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叙白站在自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心里想的是——这次回来得突然,没提前跟爸妈说,他们肯定得念叨半天。
钥匙转了半圈,门开了。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机里播着一档养生节目,声音开得很低。他妈赵秀兰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听到开门声下意识地抬起头。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沈叙白清楚地看到他妈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慌张。
“叙白?你怎么回来了?”赵秀兰放下茶杯站起来,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手不自觉地拽了拽衣角——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沈叙白从小看到大,太熟悉了。
“公司放年假,想着回来看看你们。”沈叙白把行李箱拖进门,弯腰换鞋,“爸呢?”
“你爸他……他出去遛弯了。”赵秀兰说着,眼神不自觉地往厨房的方向飘了一下。
就是那一眼,让沈叙白心里起了疑。
他顺着母亲的视线看过去,厨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灶台上炖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是排骨莲藕汤的味道。但他注意到的不是汤,而是灶台旁边台面上放着的东西——一个粉色的保温杯,杯身上印着一只卡通兔子,旁边还有一个手机,手机上挂着一串花花绿绿的挂绳。
那些东西不属于他母亲。他妈今年五十五了,保温杯是不锈钢原色的,手机壳是黑色的,上面什么装饰都没有。
“妈,家里有客人?”沈叙白问。
赵秀兰的脸色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话,厨房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女孩端着一碗汤走出来,嘴里说着:“阿姨,汤我盛好了,您先喝——”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了站在玄关处的沈叙白。
沈叙白也看到了她。
二十出头的年纪,瘦瘦小小的,扎着一个低马尾,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家居服,外面罩着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围裙。她的脸很白净,眉眼清秀,但嘴唇有些干裂,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像是长期没睡好觉的样子。
沈叙白不认识她。
但他觉得她有点眼熟。那种眼熟不是“在哪里见过”的眼熟,而是“长得像某个人”的眼熟。她的眉眼轮廓,有点像——对了,像隔壁的沈桂芬。
“你是……”沈叙白皱起眉头。
女孩端着汤碗的手在发抖,汤面荡出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她看了赵秀兰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求助的神色。
赵秀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某种心理准备。然后她走过去,从女孩手里接过汤碗放在茶几上,转过身来面对沈叙白,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紧张,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叙白,这是小芸,沈桂芬的女儿。”赵秀兰的声音放得很轻,“她……她在这住了有段时间了。”
“有段时间?”沈叙白放下手里的行李箱,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多久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电视机里的养生专家正在讲如何预防高血压,声音不急不缓的,和房间里骤然紧绷的气氛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六年了。”赵秀兰说。
沈叙白以为自己听错了。
六年。
他在脑海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每嚼一遍都觉得更加荒谬。六年前他在干什么?他在深圳,刚跳槽到一家互联网公司,月薪从八千涨到了一万五,他高兴地给家里打电话,说妈,以后我每个月给你和爸寄一万二,你们别省着,该花就花。他妈在电话里笑得合不拢嘴,说好好好,我儿子出息了。
那六年里,他每个月一号雷打不动地往家里打钱,一万二,从不拖欠。春节、五一、中秋、国庆,只要有假他就回来,有时候坐高铁,有时候坐飞机,每次回来都大包小包地拎着东西,保健品、衣服、电子产品,能买的都买。
他以为自己是一个称职的儿子。
他以为那每月一万二的钱,加上逢年过节的探望,就是孝顺的全部定义。他以为父母在老家过着安逸舒适的退休生活,喝喝茶、遛遛弯、看看电视,偶尔跟老邻居打打麻将,日子平淡而幸福。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在那套他用“孝顺”供养的房子里,住着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女孩,而且一住就是六年。
“妈,你从头到尾跟我说清楚。”沈叙白坐到沙发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努力控制着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秀兰坐在他对面,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叫小芸的女孩站在一旁,低着头,两只手攥着围裙的边角,指关节也是白的。
“六年前你刚去深圳没多久,沈桂芬查出了肝癌。”赵秀兰的声音有些发涩,“晚期,从查出来到走,前后不到四个月。”
沈叙白愣了一下。沈桂芬他当然记得,那是他家隔壁住了二十多年的老邻居,一个沉默寡言的女人,丈夫早年在矿上出了事,她一个人带着女儿过。沈叙白小时候,他妈做了好吃的总会端一碗过去,沈桂芬收了碗也不说谢,只是过两天会还一碗她自己腌的酸菜或者晒的萝卜干过来,算是回礼。
那是一个骨头很硬的女人,不愿意欠任何人的情。
“她走的时候,小芸才十六岁,刚考上县里的高中。”赵秀兰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沈桂芬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她这辈子没求过谁,现在就求我一件事——帮她看着点小芸,让她把书读完。”
赵秀兰说到这里停住了,眼眶红了。她扭过头去,不看沈叙白,也不看小芸,就那么盯着墙上挂着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咔嗒咔嗒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我当时没多想就答应了。隔壁住着,多双筷子的事。她走了以后,小芸一个人住在那套房子里,白天去上学,晚上回来冷锅冷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看着心里难受,就让她过来吃饭。后来天冷了,她那边暖气不好,我就让你爸把那间客房收拾出来,让她先住着。”
“先住着。”沈叙白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就住了六年?”
