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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腊月二十九,零点十七分。
陈美兰坐在客厅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第十三页的《家常菜谱一千例》,手指底下压着一张从手机转账记录里截屏打印出来的纸——她儿子赵明哲今年转给她的一万块,备注栏写着“过年孝敬爸妈”。
旁边茶几上另一张截屏,赵明哲发在家族群里的机票订单截图:三亚往返,腊月二十四出发,正月初八返程,五人,票面总价三万两千七。群里赵明哲的岳父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紧跟着岳母发了一条六十秒语音,语音转文字显示在屏幕上:“明明啊,酒店定好了吗?去年那个海景房就不错,今年还住那儿啊。”
陈美兰盯着这个对话截图看了快二十分钟,目光像生锈的钉子钉在木板上拔不出来。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是赵明哲发来的微信,只有一行字:“妈,我们初二去蜈支洲岛,给你发照片哈。”
她没回。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垫上,起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半棵白菜,一把干粉丝,一块冻了不知道多少天的五花肉。刀落砧板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响得像是在切什么东西硬的——骨头,或者别的什么。
初九。
赵明哲拖着行李箱站在防盗门外,手里捏着那把用了九年的铜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没动。他拔出来又插一次,使劲往右拧,锁芯纹丝不动。他蹲下来看了看锁面,崭新的,锃亮,黑色烤漆,跟他离家时那把磨得发白的旧锁是两回事。
他按了门铃。没人应。他给陈美兰打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又拨,直接转入语音信箱。他站在门口愣了几秒钟,然后开始砸门,拳头砸在铁皮门上发出闷响,在走廊里回荡。
隔壁刘婶的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只眼睛,看见是赵明哲又把门关上,隔着门板说了一句:“明哲啊,你妈初二就搬走了,走的时候也没说去哪儿。”
赵明哲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最新一条发给陈美兰的微信还停留在腊月二十九他发的那句“给你发照片哈”,下面是系统提示的红色感叹号——他试着又发了一条“妈你在哪”,感叹号跳得更快了。他被拉黑了。
他拖着箱子下楼,在单元门口撞见他爸赵建国正拎着一袋馒头往楼上走。赵建国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嘴张了张,把馒头袋子换到左手,空出来的右手伸进棉袄内兜掏了半天,掏出一把钥匙,塞进赵明哲手里。钥匙是新的,还挂着一个粉色塑料标签,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301”。
“你妈换的锁,”赵建国说,声音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一共配了三把,我一把,你舅一把,她自己留一把。没有你的。”
赵明哲攥着那把钥匙,手心全是汗。“爸,你们什么意思?”
赵建国垂下眼皮,弯腰把地上那袋馒头拎起来,侧身从赵明哲旁边挤过去上楼了。走到二楼拐角才停下,没回头,背对着他说:“你媳妇怀孕了你知道吗?”
赵明哲脑子嗡了一声。他确实不知道。周琳没说。这个春节在三亚的七天,周琳每天在家庭群里发比基尼背影照,说要趁着肚子还没大赶紧多拍几张,他以为她在开玩笑,当时正忙着给岳父找丢了的墨镜,没细问。
“你妈听你舅说的,”赵建国继续往上走,声音越来越远,“你舅在医院有个熟人,看见你媳妇去做产检,四个月了。你妈没跟你说,她等你自己说,你没说。腊月二十八那天晚上你妈坐在这儿等到十二点,等你打电话来主动提一句,你没打。转了一万块钱,备注写着‘过年孝敬爸妈’。”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赵明哲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爸的脚步声消失在三楼。
他打车去了丈母娘家。开门的是周琳的弟弟周涛,叼着根牙签,穿着三亚买回来的花衬衫,看见赵明哲笑了一声:“姐夫,三亚晒黑了没?”侧身让他进屋。
客厅茶几上摆着没收拾的果盘,橘子皮堆成小山,旁边是他带回来的那箱海南芒果,拆开的口子歪歪斜斜,已经少了一半。厨房传来炒菜声,周琳的声音从卧室方向飘过来:“哥你帮我拿下那个包,后天上班要用的那个——”
她走出来,撞见赵明哲站在客厅中央,脸上的笑凝固了半秒,然后恢复如常:“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明天才回来吗?”
赵明哲看着她。她穿着宽松的居家裙,小腹确实微微隆起,不明显,但他仔细看就看出来了,像一粒埋在土里刚冒头的种子。
“你怀孕了怎么不跟我说?”
周琳靠在卧室门框上,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耳朵上一对新买的珍珠耳钉——三亚免税店的袋子还搁在玄关柜上没收。“我本来想等过了年再正式跟你和你妈说,”她说,“腊月二十八我让我妈给阿姨打电话提了一句,但阿姨在电话里说——‘知道了,恭喜。’就挂了。我以为她不太高兴,就没再提。”
“你妈?”赵明哲转头看向厨房方向,他丈母娘端着一盘红烧鱼走出来,看见他,嘴角撇了一下把鱼搁在桌上,转身又进了厨房。
周涛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看电视,把芒果核吐在手心里丢进垃圾桶:“姐夫,你也别怪我妈,我妈腊月二十八那电话打完脸色就不好。她说阿姨那边听着就不像高兴的样子,说哪有当奶奶的听见孙子消息就俩字打发的。”
赵明哲站在那儿,后脑勺一阵阵发紧。腊月二十八。那天他在三亚陪岳父在海钓,手机信号断断续续。他妈的电话他确实没接到,后来回拨过去,那边响了两声挂了,他以为他妈在忙,就没再打。
周琳走过来,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口:“明哲,你也别多想,阿姨可能就是一时心里不痛快。咱们初三就回去了,到时候你好好跟她解释——”
“她初四就把我拉黑了。”赵明哲说。
周琳的手停住了。
“她把家里的锁换了,”赵明哲继续说,“一共三把钥匙,我爸一把,我舅一把,她自己一把。没有我的。我进不去家门。”
客厅安静下来。厨房的抽油烟机关了,他丈母娘端着一碗汤走出来,这次没再进去,站在餐厅桌子旁边擦手,擦得很慢,一下一下叠着那块抹布。
周涛把电视静音了,转过脸看着他姐夫。
周琳松开他袖口,往后退了半步。“她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三度,“换锁不让你进门,还专门告诉你爸和你舅?她这是要跟谁宣布什么?”
赵明哲摇头。他是真不知道。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画面——一个是腊月二十八那天他妈打来的未接来电,他只回拨了一次,响了两次没人接就放弃了;另一个是他妈在家族群里沉默的头像,他发照片发视频发了一年,她一个字都没回过。
他丈母娘终于把手擦完了,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明哲,”她语气放缓了,那种“我是为你好”的放缓,“你也别急。你妈那边我改天跟亲家打个电话说说。但是你也得想想,九年了,年年跟我们过年,换谁家老人心里能舒服?今年要不这样,明年过年你俩自己过,或者带她一道去——”
“妈。”周琳打断她。
她妈看她一眼,把茶杯放下,不再说了。但话已经撂在那儿了,像一把没合上的剪刀,刃口冲着赵明哲。
赵明哲掏出手机,再次打开微信。他妈的对话框最新一条还是他的“妈你在哪”,旁边那个红色感叹号刺眼得像伤口。他点开他爸的对话,发了两个字:“我舅电话多少?”
