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成绩出来那天下着小雨。
我撑着伞走到村口,看见继母站在那儿等我,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她说考上了省重点,得好好庆祝,特地蒸了牛肉包子给我补补。
包子端上桌时,我闻到一股药味儿,说不上来,但绝对不是牛肉该有的味道。
我没动筷子,抬眼看了看继母,她一直盯着我,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
我站起身,说去厨房拿醋。
回来时,我看见她悄悄把最上面那个包子换了个位置。
我把包子掰开,里面嵌着一片碎药片。
我顺势叫了声“小浩来尝尝”,把包子递给了他。
他一口咬下去,汁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继母的脸,一瞬间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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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考了713分。
这个分数在县里排第三,校长亲自打电话到家里报喜,说省重点大学稳了,让我好好准备材料。
电话是继母接的。她拿着话筒,嗯了几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挂了电话,她扭头冲我说:“考上了,你爸听了肯定高兴。”
说完就去院子里喂鸡了。
我站在堂屋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继母来这个家十三年了,从没给我做过一顿像样的饭,也没问过一次我的成绩。
这回考上大学,她脸上那笑,怎么看怎么勉强。
晚上我爸从工地赶回来,买了半斤散装白酒,一进门就拍着我的肩膀:“好小子,给咱老陈家争气了!”
他喝了两盅,眼眶就红了。
我坐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爸这个人,老实巴交的,在工地搬砖十几年,供我上学。
他对我好,但那种好更像是责任,而不是打心眼里的疼。
继母坐在对面剥蒜。
她低着头,手里的蒜皮一片一片地撕,撕得很慢。
我爸举起酒杯要跟她碰,她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我喝不了,胃不舒服。”
我爸也没多想,自己又闷了一杯。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继母房门口,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我站住脚,屏住呼吸。
“……考上了又咋样?一个穷学生,家里能供他到哪儿去?再说了,他这一走,家里仨孩子怎么办?我身子骨又不好……”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叹了口气:“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让他把我也带去省城吧?”
我悄没声地走回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继母的话,说来说去就一个意思:我走了,这个家没人管了。
可我想说的是,十三年了,这个家什么时候管过我?
我六岁那年,我妈走了。
肝癌,疼死的。
那时候我还小,不太懂什么叫死,只知道我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喊疼,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就听不见了。
我妈走后第三年,我爸领回来一个女人,还带着一个三岁的男孩。那女人就是卢慧琴,我现在的继母。小男孩叫陈浩,她跟前夫生的。
继母进门那天,对我还算客气,拉着我的手说:“以后我就是你妈了,有啥事跟妈说。”
我当时信了。
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做给我爸看的。
继母嫁进来后,日子就变了样。
她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家里更穷了。
我从小到大,吃饱穿暖是不成问题,但也就仅此而已。
新衣服是给陈浩买的,好东西是先紧着妹妹们吃的。
我呢,穿的是亲戚家捡来的旧衣服,吃的是馒头就咸菜。
逢年过节,继母也会象征性地给我夹块肉,但眼神里藏着的那点嫌弃,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我不怨她。后妈嘛,能做到这份上算不错的了。我只想好好读书,考上大学,远走高飞,离开这个家。
现在,愿望实现了。
但我没想到的是,继母突然变了个样。
第二天一早,她破天荒给我煮了两个荷包蛋,还冲了杯红糖水,笑眯眯地端到我面前:“儿子,考上大学辛苦了,多补补身子。”
我看着那俩荷包蛋,愣了半晌。
“愣着干啥?快吃啊。”继母催促道。
我低头咬了一口,蛋黄是硬的,煮过头了。但我还是吃了下去。
“妈,你想跟我说啥?”我放下筷子问她。
继母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没啥,就是想给你张罗个酒席。”
“酒席?”
