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雄”窦建德，如何被李世民“一战擒双王”

除去核心变量李世民，你最欣赏哪位隋末枭雄呢？在有幸躺进李世民功绩列表的隋末大枭雄之中，最惨的当数窦建德。别人在列表中好赖有个名字，而窦建德在其中往往被简化成一个字——王。

没错，一战擒双王的“王”。在窦建德的一生中，主动跑去虎牢关被擒，成了他最著名、最具代表性的事件。仿佛窦建德此生最大的作用，就是跑去给李世民送人头。

可如果你翻开史书，读一读窦建德的故事，就会发现，这位出身草莽的河北王，担得起“仁雄”二字。在所有隋末群雄之中，窦建德是极其特殊的存在，他是地道的农家子弟，却能与顶级门阀李渊、封疆大吏王世充，在北方形成三足鼎立之势。他也没读过多少书，却宽政爱民、勤俭厚道，哪怕身死两百余年后，河北民间仍在自发地为他立庙祭祀。

而和窦建德的一生同样传奇的，还有他精心改造的广府古城。哪怕窦建德虎牢身死之后，这座小城，依旧“难住了”手握天下精锐的李世民。

今天我们就抛开刻板滤镜，走进史料，去还原一个真实的窦建德。

窦建德，是贝州漳南人（今河北省衡水市故城县），前半生主要的工作就是耕田。都说燕赵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窦建德也不例外，为人重情重义。《旧唐书》载，但凡乡邻们家里赶上个大祸小灾，自家也不富裕的窦建德都要伸手帮衬一把。有一次同乡家中有人去世，因家贫无法安葬，正在耕地的窦建德听说后，牵着牛就赶到同乡家，让同乡卖了牛去操办丧事。那个年代，作为重要生产工具的牛，可能是一个农户的全部家当了。

在人人自顾不暇的隋末乱世，窦建德这种大包大揽的大好人，自然“大为乡党所称”，久而久之，在当地积累下极高的声望。窦建德父亲去世时，自发参与送葬的乡邻多达千余人。

“窦建德，贝州漳南人也。少时，颇以然诺为事。尝有乡人丧亲，家贫无以葬，时建德耕于田中，闻而叹息，遽辍耕牛，往给丧事，由是大为乡党所称。”

——《旧唐书》

窦建德不只人缘好，还有勇有谋。隋末乱世，盗匪横行，一天一伙强盗不长眼地来到窦建德家中抢掠，进门一个窦建德杀一个。门外的盗贼吓坏了，站在门外恳求窦建德能将同伴的尸体还给他们。窦建德说你们扔根绳子进来，我绑上尸体你们拉出去。然后窦建德把自己和尸体绑在一起，等门外的盗贼把他拉出后，将盗匪杀了个干干净净。

隋大业七年，隋炀帝招募百姓远征高句丽，窦建德的同乡孙安祖不想去送死，便杀了县令逃到窦建德家中避难。

窦建德收留了孙安祖，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于是窦建德贴心地为孙安祖做就业指导。窦建德说了，如今水害成灾，流民失所，而皇帝不知道救济灾民，只知道连年征伐，我看大隋的天下要完了。不如你去当反贼呢？达则成就霸业，贫则四处劫掠。不一定称王称霸，糊口肯定不成问题。我认识一群人就是干的这个营生，前段时间还来我家呢。

孙安祖说哦，不知这些前辈目前在何处了，可否介绍给我认识啊。窦建德说有点难，都在前院埋着呢。

孙安祖心还是挺大的，最终还是接受了如此高危的职业，落草为寇了。窦建德还帮孙安祖召集十里八乡的逃兵和饥民数百人，跟随孙安祖同去。临行前，孙安祖再次向窦建德发出组队要求。窦建德拒绝，说我与你们不同，我有老婆孩子热炕头，还是做个良民吧。

“建德为招亡兵及民无产者数百，使安祖率之”