他爸没回。过了大概两分钟,发来一串号码。
赵明哲拨过去。响了三声,他舅接的:“明哲啊,你妈说了,她不想见你。她让我跟你说一句——九年了,她年年腊月二十八等你一句话,你年年腊月二十四上飞机,给她转点钱,发几张照片。她说她够了。”
电话挂断。
赵明哲握着手机站在丈母娘家的客厅里,脚边是那只他从机场拖回来的行李箱,箱面上还贴着三亚凤凰机场的托运标签。周涛重新打开电视声音,体育频道正在重播一场篮球赛,观众席的欢呼声从音响里涌出来,潮水一样淹过去。
他丈母娘站起来去厨房盛饭了,喊了一声:“周琳,把桌子收拾一下,吃饭。”
周琳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赵明哲,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先吃饭吧。”
赵明哲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他舅最后发来一条信息:“你妈初六自己去配了第三把钥匙,专门放在你舅妈那儿。她说你要是找去你舅家,就让你舅妈给你把钥匙。但她让你舅妈转告你一句话——钥匙是让你过来拿东西用的,不是让你回来住的。”
赵明哲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腰去拖行李箱。箱子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
周琳在后面喊他:“你去哪儿?”
他没回头,拉开门走进走廊。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手机又响了。他以为是他妈或者他舅,低头一看,一个没存过的号码。他接起来,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语气冷淡得像读通知:“赵明哲先生吗?我是红星路派出所的。你母亲陈美兰今天下午到我们所里报了个案,说家里财物失窃。她说她怀疑你。你方便的话明天上午过来做个笔录。”
电梯下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3,2,1。
赵明哲靠在电梯壁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金属板。他忽然想起来,他舅说的那句“九年了”——他岳父岳母第一次跟他们去三亚过春节,是九年前。那年他儿子刚满一岁。
第一年的机票钱是他出的。第二年也是。第三年他岳父说“明年我们两老出吧”,他老婆周琳拦着没让,说爸妈退休金不多留着养老。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他每年都是腊月二十四走,机票酒店吃喝拉撒全包,年年初七初八回来,到家第一件事是给他妈转一笔钱,备注“过年孝敬爸妈”。
他妈每年都收。每年都回一个字:“好。”
九年,好。
电梯门开了。一楼大厅的保安正低头刷手机,抬头看见他,笑了一下:“赵哥回来啦?三亚好玩不?”
赵明哲没答话。他拖着行李箱走出单元门,外面降温了,冷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三楼那个窗口,窗帘拉着,灯没亮。
他从兜里掏出那把新钥匙,粉色塑料标签在路灯下面反着光。钥匙齿是新磨的,边缘尖锐,他攥在手里硌得掌心生疼。
手机又响了。派出所那个号码又打过来,他接起来,对方补充了一句:“对了赵先生,你母亲报案的时候还提到一件东西——她说家里少了一本存折,是工商银行的定期。她说那本是她的名字,但里面的钱,是她从你结婚那年就开始单独存的,每年一万二,存了九年整。”
赵明哲站在路灯底下,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低头看了看那只行李箱,黑色拉杆箱的侧面有一道划痕,是去年在三亚被行李车剐的。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划痕,冰凉的。
“赵先生?”电话那边在催,“你听到了吗?”
他听到他丈母娘家那栋楼某个窗口传来周涛的笑声,隔着一整条街隐约飘过来。他听到三楼他爸拉窗帘的哗啦声响。他听到自己身后那扇单元门的门禁系统滴了一声,自动落锁。
他听到自己说:
“听到了。存折的事,你们查吧。我一分钱没见过。”
电话挂了。
他拖起行李箱往小区外面走。走了大概十几步,手机又亮了——是周琳的微信:“你去哪儿了?妈问你回不回来吃饭。”
他没回。他走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暖气风口底下拧开盖子灌了两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像吞了一块玻璃碴。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红底金字的海报,写着“新年快乐”四个大字,下面是一行小字——“阖家团圆,幸福安康”。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是三小时前在机场拍的,周琳靠在候机厅的椅背上闭着眼,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打在她脸上,她小腹微微隆起,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他把相机关了。
店里的电视机在播本地新闻,主持人的声音飘出来:“……春节期间,全市共接待游客三百四十七万人次……不少市民选择举家出游……”
赵明哲转过身,看着便利店外面那条空荡荡的马路。路灯下面飘着细碎的雪花,不大,刚落下来就化了,地上湿漉漉的一片。
他把水瓶拧紧,放进外套口袋,重新拖起箱子走进那片细雪里。
手机在他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以为是周琳,或者他爸,或者派出所。
不是。
是一个备注为“舅舅”的对话框,他舅最后发来一条新消息,跟上一条隔了七分钟:
“明哲,你妈让我再转告你一句——她说你不是没钥匙。你舅妈那儿那把是你的。但她说,你要是真回来了,先想想这九年,她每年腊月二十八在等什么。你要是想明白了,初二那天蜈支洲岛的照片,就不用再发了。”
赵明哲停在马路边上。
雪落在他手机屏幕上,化成一小片水渍。他伸手擦了擦,那条信息底下又弹出一条新消息,这次是他舅发来的一张图片。
他点开。
是张照片——他家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九副碗筷。碗是白瓷的,筷子是红木的,都码得整整齐齐。桌子正中间搁着一锅已经凉透的饺子,上面盖着保鲜膜,保鲜膜底下能看见饺子皮冻出的冰碴儿。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水印。腊月二十八。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赵明哲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雪越下越大了,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落在拉杆箱的黑色顶面上,化成水珠顺着箱体往下淌。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然后重新点亮,打开通讯录,翻到他妈的名字。
备注还是“妈”。
他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路口的红灯变绿了,一辆出租车从他面前驶过,溅起一片泥水。
他拇指落下去。听筒里响起嘟——嘟——嘟——的拨号声,漫长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
响了三声,被挂断了。
赵明哲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通话记录自动跳成“未接通”。他盯着那三个字,拇指又按下去。这次响了两声,直接提示“您拨打的用户正忙”。第三次再拨,语音提示已经变成了“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站在雪地里,出租车从他身后一辆接一辆驶过去。他攥着手机的手垂下来,指节发白。
他转身往回走,行李箱轮子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划出一道水线,走到他家楼下时,三楼那个窗口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隔着窗帘透出来,影影绰绰的。他站在绿化带旁边仰头看了一会儿,窗帘忽然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往外掀了一个角又放下。
他低下头,把行李箱扔在单元门口的台阶底下,掏出那把新钥匙。粉色标签被他攥得发软,边缘卷起来了。他插进锁孔,转了一圈,开了。门厅里面黑漆漆的,感应灯没亮,他跺了一脚,灯亮了,惨白的光打在淡黄色墙面上,墙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上联是“喜居宝地千年旺”,下联缺了一截,被什么东西撕掉了,只剩下“福照家门万事”六个字,横批还完整地贴在最顶上。
他拖着箱子上楼。三楼楼梯口,他爸拎着一袋垃圾正要下楼,两个人面对面撞上。赵建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钥匙,没说话,侧身从扶手旁边挤过去,脚步很快地下楼了。赵明哲听见垃圾道铁门哐当一声打开又关上,然后是脚步声走回来,上到二楼的时候停了。他站在三楼家门口,听见二楼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接着他爸的脚步声往下折返,走了。
