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的灯白得晃眼,手术台上那摊血迹慢慢洇开,像一朵暗红色的花。
医生按在我肚子上的手越来越重,护士的脚步声乱成一团。
我听见仪器“嘀嘀”地叫,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撞开,一个满身油污的身影冲进来,他对着医生吼了一句话,声音大得整层楼都震了一下。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口罩上的眼睛瞪得溜圆。
我知道他来了,可我不想让他看见我这个样子,更不想让他听见那句话。
我拼命摇头,嘴却张不开。
![]()
01
那天下午,黄淑芬把结婚证撕成两半,摔在我脸上。
纸片砸在鼻梁上,不算疼,但那个声音很脆,像什么东西断了。
曾建新站在窗户边上,背对着我抽烟,烟灰掉在窗台上,他也不弹。
黄淑芬叉着腰站在客厅中间,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五年了!你在我们家白吃白喝五年,连个蛋都下不出来!你还有什么脸赖着不走?”
我没说话,蹲下去捡地上的碎片。
一张是我们领证那天拍的合照,照片上我穿着白衬衫,他穿着蓝格子衫,两个人笑得都挺傻。
另一张是他的单人照,还是当年相亲时他妈要求他拍的,西装笔挺,头发梳得锃亮。
“捡什么捡!不要脸的东西!”黄淑芬一脚踩在我手上,鞋底碾了碾。
我疼得吸了口气,没缩手。
她想把照片踩烂,可那块碎片正好压在她鞋底边上,我抽不出来。
我抬头看了曾建新一眼,他还是没转身,烟已经烧到烟屁股了,他也没弹掉。
客厅里那么多人,他爸妈、他姑姑、他三姨,全挤在沙发上看着我。没人拉一把,没人说句话。就好像我跪在地上捡纸片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使了把劲,把手从黄淑芬脚底下抽出来。手背蹭破了一块皮,渗了点血珠子。我把那两张碎片捡起来,揣进外套口袋里。
“签了吧。”曾建新终于转过身,把一张纸拍在茶几上。
是离婚协议,他早就准备好了。上面写得很清楚,房子是他婚前买的,车子是他名下的,存款没多少,归他。我净身出户。
我拿起笔,手不抖,心也不跳。太冷静了,冷静得自己都觉得奇怪。签完名字,我把笔往茶几上一搁,站起来,拎起早就收拾好的那个行李箱。
箱子很轻,里头的衣服没几件。五年婚姻,最后就剩这么点东西。
黄淑芬还在身后骂骂咧咧,什么“不下蛋的鸡”,什么“耽误我儿子五年”。
曾建新没有拦她,也没有送我。
门在我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里面对他妈说:“行了妈,别说了。”
就这一句,也是半年来他对我说的最像人的话。
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楼下谁家在炒菜,油烟味顺着楼梯飘上来。
我在想,他会开门追出来吗?
会跟我说一句“你还好吗”吗?
没有。
电梯门开了又关上,我一个人拎着箱子走下去。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行李箱的轮子在柏油路上滚得咔咔响。
我找了个路边的长椅坐下来,翻了翻手机,通讯录里翻了一圈,不知道打给谁。
最后打了萧雅文的电话。
“你在哪?”她接起来就问我。
“我在幸福路这边。”
“别动,我来接你。”
电话挂了,我坐在长椅上,把手机按在胸口。手心里全是汗,心跳这才慢慢快起来,快得发慌。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萧雅文的车停在我面前。她摇下车窗,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只说了句:“上车,先吃饭。”
我上了车,系安全带的时候,手一直抖。萧雅文没说话,把车开到一个路边摊,点了两碗面。
面条端上来的时候,我吃了一口,眼泪就下来了,掉进碗里,吸溜一声跟面一起咽下去。
萧雅文也不劝我,就坐在对面,把自己的碗往我这边推了推,“多吃点。”
那天晚上我住在她家客厅沙发上。她的房子小,一室一厅,她把被子铺好,对我说:“你踏踏实实住,想住多久住多久。”
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睡不着。
翻了个身,手机亮了。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我点开一看,是医院发来的,说结果出来了,请曾建新先生本人来取。
我没看完就删了,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去了那家医院。
我是以家属的身份去的,毕竟曾建新那几天一直让我帮他跑医院。他的体检报告早就出来了,我一直没告诉他我自己去拿了。
护士把报告递给我,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复杂。
我打开一看,上面写着:精子存活率偏低,建议复查。
我愣在那儿。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撞了我肩膀一下,“让让。”我没动弹。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台机器在转。
五年了,所有人都在怪我。
婆婆怪我,亲戚怪我,连我妈打电话都叹着气说:“你是不是身体有问题?去医院查查吧。”曾建新虽然没有明说,但他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冷。
好像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生不出来。
可这份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是他的问题。
我把报告折好,塞进包里,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挺刺眼的,我眯着眼站在台阶上,不知道该去哪儿,也不知道该把这个消息告诉谁。
告诉曾建新?有什么用?他妈根本不会信,就算信了,也能怪到我头上——“我儿子身体好着呢,肯定是你克他!”
