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老周把存折拍在茶几上的时候,铝合金的茶几面震了一下,上面放着的茶杯荡出一圈水渍,茶叶末子飘到杯沿上挂着。他说你看看吧,我不是没钱。对面坐着的女人叫李桂芬,四十五岁,皮肤黑红,手指头粗,指甲缝里有一圈洗不掉的青色,大概是择菜择的。她没去看那存折,眼睛盯着茶几角落那盆快死了的绿萝,叶子黄了大半,耷拉着,像一个人困得抬不起眼皮。
老周今年六十三,退休整三年,每个月退休金打到卡里一万零三百二十一块七毛,他数过,精确到毛。这钱在城里不算多,但搁他一个人身上,怎么也花不完。老伴走了五年,头两年他每天就是下楼遛弯、买菜、做饭、看电视,日子过得像一碗没放盐的白粥。第三年他开始觉得房子太大,三室一厅,他睡主卧,次卧堆着老伴的衣服被褥,没舍得扔,小房间空着,一张写字台落了一层灰,用手指头一划一道印子。
李桂芬是社区王大姐介绍的。王大姐在菜市场门口堵住他,说你一个人哪行,总得有个说话的。老周当时手里拎着一条草鱼,鱼尾巴甩了一下,水溅到裤腿上,他往后退了半步说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找什么。王大姐说人家农村的,勤快,老公没了,儿子在深圳打工,自己出来找活儿干,不图你钱,就想有个安稳地方住。老周想说我跟鱼说话也行,但没说出口,把鱼往身后藏了藏,说我见见吧。
见面在公园那个亭子里,李桂芬比他先到,坐在石凳上,面前摆了两个橘子,用红色塑料袋装着。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响了一声,说周大哥你好,我带了橘子,挺甜的,你尝尝。老周接过来,橘子皮还带着点青色,按下去有点硬,他说先放着吧。她穿了一件碎花衬衫,领口洗得发毛,但干干净净的,袖口挽了两圈,露出来的手腕上有一道疤,像被热油溅的,铜钱大小,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淡。老周看了一眼没问。
她话多,但说话慢,一句一句的,像在择菜,把叶子一片一片摘下来扔进筐里。她说以前在老家种地,后来去镇上餐馆洗碗,再后来到城里给人家当保姆,做饭打扫带孩子都干过。她说她儿子在深圳送外卖,一个月能挣七八千,但那边花销大,租个小单间就要两千多,剩不下什么。她说不图大富大贵,就想有个自己的屋子住,安安稳稳的,不用再看人脸色。老周低头看自己脚上的布鞋,鞋底磨薄了,走路能感觉到石子硌脚。他说我有房子,三室的,够住。
回去之后王大姐打电话来问怎么样,老周说还行。王大姐说那你们处处看,李桂芬这人实在,不花里胡哨。老周说好。
处了一个多月,李桂芬隔三差五来他家里坐坐,有时带一把自己腌的雪里蕻,有时带几个杂粮馒头,用保鲜袋装着,还温乎。她干活利索,第一次来就把他厨房的油烟机拆下来洗了,滤网上的油垢攒了不知道多久,她用钢丝球蹭了半个多小时,手指头泡得发白。老周站旁边看着,想说别洗了,又觉得说出来显得自己懒,就没吭声。洗完了她又把灶台抹了三遍,抹布洗了五遍,水清了才拧干挂回去。老周心里想,这人不偷懒。
后来有一天晚饭后,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天气预报说台风要来了,沿海地区有大暴雨。她忽然开口说你那存折我看看呗。老周愣了一下,还是去卧室拿出来递给她。她翻了翻,也没仔细数,搁回茶几上说你这钱够花的,一个月一万多呢。老周说够花,我一个月连两千都用不完。她说那你攒着干啥,也不出去走走。老周说我一个人走啥,没意思。
她往沙发背上靠了靠,说周大哥,我有个事跟你说。老周心里紧了一下,说你说。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说我要是搬过来跟你住,你每个月给我三千块钱,其他的你就别管了。顿了顿又说,我做饭洗衣打扫卫生,你什么都不用操心,你那钱自己管着,不用交给我,就每月给我三千就行。老周说你图啥。她说我图有个地方住,有个伴说说话,不用再看别人脸色。说完她把那盆快死的绿萝端起来,用指头抠了抠土,说这花根长满了,得换大盆添新土,还能活,底下还冒了新芽呢。
老周看着那绿萝,叶子黄了大半,但茎底下确实拱出两片极小的绿叶子,嫩得发亮。他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三千块,他退休金的三分之一不到,给了她,自己还能剩七千多。而且她说了别的不用管,就是说她有医保,自己管自己,王大姐也说过她有新农合,在村里交的那种。
但心里还是不太踏实。他想起老伴还在的时候,他们俩的退休金放在一起,每个月去银行取钱都是两个人一起去,一个输密码一个按确认。老伴走之前那半年还惦记着月底水电费,她算过,那月多用了十几块,大概是吸氧机费电。老伴要是知道他找个农村来的、认识才一个多月的女人搭伙,一个月还给三千,大概能把存折摔他脸上,再骂他一句老糊涂。