门开了。家里跟他走之前一模一样。沙发上的靠垫还是他临走前塞进沙发缝的那个角度,电视遥控器搁在茶几左边角上,水杯旁边压着一本翻开的台历,腊月二十九那页折了个角。他走进客厅,茶几正中间摆着一副碗筷,白瓷碗,红木筷子,跟他舅发的那张照片里一模一样,但碗里的饺子被吃掉了几个,碗底只剩两个冻得发硬的饺子黏在瓷面上。
他伸手碰了一下碗沿,冰的。他蹲下来看茶几底下,没有其他碗筷。只有一副。
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家里。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果盘是空的,电视柜上面那盆绿萝叶子蔫了半边,没有浇水的痕迹。他走到厨房门口,灶台上干净得像没人用过,锅是倒扣在架子上晾着的,砧板靠在墙边,菜刀插在刀架里,油盐酱醋的瓶子排成一排,跟保洁阿姨刚打扫完似的整齐。
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纸,被他妈用圆珠笔压着写了几行字,字迹有点抖,但很用力,笔画末端戳破了纸面:“腊月二十八的饺子,给你爸留了一碗,给你舅送了一碗。剩下这碗是给你的。冻在冰箱里了,回来自己热。存款的事你别找派出所了,我报的假案,回头我去销。锁是我换的,钥匙是你舅妈保管的,她给不给你是她的事。手机我换号了,新号你爸有,你自己问他。”
便签纸最底下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用笔尖反复描过几次,墨迹洇成一片:“九年了,我也想有人陪我吃顿年夜饭。”
赵明哲站在冰箱前面,把那片便签纸揭下来。纸背面的胶带已经干了,只轻轻一碰就掉下来。他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他又翻回去,盯着最后那行小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把便签纸对折,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内兜里。
他打开冰箱。冷冻层第三格,一袋冻好的饺子用保鲜袋装着,袋口扎了一个死结。袋子上贴了张标签,写着“韭菜猪肉”,旁边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字——赵。
他伸手把那袋饺子拿出来,沉甸甸的,冰凉的塑料袋贴在他手心里。他攥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
客厅忽然传来一声响,是门锁转动的声音。他快步走出去,看见他妈站在玄关,右手握着门把手,左手拎着一个布袋子。陈美兰穿着一件深灰色羽绒服,头发比年前白了不少,鬓角几乎全白了。她看见赵明哲站在客厅里,脚步顿在门口,攥着门把的手没有松开,像是随时准备重新把门关上。
两个人隔着三米远对视了几秒钟。赵明哲看见他妈眼睛底下浮着一层青灰,眼袋比九年前深了不止一个量级,嘴角抿成一条线。
“谁让你进来的?”陈美兰说。
“舅妈给的钥匙。”
陈美兰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她把布袋子放在玄关鞋柜上,弯腰换拖鞋。动作很慢,解鞋带、脱鞋、穿上棉拖鞋,每一步都像在拖时间。换完鞋她把羽绒服拉链拉开,挂在门后挂钩上,然后走进客厅,从赵明哲身边擦过去,径直走向厨房。
“妈。”赵明哲跟过去。
陈美兰打开冰箱,从冷藏层拿出半棵白菜,一袋干粉丝。她把白菜放在砧板上,拿菜刀从中间劈开,刀落得很重,砧板发出沉闷的“笃”一声。
“你派出所报案的事……”
“假的。”陈美兰切白菜的动作没停,刀起刀落,“我初八下午去报的,初九早上就打电话去销了。你舅没跟你说吗?”
“我舅没说销案。派出所的人让我去做笔录。”
陈美兰停了一下,把刀搁在砧板上,转过脸看着他。“那你现在知道了。假的。没有存折,我编的。”她说完转回去继续切,刀速比刚才更快了,白菜切成细丝,整整齐齐码在一边。“我编了九年了。今年编不下去了。”
赵明哲站在厨房门口。水龙头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声音又闷又脆。
“妈,”他声音很低,“九年了,你就不能早点跟我说吗?”
陈美兰的刀停了。她把刀放下,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双手撑着台面边缘,手指关节凸出来,指甲剪得很短。
“早点说?”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个表情介于笑和别的什么东西之间,“我说什么?第一年你说孩子小,岳父岳母帮忙带了一年孩子累坏了,想带他们出去散散心。我说好。第二年你岳母高血压犯了,你说换个暖和的地方过冬对她身体好。我说好。第三年你岳父退休,你说就当给他过个像样的退休年。我说好。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你说什么来着?你说他们习惯了去三亚过年,临时换地方不好交代。我说好。第七年你爸心梗住院,你在三亚回不来,我一个人在医院陪了七天,你岳母打了个电话来问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第八年你爸出院,你在三亚发了六十多张照片到家族群,你岳父在底下点了六十多个赞。第九年,我等了十二天你没提一句‘妈你也来吧’。”
她停住了。声音开始抖,但她往下咽了一口,把抖压回去。“今年腊月二十八,你转了那一万块钱给我。我等到晚上十二点,等你打个电话来,问一句‘妈你吃饺子了吗’。你没打。”
赵明哲的嗓子眼发紧。他想说他打了,腊月二十八那天他确实打了一个,响了两声没人接他就挂了。但他没说出来。因为他知道他妈要的不是那个“响了两声就挂了”的电话。
“我初四拉黑你手机,”陈美兰说,“初二那天我看了蜈支洲岛的照片,你岳母穿着新泳衣站在沙滩上冲镜头比心,你岳父坐在太阳伞底下吃椰子冻,你媳妇肚子已经显了,你站在她旁边搂着她。那个照片右下角显示了拍照时间——下午两点十七分。那天我坐在家里吃剩饺子,外面零下八度。”
她伸手把那半棵白菜推进垃圾桶里,然后打开水龙头洗手,洗了很久。水声哗哗的,赵明哲站在厨房门口一动没动。
“妈,明年……”
“没有明年了,”陈美兰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我说了,没有明年了。换锁是因为我不想再等了。钥匙给你舅妈,是因为你始终是我儿子,你回来拿东西我拦不住你,但我让你舅妈告诉你——你是回来拿东西的,不是回来住的。”
她转过身看着赵明哲,眼眶通红,但一滴泪都没掉。“你去派出所销案吧。存折没有,我编的。但有一件事是真的——你爸心梗那年你回不来,我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那夜我坐在塑料椅子上,想,我养了三十年的儿子,过年的时候在两千公里以外的地方给别人拍全家福。”
赵明哲站在那儿,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摸到外套内兜里那片折好的便签纸,纸角戳着他胸口。
陈美兰从厨房走出来,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你媳妇的产检报告你舅那天给我看了一眼,”她说,“双胞胎。你岳母腊月二十八在电话里说了,两个孩子,以后过年更热闹了。”
她走到玄关,重新穿上羽绒服,拉上拉链。“你去派出所销案,然后回去你媳妇那儿吧。你爸今晚住你舅家。这屋子今晚就我一个人住。你要是想拿什么东西,你拿,拿完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就行。”
她打开门,冷风从楼道灌进来。赵明哲追到玄关,看见她站在门口走廊里,背影对着他,头发被穿堂风吹起来几根银丝。
“妈——”
陈美兰没回头。“钥匙放鞋柜上。你走吧。”
她把门带上了。锁舌咔嗒一声弹进门框。
赵明哲站在玄关,手按在门板上,冰凉的铁皮贴着他掌心。过了大约十秒钟,门那边传来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远了。
他转过身,看见鞋柜正中间搁着一把钥匙。旧的,他用了九年的那把铜钥匙,磨得发白,齿痕都快平了。
钥匙底下压着一张新字条,字迹跟冰箱上那张一样:“这是旧锁的钥匙。锁我扔了。留着做个纪念吧。你回你媳妇家去吧,别来打扰我跟你爸了。”
他把那把旧钥匙攥在手心里。铜面上还留着他手掌的温度,很快就被掌心汗濡湿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他掏出来一看,是周琳发来的语音。他点开,周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里有她妈和她弟在说笑的声音:“明哲,你到底回不回来吃饭?妈刚炸了春卷,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听完语音,没回。他抬头看着客厅那个茶几,茶几上那副碗筷还在,空荡荡的,碗底两颗冻饺子黏在瓷面上像两个小小的冰疙瘩。
他把那把旧钥匙放进口袋,贴着那张便签纸。然后他拿起新钥匙,放在鞋柜上。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瞬间,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他妈的对话框还是显示红色感叹号,他把他爸拉进来,建了一个三人群。
他在群里发了一行字:“爸妈,我不回周琳家了。今晚我住酒店。明天我去派出所把案子销了。锁的事我不问了。你们想什么时候让我回来,跟我说一声就行。”
消息发出去。对话框里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一楼大厅,保安又抬头看了他一眼:“赵哥今晚还出去啊?”