我走回萧雅文家,把报告塞进包最里面,没给任何人看。我想,这件事就算烂在肚子里,我也不想开口说一个字。
但老天爷显然没打算放过我。
三天后,我在萧雅文家卫生间里吐了一回。以为是吃坏了肚子,没当回事。第二天又吐了,吐得胆汁都出来了,整个人虚脱似的趴在马桶边上。
萧雅文在外面敲门:“你怎么回事?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就是胃不舒服。”
“你那个是不是该来了?”她隔着门问了一句。
我愣了三秒,算了一下日子。晚了整整十天。
那个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地算日子,算来算去都只有一个结果。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手按在小腹上,那里什么都没感觉到,可我知道,有东西已经在里面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自己去药店买的验孕棒。
在萧雅文家的卫生间里测的,两条杠。
红得刺眼。
我把验孕棒丢进垃圾桶,又捡起来,用纸巾包好,塞进包里。然后坐在马桶上,把脸埋进手里,坐了很久。
02
我辞职了。
不是老板让我走人的,是我自己提的。
那段时间上班也上不好,老是走神,算错账。
老板看了我几眼,没说什么。
我主动递了辞呈,他说你要是不想干就休息一段时间吧,账上我让小李顶一下。
我说好的,谢谢老板。
办完离职手续那天,我一个人坐在公司旁边的公园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发愣。
风有点凉,我把外套裹紧了点,觉得肚子还是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萧雅文来找我的时候,我还在那儿坐着。她递给我一杯热奶茶,我接过来,没喝。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孩子他爸那边,你打算说吗?”
我看着手里的奶茶,吸管在杯子里戳来戳去。“说了又能怎样,他会要吗?”
“那你呢?你想要吗?”
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
想要?
半夜醒来的时候,我摸着自己的肚子,心里头有一点点暖,可更多的是怕。
不想要?
每次想做人流,我又觉得对不起肚子里这个还没成型的命。
萧雅文没逼我。她坐在我旁边,陪我吹了一下午的风。
后来我自己去了医院,挂了妇产科。
B超单上写着:宫内早孕,约6周。
我把单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医生在旁边问我:“要不要跟家属商量一下?”我说不用,一个人就可以。
走出诊室,在走廊里碰见一个女人,挺着大肚子,旁边跟着一个男人,男人扶着她的胳膊,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我不认识他们,可我的眼睛一直跟着那对背影走,一直到他们拐弯不见了。
我把B超单折好,塞进包里,和那份体检报告放在一块儿。
回到萧雅文家,我妈打来电话。
我没接。
她又打,我按掉了。
第三次打过来的时候,我接起来,还没说话,她就在那头问:“你爸说你辞职了?怎么回事?”
“我不想干了。”
“那你现在住哪?钱够不够花?”
“我住雅文家。够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妈叹了口气,又问:“你跟曾建新,真离了?”
“嗯。”
“那你们……还有没有……”
“没了。彻底离了。”
她又沉默了。我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吸鼻子,大概是在哭。她没多说,只问了一句:“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好的。”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蹲在萧雅文家的阳台上,看着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风很大,吹得头发糊了一脸。
我在想,我还能瞒多久?
肚子会一天天大起来,到那时候,我妈会怎么看我?
萧雅文能一直收留我吗?
我养得起一个孩子吗?
想了半天,没想出答案。
那段时间我睡不着,老是半夜醒过来,坐在沙发上发呆。
有一天凌晨三点,我翻出手机,点开曾建新的号码。
那个号码我背得滚瓜烂熟,手指悬在拨出键上面,差一点就按下去了。
我想告诉他,我怀孕了。
可然后又怎样?
他会说什么?“跟我没关系”?“去打掉”?或者干脆不接电话?
我把手机扔回沙发上,把头埋进膝盖里。
第二天,我下楼买菜时路过一家母婴店,橱窗里挂着几件小衣服,粉色的,带小兔子图案。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老板娘在里面招呼我:“进来看看呀,新到的货,质量可好了。”
我摇摇头,快步走了。
转了一圈,又绕回去了。
这回我没忍住,走了进去。拿起一件最小号的连体衣,布料很软,摸着像是能捏出水来。老板娘笑眯眯地说:“给孩子买的?”
“男孩女孩?”
“还不知道。”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也吓了一跳。什么还不知道?八字都没一撇的事,我居然已经在给孩子看衣服了。
最后还是把那件连体衣买了。粉色的,小兔子图案。我把它塞进衣柜最里面,不敢让人看见。
萧雅文还是发现了。她帮我收拾柜子的时候翻了出来,拎在手里看我:“你买的?”
我无言以对。
她没骂我犯傻,只是把衣服叠好,放回柜子里,说了一句:“留着也行,万一用得上呢。”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谁都没看。她突然问我:“你决定要了?”
“我不忍心。”
“那你就得扛到底。”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呀?你知道一个人带孩子有多难?”萧雅文的语气突然重了,“你想想清楚,你妈怎么看你,别人怎么看你,你一个人怎么生、怎么养、怎么供ta读书?这些都是现实问题。”
我不说话了。她说的都对,可我确实不忍心。
那几天,我反反复复地想,有一回甚至走到医院门口了。
站在妇产科那层楼,看着走廊尽头的手术室,一个护士走过来问我:“你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我说没事,转身就走了。
走出去的时候,手一直护着肚子。我自己都没意识到。
回萧雅文家的路上,我又去了那家母婴店,又买了一件小衣服。这回是白色的,带小草莓图案。
我想,我已经有答案了。
可我还是不敢告诉任何人。除了萧雅文,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我妈那边我不敢说,曾建新那边不想说。孩子,我要;男人,我不需要。
接下来那段时间,我一边在网上投简历一边琢磨怎么养活自己和孩子。
萧雅文跟我说,你要不要先摆摆地摊?
