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撂下电话,在原地站了得有两分钟。
我姐半个小时里给我打了四个电话,我没接到。开会,手机调了静音,屏幕亮了灭,灭了亮,我以为是工作群消息,没理。等看到的时候,微信上她发了十几条语音,长短不一,最后一条只有两个字:爸走了。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走了?往哪走了?出了什么事?
电话回过去,我姐的声音听着不对,闷闷的,像被人捏住了什么地方。她说爸坐车回老家了,已经在路上了,她追到楼下没追上,打电话也不接,后来打通了,爸就说了一句“回去了”,挂了。她说这些的时候,我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多大点事啊,不就是抽烟吗?
我姐家住十六楼,电梯下去得一会儿。她发现自己话说重了,赶紧追出去,电梯等不及,从楼梯往下跑,十六层,一层一层踩下去,出了单元门,小区门口空荡荡的,公交车刚走。
她给我描述这段的时候,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爸今年六十七,抽烟抽了快五十年。十四五岁在生产队干活,大人们递一根,他就接了,这一接,接了大半辈子。我妈说他年轻时候抽得凶,一天两包不够,手指头熏得焦黄,像在酱油里泡过。后来年纪大了,知道怕了,减到一天一包,再减到半包,最后改成那种细烟,劲小,他说抽着没味,但总比不抽强。
我姐结婚那年,在城里买了房,三室两厅,装修花了二十多万,墙上贴的壁纸,沙发是布艺的,浅灰色。我爸第一次去,站在门口换鞋,换了足足三分钟,不是鞋难脱,是他在犹豫。我后来才知道,他兜里揣着烟,但没好意思拿出来。
那次他没在屋里抽,自己下楼,站在单元门口抽了两根,抽完了还散了会儿步,等身上的烟味散了才上楼。
我姐当时挺感动的,觉得我爸懂事了。
后来次数多了,我爸再来,就不那么讲究了。先是试探性地在厨房抽,开着抽油烟机,抽完把烟头扔进垃圾桶,拿纸巾盖住。我姐发现了,没说啥,只是把垃圾桶挪到了阳台。我爸就懂了,下次改在阳台上抽,阳台窗户开着,风呼啦啦往里灌,冬天冷得直哆嗦,他披着外套,抽完一根赶紧把窗户关上,怕屋里暖气跑了。
我姐还是不太高兴,但也没明说,只是跟我提过一嘴,说爸身上的烟味太重了,抱孩子的时候孩子老打喷嚏。我说你让他少抽点呗,她说她能管得了吗。
我确实管不了。我劝过,劝了不下二十回,每回他都点头,说行行行,少抽,然后第二天照旧。我买过戒烟贴、戒烟糖,放他桌上,他不动,放了好几个月,最后我姐收拾屋子的时候扔了。
这次的事,起因很简单。我姐家孩子最近老咳嗽,去医院看了,说是过敏性的,医生嘱咐家里不能有烟味,不能有刺激性气味。我姐跟我爸说了,我爸说好,我不在屋里抽了。
那天上午,我姐在厨房做饭,孩子在客厅看电视,我爸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外面风大,他把阳台门关上,点了一根烟。我姐从厨房出来,闻到味了,脸色当时就变了。她走过去,声音不大,但语气挺硬的,说爸你怎么又在这抽啊,孩子咳嗽你又不是不知道,去楼梯间抽吧。
我爸愣了一下,把烟掐了,站起来,套上外套,拿了钥匙,开门出去了。
我姐说完就回厨房继续做饭了。她没觉得有什么,楼梯间就在走廊尽头,走几步就到,她爸以前也在那抽过,她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
饭做好了,端上桌,我姐去叫他。楼梯间没人,只有一个烟头,踩灭在地上。她以为爸下楼了,坐电梯下去找了一圈,没找着。这时候她还没慌,觉得可能去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买烟了,又等了十分钟,人没回来。她上楼拿手机,打了两个电话,没人接。第三个电话通了,我爸说,我回去了,坐上车了。
我姐问他回哪,他说回老家。我姐说你怎么说走就走啊,饭都做好了。我爸说,不吃了,你们吃吧,我已经在车上了。
电话挂了。
我姐站在楼道里,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点子,头发乱糟糟的,她后来跟我说,她当时特别想哭,但哭不出来,就是胸口堵得慌。
我听完这些,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第一反应是觉得我爸矫情,至于吗,让你去楼梯间抽个烟,又不是赶你走,你至于直接坐车回老家?老家离这一百多公里,中巴车要倒两趟,到家得两个多小时,你连饭都不吃,说走就走?
但我没这么说。我知道我说了,我姐会更难受。
我换了个说法,我说爸可能就是觉得别扭,不是针对你。
我姐说,我知道不是针对我,但他这么一走,我这个当女儿的成什么了?
我懂她的意思。我爸这一走,最难堪的是她。他自己回去了,回老家了,一个人,连顿饭都没吃,街坊邻居问起来,怎么说?说我爸去闺女家,连顿饭都没混上,大中午的坐车回来了?这传出去,别人怎么想?