“嗯。”
他推开单元门走出去,雪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路灯把路面照得发亮。他走到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门口停下来,隔着玻璃看见里面电视机还在播新闻,画面换了,是一个主持人站在某户人家门口,举着话筒在采访一个穿红毛衣的老太太:“阿姨,今年过年孩子们都回来了吗?”
老太太笑着说:“都回来了,都回来了,全家十五口人,热热闹闹的。”
赵明哲站在玻璃门外看了三秒钟。然后他转身往马路对面走,路边停着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去哪儿?”
他刚要报酒店的名字,手机又亮了。
是他爸在群里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你妈哭了。”
赵明哲盯着那两个字,出租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他的手指是冰的。他把手机搁在膝盖上,过了很久,对司机说:“先往前开吧,我还没想好去哪儿。”
出租车启动,驶过湿漉漉的街道。后视镜里,那栋楼的灯光越来越远,三楼那个窗口亮着暖黄色的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手机又亮了。是周琳发来的第二条语音。他没点开,只看见语音条底下自动转出来的文字预览:“明哲,你到底在哪?妈说你去找你妈了,你妈跟你说什么了?她是不是又闹了?”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出租车座椅上。
车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亮晶晶的湿地面把光拉成长长的橙色条纹。出租车开过一个十字路口,右转,驶入一条更暗的街道。
后视镜里的那扇窗口,彻底看不见了。
出租车开了大概不到一公里,赵明哲的手机在座椅上震了第三下。他没动,震完了,过了几秒又震了一下,连着进来两条。
他翻过手机来看,是周琳发来的两条文字:“明哲,你妈到底跟你说什么了?她是不是说什么难听的话了?我跟你说,这些年你妈一直不冷不热的我也没说什么,我怀了双胞胎我第一个告诉的是你妈,她回我了个‘知道了恭喜’,我妈当时就在旁边看着,你觉得我妈心里能好受?”
第二条隔了不到三十秒:“我知道你孝顺,但你也不能什么都不说就跑了。我弟刚才问你是不是闹家庭矛盾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回我一句行不行。”
赵明哲把两条看完,拇指在键盘上悬了五秒钟,打了一行字:“我没跑。我在外面处理点事。你跟你妈说今晚不用等我吃饭。”
发送。
周琳秒回了一个问号,然后又是一条:“你什么意思?”
他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出租车拐过一个弯,窗外闪过去一片灰扑扑的老居民楼。赵明哲忽然开口:“师傅,前面那个路口左转,去红星路派出所。”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派出所?这会儿都下班了吧。”
“值班室有人在就行。”
车停在派出所门口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四十。赵明哲推门进去,值班室里坐着一个年轻警察,正在吃泡面,看见有人进来把筷子搁在碗上,擦了擦嘴:“什么事?”
“我姓赵,今天下午有人报了个案说家里财物失窃,我是被报的那位——报案人是我妈。她让我来销案。”
年轻警察翻了翻桌上的登记本,找到了记录,抬眼打量了他一下:“陈美兰报案说丢了工商银行定期存折,金额十万八千,怀疑儿子赵明哲拿的,要求立案侦查。记录在这儿没错。但她今天下午四点十分来过电话,说要撤案,当时我们留了记录正在等进一步核实。你是她儿子本人?”
“是。”
警察拿起桌上一支笔,敲了敲记录本:“按理说财物类案件报案人撤案就行,但你妈这事儿报的时候挺认真的,还拿了身份证复印件和一张银行存单照片过来,说有据可查。现在又撤了——你们家什么情况你自己心里清楚,我这边按流程给你销了,但有一点,你妈报案那会儿录了口供,口供里说存单是去年十二月份她亲自去银行存的,每年存一次,连续九次。这个事如果继续往下查银行流水的话……你确定要我们直接做撤案处理?”
赵明哲愣了一下。“她……有存单照片?”
警察把登记本转过来给他看,夹页里贴着一张打印照片,是一张工商银行定期存单的局部拍图,金额那一栏模糊不清,但户名那栏清清楚楚写着“陈美兰”,存入日期是去年十二月十五日,存期写着“一年”。
赵明哲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十秒钟。去年十二月十五日,他在三亚给岳父过六十六岁生日。那天下午他在海鲜市场挑龙虾,手机响了七八次都是工作群的消息,他一条没漏全回了,但他妈的电话打进来一次,他看了一眼,想着等忙完再回。后来就忘了。
“赵先生?”警察叫他。
他回过神。“撤案吧。我妈说没有存折,那就是没有。”
警察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盖上章,把登记本合上。“行了,销了。你跟你妈好好说说,下次别往派出所报了,假报案虽然不追究刑事责任但不好看。”
赵明哲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那张存单的照片,能让我拍一下吗?”
警察犹豫了一下,把登记本重新翻开给他看。赵明哲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画面有点模糊,但户名和日期那两行看得清。他道了谢,推门出去。
夜风灌进来,冷得他缩了下脖子。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存入日期确实是十二月十五日,存期一年的定期。如果这张存单是真的——他妈说没有存折是假的,那这十万八千块钱,是从哪来的?
他想起他妈刚才在厨房里说的话:“我编了九年了。”但如果存单是真的,那她说“没有存折”这句话才是假的。她报假案是假的,但存折是真的。
他站在台阶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成瘦长的一条。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周涛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姐夫,我姐在哭。你赶紧回来吧。”
他没回。他把那张存单照片发给了他舅,附了一行字:“舅,这张存单我妈跟你提过吗?”