“对啊,咱村头一回出个重点大学生,得好好热闹热闹。”她越说越来劲,“我跟你爸商量了,把族长、村支书、你几个舅舅、还有村里有头有脸的人都叫上,好好吃一顿。”
我心里那股紧张一直没散。
“不用了吧,妈。浪费钱。”
“看你说的,为了你,花多少钱也值!”继母抢了我的话,“就这么定了,我明天去镇上买菜。”
说完她转身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剁肉。
我坐在饭桌边,勺子搅着碗里的红糖水,看着继母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十三年了,她从没这么积极过。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02
酒席定在三天后。
继母忙得脚不沾地,杀鸡宰鱼,择菜切肉,家里摆了三张大圆桌。她特意蒸了一大锅牛肉包子,说是给客人们尝鲜。
那牛肉包子,我本来是不知道的。
那天我从镇上买鞋回来,路过厨房窗户,闻到一股肉香。
我往里看了一眼,继母正在揉面,案板上放着一大盘剁好的肉馅,颜色跟平时见的不太一样。
我多看了两眼,也没在意,就回屋了。
那两天,继母对我格外热情。吃饭时给我夹菜,说话时笑眯眯的,叫“儿子”叫得比谁都亲。我表面上应着,心里却越发不安。
我这个人,从小就会看人眼色。继母对我好,我一定是在哪件事上对她有用。她不可能无缘无故对我好。
念头一动,就收不住了。
我琢磨了半天,觉得不对劲的地方越来越多。
继母这次酒席请的人,全是村里有头有脸的。
族长、村支书、族里的长辈,还有几个远房亲戚。
这些人平日里跟她也没多大交情,她一下子全请来,图啥?
就图给我庆祝?我不信。
那天下午,我去镇上买东西,路过老村医的诊所,被他叫住了。
“小峰,你等等。”
老村医叫魏德明,在村里干了四十多年,谁家有事都找他。他把我拉到诊所里,压低声音问:“你妈最近身子咋样?”
我一愣:“什么身子咋样?”
“你不知道?”老村医看了我一眼,神色有点为难,“你妈上个月来找我抓过药,我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肯说。我看她脸色不太好看,黄得像柿子叶,跟那啥……跟多年前你妈那症状有点像。”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妈去世时吃的药,我也认识一些。肝癌的早期症状,就是脸色发黄。
“魏叔,我妈她……抓的是什么药?”
魏德明犹豫了一下,翻出一个小本子,戴上老花镜看了看:“我给她开的都是养胃止痛的药,但她说效果不好,要去县医院看看。我这小诊所,设备差,也看不了大病。”
我点了点头,心里堵得厉害。
魏德明又说:“小峰,你妈那人嘴硬,有啥事不爱说。你要多关心关心她,别等她真倒下了,你后悔都来不及。”
“我知道了,魏叔。谢谢您。”
从诊所出来,我站在路口,看着灰蒙蒙的天,脑子里乱成一团糨糊。
继母病了?什么病?为什么不说?她这一年来天天喊胃疼,我一直以为她是装的,想让我爸心疼她。现在看来,也许不是装,是真的。
但这个结论让我心情更复杂。
如果继母真病了,那我这些年的恨意,岂不是显得有些莫名其妙?我越想越烦躁,最后干脆不去想了。
回到家,继母还在厨房忙活。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她蹲在地上择韭菜,背弓着,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看,蜡黄蜡黄的,像晒蔫了的白菜叶子。
“妈,你歇会儿吧,我来弄。”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继母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恢复了笑:“不用不用,你一个大男人,哪会弄这个。你去看书吧,酒席的事交给我就行。”
“我书都看完了,没事干。”
“那就去歇着,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她的语气带点不耐烦。
我没再坚持,起身走了。但回到房间后,我心里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继母的反应太反常了。
她平时是个很能吃的人,一顿饭能吃两大碗。但这几天,她几乎没怎么吃饭,夹几筷子菜就说胃不舒服。脸色也一天比一天差。
她到底怎么了?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三点,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似的。
我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又听见继母低低的声音:“疼……疼死我了……”
然后是翻箱倒柜的声音,估计是在找止痛药。
我坐起来,想过去问问,但刚站起来又坐下了。
问什么呢?问她疼不疼?她肯定说不疼。问她生了什么病?她肯定说没事。我这个做儿子的,跟她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怎么也翻不过去。
我又躺下,把那被子蒙在头上。可咳嗽声时不时地传过来,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第二天一早,继母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她看见我,笑着说:“今天蒸牛肉包子,你最爱吃的。”说完就转身去了灶台。
我没接话。我心里起了疑,决定去找一找她的药。
继母睡觉时总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偶尔藏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趁她去井边洗菜,我溜进她房间,翻了翻她的枕头。
果然,枕头芯子里,塞着一团东西。
我掏出来一看,是几张对折的纸,还有一个空药瓶。
纸是县医院的诊断书。我展开一看,心沉到了谷底。
姓名:卢慧琴。诊断:肝癌晚期。医嘱:建议住院治疗,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日期是上个月18号。
我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那药瓶滚到地上,我弯腰捡起来,随便看了一眼,瞳孔却猛地缩了一下。
那药瓶很旧,瓶身上印着的药名,我认得。
那是我妈当年吃的止痛药。进口的,一瓶三片,一片能顶两天疼。我爸卖血买的。
那瓶药,怎么会在这里?