卖童装。
她认识一个做批发生意的,拿货便宜。
我想了想,这主意不赖,本钱少,时间灵活,生孩子也不耽误。
就这样,我和萧雅文一起干起了夜市摆摊的活。
![]()
03
第一次出摊那天,我紧张得手心冒汗。
萧雅文笑话我:“你怕什么?他们又不吃人。”
“我怕碰见熟人。”
“碰就见碰到了,你怕什么?你靠自己的本事吃饭,谁还能笑话你?”
她把货架支好,把童装一件一件挂上去。
裙子、裤子、小背心,五颜六色的,在路灯下看着挺好看。
我学着她也把衣服摆好,在旁边放了一个小马扎,坐下去的时候肚子还是平的,可我自己知道,里头已经有一个小生命在长了。
第一个顾客是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过来,挑了两条小裙子。
她问我是纯棉的吗,我说是的,我看了看手边的挂牌,确认了一下。
她说好看,便宜点行不行,我说行。
那两条裙子赚了十二块钱。
我把钱攥在手心里,觉得挺沉的。萧雅文冲我挤挤眼:“怎么样?比坐办公室有意思吧?”
我笑了。离婚以来第一次笑得真心。
可好日子没过几天,麻烦就来了。
那是第三个星期。我刚把摊子支好,黄淑芬就从人群里冲了过来。她像是专门蹲我的,穿了件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你个贱人!”她一把揪住我的头发,“离了婚还敢怀我家的种?!”
她嗓门太大,整条街的人都看过来了。那些买衣服的、闲逛的、抽烟的,全围过来看热闹。
我头皮被她扯得生疼,身子往后仰。萧雅文一把推开她,挡在我前面:“你干什么!撒泼啊你!”
“我撒泼?她偷我儿子种,我还不能说了?”黄淑芬指着我的鼻子骂,“大家评评理,我儿子和她离婚半年,她就怀上了,这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野种?”
旁边围观的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拿出手机拍视频,有人在笑,有人在说“真不要脸”。
我站着没动,伸手摸了摸被扯乱的头发。心跳得厉害,可我不怕她了。
“你儿子精子有问题。”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周围突然安静了。
黄淑芬愣住了,脸上的肉抖了抖:“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报告在我家里,你要看随时可以来看。”我看着她的眼睛,“你们家五年生不出孩子,不是我的问题。你儿子的体检报告就在我包里放着,精子存活率低得可怜。你到处说我不能生,你问过你儿子吗?”
黄淑芬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紫。她想反驳,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旁边有人小声议论:“真的假的?”
“这大妈也太不讲理了。”
“人家说报告都有,肯定是真的。”
黄淑芬指着我,手指头都在抖:“你……你胡说!你有本事把报告拿出来!”
“我放家里了。你明天上午来找我,我给你看。”
她噎住了。她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她儿子的事情,她能不清楚吗?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说:“走吧走吧,人家有证据,别在这儿丢人了。”有人拉着黄淑芬往外走,她被扯了两步,回头朝我吐了一口:“你等着!”
我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腿肚子开始发抖。刚才有多硬气,现在就有多后怕。我抓着萧雅文的胳膊,手心全是汗。
“没事没事,你刚才太帅了!”萧雅文拍着我的背,“你怎么不早说那报告的事?”
“我不想让人知道。”
“可现在不是知道了吗?公道在你这边,你怕啥?”
我没回答。我怕的不是这个。我怕的是曾建新知道孩子是他的,他会来跟我抢孩子。现在黄淑芬知道了,他也就知道了。
果然,当天晚上十一点,我手机响了。
陌生的号码。我犹豫了一会儿,接起来。
是曾建新的声音。他那头很安静,大概是躲在阳台上打的电话。
“婉婷。”
“孩子……真是我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有点软,不像以前那样冷冰冰的。可我听不出来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我没回答。
“你出个面,我们当面谈谈。我妈那边我会说。”
“没什么好谈的。”
“孩子的事,跟我有关系。”
“离婚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我声音很平,“当时你说,咱们没孩子,好聚好散。现在孩子有了,你就想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粗重,有点乱。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又是一阵沉默。
“孩子的事,我不能不管。”
我笑了一声,不是笑他,是笑我。这句话我等了五年,他从来没说过。现在他说出来了,却是因为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不用你管。我自己能行。”
我挂了电话。
那晚我坐在沙发上,手搭在小腹上,肚子已经隐隐隆起来一点了。
我在想,如果当初他不逼我签离婚协议,如果当初他愿意站出来说一句“妈,别闹了”,这个孩子会不会来得不一样?
可那些“如果”都晚了。
第二天早上,我换了一张手机卡。原来的那张卡我拔出来,丢进抽屉里了。
我想彻底断掉。
可老天爷不让我清净。离家出走,黄淑芬还是找上门来了。
那天我刚睡醒,有人敲门。从猫眼里一看,黄淑芬站在门外,旁边还站着曾建新的姑姑。两个人提着大包小包,脸上堆着笑。
我不开门。
黄淑芬在外面拍门:“婉婷,妈来看你来了。开门呐,妈带了好多补品,你开门呀!”
我靠在门上不说话。
她拍了五分钟,又说:“婉婷,妈之前说话不好听,是妈不对。但孩子是无辜的,你不能不让我见孙子呀!”
孙子?她怎么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没理她。她拍累了,自己走了。走之前隔着门喊了一句:“你好好养着,改天我再来!”
我靠着门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萧雅文下班回来看见我那个样子,问:“怎么了?”
“你妈来了。”
“哪个妈?”
“曾建新的。”
她眉毛一挑:“她来干嘛?”