过了大概三分钟,他舅回了一条语音。赵明哲点开,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他舅的声音很沉,带着点欲言又止的腔调:“明哲,你妈那张存单的事,我知道一点。你那九年每年过年打给她的一万块钱,她都没花。她去年年底拿了两万出来给你爸交了心脏病的复查费,剩下的八万还在那张存单里。她说那是她给自己留的养老钱,跟你没关系,你别惦记。”
赵明哲把语音又听了一遍。她说那是她给自己留的养老钱,跟你没关系。
他把手机放下,抬头看了一眼派出所门口那盏白晃晃的路灯,灯光底下飘着极细的雪末,像是从灯罩里抖落出来的灰尘。他拨了他爸的电话。
响了两声,他爸接了。“喂?”声音有点哑。
“爸,我妈那张存单,你知道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赵建国的声音传过来:“知道。你妈每年你打钱回来她就去存上,存完把回单夹在台历里面。她说那是她自己留着的,以后养老用不上你们管。但你记住,那八万块钱是你这九年孝敬她的,她一分没花,全在那儿攒着。她说她报假案那会儿派出所问她为什么报,她说是怕你知道了存单的事来找她要,就先下手为强报案说你偷了——你妈这人脾气倔,她宁可让警察找你麻烦也不愿意你开口问她存折的事。”
赵明哲握着手机站在风里,后槽牙咬得很紧。“爸,我从来没问她要过钱。”
“我知道你没问过,”赵建国说,“但你妈不知道。她只知道你年年带着那边一家人出去过年,年年转钱给她,但从来不问她缺什么少什么。她觉得你那钱是给了她让她别找事的封口费,不是孝敬。你懂我意思吗?”
赵明哲懂了。
他妈收了九年的钱,每年收的时候回一个“好”字,转过身就把钱存进定期,一张回单夹在台历里,一年一张,夹了九张。她以为是封口费,她存着不动,是等着哪天她真老到不能动的时候再掏出来还给他——或者不还,但至少那钱是“她自己的”,不是他赵明哲施舍的。
“爸,”他声音发涩,“初三那几天你们怎么过的?”
赵建国又沉默了一会儿。“你妈包了饺子,包了三百多个,冻了五袋。腊月二十八那天她包完饺子把灶台擦了三遍,擦完坐在沙发上等电话。等到快十二点我把她推进屋里睡了。大年初一你舅过来吃了一顿,初二你舅妈过来吃了顿剩的,初三你妈把剩下的饺子全煮了,给我装了一保温桶让你舅带走,然后她自己坐在茶几前面吃那碗新包的。”
赵建国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她一边吃一边看手机。你初二那天发的蜈支洲岛那组照片,你岳母穿泳衣那张,你妈放大看了很久。她看完之后把手机扣在桌上,那碗饺子没吃完。初四她就把你拉黑了。”
赵明哲抬手抹了一把脸,手指冰凉,蹭过眼皮的时候带出一股酸胀。“我舅说的九把碗筷那事……”
“那是你妈摆的,”赵建国说,“她腊月二十八那天把家里所有碗都翻出来了,摆了三排。你猜她说什么?她说那九副碗筷,每年少一副,到了今年正好少九副。她说她摆出来就是提醒自己,九年了,每年少一副,今年终于齐了——一副都不剩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咳嗽,他爸咳得很用力,咳完喘了两口气才说:“明哲,你妈这辈子最好面子,她没当面跟你发过一次火,没骂过你一句,没说过你媳妇半句不好。她就在腊月二十八那天晚上把九副碗筷摆出来给自己看,看完收回去。收的时候她把其中一副摔了,就是摆在最中间那副,摔完了她又捡起来,拿胶水黏上了,现在搁在橱柜最上层,供着似的。”
赵明哲一句话说不出来。他站在派出所门口,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落下去又被吹起来。路面上那层薄雪被过往车辆压成了灰色的泥浆,路灯照在上面泛着油光。
“爸,”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妈现在在哪儿?”
“你舅家。她说今晚不回去了,让你舅妈陪着说说话。”赵建国停了一下,“明哲,你妈初三那天晚上自己跟自己说了句话,我在隔壁屋听见了。她说——九年了,她连一张全家福都没跟我拍过。你发在群里的那些照片,你岳父岳母你媳妇你小舅子都在,就缺她一个。”
赵明哲闭上眼。
他脑子里浮现出来的画面是今年春节周琳拿他手机拍的那段视频——他岳父戴着草帽蹲在沙滩上挖沙子,他岳母在旁边举着防晒伞,周涛把沙子往他姐夫身上扬,周琳挺着肚子站在海浪边上喊“看这边笑一个”。那段视频他在家族群里发过,他爸在里面点了个赞。
他妈肯定也看见了。
她说“她连一张全家福都没跟我拍过”——九年来他妈看过他们一家五口在沙滩上笑、在海鲜大排档举杯、在免税店门口排队、在泳池边上晒太阳,她坐在三千公里外一个没有暖气的客厅里看完这些,回了一个“好”。
赵明哲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通话还没挂断,他爸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又粗又沉。他把手机重新贴回耳朵:“爸,我明天一早去接我妈。”
那边安静了两秒。“你别来,”他爸的声音忽然硬了,“你妈说了,她今晚不想见你。她让你自己想想清楚——你是觉得亏欠了她所以来哄她两句,还是真的明白了这九年她在等什么。她说你要是没想明白就来了,她也不见你。”
赵明哲张了张嘴。
“行了,我先挂了,”赵建国说,“你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再说。你妈这几天哭了好几回,眼睛肿得跟桃似的,你别让她白哭。”
电话断了。
赵明哲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慢慢把手机收进口袋。他沿着人行道走了大概五十米,路边有一家快捷酒店,招牌上“住宿”两个字亮着红色灯管,其中一个“宿”字不亮了。
他走进去开了一间房,拿了房卡上楼。房间在四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混着地毯上的潮气。他刷卡开门,插卡取电,日光灯嗡嗡响了两声亮了,照出一间不到十平米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挂在墙上的电视。
他关上门,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那把旧钥匙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毯上,他弯腰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铜钥匙表面那层磨白的痕迹在灯底下泛着暗哑的光。
他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翻到他舅之前发的那张照片——腊月二十八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他家客厅茶几上九副碗筷码得整整齐齐,中间那锅饺子盖着保鲜膜。
他把照片放大,一格一格地看。茶几左边角上露出一角日历台,是那种老式的翻页日历,红底黑字,腊月二十八那页折了角。日历底下压着一张东西,白色的小纸条,露出一小截边角。他之前没注意到这张纸条。
他又放大了些,但照片像素不够,纸条上的字完全看不清。他给他舅发了一条消息:“舅,腊月二十八那张照片,茶几台历下面压着的那张白纸条是什么?”
他舅隔了五分钟回了一行字:“是你妈写的年夜饭菜单。她腊月二十八那天拟了四道菜——饺子、红烧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说你爱吃这些。拟完了她又划掉了,说做多了浪费。”
赵明哲盯着那行字。
他想象他妈坐在那个茶几前面,拿圆珠笔写下四道菜的名字,然后拿笔杆一道一道地划掉,划完把那张纸折起来压在台历底下。
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自己腊月二十四那天在机场拍的登机牌照片。那天他拍了登机牌发在家族群里,配了一行字:“出发了,三亚,春节快乐。”底下一排点赞:周琳、岳父、岳母、周涛、他爸。
没有他妈。
他往上翻,翻了整整九年的朋友圈和群聊天记录。第一年,他发了孩子在沙滩上爬的照片,配文“第一次看海,爷爷奶奶新年快乐”。他妈那年还在朋友圈底下回了一句:“宝贝真可爱。”第二年,他发了全家举杯的视频,他妈没回。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从第三年开始,他妈只在群聊里回一个“好”字。第六年第七年第八年,她连“好”字都没回过,但她的头像永远出现在“已读”名单里。
第九年,他一张照片都没往群里发,因为他妈已经把他拉黑了。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一条裂缝。裂缝从灯座旁边蜿蜒出去,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隔壁房间有人在打电话,隔音很差,声音透过墙壁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语气很急,像是在跟什么人争执。赵明哲闭上眼,听见自己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一下。他睁开眼拿起来,是周琳发来的第三条消息,这次是语音电话。
他接起来。
周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像是哭过,但语气很克制:“明哲,你今天不回来了是不是?你跟我说实话,你妈到底跟你说什么了?你是不是打算不过了?”