“叙白。”赵秀兰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倔强,“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你想想,你每个月寄回来的钱,我跟你爸两个人花得完吗?我们两个老家伙,吃能吃多少,穿能穿多少?那些钱,一部分我存着了,一部分……”
她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小芸。
“一部分供她读书了。高中三年,大学四年,学费、生活费、书本费,都是从你寄回来的钱里出的。”
沈叙白的手指攥紧了沙发的扶手。他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感受,不是愤怒——至少不完全是。也不是被欺骗的感觉——虽然确实被欺骗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名状的东西,像是一团乱麻堵在胸口,拽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想发火。这太荒谬了。他每个月辛辛苦苦赚钱寄回家,结果是给一个陌生女孩交了学费?整整六年,两万多个日夜,他父母瞒着他,把一个邻居家的孩子养在家里,花着他的钱,住着他的房间,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可当他看到母亲那双泛红的、带着倔强的眼睛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小芸。”沈叙白忽然转向那个女孩,“你来说。”
叫小芸的女孩被点到名字,身体明显抖了一下。她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沈叙白。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里面有一种跟他母亲沈桂芬如出一辙的硬气——尽管她现在看起来又紧张又害怕,但那股硬气还在,像是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草,压不住也折不断。
“沈哥。”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对不起。”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的掂量。
“我知道你肯定会生气。你寄回来的钱,是给叔叔阿姨的,不是给我花的。这份情,我欠着。”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笔记本,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都卷了起来。她翻开本子,递到沈叙白面前。
沈叙白接过来,低头一看,密密麻麻的,全是手写的账目。
“2018年9月,高中学费2800元。2018年9月,生活费600元。2018年10月,资料费150元。2019年3月,补习班费用1200元……”
一笔一笔,日期、金额、用途,清清楚楚。从六年前一直记到上个月,连几十块钱的文具费都记在上面。最后一页用红笔圈了一个总数,旁边写了一行字:“以上全部,毕业工作后分期归还。”
沈叙白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笔记本的第一页,扉页上写着一句话,字迹工整得像小学生练字——“沈桂芬生前说过,人可以穷,但不能欠。欠了,就要还。”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有一年夏天,他不小心把沈桂芬家窗户的玻璃打碎了,他妈领着他上门道歉,沈桂芬摆摆手说没事没事,小孩子嘛。第二天他妈买了一块新玻璃让沈叙白他爸给换上,沈桂芬堵在门口不让进,说一块玻璃值几个钱,至于吗。两个人推让了半天,最后沈桂芬收了玻璃,但硬塞给他家一篮子新摘的豆角。
那个女人就是这样,一辈子不愿意欠别人一分一毫。
沈叙白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茶几上。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电视机里的养生节目播完了,自动跳到了广告,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正在推销某种磁疗床垫。赵秀兰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掉了,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你爸快回来了。”赵秀兰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请求,“叙白,你爸心脏不好,这事你别跟他急。”
话音刚落,门锁响了。
沈青山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他看到沈叙白,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惊讶,然后迅速恢复成平时那副不紧不慢的表情。他换鞋的动作没有停顿,甚至还有心思把鞋摆放整齐,仿佛儿子突然出现在家里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回来了?”沈青山说,语气平淡得像是沈叙白只是出门买了趟菜。
“爸。”沈叙白站起来。
沈青山把药放在鞋柜上,走进客厅,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碗已经凉透的排骨莲藕汤,又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小芸,最后目光落在沈叙白脸上。
“你妈跟你说了?”