那几天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被子滚成一团。他拿着手机翻李桂芬的微信头像,一朵粉色月季,花瓣上带水珠,不知道哪儿拍的。又点进她的朋友圈,三天可见,啥也没有。他拨了王大姐的号,想说再问问李桂芬的底细,但拨出去之前又挂了。他觉得自己这把年纪还患得患失的,像个毛头小子。
后来他想通了。他在心里给自己算了一笔账,一个月三千,一年三万六,十年三十六万。他存折上现在有四十多万,给了这三千,他还有房子,还有每个月剩下的七千多,怎么都够活到死。再说她干活确实利索,来了一个月,他吃的饭比前三年都像样,晚上还有人陪着看电视,虽然看的都是些农村题材的剧,什么乡村爱情之类的,但总比自己一个人对着遥控器来回换台强。
他给李桂芬打了个电话,说那三千就三千,你什么时候搬过来。电话那头油锅嗤啦响,她提高声音说我这边活儿还有半个月干完就过去,你小房间收拾出来就行,放张床能睡就好,不用太好。
挂了电话他站客厅中间,推开小房间的门,写字台上的灰用手指一抹一道印。墙角有个纸箱子,里面装着老伴年轻时织的毛衣,织了一半的,两根竹针还插着,枣红色的毛线褪了色。他把箱子搬到次卧跟老伴衣服搁一起,然后开窗通风,拆了窗帘扔洗衣机。洗衣机转起来的时候他坐马桶盖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窗外阴天了,台风真的来了,风声呜呜的,阳台晾衣架被吹得哐当响。他想起老伴最怕台风,每次预报一来就提前把阳台上花盆全搬进屋,窗户缝用旧毛巾塞住。他从来没管过,都是她在弄。她走了之后有一次台风,阳台上一盆君子兰摔下去砸碎了,他下楼扫,碎片扎了手,出了点血,蹲在花坛边上捡碎片,邻居经过问老周你蹲那儿干嘛,他说没什么,捡个东西。
半个月后李桂芬来了,背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衣服被褥,还有一个塑料盆,一把梳子,一面小圆镜子。她没带多少东西,说那些锅碗瓢盆都不要了,用不着。老周把她领进小房间,新床一米二的,蓝白格子床单,超市打折买的。写字台搬走了,换了个床头柜放一盏台灯,窗帘洗过还是旧,边上起毛了,但干净。她屋里转了一圈,摸了摸床单说挺好的,比我想的好。蛇皮袋打开,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放进行李箱,动作麻利,像做过一千遍。老周站门口看着,想帮忙又不知道帮啥,就回客厅看电视去了。
后面日子跟老周想的不太一样。他原以为多个人就是多双筷子,但她来了之后家里好像变了个样。她每天五点就起,厨房窸窸窣窣忙活,等他起来粥已经熬好了,小菜拌好了,有时咸菜炒毛豆,有时凉拌黄瓜,有时腐乳酱豆腐。她做饭不放味精,说那东西吃了口干,但放一点白糖提鲜,老周觉得确实比原来好吃。白天她买菜回来手里总拎着点啥,有时一把野葱,说路边有人卖的新鲜,有时一块豆腐,说楼下豆腐摊比超市的嫩。她把角角落落都擦了,暖气片后面用旧报纸铺上,说好打扫。老周几次想搭把手,都被她挡开,说你别管,我做惯了。
晚上看电视,她看什么他跟什么。她爱看调解家庭矛盾的节目,谁家媳妇不孝顺谁家婆婆太霸道,看得入迷,偶尔自言自语说这人咋这样呢。老周旁边喝茶,嗯一声算回应。有一天她忽然说周大哥你以前跟你老伴看啥电视。老周想了想,说新闻,还有动物世界。她说那以后咱也看动物世界吧。老周说不用,你看你的。
但有一个事让老周心里不踏实。每到月底,李桂芬就在饭桌上提一句,该给钱了。老周就起身去卧室拿存折下楼取三千,回来递给她。她数一遍,也不多说,塞进枕头底下。老周有回偷偷看她枕头底下,信封里除了他给的,还有她自己零钱,用橡皮筋扎着,整整齐齐。他也没多问。
到了第三个月,一天晚饭后她忽然说周大哥我想请几天假回趟老家。老周说咋了。她说我弟打电话说我妈身体不太好,摔了一跤胯骨疼,得去县医院看看。老周说你妈多大。她说七十八,在老家,我弟镇上开小卖部照看着。老周说你回去吧,钱够不够。她说够,你那三千我攒着呢,这个月还没花多少。
她走了之后老周一个人在家,房子空得慌。电视开着还是她爱看的调解节目,他看不进去,换了几个台又换回来。厨房冰箱里冻着她走前包的饺子,保鲜袋一袋十五个,够吃好几顿。他煮了一袋,一个人坐桌前吃,饺子馅汁水烫了嘴,嘶了一声,忽然想起她包饺子时嘴里老念叨盐放少了面揉硬了,但他吃着从来不觉得不好。
第四天他给王大姐打电话,说你知不知道李桂芬她妈的事。王大姐说知道啊,她妈确实摔了,她回去伺候了。老周说那她会不会不回来了。王大姐在电话那头笑了,说老周你这是舍不得了吧。老周说没有,就是问问。王大姐说你放心,她说回去一个星期,安顿好了就回来,这人讲信用,答应的事不会反悔。
挂了电话他坐沙发上发呆,秋天了,窗外梧桐叶子往下掉,一片一片落在楼下车上。他忽然想起李桂芬来的第一天就把那盆绿萝换了盆添了土浇了水,搁在阳台上。现在绿萝活了,新叶子翠绿,老叶子被她剪了,花盆里蓬蓬松松的,挺精神。他走过去摸了摸叶子,凉凉的,嫩嫩的。
第七天晚上她回来了,还是背着那个蛇皮袋,但里面装的是她妈给的一袋子红薯,还有一罐子腌咸菜,玻璃瓶外面裹了好几层塑料袋怕漏了。一进门就说老太太没事,骨质疏松,补了钙打了针,能下地走了。红薯掏出来搁厨房地上,去洗了手,看看客厅说还行,没乱。老周说没乱,我一个人能乱到哪去。