——《旧唐书》

可乱世之中，良民岂是那么容易做的？

随着天底下吃不饱饭的饥民越来越多，盗匪也越来越多，他们四处烧杀劫掠，却唯独不敢去窦建德所在的乡里为非作歹，毕竟有胆去的都被埋院里了。

看到强盗都绕着窦建德家乡走，县令非常不解。这里面定有玄机！很快，聪明的县令得出结论，真相只有一个，窦建德和盗贼们是一伙的！于是派人去家中逮捕窦建德。

窦建德恰巧出门去河间，不在家，到了河间就听说家人被官府杀了。窦建德大怒，手中的驴肉火烧也瞬间不香了，带着两百多人便投奔了起义军领袖高士达。

在高士达军中，窦建德展示出了极高的天赋，高士达很欣赏他，慢慢将全部兵马都交给了窦建德统领。

而当年在窦建德建议下落草的孙安祖，此时和他的那些前辈一样，在四下劫掠的过程中，也被人埋进了院里。孙安祖手下数千弟兄无处可去，便投奔了窦建德。于是高士达、窦建德的队伍突破了万余人，成了河北一带的知名起义军队伍。可知名是要有副作用了，高士达、窦建德很快引起了朝廷的注意。

大业十二年，隋将郭绚得令率军前去讨伐高士达，走到一半，遇到了丢盔弃甲的窦建德一行人。一见到郭绚，窦建德便哭诉高士达这个人多么坏，多么心狠手辣，因为嫉妒自己的才能，就想杀了自己，而且都说祸不及家人，他高士达竟还杀了我的妻子！

窦建德表示，我愿跟随郭将军，带您前去讨伐高士达。郭绚表示怀疑，立刻派人去打问，一问，果然高士达前几日刚在军中当众处死一名女子，想必就是窦建德的妻子了。郭绚对窦建德表示，兄弟的血海深仇，我老郭替你报了，然后由窦建德带路，杀向高士达。

可走到长河边，窦建德突然调转矛头，率众杀向郭绚，高士达此时也率众从四周杀出。郭绚意识到中了埋伏时，刀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了。这一切当然是窦建德自导自演的诈降之策，此战窦建德打败了官兵，声威更盛，赶来投奔他的人更多了。

朝廷当然不肯善罢甘休，再派太仆卿杨义臣讨伐窦建德。窦建德听说过杨义臣的威名，向高士达提出建议，不如避其锋芒，利用地形优势与官兵打消耗战。可高士达经过几场胜仗，已然飘了，我避他锋芒？我剑也未尝不利！然后坚持与官兵针锋相对！然后，就“对”死了。高士达的死，倒是给窦建德创造了机会，窦建德率领剩余人马跑到饶阳，另起炉灶了。

窦建德自己当了老大后，采取了和其他草头王完全不同的策略。窦建德明白，军中的泥腿子弟兄们，助他为非作歹可以，想成就千秋霸业，还得靠读书人的扶持。别的贼帅打下城池后，往往是烧杀劫掠。而窦建德呢，破城后秋毫无犯，得到了十里八乡文化人们的一致好评；其他贼首面对曾经压迫过自己的隋朝官员，往往是“杀之而后快”。

而窦建德呢，对俘虏的隋臣非常尊重，愿意加入他的给与高官厚禄；不愿意加入他的，窦建德甚至还发放路费。窦建德优待士人的美名一经传开，各郡隋臣纷纷向窦建德献城投降。很快窦建德就有了强兵十余万。而且有了文化人的加入，窦建德的队伍草莽之气渐退，隐隐有“正规军”的架势了。

而帮助窦建德队伍完成最终蜕变的是宇文化及。

公元618年，隋臣宇文化及在江都杀死隋炀帝杨广，然后带着弑君恶名和一众将士抵达了今天的山东地区。

窦建德麾下谋臣对窦建德说了，这来的哪是宇文化及啊，是军功和掌声啊。宇文化及称得上是全民公敌了，如果大王您能除掉他，为皇帝报仇，多少隋朝旧臣将拜倒在您脚下。窦建德听从了建议，立即大张旗鼓地表态：我要代表正义，去消灭宇文化及！

然后窦建德率军一路南下，杀进宇文化及所在的聊城。城破后，窦建德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抢夺金银珠宝，毕竟珠宝放在那儿也跑不了，而是径直去拜见杨广的皇后萧皇后：哎，老臣救驾来迟，让您受惊了呀！接着窦建德将所有参与谋划弑君的乱臣贼子，全部逮捕，枭首示众。