“说了。”
沈青山点点头,在沈叙白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在赵秀兰的目光注视下悻悻地把烟放了回去。
“心里有气?”沈青山问。
“不是气。”沈叙白沉默了一会儿,“我就是不理解。六年,你们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为什么?”
沈青山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越过沈叙白的肩膀,看向窗外。窗外是县城老城区密密麻麻的楼房,灯火星星点点,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隐隐约约的。
“你记不记得你上初中的时候,有一回在学校被几个高年级的堵在厕所里,抢了你五十块钱,还把你推倒了,膝盖磕破了好大一块。”沈青山忽然说起了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沈叙白愣了一下:“记得。”
“你回来哭了一晚上,跟我说你不想去上学了。第二天早上,我送你去学校,在校门口碰到了沈桂芬。她问我你腿怎么了,我没说,但她一眼就看出来了。”沈青山的声音很慢,像是在翻一本很旧的书,每一页都要仔细辨认,“那天下午,她去了学校。没人知道她跟那几个高年级的说了什么,但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欺负过你。”
沈叙白愣住了。这件事他完全不知道。
“你小时候体弱,三天两头生病。有一回半夜发高烧,我跟你妈急得不行,要去医院。但那时候家里没有车,半夜也叫不到出租。是沈桂芬听到了动静,披了件衣服就过来了,帮我们把你背到了医院。”沈青山的声音有些沙哑,“人家帮过咱,咱得记着。她临走前把小芸托付给你妈,你妈答应了,我也答应了。答应了的事,就得做到。至于没告诉你——是我不让你妈说的。”
“为什么?”沈叙白问。
“因为你那时候在深圳刚站稳脚跟,拼了命地工作,每个月往家里打那么多钱,已经够累了。”沈青山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罕见的柔和,“小芸的事,是我跟你妈做的决定,没道理让你也跟着操心。再说了,以你的脾气,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寄更多的钱回来。你自己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沈叙白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们不应该瞒着我,想说这种事怎么能不告诉我,想说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一个连邻里之情都不懂的混账吗?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每一句都站不住脚。六年来,他每个月按时打钱,逢年过节回来待几天就走,他有多少次真正坐下来跟父母聊过天?有多少次问过家里发生了什么变化?他连隔壁沈桂芬去世了都不知道,因为他回来的时候隔壁的门永远关着,而他从来没有多问一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所谓的“孝顺”,其实是一种多么省事的孝顺。把钱打过去,把礼物买回来,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觉得自己尽到了责任。至于父母真正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他不了解,也没有真正想去了解过。
“小芸。”沈叙白忽然开口。
女孩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带着警觉和紧张。
“大学读的什么专业?”
“护理。”小芸说,“今年毕业了,在县人民医院上班,已经过了试用期。”
沈叙白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本磨破了边的账本,又问:“住在哪个房间?”