晚饭时老周多盛了一碗饭,李桂芬看了他一眼说今天胃口好?他说嗯,你做的菜咸淡合适。她说那当然,做了一辈子饭了。老周吃着吃着忽然说你下个月别走了。她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说啥意思,我本来也没打算走。老周说我意思是,你别回老家了,就在这儿待着。她笑了笑,眼睛里有灯光影子,一闪一闪的,说我妈再摔了呢。老周说那你回去,我跟你一起。
她没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饭,过了一会儿才说周大哥你是好人。老周说我知道。她忽然笑出声,说你倒是不谦虚。老周也笑了,笑了两声又收回去,咳嗽一声,端起碗喝汤。
那天晚上李桂芬把枕头底下信封拿出来,抽了两张一百放桌上,说这个月少给你拿两百,买红薯和咸菜花了。老周说不用你拿着。她说不行,说好三千就三千,多的不要。硬是把两百块钱搁茶几上,用那盆绿萝压住了。老周看着那两百块钱,心想这人真倔。
后来老周慢慢发现些事。李桂芬每个月拿到那三千,自己只花一小部分买菜买日用品,剩下都攒着。有一次他不小心看见她在房间写什么,凑过去一瞧是个小本子,记着每笔钱的去处:给儿子转一千五,给妈买药三百,自己留两百零花,剩下的存着。每笔都写得清楚,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但一笔一划很用力。
老周站门口没出声,悄悄退了回去。他忽然明白她那句别的不用管是什么意思了。她不是不让他管,是她自己的事她从来不麻烦别人。她儿子深圳送外卖,一个月七八千不假,但要租房要吃饭,剩不下多少。她妈在老家靠弟弟照看,但老太太吃药的钱是她出的。给自己留的那两百,大概就是买点零嘴买点水果,其余的都给了家里人。
老周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他想起自己老伴在时,钱也是这么掰着花的,老伴记一个账本,每笔写下来,月底对账,多了少了都说半天。老伴走了他再没记过账,反正钱够花。现在李桂芬那个歪歪扭扭的本子又让他想起那些日子,想起老伴戴老花镜坐台灯下记账的样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有天晚上看完电视,李桂芬去厨房切水果,老周坐沙发上忽然喊了一声桂芬。她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说咋了。老周说那三千块钱以后你不用攒了。她说啥意思。老周说你儿子的房租你妈的药钱,你要是缺就跟我说,我这有。她拿水果刀站厨房门口,刀尖上沾着苹果皮,没说话,就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去继续切。
过一会儿她端着切好的苹果出来,拿牙签扎一块递给他。她说周大哥,我嫁过一回人,那人喝酒打人,我跟了他十五年,他死了那天我烧了一盆纸钱,回屋睡了一觉,醒了觉得天都比以前蓝了。她说我那时候就想,以后要是再找人,一定得找个不打人的。她说你就不打人,你连大声说话都不怎么有。
老周咬了一口苹果,脆的甜的。他说我不打人,这辈子没动过谁一根手指头。她说我知道。她又扎了一块苹果递过来,说你要是愿意,以后那三千我不要了,你每个月给我五百块钱买菜就行,其他的我自己有办法。老周说你那办法就是把自己累死。她说累不死,习惯了。老周说我给你三千不是买菜的钱,是给你的。她愣了一下,苹果在嘴里嚼了半天没咽下去,后来咽了,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老周说你也犟。俩人都没再说话,电视里调解节目还在吵吵嚷嚷,但他们谁也没看进去。
那天晚上临睡前老周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秋风凉飕飕的,吹得脖子发紧。楼下梧桐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着像在招手。他想老伴要是还在,大概会说他傻,一个月一万多的退休金找个农村来的还要倒贴。但他又觉得老伴要是见了李桂芬,大概也会说这人不赖。老伴看人准,以前单位里谁好谁坏她一眼就能分出来。
他回屋时路过李桂芬房间,门没关严留了条缝,里面灯关了但她还没睡着,翻身时床垫弹簧吱呀响了一声。他轻轻把门带上了,回自己屋里躺下,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那边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以前他总想着找人修一修,拖着拖着就拖了两年。现在他看那道裂纹,心想等开春了找泥瓦匠来看看吧,家里多了个人,总得把房子拾掇拾掇。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李桂芬已经在厨房了,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她背对着他在切咸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有节奏,不紧不慢。她扎了个马尾辫,露出的后脖颈上一颗小小的黑痣。老周站厨房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好像看过很多次了,虽然明明才三个月。他咳嗽了一声,她回过头来说醒了?粥马上好,你把桌子收拾一下。
