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福记：揭开“绝活”面纱 留住戏骨之魂

7月20日，冀福记向记者讲述秦腔表演艺术的完整体系。

电视剧《主角》让古老艺术秦腔走进全国观众的视野。剧中的“81口连珠火”和“慢卧鱼”震撼了荧幕前的观众，掀起一场关于秦腔“绝活”的讨论热潮。

网上所说“秦腔八大绝活”是真是假，经典的“卧鱼”为何不在其列？“耍牙”“变脸”竟也是秦腔的表演技法？诸多秦腔绝活为何隐于烟尘？

7月20日，记者专访了《中国秦腔文化丛书·秦腔表演艺术》的作者、西安易俗社原社长、85岁的一级演员兼编剧冀福记。这位深耕秦腔艺术60多载的老艺术家，以亲历与著述，揭开了秦腔表演艺术的真实图景。

超越“八大绝活”的程式之海

“‘卧鱼’只是秦腔表演的基本功，和翻身、下腰、跑圆场一样，是日常训练的程序。真正的绝活，包括‘火功’‘血彩’‘翎子功’‘担子功’‘笑功’等一系列功法和独特技法，其繁复程度远超‘八大绝活’的简单概括。”冀福记翻开那本跑遍西北五省区剧团、耗时3年编撰的图书《中国秦腔文化丛书·秦腔表演艺术》，字句铿锵。

秦腔作为梆子腔剧种的鼻祖，孕育了山西、河南、河北、山东梆子等地方剧种，促进了汉剧、京剧等剧种的形成和发展，还以一套完善的艺术化、规范化的表演程式，为中国戏曲奠定了美学根基。

这套表演程式，源于对不同性别、阶层群体肢体语言的提炼，融合民族舞、杂技、武术、雕塑等艺术元素，形成了涵盖编剧、音乐、戏装、化装、表演的完整系统。其中，“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仅是表演基本功。唯有历代表演者淬炼出的独门表演技法，方能称之为“绝活”。譬如电视剧《主角》中惊艳的“吹火”，便是“火功”的一种。但秦腔的火系功法远不止于此，“吐火”“火彩”“火折子”“抱火斗”“抱火柱”等技法各具特色。

秦腔净行角色的“吐火”，多为口含装有未燃尽黄纸碎片的竹管或陶管，轻吹即绽火星。经典剧目《火焰驹·传信》中，火彩师以烈焰勾勒“四蹄生火”的奔驰意向。“火折子”则是表演者将燃烧的黄表纸在几次揣、掏、熄、燃间，给观众带来惊奇的观感。

此外，“五雷碗”“打皮鞭”“刀火圈”“踩跷”“耍牙”“变脸”“颤脸蛋”“盘肠”“鞭打灯花”“滚钉板”“顶灯”等技法，都曾闪耀秦腔舞台。但随着时代审美变化、表演传承断代等原因，诸多绝技逐渐隐于历史深处。

绝技是人物鲜活的关窍

“戏是灵体，技艺是灵魂。秦腔的精髓在于‘戏中有技，技中有戏’。技艺必为人物而生，人物因技艺显神。”冀福记说。舞台绝技绝非孤立存在，而是角色情志的外化表现。

《游西湖》中李慧娘“吹火”，漫天火光燃烧着她枉死的幽怨与不屈的抗争；《打柴劝弟》里，陈勋肩挑柴担的晃动与换肩，将负重之苦与手足情深凝于一举一动；《探阴山》中钟馗“耍獠牙”，獠牙颤动间迸射嫉恶如仇的雷霆之威；《琵琶记》中为角色所创的“吃糠”一技，让演员唱的同时喷出口中的糠秕，以刻画角色的孝道品格。

不只是表演技法，幕后服化道“箱官”们的绝活，也是秦腔舞台艺术的重要一环。譬如保证武旦在打戏中头饰不会掉落的“包头”功法，让身扎靠旗的武生表演自如的“扎靠”功法，让帽翅功、翎子功得以完美展示的“戴头盔”功法，都是一代代“箱官”师徒传承的隐形绝活。

当观众被炫目的绝技所吸引，甚至热衷于关注“卧鱼”时长、“吹火”次数时，我们应该清晰地看到，支撑秦腔这门古老艺术薪火相传、生生不息的，不仅是这些表演技法，还有其深厚的文学底蕴与精美严谨的程式化体系。

在活态传承中激活未来密码

面对流量时代的冲击与传承困境，秦腔的未来究竟在哪里？

冀福记直言：“如今，传统剧目渐少，新编剧目重剧情、唱词与舞美，许多特技和功法无用武之地。年轻观众疏离传统戏曲，何尝不是因为我们未能将瑰宝留存、展示？”

这不仅是秦腔的困境，还是当下整个戏曲行业的隐忧：当老一辈艺术家淡出舞台，口传心授的独门绝技逐渐失传，现代审美大制作下“千剧一面”的新剧目，能否撑起老剧种的未来？

“流量终会消散，艺术永存。”冀福记说，“出路唯在守正创新——让绝活回归角色叙事，让传统剧目重现舞台，让秦腔以多元形式传播展示。”

秦腔历史悠久，至今仍存世3000余部剧本。20世纪五六十年代，原陕西省剧目工作室曾整理1500余本手抄本。2011年，《西安秦腔剧本精编》汇编近700个曾上演过的剧本。“若从中精选，在保留原作精髓、恪守程式功法的基础上，结合当代审美转化创新，在艺术本体上下功夫，定能改变现状。”冀福记说。

秦腔的未来，亦需拥抱时代浪潮。从拍摄秦腔微短剧到探索秦腔虚拟现实电影，再到电视剧《主角》掀起秦腔热潮——借力影视作品、网络传播、沉浸式文旅等数字化手段，找准叙事切口，古老的秦腔也能化身年轻人的“文化潮品”。但一切创新都应当为表演服务，为传承托底。

采访尾声，冀福记郑重地说：“以技载情，以艺叙事。只有深扎传统根基，超越浅层炫技，深耕剧本内核，挣脱流量桎梏，敬畏传统精髓，秦腔方能在守正中创新，在传承中突破，秦腔的绝技与魂魄才能真正薪火永续。”（本报记者 柏桦）来源：陕西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