我的记忆像放电影一样,十三年前的画面,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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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一年我五岁。
我妈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疼得眼泪汪汪。她攥着我的小手指,声音嘶哑:“小峰,妈疼……去给妈拿药来……”
我跑去找我爸,但他在工地,不在家。我又去找继母,那时候她还没嫁进来,只是村里的一个远房亲戚,偶尔来我家帮忙。
我记得继母当时正在我妈房间里翻东西。
我推开门,看见她蹲在一个柜子前,手里攥着一个药瓶。
我妈的药瓶就是那个。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说:“小峰,你妈疼得厉害,我去帮她拿药。”
说完她就把药瓶揣进口袋,走了出去。
我没多想,跟在她后面。到了我妈房间,继母从口袋里掏出药瓶,拧开盖子,往手心里倒出一片白色的药片。
“嫂子,吃药了。”
我妈张开嘴,继母把药片塞进去,又喂了点水。
药片下去后,我妈的疼痛缓解了一些,渐渐睡着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继母把药瓶收起来,放进口袋。她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小峰,你妈睡了,你出去玩吧。”
我点了点头,跑出去了。
后来我妈又疼了好几次,继母每次都来喂药。但药片越来越少,最后一次,继母倒出药来的时候,瓶子里已经空了。
“嫂子,药没了。”继母说。
我妈躺在床上,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没了……我活不了了……”
继母没说话,把空药瓶放在桌子上,转身走了。
那是我妈最后一次吃止痛药。第三天晚上,她疼得在床上打滚,翻来覆去地喊疼。我想帮她,但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床边哭。
我爸赶回来时,我妈已经走了。他抱着我妈的尸体,哭得像个孩子。
后来我听村里人说,我妈吃的药是一种进口的止痛药,一瓶三片,能管一个星期的疼。
我爸卖血才买回来的。
但药吃到一半就没了,我妈活活疼死了。
这件事我一直记着,但从来不敢深想。
现在,继母枕头底下那个空药瓶,让我想起了当年。
万一当年我妈的药,不是吃完的,而是被继母拿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再也坐不住了。
我回到自己房间,把诊断书和空药瓶放在桌上,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继母确实是病了,肝癌晚期,活不了多久了。这个事实让我心里很复杂。但那个空药瓶,又让我心头发紧。
如果当年真的是继母偷了我妈的药,那她这条命,是用我妈的命换来的。
现在她也病了,也要死了。临死前突然对我好,还要给我办酒席,这到底是真心忏悔,还是另有所图?
我把药瓶和诊断书重新放回继母枕头底下,就当什么都没发现。
但我心里已经种下了一根刺。
第二天,族长来了。
族长是我爸的远房堂兄,在村里说话挺管用。他带着村支书和一个村干部,坐在我家里喝茶。
继母热情地招呼他们,又是倒茶又是切水果。坐定后,她突然哭了。
“族长,我对不起您啊。”继母抹着眼泪说,“小峰考上大学是好事,但他这一走,我一个人带着仨孩子,实在撑不住了。”
族长皱了皱眉:“你老公不是在外面打工吗?咋就撑不住了?”
