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声思考｜以瓷为名，景德镇的国际化成色如何？

十二年前，也就是2014年，我作为联合国创意城市网络的项目专家见证了景德镇获评全球“手工艺与民间艺术之都”的高光时刻。当时描述景德镇这座城市的一句话至今还让我记忆深刻：“这座具有1700多年的古老制瓷历史的城市，正日渐成为充满潜力的陶瓷创意之城”。这句话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没有只讲景德镇的过去，而是把问题抛向了未来：一座因瓷而兴的城市，如何在今天继续生产新的文化价值、产业价值和国际影响力？

十二年后，在2026年的7月，我再一次见证了属于景德镇的国际荣誉。“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获评世界文化遗产，这不仅是对景德镇留存的古瓷窑、瓷土矿、瓷石矿等文化价值的肯定，更是对景德镇手工制瓷产业发展对于世界手工瓷业发展和文明交流互鉴影响力的赞誉。更深一层看，这是国际社会对景德镇手工制瓷体系的一次整体性承认。这里被看见的，不只是窑址、矿址、作坊和器物，还有一整套围绕瓷形成的工艺知识、产业组织、贸易网络和文明交流史。

对于今天的景德镇来说，“瓷”是技艺，是遗存，更是城市创新创意之源。正是因为瓷器创作的多样性和瓷产品行销的广泛性，景德镇面向全球的城市调性得以变得丰富。它是传统的，也是创新感的；是中国风的，也是国际范儿的；是艺术探索的，也是商业潮流的。小写的“china”（瓷）和大写的“China”（中国）有着千丝万缕联系，始终有着特殊的文化关联。正因为如此，景德镇才应该更好地被世界看到。

国际荣誉带来的关注度，最终还需要转化为城市在文化传播、产业链接、人才流动和全球对话中的实际能力。申遗成功之后，真正值得追问的是：以瓷为名，景德镇的国际化成色到底如何？

景德镇的国际化，首先发生在人身上

在美国城市学家芒福德眼中，一座城市最重要的功能是“容器”和“磁石”。作为容器，城市提供了多元经济社会活动的可能性。作为磁石，城市则凭借独特的文化氛围让人们得以聚集在一起。景德镇作为城市的磁场来自于什么呢？答案显然是“瓷”。

为数众多的“景漂”就是明证。根据官方数据，在景德镇160万常住人口中，“景漂”群体超过6万人，这意味着二十多个人中就有1个是外来者，而他们从事的职业都无一例外的和手工瓷相关。他们可能是艺术家、设计师、手艺人、商家，也可能是短视频创作者、跨境电商从业者、工作室主理人。身份不同，但共同点很清楚：他们都是围绕陶瓷而聚集。

这其中，“洋景漂”的存在更是集中体现了景德镇的国际化特色。全球各地的手艺人因瓷而结缘，各显其能。来自加拿大的雷菲力在景德镇一呆就是三十多年，从青年人变成了小老头，融合了东西艺术技法的瓷板画是他的最爱。除了艺术创作，他更热衷于面向外国人的志愿服务。来自法国的开弥视景德镇为第二故乡，在中国的十余年间专注于制瓷技艺，不仅开设了个人工作室，还拿到了中国永久居留证。来自西班牙的乔曼同样在这里找到了事业的新方向，他巧妙地将巴塞罗那的白底黑纹陶瓷与景德镇的青花工艺结合，做出了创意茶壶颇受市场欢迎。

除了艺术创新，“洋景漂”的参与让景德镇的瓷艺创作参与到了全球议题表达。2026年两位驻场艺术家的个人展览在海外社交媒体上颇为出圈。克罗地亚陶艺家Sandra Ban用陶土的自然肌理创作回应全球气候变化主题；保加利亚艺术家Mariya Alipieva则以陶瓷形变与材质重构探讨全球消费主义。这些创作不仅拓展了瓷文化表达的边界，也增强了深度与时代性。

景德镇要走向世界，不能只靠“历史悠久”

景德镇的历史够长，技艺够厚，品牌够响。但这也是它容易遇到的挑战。因为一旦只强调“历史悠久”，景德镇就可能被固化为一个传统文化符号。它会被尊重，被参观，被收藏，但未必会被年轻人使用、分享和再创造。

对于个人创作者来说，对于创新的思考在于如何运用手工制瓷技艺完成多样化的文化艺术表达。但对于景德镇这座城市来说，将制瓷从传统手工业态推向现代产业，最需要什么？答案依然是创新。只有对产业要素的创新配置，才能将更多Made in Jindezhen的瓷产品推向全球，复现“走出去”的辉煌，突破传统器型、色彩的刻板印象。

无论是借助3D打印技术实现复杂异型陶瓷的精密成型，还是将青花、珐琅彩等传统工艺与潮玩IP、时尚单品跨界融合，目的都是让陶瓷打破静态陈列、融入全球当代生活。

必须承认的是，在今天中国瓷外销并非只有景德镇一家。潮州的日用瓷、德化的白瓷、唐山的骨质瓷和景德镇的艺术瓷呈现“各美其美”。要吸引国际注意力，势必要从整合创意营销上下功夫，让创意设计是景德镇瓷通向全球的通用语言。印象比较深的是两年前泡泡玛特旗下的潮玩IP Molly和景德镇非遗的联名合作。用传统陶瓷烧制技术“扒花工艺”打造的大号限量版Molly，常规版潮玩的4倍大小，通身的粉白渐变釉和传统卷草纹，透出时尚感。如果现在愿意去陶玩里逛一逛，我们还能看到景德镇瓷与众多国内外知名IP形象的联名，譬如三丽鸥系列、米菲系列、浪浪山系列、非人哉系列等等。