赵明哲坐起来,把枕头靠在背后。“周琳,我问你一个问题。九年了,你年年跟我去三亚,你有没有想过我妈?”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爸你妈需要暖和的地方,”赵明哲继续说,“你弟要冲浪要拍照发朋友圈,你每年要买免税店的珍珠耳钉和防晒霜。你妈高血压,你爸要海钓,你想吃椰子鸡。这些事我都安排了,九年来我没让你操过一点心。但我妈——这九年她除夕夜吃的什么,你知道吗?”
周琳的声音忽然高了:“你什么意思?你怪我是吧?每年去三亚是你自己提的!第一年你说妈说咱们孩子小别坐飞机折腾,她不过来帮忙带孙就算了你还怪我不顾她——”
“周琳。”赵明哲打断她,“我妈不是说孩子小别折腾,她那年的原话是——‘你们带孩子去三亚吧,孩子太小了,坐火车回老家太冷,三亚暖和。’她的意思是孩子怕冷,不是她不想带孩子。”
周琳又安静了。过了几秒她说:“那她怎么不直说?她年年说‘你们去吧你们去吧’,我们去了她就摆脸色——”
“她没有摆过脸色,”赵明哲说,声音压得很低,“你收到过她一句难听话吗?你妈腊月二十八打那个电话过去,她说了句‘知道了恭喜’,你和你妈都觉得她冷淡。但她初三那天包了三百多个饺子,冻了五袋,等着你和我回去吃。你去三亚了,她一个人把饺子全煮了,煮完分给你爸和我舅,剩一碗冻在冰箱里留给我。”
电话那头传来周琳吸鼻子的声音。她没说话。
“你怀双胞胎的事,”赵明哲说,“你第一个告诉了她,她回了‘知道了恭喜’。你妈说她冷淡。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给她发那条消息的时候她可能正在翻台历算日子——你怀孕四个月,你腊月二十四飞去三亚坐了三个小时飞机,在海边潜水游泳吃生冷海鲜,你在蜈支洲岛穿着比基尼在浪里跑,她看到了,她回了一句‘知道了恭喜’。”
周琳的呼吸声在电话里变得很重。“明哲……你是在怪我吗?我那时候不知道自己怀孕了,我去了三亚之后才……”
“我知道。”赵明哲说,“但你知道我妈不知道。她只知道你在三亚玩了七天,发了六十多张照片,全家都笑得很开心。她坐在家里等你们回来吃饺子。”
电话里传来周琳的哭声,压得很低,像是捂着嘴。她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声音颤着说:“你现在想怎么办?”
赵明哲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那条裂缝。“我现在不知道,”他说,“但今年夏天孩子出生的时候,我要我妈在医院。周琳,你要想清楚——如果你觉得我妈来了会‘闹’,那你就先跟她说清楚,别让她到了医院门口再被你妈拦在外面。”
周琳哭声停了。“明哲,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妈不会拦她——”
“腊月二十八那天你妈打电话给我妈的时候,说的是‘亲家,琳琳怀孕了,双胞胎,两个孩子以后过年更热闹了’。”赵明哲说,“我妈回了一句‘知道了恭喜’。然后你妈挂了电话跟你说了什么?”
周琳没答话。
“你妈说,‘你婆婆怎么听着不高兴?’这话你后来跟我说了。周琳,你妈在电话里说的是‘两个孩子以后过年更热闹了’——她在提醒我妈,孩子生下来之后,过年还是你娘家的人,还是去三亚,还是没她的份。”
赵明哲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住了。他以前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但今天站在他妈的厨房里看见那半棵白菜和那袋冻饺子之后,所有东西忽然连成了一条线。
周琳在电话那头哭了,哭得很凶,断断续续地说:“赵明哲你疯了吗,我妈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告诉我她是什么意思?”赵明哲的声音很平静,“九年了,每年腊月二十四上飞机,每年正月初八回来转一万块钱,每年我妈回一个‘好’。你跟我在三亚住了七年海景房,你妈的防晒霜是安耐晒,你爸的钓竿是进口的,你弟的冲浪板一年换一块——你见过我妈用过什么?她连那袋饺子都是用保鲜袋装的,没舍得买个保鲜盒。”
周琳的哭声停了。
过了很久,她声音很小地说了一句:“明哲,我妈……我妈也不是坏人。”
赵明哲闭上眼。“我知道。但你妈有人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周琳忽然换了个语气,听起来像是把眼泪硬咽下去了:“你今晚住哪儿?我去找你。”
赵明哲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不用了。我想自己待一晚。明天我去接我妈,有些话我想当面跟她说清楚。”
“那我呢?”