“他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我身子骨又不好……”
“身子骨咋了?”族长问。
继母叹了口气,没正面回答,只是说:“我就想着,小峰考上大学了,是该出去闯闯。但也不能把他妈撇下不管啊,我就是个病秧子,万一哪天倒下了,小浩和两个妹妹可咋办……”
族长脸色沉了沉,看了我一眼:“小峰啊,你继母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继母哭诉的内容,几乎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我想反驳,但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族长见我沉默,语气更重了:“小峰,做人不能忘本。你继母养你十几年,现在她病了,你就应该照顾她。你考上大学是你本事,但孝顺是做人最基本的道理。你要敢一走了之,我就把你从族谱里除名,看你学校要不要你!”
我心里凉了半截。
除名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连证明身份的户口页都会受到影响,意味着村里人都会戳我脊梁骨,意味着我爸在村里抬不起头来。
我考上大学再好也没用,族谱上没我名字,教育局那边也得另想办法。
“族长,我……”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继母在旁边抹着眼泪,声音哽咽:“侄子我不怪你,你考上大学是好事,妈替你高兴。就是……就是家里实在离不开你……”
我看着她那张脸,看着她假装抹眼泪的样子,心里忽然清明起来。
她说了这么半天,想表达的就一件事:我不走,留下来照顾她。
这样她就能用孝道的枷锁,把我困在这个家里。
等村里人都同情她、指责我的时候,她就算撒手人寰也拉了个垫背的。
族长站起身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峰,你好好想想。酒席我到时候来,看你怎么表态。”
说完他就带着村支书走了。
我站在堂屋里,看着继母收拾茶杯的背影。她低着头,脸上的表情被头发遮住了,看不清。
我没再说什么,回了房间。
关了门,我坐在床边,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手背上青筋暴起。
卢慧琴,你演得真好。
但你是不是忘了,你的命是我妈的命换的。你不配用孝道来绑架我。
04
酒席前一天,我去了奶奶家。
奶奶杨秀云住在村头的老屋里,独门独院,一栋砖瓦房。她身体硬朗,就是耳朵有点背,跟她说话得凑近点喊。
我进门时,她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来了,她颤颤巍巍站起来,拉着我的手:“孙子,考上大学了,奶奶替你高兴。”
“谢谢奶奶。”
她拉着我进了屋,从炕柜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破旧的钞票,最大面额五十块的。
“奶奶也没什么能给你的,这一千块钱,你拿着上学用。”
我接过那叠钱,眼眶一下子红了。
奶奶拍了拍我的手背,叹了口气:“小峰啊,你继母办酒席的事,我听说了。她要请族长那些人……你可要小心着点。”
“奶奶,您也知道?”
“我活了这么大年纪,什么人没见过。你继母那个人,心眼多得很。”奶奶压低声音说,“她以前干过啥事,我都记着呢。”
我心里一动。
“奶奶,我继母以前……是不是拿过我妈的药?”
奶奶愣了一下,看着我,片刻后才慢慢点头:“你怎么知道的?”
“我找到了一个空药瓶,是我妈当年用的药瓶。”我说,“药瓶在我继母枕头底下。”
奶奶沉默了很久。
“你妈走的时候,最后一瓶药是三片。”奶奶缓缓开口,“那药是你爸卖血买的,一瓶要八百多块。你妈疼得实在受不了,你爸才咬牙买的。但买回来才吃了两天,药就没了。”
“药没了?”我心里一紧。
“嗯,没了。你妈找过,我也找过,就是找不到。后来你妈疼死了,我们都以为是药效不够,很快就过去了……”奶奶的声音有些颤抖,“可后来我听人说,你继母在县医院,花了八千块钱,给她女儿陈云做了心脏手术。那笔钱来得不明不白。”
八千块。
我妈的药是三片,一片能值两千多。三片就是八千多。
这个数字,对上了。
“奶奶,您怎么不早说?”我攥着奶奶的手,声音发紧。
“小峰啊,你那时候还小,我跟你说了又能怎样?你爸那人心软,知道了只会闹得家里鸡飞狗跳。再说,那女人已经嫁进来了,生了三个孩子,总不能把她赶走吧?”
奶奶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头:“孙儿,奶奶知道你的心思。但你要记住,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从奶奶家出来,天已经黑了。我走在乡间小路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奶奶说的那些话。
继母偷了我妈的药,卖了八千块钱,给她女儿做手术。这件事无论如何我都咽不下去。
但继母自己也病了,肝癌晚期,活不了多久。这算不算报应?