这些案例的意义，不只是“传统文化年轻化”。更准确地说，它们完成了一次文化符号的重新编码：瓷不再只是被放在展柜里的器物，而是进入了动漫、潮玩、收藏经济、社交媒体和全球消费网络。

随着这些动漫潮玩产品行销全球，景德镇瓷也就顺势“借船出海”。在亚马逊平台上，瓷工艺的身影不再局限于瓷瓶、瓷盘。瓷制饰品、瓷质装饰画、瓷质灯具、瓷质摆件等多样态开发，让瓷工艺融入全球生活，彰显品质与美学。

景德镇的国际化，最终不能只停留在“让世界知道这里有好瓷器”，而要进一步变成“让世界在日常生活中使用、欣赏并分享景德镇瓷”。

景德镇的未来，在于把握数字时代机遇

历史留给景德镇最珍贵的也许是藏在博物馆里价值连城的古瓷器，是隐在景德镇街巷里的古瓷窑，是藏在手艺人身上的制瓷工艺，但也许是毫不起眼的古瓷片。

一片古瓷包含的信息可以是特定年代，特定地域的胎质胎色、釉质釉色、彩料呈色、纹饰特征、烧制工艺乃至款识花押等。透过不同国家和地区留存的中国古瓷片比较和关联，我们甚至可以解读出中国古代瓷器的外销轨迹，甚至于中外瓷器技艺间的关联。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数字化采集、解读、利用古瓷片，是景德镇面向全球叙事和未来叙事的新窗口。

2022年以来，景德镇御窑博物院和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复旦大学、故宫博物院等多方协同合作，基于2000万片古瓷片建立的古陶瓷基因库，可视为面向全球的数字化“瓷百科全书”。全球学者可以利用基于基因库开发的“世界瓷器互动地图”，查询其研究瓷器的具体信息，并对全球同时期同类别的藏品进行关联研究，从而了解历时态和跨地域的陶瓷文明交流图景。全球对瓷技艺或瓷产品感兴趣的普通大众则可以通过古陶瓷智能体、纹样库等方式增强认知。

除此之外，利用好数字资产，以游戏方式让景德镇瓷“活起来”也是景德镇实现文化遗产代际传承的有效路径。“黑神话.悟空”游戏中出现的瓷器为原型的游戏道具，“三角洲行动”游戏中嵌入的景德镇御窑博物馆藏品元素等，“瓷都小匠”小游戏中复现的中国传统制瓷工坊场景，都意在让全球Z世代激发对“中国瓷”的兴趣感。

申遗之后，景德镇更需要回答“如何被参与”

申遗成功，意味着景德镇拥有了全新的文化身份和传播契机，也意味着它能以更自信的姿态和更丰富的话语向世界介绍自己。但申遗成功并不是终点。某种意义上，它是崭新的起点和更高的期待。

如何让古老的瓷成为全球社交话语？如何让传统工艺进入当代审美和消费潮流？如何让世界遗产不仅被保护，也被理解、使用和再创造？

目前国外举行的陶瓷文化交流活动，大都还是瓷器展示、拉坯描色等形式，对于国外民众来说缺乏新鲜感。浅尝辄止的观看或体验，更是无助于整合传播瓷文化价值。

首先，应积极推动以瓷主题的文化科技体验“走出去”。相比之下，沉浸式数字体验可能更适合今天的国际传播。首先，把以瓷为主题的文化科技体验更主动地推向国际市场。借助申遗成功的契机，景德镇完全可以把类似数字体验带到更多国际城市。它讲述的不只是“景德镇有什么”，而是“景德镇如何连接世界”。

其次，全球社交媒体上的中国瓷传播热帖大多表现慢生活、土味生活，让国外民众通过遥远观看产生猎奇之感。但事实上，今日之中国瓷不仅有传统的一面，更有创新和时尚的一面。应大力发掘并培育具有国际视野的青年达人。可以是创作艺术家，热销卖家，也可以是穿搭潮人。鼓励他们以第一视角记录陶瓷与现代设计、潮流文化的碰撞，展现当代中国瓷的活力与创造力，让中国瓷从“被观赏的古董”转变为“可参与的潮流”。

第三，景德镇的数字共创不应只局限于中国国内的研究机构与文博单位。基于景德镇古陶瓷基因库、数据库，邀请来自全球的研究者、艺术家及商业研发主体参与研发和创造，以瓷会友，构建更大的瓷文化数字朋友圈，让瓷元素借助数字技术，以更多元的方式找到故事载体、物质载体。唯有此，才能实现文化遗产和非物质文化遗产共同的目标——可持续发展，才能增强数字时代创意城市的底色。

景德镇的国际化，不只是让世界看见景德镇，更是让世界参与景德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