我姐在电话里说,她不是那个意思,她真不是赶他,她就是让孩子咳得心里发毛,说话急了点,她没想那么多。
我说我知道,爸也知道。
我没说出口的是,爸知道,但爸还是觉得难受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半天呆。屏幕上的表格数字模糊成一片,我脑子里全是另一件事。
去年过年,我爸在我家待了三天。我租的房子,一室一厅,四十多平,沙发是房东留下的,坐上去弹簧咯吱咯吱响。我爸来了,我把卧室让给他,我和老婆睡客厅的折叠床。他睡不惯,说床太软,第二天起来腰疼。我说那你睡沙发,他说不用不用,挺好。
他抽烟,我不让他进屋抽,让他去楼道。我住六楼,没电梯,他爬上爬下,一天好几趟。有一回下雪,楼道里冷得跟冰窖似的,他站在窗户边上,缩着脖子,手冻得通红,抽完一根回来,跟我说外面真冷,然后嘿嘿笑了一下。
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我爸一辈子干体力活,什么苦没吃过,站楼道里抽根烟算什么。
现在想起来,我后背有点发凉。
他是不是也觉得,在我这,他连个抽烟的地方都没有?
我姐的房子大,一百四十平,有阳台,有书房,有客厅,但他还是得去楼梯间抽。楼梯间,那是什么地方?是公共区域,是邻居扔垃圾经过的地方,是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的地方,是墙上贴着“禁止乱扔烟头”的地方。
他一个人站在那,抽一根烟,看着窗户外头,抽完了,也没人叫他,他也不好意思自己回去,就那么站着,等着。
等什么呢?等饭好了,等女儿来叫他。
饭好了,他闺女来叫他,但叫的不是“爸吃饭了”,而是“爸你别在这抽了”。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这么想的。我猜的。但我爸这个人,什么事都闷在心里,脸上永远笑呵呵的,你问他什么他都说“行”“好”“没事”,你骂他两句他也笑,你给他脸色看他当没看见。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假装自己没事。
我妈去世那年,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了一宿的烟,地上全是烟头,第二天早上我回去,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笑着说,没事,你忙你的,别管我。
他就是这样的人。
我后来回想起来,我爸在我姐家,其实一直挺不自在的。他吃饭不敢夹菜,怕把油滴到桌上,我姐说没事,他还是拿个小碗,夹一点到自己碗里,吃完了再夹。他上厕所,冲水的时候总要看看,怕没冲干净。他看电视,把声音调得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我姐说爸你开大点声,他说没事,能听见。
他怕给女儿添麻烦,怕被嫌弃,怕自己是个累赘。
我姐肯定没这么想。她是我爸的亲闺女,她怎么可能嫌弃他。但有些东西,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是它自己就存在了。一个农村老头,住在城里女儿家,周围全是陌生人,出门就是马路,车来车往,他不会用手机支付,不敢去远一点的超市,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小区那几百米,想跟人说话,人家说的都是普通话,他一张嘴,一口老家方言,自己都觉得别扭。
他唯一自在的地方,可能就是抽烟的时候。
那根烟,是他跟过去那个自己唯一的联系。他抽了大半辈子烟,在田埂上抽,在打谷场上抽,在自家院子里抽,想在哪抽在哪抽,没人管他,没人让他去楼梯间,没人嫌他身上有烟味。他这辈子没被人管过这个,到了老了,到了女儿家,连抽根烟都要看别人脸色。
我不是替我姐说话,我姐也没错。孩子咳嗽,闻不得烟味,她作为当妈的,肯定要先顾孩子。她没赶我爸,她就是让他去楼梯间抽,这要求过分吗?不过分。换了我,我可能也会这么说。
但不过分,不代表不伤人。
有些东西,它就在那,你没办法。你越是想两全,越是两全不了。
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响了好几声,他接了。
我问他在哪,他说在车上,快到了,还有一个小时。
我说爸你怎么说走就走了,我姐饭都做好了,你这不是让她难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没有,我就是想回来了,家里还有事。
我说你有什么事,你回去能有什么事,你那几盆花又死不了。
他笑了一下,说,那几盆花确实没死,上次回去还活着呢。
我说你别打岔,我姐现在特别难受,你给她回个电话,就说不是因为她,就是你自己想回去。
他说,行,我等会儿给她打。
我知道他不会打。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给别人添麻烦,你让他去解释,他觉得解释本身就是添麻烦。他宁愿让女儿觉得他小心眼,也不愿意让女儿觉得她做错了。
我又问他,你吃饭了没。
他说在车站买了两个包子,吃了。
我说你就吃包子?