我不知道。
回到家,继母还在厨房忙活。她系着围裙,正在揉面,案板上摆着牛肉馅,拌了葱花和调料,闻起来挺香。
“回来了?去你奶奶家了?”继母头也不抬地问。
“嗯。”
“那行,明天早一点起来,帮我端盘子。”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继母病了,疼得要命,却还在强撑着操办酒席。她说想让我留下来照顾她的话,我现在听来完全是另一种意思。
她想用道德绑架我,用孝道捆住我。等我走后,村里人都会骂我是白眼狼,她留下的孩子就会在骂声中长大。
她算计得真好。
但我也不是傻子。既然她能算计,我也能还击。
那锅牛肉包子,我闻着就觉着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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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酒席当天,天还没亮,继母就起来忙活了。
我听见她在厨房里剁东西,锅碗瓢盆的声音很大,吵得人睡不好觉。我也没再睡,起来洗了把脸,去院子里吹风。
那天天气不错,大太阳,院子里摆了三张圆桌,铺上塑料桌布,摆上碗筷酒杯。继母忙前忙后,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上午十点左右,客人陆陆续续来了。
族长带着村支书和几个长辈来了,我爸的几个工友也来了,村里几个爱凑热闹的妇女也来了。院子里很快热闹起来,大家有说有笑的。
继母忙里忙外地招呼客人,时不时回头冲我笑笑:“儿子,来帮妈端菜。”
我应了一声,去厨房帮忙。
牛肉包子是最后一道菜,蒸了整整三大屉。掀开锅盖时,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包子皮白花花地,透着一股子热气,看着确实诱人。
继母端着那锅包子出来,放到最中间那桌。她笑着说:“大家尝尝我做的牛肉包子,这可是专门给我儿子补身子的。”
我心里冷笑一声,坐在饭桌边,看着她分包子。
第一锅是给客人的,一桌一盘。第二锅是给陈浩和两个妹妹的。第三锅,继母留给了家里人。
她从我面前走过去时,我闻到了一股药味儿。
那味道很淡,夹在牛肉香里,几乎辨别不出来。
但我的鼻子从小就灵,那股药味,一下子就钻进我鼻子里了。
我抬头看了继母一眼,她正笑眯眯地看着我:“儿子,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包子。
包子很烫,在手里颠了颠。
我放在鼻子前闻了闻,那股若有若无的药味更清晰了。
又轻轻掰开包子皮,看见馅里嵌着一片白灰色的东西,碾得很碎,几乎跟肉馅融在一起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任何表情。我把包子放回盘子里,说:“太烫了,先凉一凉。”
继母的眉头微微皱了皱,但很快又展开:“那就先喝点茶。”说着,她给我倒了一杯茶。
我接过茶杯,余光一瞟,看见她又快速往我面前的盘子里夹了个包子。
我假装没看见,低头喝茶。
就在这时候,陈浩从屋里跑出来,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坐,抓起一个包子就往嘴里塞。
“小浩,别吃!”继母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急促。
陈浩愣了一下,嘴里已经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咋了妈?”他含糊不清地问。
继母脸色变了,但很快又调整过来:“没事,妈是怕你烫着。”
陈浩没在意,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他忽然停住了,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妈,这包子味道怎么不对?又苦又辣,跟药似的。”
继母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一把夺过陈浩手里的包子,端详了一眼,脸色越来越白。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还是尽量保持镇静,说:“妈,给小浩吃吧,小孩子嘴馋。我不饿,您先吃,我再拿。”
继母没接话,其他客人也都看着他俩。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谁都没说话。
族长慢慢站起来,走到继母身边:“这个包子我先尝一口。”说完就接过继母手里被夺下的包子,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嚼着嚼着,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馅里是什么东西?”族长问。
继母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了。
老村医魏德明今天也来坐席,听动静走过来,接过族长手里的包子,嗅了嗅,又掰开仔细看了看。
他的表情越来越严肃:“这馅里混的东西,我要是没看错……是砒霜。”
“什么?!”族长像被蝎子蛰了似的,浑身上下一激灵,把包子摔在桌上。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和继母身上。
继母愣住了,半晌没说出话来。
“这……这不可能……”她的嘴唇哆嗦着,往后退了两步。
我站起来,看着继母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妈,你做了什么?”