“送补品。”
“黄鼠狼给鸡拜年。”
我苦笑了一下,站起来去洗了把脸。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蜡黄,眼窝凹陷,头发乱糟糟的。
以前在曾建新家,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一家人做早饭,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现在呢?
像条流浪狗。
可我看着自己这副模样,没觉得难过,反而觉得踏实。终于不用再讨好谁了。
那之后,我换了住处。
萧雅文帮我找了一个单间,在顶楼,夏天热冬天冷,但便宜。
房东是个老太太,不爱管闲事,我搬进去那天,她看了一眼我的肚子,没问什么,只说了一句:“小心点。”
我点点头,把东西搬进屋里,关上门,长长地松了口气。
新生活开始了。
04
搬进新房子那天晚上,我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了那份体检报告。
报告纸已经皱巴巴了,被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上面的字我都快背下来了——精子存活率16%,正常参考值是40%以上。
十六。
我离婚后,去医院复查了,医生说我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也就是说,那五年里一直在背黑锅的人是我。
黄淑芬到处跟人说她儿媳妇“不下蛋”,她儿子却被她护得好好的,好像他那根“枪”天生就是坏的,但坏的不是他,是我不够好。
我把报告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我妈。
过了十几分钟,我妈打来电话,声音有点涩:“这是真的?”
“真的。”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又怎样?你们会信我吗?”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电话。可她的声音又响起来:“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憋在心里?”
“习惯了。”
她又没说话。我知道她想哭,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这辈子就是这样,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我随她。
“那你肚子里的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
“你知道养个孩子多难吗?你一个人,没工作,没房子,你怎么养?”
“我摆地摊挣钱。孩子生下来我还能干,饿不死我们俩。”
她叹了口气:“你爸知道吗?”
“不知道。你别说。”
“他迟早要知道。”
“那也迟点再说。”
电话挂了,我看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的风吹进来,凉凉的,我用毯子裹住自己,躺在床上,手按在肚子上。
孩子已经在动了,像一条小鱼在水里轻轻摆尾巴,痒痒的。
那段时间我把摊位固定下来了。
每天晚上六点出摊,十一点收摊。
萧雅文有空就跟我一起,没空我就一个人。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蹲下的时候费劲,我就带了个小板凳。
买东西的客人里有不少大姐,有的问我几个月了,有的让我注意身体,还有人逗我:“给未出生的小宝宝挑衣服,你这个当妈的算是提前练习了。”
我笑笑,没说话。
也有不好惹的。有一回,一个女人带着女儿来挑衣服,她看了我一眼,问我:“你是那个离婚了还怀孕的那个?”
我愣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没等我回答,拉着女儿就走了:“走,别在这儿买,脏。”
我看着她们走远,心里头堵得慌,想哭,可没哭出来。我低下头,继续整理货架上的衣服。
旁边一个大姐看不下去了,冲那女人的背影啐了一口:“什么人嘛!人家离婚怀孕怎么了?就你干净!”
我冲大姐笑了笑,没说什么。心里头却暖暖的。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多。
出摊到第四个月的时候,天气越来越冷了。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我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把围巾系得紧紧的,还在摊位前加了一盏暖灯。
旁边卖烤红薯的大爷看我冷,还送了我一个红薯,“多吃点,别饿着肚子里的娃娃。”
我捧着热乎乎的红薯,心里头热乎了好一会儿。
可那天晚上,麻烦又来了。
黄淑芬带着几个亲戚,找到我的摊位来闹了。
她是故意的,专门挑了客流量最大的时候来。
一上来就站在我摊位前,扯着嗓子喊:“大家看看呀,就是这个女人,离了婚还赖着我儿子,肚子里怀了我们家的种!”
我坐在小板凳上,没动。
她以为她这样能让我难堪,可我已经不怕了。在夜市摆摊这几个月,什么样的眼光我没见过?什么样的话我没听过?我早就练就了一副厚脸皮。
“我承认我怀孕了。但你这个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家曾建新的。你问问他,问他还记不记得当初离婚的时候说了什么?”
黄淑芬噎了一下。
围观的人已经围了一圈。
有人认出了我,在底下说:“这大妈上次就来闹过,人家说手里有她儿子不育的报告。”有人开始起哄:“大妈,你儿子不行你怪人家儿媳妇,你这就不讲道理了。”
黄淑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带来的那几个亲戚也没想到这么多人站在我这边,有点退缩了。她咬着牙说:“婉婷,你别太过分!”
“是你别太过分。”我站起来,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我穿着厚棉袄,可谁都看得出来我是个孕妇。
“你想闹是吧?我陪你。你不是要孙子吗?行,等你儿子亲口承认这孩子是他的,你再来找我。不然,你就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黄淑芬气得浑身发抖,可她又不敢动手,围观的人都在盯着。她撂下一句狠话:“你等着!”
然后她真的走了。这次走得很快。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腿肚子却发软。我靠在桌子上,捂着胸口,心跳太快了,快得发慌。
旁边摊位的老板娘递给我一杯热水:“妹子,别怕,这种不讲理的人你越忍着她就越来劲。”
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暖到了胃里。
那天夜里收摊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小雨。我推着三轮车回出租屋,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昏暗,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我走得很慢,呼吸有点喘。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我一下。
我停下来,扶着路灯,感觉她又踢了一下。这个孩子好像什么都懂,她在我最撑不住的时候,踢我一下,提醒我:妈,我在呢。
我摸了摸肚子,跟她说话:“放心吧,妈没事。”
到家以后,我脱了湿衣服,烧了一壶水泡脚。脚已经肿了,按一下一个坑,半天弹不回去。我一边泡脚,一边翻手机,看到一条短信。
是曾建新用新号码发的。
“婉婷,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孩子的事,我真的想当面跟你说清楚。你给我一次机会,行吗?”