窦建德自诩隋臣，又亲手报了弑君之仇，一时间威望极高。而除了威望，窦建德得到的还有宇文化及从江都带来的，隋朝部分核心重臣、典章制度、天子仪仗与传国玉玺，窦建德等于直接复制了隋朝的操作系统，彻底完成了从草台班子到王者之师的蜕变，成了能与关中李渊、洛阳王世充三足鼎立的存在。

武德二年八月，窦建德攻克了北方重镇洺州。窦建德心想，我都这么厉害了，总得有一座配得上自己功绩的都城吧？于是窦建德宣布，将洺州城定为他夏国的都城，并且大兴土木，对洺州老城进行改造升级，力图打造出一座无法被攻克的坚城，也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广府古城。

窦建德非常具有想象力，他进入洺州城后，打造出一套水陆双防、明暗结合的立体防御体系。先说城外的护城河，它是北方少有的天然水城，本就坐落于永年洼的正中心，周围有数平方公里的天然湿地，与河流组成复杂的水网结构，常年水量充沛。窦建德来洺州后，在洼淀外围修筑堤坝，把原本散漫的水聚拢起来，形成了宽阔的环城水障。加上护城河外围的湿地淤泥，马来陷蹄，车来陷轮，很难架设攻城器械。

除了护城河，窦建德还对城墙进行了加高加厚处理，并设置四门吊桥，不过窦建德时期的城墙是夯土墙，砖制城墙是明代之后进行的升级。

在古城内部，同样暗藏玄机，根据《永年县志》记载，古城下方藏有一条长达四十里的暗道，可通达城乡，洞内可并行数马。人称运兵洞，战时可通过运兵洞，向城内送粮送马，甚至帮助城内守军去城外搞偷袭。

“洞儿头，在城西四十里，地径四五里，传其下为窦建德行兵地道尽处。”

——《永年县志》

可窦建德终究没能亲自验证，这座被他寄予厚望的广府古城真实的防御能力。因为他被人喊出了门，没错，那场著名的虎牢关之战，要开打了。

武德三年，李世民亲率唐军精锐攻打洛阳王世充，王世充打不过，不停地向窦建德求援。窦建德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王世充一败，三足鼎立的局面就破坏了。于是他亲率号称三十万，实际也应该不少于十余万的大军，浩浩荡荡地赶往洛阳，救援王世充。然后被李世民的三千五百精锐挡在了虎牢天险之外。

虎牢关之战，作为李世民以少胜多的传奇之战，我们从李唐的视角讲过好几遍了。

从李世民一方的视角来看，这一战中的窦建德就像个傻子：先是不听从谋臣的“围魏救赵”之策。还让全军在开战前站军姿，一站就是一上午。这才导致士兵疲惫，在李世民的进攻下一溃千里。

而且窦建德采取的阵型也匪夷所思。他让全军沿河列阵，十余万大军，排出二十里的长队，既难以情报互通，也难以相互支援，这才让李世民抓住机会，直冲窦建德大营。而且当唐军杀来时，窦建德正带着文武百官开会呢，真是分不清轻重缓急啊。

大家有没有觉得很奇怪啊，这窦建德不会被夺舍了吧，这和前文手撕盗匪、奇谋破敌的窦建德是一个人吗？

其实，虎牢关外，窦建德之所以败得如此彻底，是因为这一题，对他来说，严重超纲了。不只对他超纲，对那一届所有争霸天下的考生来说，都超纲了。

窦建德做出的每项决定，都是基于正常人在正常情况下经过合理的逻辑分析，得出的正常结论，各位试想一下，李世民可就三千五百人，而窦建德至少有十余万大军，是对方兵力的数十倍啊。

当窦建德来到虎牢关外后，李世民利用地形优势和骑兵的高机动性，对窦建德发起了几次袭击，虽然均以窦建德失败收场，可这种小规模的战斗，对窦建德的大军来说杀伤力有限，优势依旧在窦建德。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窦建德麾下谋臣凌敬提出了那个“围魏救赵”之策。凌敬的建议是，不要强攻虎牢天险，全军先渡过黄河，再翻越太行山，再进入山西，再一路南下，第二次渡过黄河，兵锋直指李唐大本营所在的关中腹地，逼迫李世民撤兵。