继母看着我,她的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族长的话像重锤一样砸在空气里:“报警!赶紧报警!”
继母一下子软倒在地上,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瘫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那张蜡黄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按理说我应该恨她,应该高兴才对。
但看着她这副样子,我忽然又觉得很累。
不是不想恨,是恨不动了。
06
院子里的气氛,乱成了一锅粥。
几个妇女尖叫着,抱着孩子就跑。男人们也面露惊恐,有掏手机准备报案的,有追着继母质问的。
继母瘫在地上,久久没动。陈浩哭得撕心裂肺,扑过去抱着继母的腿:“妈!你怎么了?你说话啊!”
我的心不知道为什么抖了一下。
我蹲下来,想把陈浩拉开,他却猛地甩开我的手,冲我吼:“你滚开!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把包子给我吃,你是不是想害死我?”
陈浩的嘶吼,像一根针扎进我的耳朵。
我确实把包子递给他的,但包子里的毒,是继母下的。
“你闭嘴!”我吼了回去,“那包子是你妈端出来的!又不是我做的!”
陈浩还想骂我,被旁边的人拉开了。
继母还瘫在地上,族长站在她面前,脸色铁青:“卢慧琴,你说实话,这砒霜是不是你下的?”
继母慢慢抬起头,看着族长,眼睛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是我下的。”
院子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真是她?”
“这女人疯了?”
“得报警!赶紧报警!”
族长没说话,只是盯着继母的眼睛:“你为什么要下毒?”
继母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再抬起头时,眼圈已经红了。
“我自己快死了,肝癌晚期,活不了几天了。”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就想着,我死了不要紧,但我留下的三个孩子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着我:“小峰考上大学了,以后肯定有出息。他爸又窝囊,我走了,他肯定会欺负小浩和两个妹妹。我这辈子也没啥本事,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走之前,让他也尝尝苦头……”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深吸一口气才压住那股想扇她耳光的冲动。
“所以你就在包子里下毒,想让全村人来看我笑话?”我咬着牙问她,“让我吃了这毒包子,然后一辈子都得背上‘不孝子’的骂名,是不是?”
继母没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承认了。
“妈,你怎么能这样?”陈浩在旁边哭喊,“他是哥啊!你怎么能这样对他?”
继母没有回答,只是捂着脸,浑身发抖。
我心里翻江倒海,一种说不清的酸楚直冲嗓子眼。
我想冲过去质问她,问她为什么这样,问她当年偷我妈的药时有没有想过今天。
但看着她那副生不如死的惨状,我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族长叹了口气,看向我:“小峰,你说怎么处理?”
我抬头看着他。我知道,现在只要我说一句“报警”,继母就会进派出所。她是个癌症病人,进去之后能活几天都说不准。
但我爸呢?陈浩呢?两个妹妹呢?他们以后怎么办?
我咬了咬牙,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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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这时候,陈浩突然冲到我面前,跪了下来。
“哥!求你放过我妈!求求你!”他抱着我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妈快死了,你不能把她送进派出所啊!她要是进去了,我们仨就没妈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以前跟我关系算不上好,甚至有些敌意。
继母总在他面前贬低我,他也看不起我这个同母异父的哥哥。
但此刻他跪在我面前,就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两个妹妹也跑过来,拉着我的衣角:“哥,求求你别送妈走……”
我看着她们,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我蹲下来,掰开陈浩的手,一字一顿地说:“你给我听好了,我不报警,不代表我原谅她。你妈做的事,你自己记着。她要走了,你要撑起这个家。别像你妈一样,只知道算计人。”
陈浩不住地点头:“哥,我记住了!我记住了!”
我站起身来,看了一眼还瘫在地上的继母。她也正看着我,那眼神里,全是恨意。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族长追出来,拦住我:“小峰,你真的不报警?”
“不报。”
“那你继母以后怎么办?她想毒死你,你就这么算了?”