我把短信看了两遍,没有回。
我换掉手机卡以后,他又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我的新号码。他想干什么?真的只是谈孩子的事吗?还是他妈逼他来的?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泡脚。热水很舒服,脚底的肿慢慢消了一点。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是乱的。
曾建新这个人,我了解他。
他不是坏人,但他懦弱。
一辈子活在他妈的控制下,不敢反抗,不敢说“不”。
他当初为什么离我?
因为他妈说他该离。
现在他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他妈说孩子不能不要。
他从来就没有自己的主意。
我睁开眼,把手机关了。
不想了。明天还要出摊,日子还要过。
![]()
05
快到冬天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我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弯腰都费劲。
摊位那边,我已经不怎么亲自去了,请了隔壁摊的老板娘帮我看着,一个月给她几百块。
我就坐在家里,网上接单,偶尔去仓库拿点货。
生活就这么按部就班地过着,不富裕,但也不至于饿肚子。
那天晚上,我正坐在床上给孩子织小袜子,手机突然亮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市人民医院的电话。
我以为又是催缴什么费用,接起来刚要说话,对面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请问是曾建新的家属吗?”
我愣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那个人又说:“曾建新先生现在在我们医院,我这边需要家属签个字。”
“他怎么了?”
“车祸。不算严重,就是右手骨折,需要住院两天观察。他手机里存的家属联系方式,第一个就是您。您方便过来一下吗?”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我把他的联系方式还留着?早该删了的。可我没删。
“我不是他家属了。我们已经离婚了。”
对面明显愣住了:“啊……这样啊,那您知道他家人的联系方式吗?”
“他妈妈。黄淑芬。我可以发给你。”
“好的,谢谢您。”
我挂了电话,把黄淑芬的号码发过去之后,把手机放在一边。手上的竹针继续打着毛衣,可手下有点乱了,有几针织错了。
我拆了重来。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吃饭的时候,门被敲响了。很轻,不像黄淑芬那副气势。
我通过猫眼看出去,愣住了。
是曾建新。
他站在门口,右手打着石膏,吊在绷带里。左手拎着一袋水果。他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胡茬也没刮干净,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我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开了门。
他看见我,先是看了看我的脸,然后视线慢慢往下,落在我的肚子上。他愣住了,手里的水果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还好吗?”
我没回答,侧身让他进来。
他进了屋,把水果放在桌子上,然后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我给他倒了杯水,“坐吧。”
他坐下来,喝了一口水,又看了看我的肚子。他的眼神很复杂,说不上是欢喜还是别的什么,像是看着一样陌生又熟悉的东西。
“我……我能摸摸吗?”他问。
我摇摇头。
他把手收了回去,低下头,不说话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人在放音乐,声音飘进来,是一首老歌。曾建新突然开口了,声音很低。
“婉婷,我错了。”
我没说话。
“我不该跟你离婚。是我对不起你。”
“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我……”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层水光,“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可我想跟你说,我后悔了。”
“你后悔了?”我笑了一下,“你后悔什么?后悔没听你妈的话早点离婚?还是后悔没跟那个新女朋友生孩子?”
他愣住了,“你怎么知道她?”
“我看见过。在妇产科楼下。”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我看着他,“你跟我离婚没多久就找了一个年轻的。怎么?她也怀不上吗?”
他没回答,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我看他的反应,就知道我说中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她查出来了,也是不孕。我妈……现在逼她去治,找各种偏方。”
“就因为她不能生?”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那你呢?你什么态度?”
“我不想再那样了。我不想再逼谁了。”
“那你现在来找我,是什么意思?”我盯着他,“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妈想要的那个‘孙子’?”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心里头凉了半截。我以为他真的后悔了,可他的沉默已经告诉我答案了。
“你回去吧。”
“婉婷……”
“回去吧。”我站起来,肚子太大,起身有点费劲。他没有扶我,只是看着我,坐在那里像一根木桩。
他最终还是走了,走的时候把那袋水果留下了。我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我听到手机响了,又是曾建新的短信。
“对不起。”
我没回。
当天夜里,我睡得不太安稳。翻来覆去,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孩子踢得很厉害,像是也感受到了妈妈的焦虑。
我躺在黑暗里,把手放在鼓起来的肚子上。
“乖,妈在。不怕。”
孩子又踢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了。
我闭上眼睛,慢慢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是被肚子疼折腾醒的。
那种疼不一样。不是吃坏肚子的疼,是一种从腰椎骨往下坠的坠痛。我撑着床坐起来,一看床单,湿了一大片。
羊水破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赶紧掏出手机,打120。电话接通的时候,我的声音在发抖:“我……我羊水破了,预产期提前了……”
“请您保持冷静,我们已经派出救护车。请问您现在在哪里?”
我说了地址,挂了电话。然后我又打给了萧雅文。
“雅文,我要生了……”
“啥?不是还有半个月吗?”
“提前了。羊水破了。”
“你别动!我马上来!打120没有?”