“客房。”赵秀兰抢着回答,“就是你原来住的那间。你每次回来之前,小芸都会提前把东西收好,搬回隔壁去。你走的当天晚上她再搬回来。这么多年,一次都没让你发现过。”
沈叙白差点被这句话气笑了。你们还挺有经验。
但转念一想,他又笑不出来了。六年来,这个女孩在他每次回家的时候,都要搬一次家。他的到来对她来说,意味着一次匆忙的、小心翼翼的撤退,像一个不该存在的人,在主人回来的时候必须把自己藏起来。而他对此一无所知,心安理得地住上几天,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那天晚上,沈叙白失眠了。他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他的房间现在是小芸住着,他不想半夜把人家赶出去搬东西——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细线。
他想起自己当年去深圳的初衷。家里条件一般,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供他读完大学已经掏空了积蓄。他拼命工作、拼命赚钱,为的就是让父母过上好日子。每个月一万二的汇款,是他的骄傲,也是他的底气。每次在电话里听他妈说“儿子你太破费了”,他心里都美滋滋的,觉得自己做得很好。
可现在回过头看,那些钱,真正花在父母身上的有多少呢?他们舍不得吃好的、舍不得穿好的,省下来的钱大部分都给了隔壁那个没了妈的小女孩。而这件事,如果今天他没有突然回家,可能会一直被瞒下去,瞒到什么时候都不知道。
沈叙白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纷纷的。
他并不讨厌那个叫小芸的女孩。恰恰相反,今天在饭桌上——赵秀兰坚持让所有人一起吃了晚饭,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他观察到了一些细节。小芸吃饭很快,但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护士习惯。她会主动给赵秀兰和沈青山夹菜,挑的永远是菜盘里最好的部分,鱼肉挑没刺的,青菜挑最嫩的。沈青山说话的时候她立刻放下筷子认真听,眼睛里带着一种毫不敷衍的专注。
那不是装出来的殷勤,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把沈叙白父母当成自己家人来对待的亲近。这种亲近让沈叙白感到一种微妙的、说不出口的不适——不是反感,而是一种类似“被替代了”的隐约不安。
第二天上午,沈叙白站在阳台上打电话。他在深圳的女朋友叶芷瑶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他说可能要多待几天,家里有点事。叶芷瑶没有追问,只是说那你注意身体,然后挂断了电话。挂电话前的那一瞬间,沈叙白听到她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笑声,很近,像是在同一间屋子里。
他心里烦,但没有细想。眼下家里这摊事已经够他头疼的了。
他挂了电话,正准备回客厅,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个声音。
“你就是小芸那个便宜哥哥?”
沈叙白低头一看,楼下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花衬衫、紧身裤,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嘴角挂着一丝不怎么正经的笑。他脚边停着一辆电动车,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外卖箱。
“你是?”沈叙白问。
“我,小芸的男朋友。”男人仰着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吊儿郎当的炫耀,“我叫马骏,就住后面那栋楼。你跟她说一声,上次的事我不同意,让她别躲着我。躲也没用,这巴掌大的地方,能躲到哪去?”
说完,他跨上电动车,一脚油门,突突突地开走了,留下一股浓重的尾气味。
沈叙白站在阳台上,眉头越皱越紧。
他转身回了客厅,走到厨房门口。小芸正在洗碗,袖子卷到胳膊肘上,两只手泡在泡沫水里,动作麻利地刷着昨晚的碗筷。她干活的样子很专注,水龙头开得很小,洗碗液也用得很少,每一滴都省着用,像是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很多年的人,知道柴米油盐的每一分轻重。
“刚才楼下有个男的,叫马骏,说是你男朋友。”沈叙白靠在门框上,开门见山。
小芸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只是一瞬,但沈叙白捕捉到了。她没有回头,继续洗碗,声音很平静:“他说的?”
“对。”
“他不是我男朋友。”小芸说,语气很淡,“以前是,现在不是了。已经分了。”
“他说上次的事他不同意,让你别躲着他。”
小芸沉默了。水龙头的水还在流,哗哗的声音填满了沉默。她关上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来面对沈叙白。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圈有一点点泛红,不明显,像是忍了很久忍住了。
“沈哥,我的事我自己能处理,不给你和叔叔阿姨添麻烦。”
她说完这句话,从厨房里走出来,拿起茶几上那个磨破了的账本,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一起放在沈叙白面前。
“这张卡里有一万二,是我试用期攒的。不够欠你的总数,但这是我第一笔工资,先还一部分。”她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剩下的,我分五年还清。利息按银行的算。”
沈叙白看着那张银行卡和那本账本,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嗓子眼。
“你把钱给我了,你用什么?”
