就之节”;党锢之中,士人走向“蹈义陵险”的“婞直之风”;党锢之后,士人开始远离政治,清谈与隐逸风气就此流行。这种风气直接整合,酝酿了魏晋的玄谈与隐逸风气。
![]()
二、隐逸文化:从“避世”到“思潮”
东汉的隐逸,并非始于党锢之祸。早在光武中兴时期,隐逸就已经成为一种受到尊重的选择。
《后汉书·逸民列传》的序言,对隐逸者的动机做了精辟的总结:“或隐居以求其志,或回避以全其道,或静己以镇其躁,或去危以图其安,或垢俗以动其槩,或疵物以激其清。”这六种动机,涵盖了从主动的政治反抗到被动的避祸自保——既有“隐居以求其志”的高洁,也有“去危以图其安”的无奈。
光武帝刘秀对隐士的态度,开创了一种传统——“侧席幽人,求之若不及,旌帛蒲车之所征贲,相望于岩中矣”。他广泛征召隐士,给予礼遇。然而,应征者的态度各不相同:薛方、逢萌“聘而不肯至”;严光、周党、王霸“至而不能屈”。刘秀的做法,既是对“举逸民天下归心”的政治策略的践行,也客观上提升了隐士的社会地位。
东汉隐逸思想有两大转折:一为王莽篡汉,二为汉末桓灵党锢之祸。王莽篡汉时,许多士人“裂冠毁冕,相携持而去之者,盖不可胜数”。他们拒绝与新朝合作,隐逸成为对抗暴政的方式。而党锢之祸后,隐逸则从个别人的选择变成了一种社会思潮。两次党锢之祸使许多文人士大夫遭到杀戮、禁锢,许多人被迫背井离乡。
东汉隐逸者的情况“比较复杂,其中不但有真隐和假隐的区别,永久隐和暂时隐的不同,而且真隐中还有道隐和儒隐的差异,以隐为目的和以隐为手段的分野”。有人是真隐——终身不仕,躬耕自给;有人是假隐——以隐求名,以名求官。有人是道隐——追求精神自由;有人是儒隐——以退为进,等待时机。这种复杂性,恰恰说明隐逸在东汉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避世”行为,而是一种包含着政治、哲学、伦理多重内涵的文化现象。
三、严光:一个“拒绝皇帝”的同学
严光是东汉隐逸的标杆人物。
他本姓庄,字子陵,会稽余姚人。因避汉明帝刘庄讳,后世改称严光。他与光武帝刘秀曾是太学同窗,“少有高名”。刘秀称帝后,严光“变名姓,隐身不见”,跑到富春江边钓鱼去了。
刘秀“思贤念旧,令绘形貌寻访”。找到严光后,刘秀亲自到访——这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皇帝拜访隐士”的场景。两人同寝时,严光把脚搭在刘秀的肚子上,第二天太史奏报“客星犯帝座甚急”。刘秀一笑置之。
司徒侯霸派人来邀,严光回了一封信:“怀仁辅义天下悦,阿谀顺旨要领绝。”——心怀仁义辅佐正义,天下都会喜悦;阿谀奉承顺从旨意,迟早要掉脑袋。刘秀听说后,笑称这是“狂奴故态”。严光最终拒绝了谏议大夫的官职,归隐富春山耕钓终身,八十岁终老故里。
严光拒绝了皇帝的同学,也拒绝了大汉的官位。他用自己的方式证明了一件事:权力再大,也买不来所有人的膝盖。范仲淹后来在《严先生祠堂记》中写道:“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先生之风”,就是“不事王侯,高尚其事”的风骨。
四、梁鸿:一首诗引发的逃亡
如果说严光是“拒官”的隐士,那么梁鸿就是“因诗获罪”的隐士。
梁鸿,字伯鸾,扶风平陵人。他少孤家贫,入太学博览群书,学问深厚。乡里势家争相求婚,他谢绝了,娶了同县一位容貌丑陋但心地高洁的女子孟光。婚后夫妻“隐居霸陵山中,以耕织为业”。
梁鸿是一个有良知的诗人。他东游洛阳时,看到帝王宫室的奢靡,写下了一首《五噫歌》:
陟彼北芒兮,噫!顾览帝京兮,噫!宫室崔嵬兮,噫!人之劬劳兮,噫!辽辽未央兮,噫!
五个“噫”字,一声比一声沉痛。汉章帝读后大怒,下令追捕。梁鸿只好改名换姓,逃亡齐鲁,最后逃到吴郡,依附在皋伯通家中,靠舂米为生。
正是在这里,诞生了“举案齐眉”的典故。每次梁鸿劳作归来,孟光“不敢于鸿前仰视,举案齐眉”,恭恭敬敬地将食案举到眉间。皋伯通看到后感叹:“能使妻子如此敬重,绝非寻常之人。”从此待以宾礼。
梁鸿晚年闭门著书十余篇,死后葬于吴地,墓在要离墓旁。他的一生,是“君子固穷”的写照——宁可逃亡,也不沉默;宁可舂米,也不谄媚。
五、隐逸文化的遗产
东汉的隐逸文化,对中国思想史产生了深远影响。
第一,它塑造了一种独立于权力的精神价值。 严光拒绝刘秀,梁鸿因诗获罪,他们的选择证明:一个人的价值不由官位决定,而由人格决定。“不事王侯,高尚其事”,成为此后两千年中国士人的精神坐标。
第二,它为魏晋玄学与隐逸风气的形成奠定了基础。 党锢之祸后,“士人远离政治,清谈、隐逸风气较为流行”。这种风气“直接整合,酝酿了魏晋的玄谈与隐逸风气”。可以说,没有东汉末年的士人转型,就没有后来的竹林七贤。
第三,它确立了一种批判性的士人传统。 东汉士人用“清议”对抗宦官,用“隐逸”对抗暴政。范晔在《逸民列传》的序言中写道,这些隐士“蝉蜕嚣埃之中,自致寰区之外,异夫饰智巧以逐浮利者乎”。他们拒绝与浑浊的现实同流合污——这种传统,在此后两千年的中国历史上反复出现。
第四,它使“隐逸”成为一种文化符号。 《后汉书》首创《逸民列传》,标志着隐士作为一个群体正式被史书记载。此后,隐逸不再仅仅是个人选择,而是一种文化传统——一种对权力保持距离、对名利保持清醒的精神姿态。
东汉的士风,从清议到党锢,从党锢到隐逸,走过了一条从“入世”到“出世”的完整路径。士人们一开始试图用舆论改变政治,失败后用生命捍卫气节,最后用退隐保存人格。他们不是不爱国,而是爱的方式与权力不同。
一千多年后,当我们读《后汉书·逸民列传》,读严光的“客星犯帝座”,读梁鸿的“举案齐眉”,读那些拒绝与权力合作的隐士们的故事——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群人的选择,更是一个时代的精神遗产。那个让隐士成为一种传统的时代,也让“不事王侯”成为一种可能。
正如《后汉书·逸民列传》开篇所引《周易》之言:“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这句话,成为东汉士人最后的尊严,也成为中国隐逸文化最核心的精神密码。
![]()
主要史料来源:
- 《后汉书·逸民列传》
- 《后汉书·党锢列传》
- 赵翼《廿二史札记》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