“打了。”
“行,你别慌,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肚子又开始疼了,一阵一阵的,比刚才更厉害了。
我深呼吸,学着网上看过的那些拉玛泽呼吸法,可根本没用。
疼就是疼,管你用什么方法。
萧雅文比救护车先到。她冲进屋子的时候,我已经疼得满头大汗,嘴唇都咬破了。
“走!我扶你!”她架着我,一步一步往下走。
楼下救护车已经到了,几个医生护士把我抬上担架。车上的灯亮晃晃的,我躺在里面,看着车顶,手被萧雅文紧紧攥着。
“没事,你命硬,挺得过去。”她在旁边念叨。
我想笑,可疼得笑不出来。
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我闭着眼睛,感觉世界的速度在我身后变得越来越远。
06
到了医院,我直接被推进产房。
赵医生过来检查了一下,皱了皱眉:“宫口开得太快了,有点危险。准备剖腹产。”
护士开始给我换衣服、插管、打麻药。我整个人像条被按在案板上的鱼,冷得发抖。麻药从后背推进去,腰部以下慢慢没了知觉。
产房里的灯刺眼得很。
赵医生站在手术台旁边,护士们来来往往。
有人在喊“血压多少”,有人在喊“准备输血”。
我听不太清,耳朵里嗡嗡响,像有只苍蝇在里面转。
萧雅文在外面等。她进不来。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要是撑不过去怎么办?
孩子谁来养?
我妈会哭死吧?
我还没给肚子里的孩子起名字呢……
赵医生开始动手了。我感觉不到疼,但能感觉到有人在拉我肚子,有东西在里面搅动。恶心,想吐,可什么都吐不出来。
“哇——”
一声哭声。
她的哭声。
我的孩子。
我听见赵医生说:“女孩,健康。”然后我听见护士说了句什么,没听清。我只觉得眼睛发酸,眼泪顺着眼角滑到耳朵里。
孩子被抱到我旁边,小脸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哭。我伸手想摸她,手却抬不起来。
“婉婷!肖婉婷!”
有人在喊我。是赵医生,声音有点急。
“患者大出血!准备输血!”
我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心口突然一跳。大出血,这两个字,我听过太多了。
“血库那边什么情况?”
“患者是RH阴性血,之前备了两袋,现在不够了!”
RH阴性。
熊猫血。
我以前献血的时候知道自己血型特殊,所以怀孕的时候特意去社区医院登记过,让他们备血。可现在不够了。大出血,这点血哪里够?
我感觉身体里的血正在一点一点流走,整个人越来越轻。孩子还在旁边哭,声音越来越大。我想扭头看她,脖子却没力气了。
“联系家属!有没有跟她血型匹配的家属?”
护士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萧雅文的声音隔着门,焦急,慌乱:“我不是她家属。我不是亲属。”
“联系人里有没有直系亲属?”
我听见萧雅文在外面翻手机,声音急促。然后她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门被推开了。
有人冲进来了。
脚步声很重,像是穿着皮鞋跑的。
我眯着眼看了一眼,世界是花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只看见一个人影,满身油污,像是刚从车间跑出来。
头发乱糟糟的,呼吸很重。
他站在赵医生面前,吼了一句话。
声音大得整层楼都震了一下。
“保大人!孩子不要了!”
全场安静了。
赵医生手里的钳子停在半空中。护士们愣住了,手上的动作全停了。
我迷迷糊糊地听见赵医生说了一句:“你这人是不是有病?谁说孩子会出事?你喊什么喊?”
没有人回答。
那个人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我不知道萧雅文为什么会打给他。可他就站在那儿,浑身都在抖,像是把自己的命都豁出去了。
然后,我又听到了一声哭声。
孩子的。
我女儿。
我撑着眼皮,想再看她一眼。眼皮却越来越重。视线里的一切都在变暗,那盏灯变成一个小点,渐渐消失。
好像有人在拼命喊我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我想回答,张了张嘴,喉咙里却什么都发不出来。
最后,我只觉得有一只粗糙的手,握住了我的。
很暖。
![]()
07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白得晃眼。我眨了眨眼,花了三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医院,产房,生了个孩子。
我扭头看了看,床边没有人。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嘀嘀”地响。我在心里数了数,一下,两下,三下……还有节奏,我还活着。
门被推开了。护士小周探进头来:“醒了?感觉怎么样?”
“孩子呢?”
“在保温箱那边观察呢,挺好的,就是体重轻了点,但健康。你放心。”
我松了一口气,肩膀上的力气一下子垮了。
“谁……谁送我来医院的?”话一出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你朋友送你来的。后来你前夫也来了。”
我没接话。
小周走过来,检查了一下输液管,又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仪。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跟我说:“你前夫在外面蹲了一宿了。他那个手还打着石膏呢,就一直在走廊里坐着。”
我闭上了眼睛。
小周叹了口气,没再多说,走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又被推开了。
我没睁眼。
有脚步声慢慢走到床前,停下来了。
那个人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我听见椅子被轻轻拉出来的声音,他坐下来了。
我睁开一只眼,看见曾建新坐在床边。
他脸上的胡茬更密了,眼窝凹下去,看起来比前一天更憔悴。右手还打着石膏,搁在膝盖上。他的手背上全是淤青,大概是车祸留下的。
他看见我睁开眼,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饿不饿?”
我没回答。
我们就这样沉默着。窗外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吵架。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鼓起来,又落下去。
“你怎么来了?”我先开口。
“雅文打电话给我。”
“她为什么打给你?”
“因为她找不到你爸妈。”他低下头,“你的紧急联系人里,还有我。”
我心里一酸,没再问了。
曾建新坐了一会儿,跟我说了一句话:“婉婷,我不会再逼你了。”
我没看他,只是看着天花板。
“孩子的事……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们娘俩了。”
“你妈呢?”