赵明哲沉默了一会儿。“周琳,孩子是我们俩的。你什么时候想让我陪你去产检,你说一声我就去。但今年春节的事,咱们回头再说吧。”
他挂了电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隔壁那个打电话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整层楼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过管道的声音,咕噜咕噜,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烧一壶永远烧不开的水。
赵明哲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贴着一幅劣质挂画,画着海边日落,金色沙滩上有一排脚印延伸向远处,画框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三亚·天涯海角”。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外套内兜里掏出那张被他对折的便签纸,展开来又看了一遍。最后那行小字——“九年了,我也想有人陪我吃顿年夜饭。”
他伸手去摸床头柜上那把旧钥匙。铜钥匙冰凉的,硌在他掌心里,齿痕摸起来像一把老锯齿。他把钥匙攥了一会儿,然后翻过身,把那把钥匙举到灯底下看——铜面上有一小块暗褐色的印渍,像是水渍,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用拇指蹭了蹭,蹭不掉。
是泪渍。他妈攥着这把钥匙等了九年,指纹和眼泪一起嵌进了铜面里。
他把钥匙贴在胸口放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穿好外套,拿上房卡出了门。
电梯下行,到一楼的时候他直接走向前台。“麻烦问一下,附近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花店吗?”前台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个点儿花店都关门了。不过前面路口有个水果摊开到挺晚的,你去看看。”
他走出酒店,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拐过路口果然看见一个亮着暖黄色灯泡的水果摊,塑料棚里堆着成箱的苹果橘子和草莓。他买了两斤草莓,一兜砂糖橘,又看见摊主在箱子里放着几把用玻璃纸包着的康乃馨,红色和粉色混在一起,蔫了不少,但还带着点颜色。他买了一把。
付钱的时候他手机又亮了,是他爸发来的一条消息:“你妈刚从你舅家走了。她说回家。我让你舅妈跟着呢。”
赵明哲把花和水果夹在胳膊底下,站在水果摊旁边给他爸回了一条:“爸,你跟我妈说一声,我明天早上六点半到家。我给她做早饭。”
他按下发送键。
街对面一辆洒水车慢悠悠开过去,水雾在路灯下面散成一片细碎的光。他抬起头,看见那辆洒水车后面跟着一片深蓝色的夜空,云层裂开一条缝,露出一小截月亮。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拎着那袋水果和那把蔫了的康乃馨,沿着路灯照亮的人行道慢慢往回走。
六点过十分。
赵明哲拎着那袋草莓和那把康乃馨站在楼下,路灯还亮着,天刚刚擦出一点灰蓝色。三楼那扇窗,窗帘拉开了一小半,厨房的灯亮着,白炽灯的光从窗口投出来,切成一块暖黄色的方块落在外面空调外机上。
他上楼。楼道里静得像没人住,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走到门口,手抬起来要敲门,门从里面开了。
他妈站在玄关,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拿发卡别在耳后,两只眼睛肿着,眼袋泛红,像是哭了大半夜没睡。她手里攥着一把菜铲,铲面上沾着蛋液,围裙系得松松垮垮的,腰间打的那个结歪到左边去了。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了两秒。
“进来吧。”陈美兰转身往厨房走,拖鞋在地上蹭出轻微的沙沙声,“外面冷。”
赵明哲换鞋进屋。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碗刚出锅的西红柿鸡蛋面,热气腾腾地往上升,旁边搁着一双筷子,碗沿上搭着一只小碟,碟里两块腐乳。
“你爸说你带了东西来,”陈美兰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搁鞋柜上就行。”
赵明哲把草莓和砂糖橘放在鞋柜上,那把康乃馨他犹豫了一下,拿在手里走进了厨房。他妈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面,拿锅铲翻着锅里的煎蛋,油锅呲啦呲啦响。
“花放哪儿?”他问。
陈美兰翻蛋的动作没停。“窗台上有个空瓶子,你去洗洗灌上水。”
赵明哲走到窗台边,果然看见一个洗干净了倒扣着的玻璃花瓶,瓶底还贴着超市的价签没撕干净。他把瓶子拿下来冲洗了,灌了半瓶水,把那把康乃馨插进去,花瓣蔫了不少,红的那几朵边缘卷曲发黑,粉色的倒精神一些。
他端着花瓶走出来放在茶几正中间。茶几上那碗面还冒着热气,他又看了一眼——他面前的面,他妈手里那锅还在煎的蛋,厨房灶台上切好的葱花码在小碗里。
没有第二碗面。
他在沙发上坐下,端起那碗面吃了第一口。西红柿的酸味和鸡蛋的咸香混在一起,汤底浓郁得不像速成的东西,面条滑进喉咙暖烘烘的,一路热到胃里。他又夹了一筷子,埋头吃了起来。吃完半碗的时候他妈从厨房端着一盘煎蛋走出来,把盘子搁在茶几角上,在他对面那张旧藤椅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看着他吃。
赵明哲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碗底剩下几片葱花。他把碗放下,筷子搁在碗沿上,抬头看着他妈。
陈美兰先开口了:“存折的事是真的。”
赵明哲没接话。他妈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茶几上,是一本工商银行的定期存折,深红色的封面,边角磨得发白。她推到他面前。
“里面九万六。你每年打来的一万,加利息。去年十二月份到期了,我没取。你爸心梗那次我取了两万给他交住院费,剩下的九万六都在。”陈美兰的语气很平,像念别人家的账本,“今天你拿走吧。本来就是你的钱。”
赵明哲看着那本存折没碰。“妈,这不是我的钱。转给你了就是你的。”
陈美兰嘴角抽了一下。“那你什么也不说,年年打钱干什么?”
赵明哲把存折推回去。“我想让你过得好一点。”
“你让我怎么过得好一点?”陈美兰的声音还是平的,但尾音往上挑了一点,“你年年打钱来,年年不回来过年。你爸心梗我打你电话你没接,后来你给我回了一条微信,你说‘在陪岳父钓鱼信号不好’。你媳妇怀孕第一个告诉我,我回了她四个字‘知道了恭喜’,你岳母转头跟你媳妇说‘你婆婆不高兴’。我高不高兴,你问过我吗?”
赵明哲坐在沙发上,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裤面,攥出两道皱褶。
“你八岁那年过年要吃糖葫芦,下大雪我不让你出门你坐在地上哭了一个钟头,后来我穿胶鞋走出去两里地给你买了一串回来,递到你手里的时候山楂上还沾着雪。你咬了一口说太酸了不吃了,扔在桌上。那串糖葫芦我后来吃了,酸得倒牙。”陈美兰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交叠的手指,“你十八岁考上大学那个暑假,你爸查出来高血压,我瞒着没跟你说。你开学走的那天我说好好念书,家里不用你管。后来你工作了,第一年回来过年给我带了一条围巾,灰蓝色的,羊毛的,我到现在还留着,去年天冷我还围过。”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不是要你年年打钱。我是要你回来吃顿饭。你哪怕腊月二十八回来吃顿饺子,三十那天再走,我也认了。九年了,你一顿年夜饭没跟我吃过。”
赵明哲的嗓子眼又开始堵了。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碗空面碗,碗底残留的油花在灯下面反着光,一圈一圈的。
“妈,”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今年过年,我没去三亚。”
陈美兰愣了一下。“你初四还在群里发了蜈支洲岛——”
“那是我让周琳拿我手机发的。”赵明哲说,“我初二那天压根没去蜈支洲岛。我在酒店房间里躺了一天,头疼。周琳她弟拿我手机拍了那张照片发在群里,因为周琳说‘妈在群里等着看呢,你没去也得发一张充个数’。”
陈美兰看着他,嘴微微张开了一线。
“我每年都去三亚,”赵明哲说,“但今年我没去。腊月二十八那天你打给我的那个电话,我没接到,我在酒店大堂帮岳父找身份证。等我回拨的时候你挂了。后来我发了那条短信说‘给你发照片哈’,那是周琳拿我手机发的。她说你不回消息太久了,发个消息哄哄你。”
陈美兰的手从膝盖上拿开,搁在藤椅扶手上,手指慢慢攥紧,松开,又攥紧。
“你腊月二十八晚上等到十二点的那个电话,”赵明哲说,“我本来打算打的。后来周琳她弟喊我下楼打牌,我输了八百多块钱,打完牌一点多了。我想着第二天再打。第二天周琳说咱们去免税店,我给忘了。”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这个理由荒谬到可笑。忘了。八年没忘,第九年忘了。就因为八百块钱的牌局和免税店的折扣券。
陈美兰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很短,像一枚小石子扔进冰窟窿里,咚一声就没了。
“你舅说你在派出所销案了,”她说,“你爸说你昨晚住酒店。”
“嗯。”
“你媳妇昨晚打电话给我了。”陈美兰说,“十一点多打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你跟她吵架了,说你怪她妈。我说我没怪谁,我说你回来吧,先把饭吃了。”
赵明哲抬起头。
“她打了四十分钟电话,”陈美兰说,“一直在哭。我说你哭什么,你怀了两个孩子,哭对孩子不好。她说妈我错了,我以后不拉着明哲去三亚了,我们过年回家过。我说你回家过什么,你家在哪儿,你爸妈不也在本地吗。她说她爸妈可以自己过年。”
陈美兰说到这儿把视线移开了,盯着窗台上那瓶康乃馨。“我跟她说,琳琳,双胞胎生下来以后开销大,你们把钱省着点花。三亚那地方去一次也挺贵的。我没说不让你们去。我说的是省着点。”
赵明哲看见他妈说完这句话之后嘴角往下压了一下,那个表情他认识——他妈每次忍着不哭的时候嘴角就是那个弧度。
“妈,”他说,“今年夏天孩子生下来,你在医院陪着行吗?”
