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晃荡了三十六个小时,林薇牵着六岁的豆豆终于站在了部队大门口。哨兵核对完证件,敬了个礼,说嫂子您稍等,王副营长马上来接您。
豆豆仰着头看哨兵笔挺的军装,小声说妈妈他好帅。林薇捏了捏他的小手,心想你爸爸穿军装更帅,只是他已经快两年没回过家了。
上个月视频时,豆豆抱着平板喊爸爸,屏幕那头赵岩刚结束演习,满脸晒脱了皮,还笑着说儿子又长高了。林薇没忍住说你什么时候能休假,赵岩沉默了一下,说年底吧,年底看情况。可这已经是第三个“年底”了。
后来林薇在网上看到部队家属可以申请探亲,就偷偷填了表格,没告诉赵岩。她想给他个惊喜,也想让他亲眼看看儿子已经会背好多首唐诗了。
王副营长来得很快,远远就咧着嘴挥手:“嫂子!赵班长早上刚出任务去了,得晚上才能回,我先带你们安顿。”
林薇道了谢,拉着豆豆跟在他身后。部队大院干净整齐,路两边梧桐树遮出大片阴凉。豆豆东张西望,突然拽了拽林薇的衣角,指着前面一辆军用吉普:“妈妈,那辆车跟爸爸视频里的一样。”
林薇笑着点头,正要说什么,余光扫到王副营长回头——就是那一瞬间,豆豆忽然挣开她的手,往前跑了两步,冲着那个转身的背影大声喊:
“王叔叔!”
王副营长停住脚步,回过头来,脸上还带着笑。林薇愣在原地,看着儿子仰着脑袋,眼睛里亮晶晶的,又喊了一声:“王叔叔!你怎么在这儿?”
时间好像停了一拍。林薇觉得耳边的蝉鸣忽然变得很响,嗡嗡地灌进来。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忘了该说什么。
王副营长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蹲下身平视豆豆:“小朋友,你认识叔叔?”
豆豆点头,掰着手指数:“你去年来我家吃过饭,还给我带了坦克模型,你忘了?爸爸说你开坦克可厉害了。”
王副营长喉结动了一下,没立刻接话。他站起身看向林薇,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什么,快得抓不住。
林薇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腊月二十八,赵岩说今年还是回不来。她一个人带着豆豆包饺子,门铃响了。门外站着个穿军装的男人,说是赵岩的战友,路过这边,替赵岩捎点年货。那天他确实带了辆坦克模型,豆豆高兴得满屋跑。
可林薇记得很清楚,那天是腊月二十八。而赵岩部队驻扎的地方,离这座城市有一千多公里。“路过”两个字,当时她就觉得蹊跷,只是没深问。
此刻,豆豆还在兴奋地比划:“王叔叔你教我开坦克好不好?爸爸说你会开……”
“豆豆。”林薇蹲下来,扶住儿子的肩膀,声音很轻,“你记错了,那不是王叔叔。”
豆豆困惑地眨眼睛:“可是……”
“你记错了,”林薇重复了一遍,抬头看向王副营长,笑了一下,“小孩子认错人了,王营长别见怪。”
王副营长看着她,几秒后也笑了一下,说没事没事,小孩子嘛。转身继续带路的时候,林薇注意到他肩膀的肌肉绷得很紧。
傍晚赵岩回来时天已经擦黑,推开宿舍门,身上还带着尘土味。豆豆扑过去挂在他脖子上喊爸爸,赵岩一把接住儿子转了两圈,笑着问你们怎么来了。
林薇坐在床边叠衣服,看着父子俩闹成一团。灯光暖黄,赵岩瘦了,颧骨更明显了,但笑起来眼角的纹路还是她熟悉的样子。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赵岩抱着豆豆坐到她旁边,“我好去接你们。”
“想给你个惊喜。”林薇说,低头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行李箱,顿了一下,“今天王副营长接的我们。”
赵岩“嗯”了一声:“他跟我说了,说豆豆胆子大,在营区一点都不怕生。”
豆豆这时候忽然从爸爸怀里探出头:“爸爸,我今天看见王叔叔了!就是去年……”
“豆豆,”林薇打断他,声音平静,“去帮妈妈把杯子洗一下。”
等豆豆蹦蹦跳跳去了卫生间,宿舍里安静下来。赵岩看着她,她也看着赵岩。窗外传来晚点名哨声,拖得很长。
“去年腊月二十八,”林薇轻声说,“王副营长来过家里,说路过。我想问问,他从这儿到我们家,来回两千多公里,是路过哪儿?”
赵岩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赵岩,”林薇叫他的名字,“我不是要问什么。我就是想告诉你,豆豆记得他,是因为那天他陪豆豆拼了两个小时的坦克模型,豆豆说从来没有叔叔对他这么好。”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有士兵列队走过,步伐整齐。远处山峦在暮色里变成深蓝色,沉默地延绵。
“你两年没回家了,豆豆看到穿军装的就觉得亲。他来那天,豆豆一直以为是你回来了,直到看见脸才知道不是。”林薇的声音很稳,“一个六岁的孩子,记住了一个陪他玩过两个小时的叔叔,你猜他记不记得他爸爸长什么样?”
身后很长时间没有声音。然后赵岩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她感觉到有温热的东西落在她锁骨上。
“对不起。”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薇没回头,只是抬手覆上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背。那只手粗糙,指节有厚厚的茧,是握方向盘和扳手磨出来的。
“豆豆没记错,”她轻轻说,“但是下次,你自己回来陪他玩。”
赵岩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窗外夜色漫上来,营区的灯一盏一盏亮了,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豆豆举着洗好的杯子跑出来,看见爸爸妈妈抱在一起,愣了两秒,然后咯咯笑着也扑过来。
赵岩伸手接住儿子,把两个人都抱在怀里。那辆坦克模型就摆在宿舍的柜子上,和军帽肩章放在一起,炮管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有些事不必追问太深。她知道他这两年一定有难言之隐,他也知道她独自撑着一个家有多辛苦。而那个冬天突然出现在家门口的“王叔叔”,是他们婚姻里一个沉默的注脚——提醒着彼此,有些路虽然走散了,但总有人替另一个人守着回家的方向。
豆豆在赵岩怀里扭来扭去,忽然仰头说:“爸爸,王叔叔教我认坦克型号了,你也会吗?”
赵岩亲了他额头一下:“会。爸爸教你。”
“比王叔叔还厉害吗?”
赵岩笑了,看了一眼林薇,林薇也笑了。灯光落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嗯,”赵岩说,“爸爸最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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