“我会跟她说明白。”
他说完这句话,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我鞠了一躬。
“对不起。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我看着他弯腰的姿势,看着他打着石膏的右手自然垂下。
这个曾经连一句“我爱你”都不肯说的人,现在在用他的方式道歉。
晚了。
可也不是完全没用。
他直起身,转身往外走。
“曾建新。”
他停住了。
“孩子叫什么名字,我还没想好。”
他没有回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我可以在起名的时候……做点参考意见吗?”
“你先起了再说。”
他用力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不是哭出声的,是那种憋着、闷着、从嗓子眼里溢出来的声音。
像是把五年的委屈和舍不得一起咽了回去。
我也哭了。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流进耳朵里,有点痒。我用袖子擦了擦,吸了吸鼻子。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了。
萧雅文端着一个保温桶走进来:“醒了?我给你熬了鸡汤。你妈从老家打了好几个电话来,我帮你接了,我说你没事,别让她过来折腾了。”
“她说什么了?”
“她骂了你一顿,说你不告诉她一个人扛。”萧雅文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让你好好养着。她说她后天买火车票过来。”
我笑了笑。
“还有,外面蹲了个你妈认识的人。”萧雅文压低声音,“你猜是谁?”
“谁呀?”
“你二叔。”
“我二叔?他怎么来了?”
“你爸让他来的。你爸的原话是,谁敢再欺负我闺女,我让老二去收拾他。”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出来了。
萧雅文把鸡汤舀出来,端到我面前:“别哭了,坐月子哭对眼睛不好。喝汤,我放了红枣和枸杞。女人对自己好一点。”
我捧着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喝完汤,我把碗还给萧雅文,靠在床头,突然想起一件事。
“雅文,你说……他现在在哪儿?”
“谁?”
“他走了,让我转告你,他回去跟他妈交涉了。”萧雅文撇了撇嘴,“你信他吗?”
信不信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已经不需要他了。
08
第三天,我妈来了。
她没提前告诉我,自己坐了三小时大巴车,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了半袋子土鸡蛋,还有她自己做的红糖糍粑。
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我看见她愣了一下。我穿着病号服,头发乱糟糟的靠在床上。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瘦了。”
就两个字,我的眼泪哗就下来了。
“妈……”
“别哭。哭什么哭,还在月子里呢。”她自己倒先掉眼泪了,一边擦一边走进来,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坐在床边,拉着我的手,看来看去。
“你这手怎么这么凉?护士有没有给你盖好被子?”
“盖了。”
“饭呢?医院伙食好不好?”
“还行。”
“你这孩子……”她叹气,手摸着我的手心,“什么都自己扛,你让妈怎么放心?”
我没回答。她也没再说。
我妈这个人,嘴硬心软。以前她骂过我,说我“没出息”,说“跟那种男人有什么好过的”,说“离了婚你还养得起自己?”可最心疼我的还是她。
她坐了两天,帮我洗衣服、热饭、换尿布。晚上她睡在旁边的折叠床上,风大,她把自己带来的棉袄盖在我身上。
到第三天,我爸打电话来了。
她接完电话,脸色变了。
“你爸说,建新他爸找到老家里去了。在你二叔家门前跪着。”
我愣住了。
“你二叔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说‘别跟我来这套,你儿子干的事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爸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他跪就让他跪着,跪到明天也无所谓。”
我靠在枕头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曾建新的父亲,我那位前公公,一辈子没给我说过一句重话,却也没帮我说过一句话。
他沉默寡言,窝囊惯了,什么都做不了主。
现在他来跪我二叔,大概是被黄淑芬逼的。
“婉婷。”我妈放下手机,看着我,“你要不要原谅他们家?”
“妈,没有原谅。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那你……”
“我已经没把他们当家人了。所以不恨他们了。”
我妈看着我,眼眶又红了,可没再掉眼泪。
第五天我出院。我爸妈帮我把东西收拾好,萧雅文开车来接。我把孩子裹在襁褓里,抱在怀里,走出医院大门。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花香,有风在吹。感觉活着真好。
“走啦,回家了。”萧雅文按了按喇叭。
我抱着孩子,上了车。
回头看医院大楼的时候,我在想:曾建新现在在哪儿?他还会不会来找我?
可这个问题,我不急着知道答案了。
![]()
09
回到家以后,我忙得没时间去想曾建新的事。
带孩子比摆摊累十倍。
换尿布、喂奶、哄睡、拍嗝,一套流程下来,天就亮了。
我熬得双眼通红,眼圈黑得像熊猫,可每次看到孩子睁开眼睛看我,露出那个无牙的笑容,我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我妈住了半个月,必须回去了。走之前她抱着外孙女舍不得放手,眼泪汪汪的。
“妈走了,你一个人行不行?”
“行的。”
“有什么事你打电话。”
“好。”
“别什么都自己扛。”
她擦了擦眼泪,把孩子放进我怀里,拎着她那个蛇皮袋下了楼。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里头空落落的,可又觉得踏实。有孩子了,有家了,不是一个人了。
那几天,曾建新倒是没再来了。
倒是黄淑芬来了。她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我的住址,又提着一堆补品上门来了。
这次她没闹,在门口站着,态度好得出奇。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穿了一件新棉袄,手里提着一只老母鸡。
我一开门,她就把鸡往我手里塞:“婉婷,妈来看看你跟孩子。”
我没接,她也没硬塞,自己把鸡放在门边,又往屋里看了一眼:“孩子……还好吧?”
“挺好的。”
“是男孩女孩?”