我摇了摇头,没回答。
族长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行,这事我给你压下来,对外就说包子馅坏了,不是砒霜。你继母也活不了几天了,让她安静地走吧。但你记住,以后这个家,就是你的了。你继母的账,你爸欠你妈的,你都得还。”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发呆。桌上放着继母的诊断书,还有那个空药瓶。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最后把它们收进了抽屉里。
我知道,继母的命活不长了。药瓶的事,我也不打算追究了。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因为太累了。
我拿着手机,犹豫再三,还是给我爸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响了好几声才接,他好像喝了酒,声音有点含糊。
“喂?小峰?”
“爸,家里出事了。”
我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我爸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你继母……”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怎么会这样?她怎么敢对你下毒?”
“爸,你从来没有问过她,她到底对你儿子做过什么?”我说,“她偷了我妈的药,卖钱给陈云做手术。我妈是疼死的,不是病死的。”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我爸没再说话,把电话挂了。
我看着黑掉的屏幕,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我想恨他,又恨不起来。
他只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只知道干活养家。
他看不懂人心,更看不懂女人。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黑乎乎的天,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08
继母闹的这一出,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浪花搅翻了整个家。
第二天一早,我给族长打了个电话,说了我最终的决定:继母交给族里处理,我不报警,但也不原谅她。酒席的钱,我打工挣了还她。
族长没多说,只说了句“年轻人,自己保重”。
继母从那天起,就搬到偏房里去住了。
她的身体状况一天比一天差,吃不下饭,脸色发青。
陈浩每天放学回来都去陪她,给她端水、喂药。
两个妹妹也围着她转,一声一声地喊妈。
我尽量避开他们,不去偏房,不去后院。每天吃完饭就躲在自己房间里,看书、发呆、睡觉。
我爸从工地赶回来了。他一进家门,就看到偏房里躺着的妻子。他站在门口,久久没动。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问。
第三天晚上,继母的病情加重了。她开始昏睡,叫都叫不醒。陈浩吓坏了,跑来找我:“哥!妈不行了!你快去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他过去了。
偏房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灯。继母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颊凹陷下去,像个干巴巴的骷髅。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微弱。
我站在床边,看了她一眼,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我恨了十三年的女人。她偷了我妈的药,让我妈活活疼死。她想在我酒席上下毒,让我身败名裂。但她也病了,快死了,临死前还想着伤害我。
可她也是三个孩子的妈。
她对我不好,但对陈浩和两个妹妹,是真的好。
她从牙缝里挤出钱给妹妹治病,却给我吃馒头咸菜。
她给陈浩买新衣服,却让我穿亲戚给的旧衣裳。
她对我使毒计,对亲生的宝贝心疼有加。
说到底,她只是个自私的女人,不是天生的恶魔。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起了我妈。
我妈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瘦,也是这样蜡黄。
只是我妈走的时候,身边只有我一个五岁的小孩儿。
没人给她端水,没人给她喂药,她疼得在床上打滚,只能喊我的名字。
我攥着拳头,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院子里,看见陈浩站在那棵枣树下,低着头。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浩,你妈……她可能撑不过今晚了。你心里有个准备。”
陈浩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忍着没哭:“哥,你能不能……能不能在妈走之前,原谅她?”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心里堵得难受。
“我不想原谅她。”我说,“但我也不会恨她了。我们之间,扯平了。”
陈浩点了点头,擦了擦眼角,转身回了偏房。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看着天上的星星,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也许是十三年的恨意,该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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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继母是在第三天凌晨走的。
陈浩来敲我的门时,天还黑着。他站在门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哥,妈走了。”
我坐在床上,愣了好久。
我穿好衣服,走到偏房。继母躺在床上,已经没了呼吸。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睡梦中走的。
我爸站在床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两个妹妹跪在床前,哭得已经发不出声音了。陈浩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死死攥着继母的手。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按理说我应该高兴,应该觉得解气。但我没有。我只觉得空,像被人掏空了肚子,什么也不剩。
“爸,后事我来办吧。”我说。
我爸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继母的葬礼很简单。按村里的规矩,丧事不用大操大办,族里几个人帮忙,打了口薄棺材,抬到村后的山坡上埋了。