凌敬计策一出，窦建德没来得及表态呢，军中武将们就笑出了声，武将们的意见极其一致：凌敬是文人不知兵啊。敌人就三千五百人，咱们犯得上去跋山涉水吗？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淹死唐军。

武将们的态度，窦建德不能不考虑。窦建德集团这些年扩张速度太快，在吸纳了隋朝旧臣、世家子弟后，窦建德集团的成分变得比较复杂，既有凌敬等文化人组成的统一战线，也有以泥腿子兄弟为主的武官联盟。双方本来就因为理念不合，摩擦不断。如果窦建德执行凌敬的方案，势必会引起另一方的不满。在窦建德眼里，犯不上为了唐军的三千五百人，引发内部矛盾。况且洛阳危在旦夕，凌敬的“围魏救赵”之策，也未必就来得及。

所以窦建德决定，还是立足虎牢关思考对策。窦建德下令让全军沿河列阵，鼓乐队也跟上，甩开膀子给我擂鼓示威。为什么这么做呢？一方面是保护水上的粮道，另一方面，窦建德希望这条鼓声震天、绵延二十里的钢铁长龙，能吓退李世民的三千五百人，对方但凡是正常人，看到如此阵仗，焉能不怕啊？所以窦建德摆出的阵型，重点在于威胁，就不是战斗形态。

而且在窦建德看来，自己人数占绝对优势，何时开打，怎么打，主动权完全在自己。唐军的这三千五百人，守城都费劲，但凡他李世民是个正常人，难道还敢带着这点人马出城强攻不成？所以让将士们辛苦辛苦，站一上午军姿有什么不好？多吓唬吓唬对方！在唐军眼里，这一天是大战在即，而在窦建德眼里，就是常规威慑。

这就是故事主角和时代主角的差距，李世民的确不正常，强的不正常。当李世民，面对数十倍于自己的夏军，真的率军出城，冲向窦建德大营时，疲惫不堪的夏军就已经输了。李世民派人冲至夏军后方，展开唐旗，拼了命地甩。连绵二十里的夏军，根本搞不清战场的实际状况，以为是李唐的援军来了，就只剩跑的份儿了。而窦建德也在这一战中被擒，在长安闹市之中，被砍掉了脑袋。

一代枭雄，就此落幕。

随着长安闹市那一记响亮的咔嚓声，窦建德身首异处。接着李渊下令，在河北大肆搜捕窦建德旧将、抄家追责，一时间河北诸将人人自危。

窦建德的同乡悍将刘黑闼，在广府城东南大张旗鼓地祭奠窦建德，然后召集窦建德旧将，再次拉起反唐大旗，誓要为窦建德报仇雪恨。短短半年时间，刘黑闼便横扫河北诸州郡。依旧以洺州为都城。李渊只好再派王牌统帅李世民出征，让其率领一众悍将讨伐刘黑闼。

听说“超纲题”李世民来了，刘黑闼立即下令，全军收缩，固守坚垒“广府城”，依托环城水网据险死守。李世民一路攻至广府城外，隔着大片湿地与刘黑闼遥遥对峙。经过侦查，李世民发现，广府城外水网密布，沼泽连片，马进陷蹄儿，车进陷轮，很难架设攻城器械。李世民派人于城外击鼓，以期威慑城中的敌军，然而没有什么用。不管唐军如何叫嚣，刘黑闼权当没听见。

可时代的脚步终究无法阻拦，作为时代主角李世民从来不缺解题思路。面对防御力爆表的广府城，李世民当即决定，洺州城不好打，咱就不打了！李世民派人于洺水河畔切断广府城的补给命脉，逼迫刘黑闼出城迎战。

接下来的洺水之战，是一场双方硬实力的比拼，李世民和刘黑闼都亲自上场，亲率骑兵精锐从中午战至傍晚，刘黑闼的体力率先耗尽，他且战且退，退进了干涸的河道。只是顷刻间，从上游赶来助战的河水汹涌而至，刘黑闼大军数千人被淹死，一万多人被唐军斩杀。

原来李世民战前就派人在洺水上游筑坝拦水，等的就是刘黑闼踏进河道的这一刻。刘黑闼死里逃生，仅率两百骑兵，逃往了突厥，河北地区再归唐土。这场惊天地、泣鬼神的一战发生时，广府主城身披夕阳斜晖，就在不远处默默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