“女孩。”
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秒,很快又笑起来:“女儿好,贴心。我就喜欢贴心的姑娘。”
她又絮絮叨叨问了一大堆,我一句一句地答着。后来她支支吾吾地说:“婉婷,你跟建新……”
“我们已经离婚了。”
“可孩子是……”
“孩子是我一个人的事。”
她沉默了。
我看着她站在门口,脸颊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不少。
这个人以前多威风啊,站在我面前像一座山一样压着我。
可现在呢?
她老了,气势也没了,站在那儿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婉婷,妈以前……”
“不早了。你回去吧。”
她张了张嘴,最后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走到楼梯口,慢慢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
关上门,我靠在门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黄淑芬走了,可她走了以后,我觉得自己心里反而轻松了。恨一个人太累,放下恨,才能往前走。
三个星期以后,我摆摊的时候又遇见了曾建新。
那天是周末,我在夜市上摆摊,孩子放在推车里,盖着小被子,睡得正香。
他走过来,站在我摊位前。没带他那个新老婆,也没带他妈,就他自己。右手已经拆了石膏,上面的皮有点皱。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儿看孩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来,把一张银行卡放在摊位上。
里面有多少钱我没看,他也没说。
“婉婷,你收着。就当给孩子买奶粉。”
我说:“我自己买得起。”
“我知道你买得起。”他没站起来,蹲在那儿看着熟睡的女儿,“可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肩膀缩着,像一只被人遗弃的狗。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朝我们好奇地看了一眼,又走开了。
我没收那张卡。
“钱我不要。你以后也别来了。”
他没站起来,低着头蹲在那儿,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转身走的时候,我看见他眼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的小名叫什么?”
“还没想好。”
“我想了一个,不知道你同不同意……”
“你说说看。”
“小满。小满就好,不求大富大贵,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就行。”
我看着他的背影。半晌,我说:“行,就叫小满吧。”
他没回头,肩膀轻轻抖了抖,大步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了,才低头看了看推车里熟睡的女儿。
“小满,你听到了吗?你爸给你起名字了。”
女儿在睡梦中咂了咂嘴,继续睡得香甜。
10
孩子半岁的时候,我搬家了。
搬到了城南的一个小区,不大,但比顶楼那个夏天热冬天冷的单间暖和多了。有一个小阳台,能晒到太阳。
搬家那天,萧雅文带着一帮朋友过来帮忙。一个室友还带来了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叫傅浩宇。
他长得不高,黑黑的,笑起来一口白牙,看着很憨厚。
他是萧雅文男朋友的同事,做消防员的,比我大两岁,还没结婚。
他话不多,来了之后不说话,直接干活。
扛箱子,搬桌子,钉架子,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
干完了还不肯留下吃饭,说战友还等着他。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冲我笑了笑。
“以后有什么重活,让雅文叫我。”
后来他终于成了我家的常客。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着。
小满会翻身了,会坐了,会爬了。
她笑起来有两个小梨涡,特别像她爸。
可她的性格像我自己,倔,认准了的事不回头。
她不喜欢喝奶粉,我就给她换了好几个牌子,她都不喝。
我只能自己吃下奶的饭菜,她喝我的。
那天我坐在阳台上,抱着小满,月光洒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我看着她的小脸蛋,问自己:这一生,值吗?
离婚,怀孕,大出血,独自带娃……每一样都像一场噩梦,每一样都撑过来了。
我低头亲了亲小满的额头。
“小满,你妈这辈子没别的本事,但有一点——绝对不会让人欺负你了。你放心吧。”
小满在梦里笑了,笑出了一个小梨涡。
我也笑了。
月亮明晃晃地挂在窗外的天上。
楼下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有车驶过,灯火闪闪烁烁。
我抱着我女儿,在这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屋子里,突然觉得所有流过泪的日子都变成了一笔财富。
那个夏天,我把摆地摊赚的钱攒了一些,在夜市旁边租了一个小店面。
地方不大,就十来个平方,但能放东西,能坐人。
我在门上贴了一张粉色的海报:“小满童装店”。
开业那天,萧雅文给我放了一挂鞭炮。
我妈从老家寄来两盆绿萝,说放在店里能招财。
我爸什么也没说,只给我微信转了一万块钱,附言:“闺女,你比你爸强。”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块粉色的招牌,眼眶发热。
一个中年女人推着婴儿车走过来,看了一眼店名,笑了:“小满童装店,这名字好,听起来就喜庆。”
“是。”我笑着回答,“是我女儿的名字。”
那个女人大概四十出头,穿着碎花衬衫,头发烫着小卷。她看了看店里的衣服,一边挑一边跟我聊天:“你家孩子多大了?”
“六个半月。”
“真好。我也有个女儿,今年刚上初中。”她挑了一条粉色的碎花裙,问我多少钱。我说四十五。她没还价,直接把钱掏了。
临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不容易吧?”
“加油,姑娘。”
她推着婴儿车走了,婴儿车里的小宝宝冲我咿咿呀呀地挥着手。我目送她们走远,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店里。
店很小,衣服不多,但摆得整整齐齐。小满躺在推车里,睁着大眼睛到处看,嘴里含着自己的小手,吃得满手都是口水。
我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额头。
“小满,你看,这是咱们的店。”
她看着我笑了,露出粉红色的牙龈。
我把她举得高了些,让她看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看傍晚五点的光斜斜地洒进来,铺在满墙的小裙子上,整个店都变得暖融融的。
那些曾经让我哭的、痛的、咬牙撑过的日子,仿佛都落在身后了。我就这么抱着小满,站在阳光里。
挺好的。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