族长代表族里说了几句悼词,无非是“节哀顺变”
“死者为大”之类的话。村支书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抽着烟,什么也没说。
我站在棺材旁边,看着族里的人把土一锹一锹地扬进去。陈浩跪在地上,埋着头哭得浑身发抖。两个妹妹也跪着,哭得撕心裂肺。
我爸站在旁边,没哭,只是站在那儿,像个被抽走灵魂的空壳。
我没跪,也没哭。我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继母的棺材被黄土慢慢埋没。
葬礼结束后,我去了奶奶家。
奶奶知道了继母的事,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头:“孙子,你继母走了,这个家以后就靠你了。你要好好读书,别跟她一样,一辈子活在恨里。”
回到家里,院子里空荡荡的。三张圆桌还摆在院墙边,塑料桌布被风吹得呼呼响。那只断了腿的鸡还在笼子里,扑腾着翅膀,没人喂它。
我走进偏房,继母睡过的那张床已经被收拾干净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柜子上放着一张照片,是继母年轻时的,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得挺甜。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我回到自己房间,把行李箱从床底下拖出来,开始收拾东西。录取通知书、身份证、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奶奶给的那一千块钱。
收拾到一半,陈浩推门进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欲言又止。
“有事?”我头也不抬地问。
“哥,你……你真的要走吗?”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着他:“我不走,留在这儿干嘛?看你们三个哭?还是等你把我爸气死?”
陈浩低下头,没说话。
“你以后好好照顾妹妹们。”我说,“别学你妈那一套,做人要有良心。”
陈浩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这卡里有五千块钱,是我打暑假工攒的。你拿去交学费,省着点花。我上大学,不会再跟家里要钱了。”
陈浩看着那张卡,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行了,你出去吧,我还要收拾东西。”我说。
陈浩拿着卡,转身走了出去。
我关上房门,坐在床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心里那块压了十三年的石头,好像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10
走的那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我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里面塞着被子衣服和几本书。我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家。
院子很小,三间瓦房,前墙上的石灰都斑驳了,墙角长着一棵歪脖子枣树。
我小时候在这棵树下写作业,继母在屋里骂陈浩不好好吃饭。
我爸偶尔从工地回来,会给我带几个苹果,坐在树下看我吃。
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从我脑子里闪过。好的坏的,都过去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外走。
走到村口时,看见奶奶佝偻着身子,站在路边的槐树下。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提着一个布兜。
我快步走过去:“奶奶,您怎么起这么早?”
奶奶没说话,把布兜塞进我手里。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煎饼,还烫手的。旁边还放着两个煮鸡蛋。
“路上吃,别饿着肚子。”奶奶说。
我看着那兜煎饼,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奶奶,我……”
“行了,别啰嗦了。”奶奶拍了我一下,声音有点哑,“走吧,到了学校给奶奶打电话。”
我点了点头,擦了一把脸,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奶奶站在槐树下,佝偻着背,冲我摆了摆手。
我咬咬牙,转过身,大步朝前走。
走到镇上的车站时,天已经完全亮了。我买了最早的一班车票,是去省城的大巴,票价四十二块钱。
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我把布兜放在膝盖上,拆开一个煎饼,慢慢嚼着。
煎饼是奶奶烙的,薄薄的,咬一口就断了。
但我嘴里嚼着的,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车子发动了,摇摇晃晃地驶出车站。
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一点一点往后退。
那些田野、山坡、小河、白杨树,一个一个地消失在视线里。
这是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也是我决定再也不回来的地方。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继母最后看我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
我想恨她,但恨不起来了。
我想原谅她,但说出“原谅”两个字,又觉得太假。
我欠自己一个交代。她欠我妈一条命。可事到如今,计较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两清了。
真的两清了。
大巴车驶过一条小河时,太阳正好从山那边探出头来,金色的阳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的。
我睁开眼,看着那片光,心里忽然觉得亮堂了一些。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我爸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小峰?”我爸的声音有些沙哑。
“爸,我走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路上……注意安全。”他说。
“嗯。”我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家里你多照应着,小浩和妹妹们,别让他们受委屈。”
“知道了。”
我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车窗外,阳光越来越亮。我靠在椅背上,把那兜煎饼往怀里挪了挪,闭上眼睛。
脚下的路还长得很,我得先好好睡一觉。
到了省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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