“我吃食堂,花不了多少钱。”小芸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像是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转瞬即逝,“再说了,以前没有我的时候,你每个月寄一万二,叔叔阿姨两个人花。现在我在这儿蹭吃蹭住了六年,总得交点伙食费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甚至还带着一点点调侃。但沈叙白听出了那轻松底下的东西——一种近乎顽固的、跟她母亲一模一样的硬气。
他忽然想起沈青山昨天说的话,想起了那些他从不知道的往事——沈桂芬帮他去学校出头,半夜帮他父母背他去医院——那些恩情,在他还没有记忆的时候就刻进了这个邻里之间的账本里,一笔一笔的,他父母记了几十年。
现在他在意的是什么呢?是那十几万的学费生活费吗?不是,他在深圳一年的收入就不止这个数。他在意的是被瞒了六年,是他以为自己构建的那个“孝顺儿子”的形象原来漏洞百出,是他的父母在他缺席的日子里,把对儿子的思念和牵挂,默默投射到了另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身上。
这种滋味不好受。但沈叙白很清楚,眼前这个叫小芸的女孩,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她只是一个十六岁就没了妈的高中生,被邻居家的善意接住,然后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活了六年,连用多少洗碗液都要省着。
沈叙白把银行卡推了回去。
“这钱你留着。”他说,“账的事,以后再说。”
他起身走向门口,换鞋。赵秀兰从卧室里探出头来,紧张地问:“你去哪儿?”
“出去走走。”沈叙白拉开门,“顺便去隔壁看看。”
隔壁,是沈桂芬的家。那扇六年没有打开过的门。
沈叙白站在沈桂芬家门口,手里攥着小芸给他的钥匙。钥匙上拴着一根红绳,红绳的颜色已经洗得发白了,但绳结打得很结实,是那种打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松开的结实。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时候有些涩,门轴发出生锈的嘎吱声,像是很久没有被推开的喉咙艰难地发出第一个音节。
门开了。
屋里的陈设跟他记忆中完全一样。客厅的布艺沙发还是那张布艺沙发,扶手上磨出了毛边,上面搭着一条洗得发硬的毛巾。茶几上放着一只空了的玻璃杯,杯底残留着一圈干涸的水垢。电视柜旁边堆着几个纸箱子,箱子上的胶带已经发黄翘边了,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桂芬衣物”四个字,笔迹是小芸的。
沈叙白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这套房子的格局跟他家一模一样,都是老式单位家属楼的两室一厅,客厅的窗户朝南,采光很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满屋子的灰尘上,那些灰尘在光束里缓缓飘动,像是时间凝固在了空气里。
他推开卧室的门。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老式台灯和几本书,最上面那本书的封面已经褪色了,但书名还看得清楚——《如何与孩子沟通》。沈叙白拿起那本书翻了翻,书页泛黄,里面有些段落用铅笔画了线,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不像是沈桂芬的手笔,倒像是一个刚学写字的人写的。
他突然想起来,沈桂芬只有小学文化。
一个小学文化的女人,丈夫早早没了,一个人拉扯女儿,住在县城老家属楼里,靠着在服装厂踩缝纫机的工资过日子。她的女儿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她一定很高兴,也一定很害怕——害怕自己没文化,不知道怎么跟上了高中的女儿沟通。所以她买了这本书,在深夜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用铅笔在书上画线,写那些歪歪扭扭的笔记。
可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些笔记变成跟女儿的对话,就查出了肝癌晚期。
沈叙白把书放回床头柜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走进小芸的房间——那是这套房子里的次卧,很小,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书桌。书桌上堆满了书本和试卷,墙壁上贴满了奖状,从初中到高中,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数学竞赛二等奖、英语演讲比赛第一名,密密麻麻的,把一面墙贴得满满当当。
每一张奖状下面,都用图钉钉着一朵干花。不是买的那种,是野花,路边采的,压平了,晒干了,小心翼翼地钉在墙上。野花的花瓣已经脆得发黄了,轻轻一碰就会碎。
沈叙白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他想象不出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在母亲去世后的那些深夜里,是如何一个人坐在这间小房间里,面对着满墙的奖状和干花,继续写作业、背书、做题,然后在天亮的时候去上学,假装自己跟别的同学没有什么不同。
他忽然觉得那面墙很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从沈桂芬家出来,沈叙白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初秋的太阳还是很晒,他站在楼道口的阴影里,看到小芸从楼道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环保袋,看样子是要去菜市场。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前面走过来一个人,花衬衫,紧身裤,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是昨天在楼下自称小芸“男朋友”的那个马骏。
马骏看到小芸,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但那笑容不怎么正派,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油滑。“小芸,可算堵到你了。躲了我这么多天,躲够了吧?”