老周去收拾桌子,把那盆绿萝从茶几挪到窗台上,说太阳好给它晒晒。她端了粥出来,又端一碟咸菜一碟酱豆腐两根油条,摆好了坐下说周大哥,你昨天晚上说的那个还算数不。老周正往粥里加糖,勺子悬在碗上面,说什么。她说三千变五百那个。老周放下勺子,说算数,但我说的是三千还是三千,不变。她说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呢。老周喝了一口粥,烫得呲了一下牙,说因为我有退休金,你没有。
李桂芬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里没火气,反倒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被人说中了心事又不愿意承认。她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忽然说你要是非要给三千,那我就每个月给你存两千,存折写你的名字,等你以后走不动了用。老周想说写你名字也行,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
窗台上的绿萝被太阳照着,叶子上凝了一颗水珠,在光里亮晶晶的。楼下有人在喊卖豆腐,声音拖得长长的,穿过秋天的空气飘上来,瓮声瓮气的。李桂芬放下碗说我下去买块豆腐,中午炖鱼吃。她起身换鞋拿了零钱推门出去,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下来,老周听着楼道里她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一阶的,越来越远,然后听见她在楼底下跟谁打招呼,说今天天气好,晒被子呢。
老周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银行短信,余额多少他闭着眼都知道。他又翻到李桂芬的微信头像,那朵月季花还开着,看了两眼锁了屏放在桌上。阳光从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中间穿过去,在墙上投下一片碎碎的影子,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他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水声哗哗盖住了楼道里回来的脚步声。李桂芬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刚好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碗架,她手里拎着一块豆腐,塑料袋兜着,还在滴水。她把豆腐放进冰箱说中午炖鱼,再打个汤。老周说好。她说你洗了碗?老周嗯了一声。她看了看水槽边收拾整齐的碗筷,没说话,但那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轻,风撩了一下水面的那种弯。老周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回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问她今天想看啥。她把豆腐在冰箱里放好,关上冰箱门,想了想说看动物世界吧,昨天预告说有狮子。老周说行,换到那个台,屏幕上正好出现一片草原,金黄色的,风吹草低,远远的有几棵树。李桂芬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垫子陷下去一点,两个人隔着半个靠垫的距离,谁也没往谁那边挪,但那个距离好像本来就该在那儿,不远不近的,正好够递一块苹果。电视里的狮子在追一只角马,尘土扬起来,遮住了半个屏幕,李桂芬说这角马够呛能跑了。老周嗯了一声,把手里那牙苹果吃完,核搁在茶几上,想着中午的鱼是红烧还是清炖,想着想着眼睛就眯起来了,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他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在白天打盹过了。旁边的李桂芬还在看电视,偶尔吸一下鼻子,或者挪一下身子,那些细碎的声音像水面上漂的叶子,一片一片的,不吵人,就漂着,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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