陈美兰的视线从康乃馨上面移回来,落在他脸上。“你媳妇同意?”
“我还没跟她说。但我会跟她说的。”
陈美兰没接话。她站起来把茶几上那只空面碗端起来,转身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停了一步,背对着他说:“你昨晚买了花?”
“水果摊上顺手拿的,蔫了不少。”
“红的那个枝子剪掉一截插水里还能开两天,”她进了厨房,“你一会儿去把你爸接回来。他在你舅家住了三天了,昨天又说腰疼。”
赵明哲站起来跟着走到厨房门口。他妈把碗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碗,水声哗哗的,她的背影被窗外的晨光照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天终于亮透了。
“妈,”他站在厨房门口说,“那九副碗筷还在吗?”
陈美兰关掉水龙头,手浸在水里没动。“在橱柜最上层。碎的那副我拿胶水黏了,摆在其他八副前面。”
“我看看。”
陈美兰甩了甩手上的水,从碗柜上层端出一个白瓷碗。碗沿有一道细裂纹从头裂到尾,用透明胶水黏合的痕迹像一道干涸的河床,颜色略深于瓷面。她递给赵明哲。
他接过来捧在手里。瓷面冰凉,裂缝处摸起来微微凸起,胶水干了之后发硬,边缘有一小块缺口没黏严实。
“摔成两瓣了,”陈美兰说,“捡起来的时候缺了一小块,找不到了。”
赵明哲把那碗放回橱柜最上层,一排排过去——九副碗筷齐整整地码着,最前面那道裂缝最显眼,像一排完整的人里站了一个脸上带疤的。
他关上橱柜门。“妈,明年除夕我把碗筷带回来。我一个人来。”
陈美兰背对着他站在水池前面,手搭在水龙头上,没回头。“你媳妇说了,她不让你一个人来。她说她也要来。”
赵明哲愣了一下。
“她昨晚在电话里说的,”陈美兰的声音平静得像水面,“她说双胞胎生下来,过年太远的话抱不过来。她说她跟她爸妈说好了,明年春节她爸妈跟他们弟去北海,她跟我过。”
赵明哲站在厨房门口,半晌没说出话来。
陈美兰终于转过身,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出去把你爸接回来吧。你舅家那个沙发他睡不惯,昨天晚上给我发短信说腰疼得翻不了身。”
赵明哲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听见他妈在身后说了一句:“茶几上那盘煎蛋你带走吧,给你舅妈送去。你舅爱吃煎蛋,你舅妈不会煎。”
赵明哲回头,看见他妈端着一盘煎蛋站在客厅里。他指了指自己:“你煎的蛋,我送?”
“你舅妈总说你孝顺,”陈美兰把盘子递过来,“你让她看看你孝不孝顺。”
赵明哲接过那盘煎蛋,用保鲜膜包好,拎着出了门。下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楼梯拐角的窗户照进来了,铺了大半截台阶。他走到二楼,碰见他爸正拎着个塑料袋往上走,袋子里装着两盒牛奶和一袋面包。
“爸。”
赵建国抬头看见他,把塑料袋换了个手拎着。“你妈让你来接我?”
“嗯。她让我给你舅妈送盘煎蛋。”
赵建国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你妈肯给你开门了?”
“开了。”赵明哲说,“还给我煮了碗面。”
赵建国点了下头,侧身从他旁边挤过去往上走,走到拐角又停下,没回头。“明哲,你妈昨晚一宿没睡,就在厨房里翻来覆去切菜,切了半棵白菜又扔了,扔了又拿出来切。今天早上五点把冰箱里的饺子拿出来化冻,化完了又放回去了。她等你回来呢。”
赵明哲拎着那盘煎蛋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盘子,保鲜膜底下,煎蛋的边缘被煎得金黄焦脆,两个蛋挨在一起,蛋黄还是半溏心的,晃晃悠悠。
他转身下楼。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手机亮了,是周琳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我跟我妈说了,明年过年不去三亚了。我妈说行,让我跟你好好过。”
赵明哲站在楼道口,阳光从单元门外面涌进来,把地面上的砖缝都照得清清楚楚。他打了三个字:“谢谢你。”发送之前又删掉,重新打了四个字:“明年回家过。”
发送。
他推开单元门走出去。外面是个大晴天,冷归冷,但天蓝得透亮,屋檐上挂着几根细长的冰凌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他走了两步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视频邀请。他接起来,屏幕上是周琳的脸,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着,但嘴角翘着:“明哲你在哪儿?”
“我刚出门,去我舅家送盘煎蛋。”
周琳歪了一下头:“煎蛋?谁煎的?”
“我妈。让我给我舅妈送过去。”
周琳在屏幕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底下还有泪痕没干,但那个笑是真的——嘴角扯到耳根的那种。“你妈真有意思。那你送完赶紧回来,我爸妈明天走,去我弟那边住两天。我跟我爸说了明年不去三亚了,我爸说那也行,今年去过了明年换地方。”
“换地方?”
“嗯,”周琳换了个姿势,手机往下压了压,能看见她靠在床头,小腹在被子里隆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我爸说,后年可以去东北看雪。到时候带你爸你妈一块儿去。”
赵明哲站在小区门口,冬日的阳光打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行。”他说。
视频挂断之后他又站了一会儿。手机里还剩一格电,他翻了翻相册,把昨天在派出所拍的那张存单照片打开了,把画面放大到户名那一栏,“陈美兰”三个字清清楚楚。
他退出来,打开微信,把他妈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其实是把他从她的黑名单里放出来,他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妈,存单我看见了。钱你留着,养老用的。我有工资。”
发完之后他等了一会儿,他妈没回。但他看见对话框顶上的备注名旁边,那个“对方正在输入”闪了闪,又灭了,又闪了闪,最终停在“对方正在输入”上,再也没有消失。
赵明哲把那盘煎蛋换到另一只手上,迎着太阳往外走。冰凌在屋檐上滴水,一滴两滴砸在地上,润湿了一小片灰色的水泥地面,水光映着蓝天,像一小块打碎的镜子。
他舅家不远,走路十几分钟的事。他步子不快不慢,阳光把他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清。影子手里端着一盘煎蛋,金黄色的,在晨光底下晃啊晃。
走到第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手机终于响了。是他妈回的消息,就一个字:“好。”
赵明哲看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
九年来他妈回了几十次“好”,但这个字跟以前不一样——他看得出来。因为这次她发完“好”之后又追加了一行字:“面够不够吃?不够冰箱里还有饺子,韭菜猪肉的,你自己回来热。”
红灯变绿了。赵明哲把手机揣回兜里,端着那盘煎蛋穿过斑马线。
太阳升起来了,把整条街照得明晃晃的。他朝前走着,阳光晒在后背上,热乎乎地透过外套渗进来。他决定今晚回去吃那袋饺子。
韭菜猪肉的。
他妈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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