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把毕业证递过去的时候,手指是抖的。
四年了。一千四百多个日夜,操场的五公里晨跑,图书馆靠窗第三排的座位,宿舍熄灯后蒙在被子里背的密码学原理,还有大二那年冬天在零下十五度的室外站军姿,脚后跟冻裂了三道口子,血把袜子粘在皮肤上,撕下来的时候像揭一层皮。
四年,她把最好的青春塞进了这身橄榄绿。
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把那张毕业证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把她的身份证和学生证对了好几遍,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他推开椅子站起来,说“你等一下”,转身进了里间。
林晓站在柜台前,手心开始出汗。玻璃窗上映出她的脸,寸头,黑眼圈,嘴唇干得起皮。四年没化过妆,连指甲都剪到肉里,她觉得自己和外面那些同龄女孩已经是两个物种了。但她不后悔。入伍那天她爸在火车站送她,五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她妈在旁边拍他后背说“闺女有出息你哭什么”。她记得自己笑着挥手,转身的时候眼泪砸在月台上,砸出小小的、瞬间消失的圆点。
二十分钟后,那个眼镜男人出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穿便装的中年女人,短发,神色冷峻,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林晓同学?”女人开口,声音很平,“借一步说话。”
她们被领进一间小会议室。白墙,长桌,两把椅子。女人坐下来,把档案袋搁在桌上,没拆封,只是用手轻轻压着。
“我查了系统,”女人说,“电子档案、纸质档案、新生录取名册、学籍注册表、年度体检记录、毕业审核名单……全部查了。”
她顿了顿,看着林晓的眼睛。
“都没有你的名字。”
林晓听见自己的心脏“咚”地一声,砸在胸腔底上。她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不可能。”她说,“我有录取通知书,有我四年所有的考试成绩单,有我每一年的体能测评表,还有——”
“那些东西我们都有。”女人打断她,“复印件、扫描件,你递交的所有材料都在我手里。但系统里没有对应的入籍编号。”她往前倾了倾身,“林晓,你当年入学的时候,有没有办过一项叫‘特殊背景审查’的手续?”
林晓愣住了。她努力回想,四年前那个闷热的八月,她拿着录取通知书到学校报到,在体育馆里排队办手续。队伍很长,她排了一个多小时,到窗口的时候一个穿军装的干部走过来,说你的材料需要走另一个通道,把她带到了体育馆侧面一间没挂牌子的办公室。里面的工作人员问了她一些家庭情况,父母叫什么,做什么工作,有没有去过境外,有没有亲戚在政府机关。然后让她在一张表上签了字,表头太长她没细看,只记得右上角有个红色的印章,图案模糊,好像是五角星。
“那个审查……”林晓的声音开始发紧,“有什么问题吗?”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她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纸已经发黄了,边缘磨损,字是手写的钢笔字,笔锋凌厉。
是一份户籍底档复印件。上面有一个名字,出生日期,还有一行批注:该人员于1998年卷入一起境外情报接触案件,未定论,标注观察。
名字是林建邦。
她爸的名字。
“你父亲当年是某科研院所的资料管理员,”女人说,语气依然平得像白开水,“有个保密级别的项目组,资料室进过几次人,监控没拍到正脸。你父亲作为责任人,接受过一段时间的审查。后来结论是证据不足,恢复了正常工作。但档案里的观察标记,一直没撤。”
林晓的手开始抖。她想起每年探亲回家,她爸总爱问她学校里的事,问课程内容问教官名字问同学关系,什么都问。她嫌烦,嫌他一个普通工厂退休老头儿懂什么国防科技,每次打电话都说“爸你别操心了,我都好”。
她不知道他在操心什么。
“你是去年这批毕业生里,”女人说,“唯一一个当年走了特殊审查通道的。你入学那会儿负责这块的人退休了,工作交接出了问题,你的档案就没和正式学籍系统合并。”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林晓低头看着那张发黄的纸,上面“未定论”三个字刺得她眼睛疼。四年,她以为是荣耀的四年,原来是悬在半空中的四年。
“那我现在……”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算什么?我还能算毕业吗?”
女人站起来,把那张纸收回档案袋,重新封好。她走到林晓面前,低头看着她——林晓坐着,她站着,两个人的影子在日光灯下叠在一起。
“你体能测评四年全优,专业课平均分89.7,大三参加全国密码竞赛拿了二等奖,大四毕业论文被导师推荐送审核心期刊。”女人一条条说,声音仍然没有起伏,但好像比方才轻了一点,“这些数据和记录,我们刚才调出来了。系统里没你的学籍,但训练记录、考核成绩、教学评估,所有产出的数据链都完整。”
她把档案袋夹在腋下,伸手拍了拍林晓的肩膀。
“回去等通知吧。”
林晓走出那栋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门口的路灯黄澄澄的,几只蛾子围着灯罩转。她蹲在台阶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声音。
手机响了。是她妈。
“闺女,毕业典礼的照片发两张回来呗,你爸天天对着你那张入学照傻乐……”
林晓吸了吸鼻子,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深呼吸三次,才凑回耳边。
“妈,”她说,“我毕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妈笑了,笑得很响。
“哎,毕业好,毕业好。你爸让我问你,回来想吃什么?妈给你做红烧排骨。”
林晓“嗯”了一声,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台阶灰扑扑的水泥地上,砸出小小的、瞬间消失的圆点。
和四年前那个火车站,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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