他说挺好的,肉包子,三块钱一个,挺大个的。
我握着手机,眼睛有点酸。
我爸那代人,经历过饿肚子,经历过苦日子,他们觉得吃饱了就挺好,吃肉包子就算改善生活了,他们对生活的要求低到尘埃里,但对儿女的期待,却小心翼翼到不敢说出口。
他不敢说,我想在屋里抽根烟。
他不敢说,我不想一个人去楼梯间。
他不敢说,我觉得你们嫌弃我了。
他什么都不说,他只会走。
我在电话里又跟他聊了几句,东拉西扯的,我说老家那边修路了没,他说修了,水泥路都铺到村口了。我说你回去看看那几间老房子,别漏雨了,他说不会漏,去年刚修过屋顶。我说你回去别老抽烟,少抽点,他说行,少抽。
他说行,就是不改。
挂了电话,我又给我姐打过去,我说爸没事,就是想回去看看,你别多想。
我姐说,他是不是觉得我嫌弃他了。
我说没有,你别瞎想。
她说,我要是让他觉得被嫌弃了,我这个女儿就白当了。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我说,姐,你没错,你也是为了孩子。
她说,我知道我没错,但我心里就是过不去。
我懂。
这种事,对错没用。你站在道理上,觉得自己没做错,但感情上,你就是觉得亏欠了。你觉得亏欠了,你又不知道欠在哪,你想补偿,又不知道怎么补偿。你总不能说,爸,你回来吧,我让你在屋里抽,你想在哪抽在哪抽。你做不到,你有孩子,你有自己的生活,你没办法为了照顾他的感受,就放弃自己的原则。
所以你只能这么悬着,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
我后来想,这大概就是成年人的困境。你想孝顺,你想让父母高兴,但你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生活节奏,你没办法完全按照他们的方式去活。他们觉得在你家不自在,你觉得委屈,但你又改不了,你改了,你自在了,你又不自在了。
我爸回到老家,一个人住那几间老房子,院子里种着几棵葱,墙角堆着些旧木头,他想抽烟,坐在院子里,点上,一口一口抽,没人管他,没人让他去别的地方,他爱抽多久抽多久。他自在吗?他自在。
但他一个人,对着一台电视机,茶几上放着吃了一半的包子,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自在,但自在里带着孤独。
我有时候想,我们这一代人,是不是把父母逼得太紧了。我们要求他们适应我们的生活,适应我们的规则,适应我们的干净整洁,适应我们的科学育儿,适应我们的健康理念。我们觉得这是为他们好,是让他们过上更好的生活。但他们呢?他们可能并不觉得这是更好的生活,他们觉得在老家,没人管,想干嘛干嘛,那才是好日子。
但让他们回老家,我们又不放心。万一病了怎么办,万一看电视的时候摔了怎么办,万一出了什么事,没人知道怎么办。
所以我们就这么拧巴着,把他们接过来,让他们住在不属于自己的房子里,按照不属于他们的规矩生活,然后告诉他们,这是为你好。
我爸这次回去,我姐难受了好几天,说要回去看他,我爸说别回来了,路远,开车累,他挺好的。
我姐还是回去了,上周末,带着孩子,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到了老家,我爸正在院子里抽烟,看到他们来了,赶紧把烟掐了,笑着迎上去,抱孩子,说怎么又来了,不都说了嘛,好好的。
我姐说,来看看你,给你带了点东西。
我爸说,带什么带,家里什么都有。
他们进了屋,我爸把窗户打开,散散烟味,又把茶几上的烟灰缸藏到厨房柜子里。
我姐看见了,什么都没说。
她后来给我打电话,说,爸把烟灰缸藏起来了,你知道吗,他藏起来了。
我没说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下次回去,不让他藏了。
我说,你让他藏吧,他藏了,他心里踏实。
我姐没再说什么。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老婆在旁边看手机,我拿起茶几上的烟灰缸看了看,那是我爸上次来的时候,我给他准备的,一个不锈钢的,挺沉,我怕他在楼道里抽烟没地方掸烟灰,买了一盒,还有几个,放在抽屉里。
我把烟灰缸放回去,打开抽屉,看到那几个崭新的烟灰缸,摞在一起,包装都没拆。
我关上抽屉,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我脑子里反复出现一个画面——我爸站在我姐家十六楼的楼梯间里,声控灯亮着,他抽完一根烟,把烟头踩灭,站在窗户边上,看着外面。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挺冷的,他把外套紧了紧,等了一会儿,没人来。
他可能想,算了吧,回去吧。
不是回楼上,是回老家。
他下楼,走出小区,走到公交站,等了十分钟,来了一辆车,他上去,刷卡,滴的一声,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他看着窗外,那些高楼越来越远,他可能松了口气,也可能没有。
他什么都没说。
他这辈子,什么都没说。
我有时候想,我们是不是也什么都没说。我们没说过,爸,你想在哪抽就在哪抽吧,没事。我们没说过,爸,这就是你家,你别拘束。我们没说过,爸,你别走,饭做好了,回来吃吧。
我们没说过,他也听不到。
那根烟,烧完了,就没了。
人走了,路就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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