小芸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很冷:“马骏,我跟你说得很清楚了,我们分手了。”
“分手?你说分就分啊?我为你花了多少钱,你算过没有?”马骏的语气变了,笑容收了起来,露出一口被烟渍染黄的牙齿,“我不管,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沈叙白看到小芸的肩膀绷紧了。她拎着环保袋的手指攥得发白,但她没有退缩,也没有哭。她抬起下巴,用一种跟她母亲如出一辙的硬气盯着马骏:“你花的钱,每一笔我都记着,我会还你。但你别再来骚扰我了。”
“骚扰?”马骏笑了一声,上前一步,伸手去抓小芸的胳膊。
沈叙白从楼道里走了出来。
“把手拿开。”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马骏转过头,看到沈叙白,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他——“呦,这不是那个便宜哥哥吗?”
沈叙白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径直走过去,挡在小芸身前。他比马骏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一股暗火,随时可能烧起来。
“她说了,让你别再来骚扰她。听懂了没有?”
马骏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但嘴上还在逞强:“你谁啊你?关你什么事?我跟她的事,你管得着吗?”
“她的事,以后就关我的事。”沈叙白一字一顿地说,“你如果再出现在她面前,或者再打一个骚扰电话,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马骏能听清。但那种轻里藏着的东西,让马骏的脸色变了好几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敢说出口。他恨恨地瞪了小芸一眼,转身走了,脚步很快,踩得楼下的碎石地噼啪作响。
楼道口安静下来。阳光穿过槐树的枝叶洒在地上,光影斑驳。远处传来菜市场嘈杂的人声,卖菜的吆喝声和电动车的喇叭声交织在一起。
小芸站在沈叙白身后,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她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砸在脚边的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带着鼻音。
沈叙白转过身,看着她。这个女孩哭起来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不停地流,像是攒了很多年的雨水终于找到了出口。他想起那本磨破了的账本,想起满墙奖状下的干花,想起沈桂芬床头柜上那本翻旧了的书,想起他母亲红着眼眶说的那句“人家帮过咱,咱得记着”。
他忽然意识到,这六年来,这个他素未谋面的女孩,在他缺席的家里,默默地替他做了很多他应该做却没有做的事——陪他父母吃饭、帮他母亲做家务、在他父亲身体不舒服的时候第一个发现、在每一个寻常的深夜里为那两个孤独的老人带来一点热闹和温度。
而他每个月寄回来的那一万两千块钱,在这种真实的、日复一日的陪伴面前,轻得像一张纸。
“走吧。”沈叙白说。
小芸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去哪儿?”
“回家吃饭。”沈叙白从她手里接过那个环保袋,“中午我想吃排骨莲藕汤,昨天那碗没喝着,今天补上。”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朝楼道走去。小芸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跟了上去。阳光照在两个人身后的石板路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大一小,并肩前行。
与此同时,沈叙白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他的女朋友叶芷瑶。消息很短,只有一句话:“叙白,等你回来,我们需要谈一谈。”
沈叙白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拎着环保袋走进了楼道。楼道里很暗,但有光从上方照下来。
他心想,该谈的,迟早都要谈。
不管是他和叶芷瑶之间的问题,还是这个家里藏了六年的秘密。六年太长了,长到足以让一个十六岁的少女长成大人,长到足以让一段邻里恩情变成一笔算不清的账,长到足以让一个自以为孝顺的儿子,重新审视自己对“家”的定义。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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