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5日,市场监管总局公布了一张罚单:没收违法所得16.58亿元,罚款35.21亿元,责令全额退还酒店经营者的订单储备金1.22亿元。三项合计,携程被罰没51.79亿元。
这是在线旅游行业反垄断第一案。从罚款金额看,它排在我国互联网反垄断史第三位——前两名分别是阿里的182.28亿和美团的34.42亿。但有一个细节比绝对金额更值得关注:7.5%的罚款比例,是迄今平台经济反垄断的最高比例,超过阿里巴巴的4%和美团的3%。
而且,这是第一次在平台垄断案中同时适用“停止违法行为、没收违法所得、罚款”三种处罚,也是第一次出现“没收违法所得”。
说白了,这一刀切得比阿里和美团那次都狠。
携程到底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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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不是简单的“二选一”,是一条看不见的软绳子
先看携程做了什么。市场监管总局认定了两类垄断行为。
第一类,是变相的“二选一”。
携程把合作酒店分为三个等级:特牌、金牌、无牌。特牌享受最多的流量倾斜和权益支持,代价是只能跟携程独家合作——不能上美团、飞猪或其他任何竞争性平台。有意思的是,“独家”这两个字几乎从不写在纸面合同上,而是由业务经理口头传达。一旦发现商家在其他平台上架,携程就以降级、限流、摘牌作为惩罚。有酒店反映,被撤销金牌后,流量直接“断崖式下降”,15天到一个月才能恢复。还有云南民宿老板说,因为同步上架了其他平台,订单量直接锐减了90%。
调查数据显示,携程“特牌”独家合作执行率高达90%以上。
这意味着行业中最优质的酒店资源,基本被携程一家锁死了。
跟阿里、美团时代赤裸裸的“你必须选我”不同,携程的垄断更像一个精心设计的流量分配体系。它不直接说“不许你去别家”,而是用流量做胡萝卜,用降权做大棒,让你自己乖乖就范。合同上干干净净,控制无处不在。
第二类,是强制“全网最低价”。
针对金牌和无牌酒店,携程在合作协议中强制要求:你在其他平台卖多少钱,在携程必须更低。金牌酒店要求比其他平台低20元或5%以上。更关键的是,携程拿到了直接调价的权限——不用你同意,它可以自己改你的价格。
怎么改?靠一个叫“调价助手”的工具。
这个工具对外宣称帮商家“智能调价、提升收益”,实际上只干一件事:自动扫描竞品平台的价格,然后把携程上的价格调到更低。据饭店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宋小溪介绍,江苏一位酒店商家抱怨,携程在未获授权的情况下,先后9次强制开通调价助手功能,
“关了也没用,还会接着开”。
他店内480元一晚的节假日房价,被系统改成了130元。有酒店一天被调价十余次,“像关不上的水龙头”,刚手动调回来,转眼又被算法改掉。
还有更隐蔽的。当同一房型在美团卖100元、携程卖98元时,未达到携程要求的低于5%(即95元)的标准,携程直接在“挂牌通”中扣除酒店3元钱——不是平台补贴,是直接从商家的口袋里掏。有民宿店主算过账:基础佣金10%到15%,叠加“金字塔”“云梯”等隐性推广费后,综合佣金率最高可达50%以上,200元的订单最终到手仅80元左右。
二、为什么罚得比阿里和美团还重?
很多人第一反应可能是:阿里当年罚了182亿,携程才51亿,差远了。
关键不在绝对金额,在处罚力度。
阿里182亿对应的罚款比例是4%,美团34亿对应的是3%。携程的罚款比例是7.5%——接近阿里当年的两倍。
而且携程案还叠加了“没收违法所得16.58亿元”——这是阿里案和美团案中都没有出现过的处罚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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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罚这么重?三个原因。
第一,垄断手段的技术性和隐蔽性前所未有。
阿里的“二选一”写在合同里,美团的也是明面上的排他条款。携程把垄断行为藏进了算法和平台规则里——独家合作不写进合同,调价工具披上“智能”外衣,流量分配变成一套精密的奖惩系统。这种“技术+生态+行为”的复合型垄断,比传统二选一更难被发现、更难被取证、也更难被纠正。
第二,对行业生态的破坏是系统性的。
携程不是只在损害某几个商家的利益。交银国际研报显示,携程在国内旅游行业GMV市场占有率达56%。当一家平台能决定全国数百万家酒店商家的流量命脉,它的每一次调价、每一条独家要求,影响的都是整个行业的竞争格局。优质酒店资源被锁死在单一平台上,其他平台拿不到好酒店,消费者搜不到选择,新玩家进不来——整个生态被扭曲了。
第三,整治“内卷式”竞争的信号需要载体。
2025年经济工作会议明确要求“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携程案正好是这个政策的落地样本。强制“全网最低价”表面上是消费者得利,实际上是平台把成本全部转嫁给商家,商家利润枯竭后只能降低服务品质,消费者最终得到的是“便宜但越来越差”的酒店。这不是竞争,是一条从平台到商家到消费者的内卷传导链。
三、携程的“进化”:从平台经济1.0到3.0的垄断样本
有意思的是,如果把阿里、美团、携程三个反垄断案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条清晰的“垄断进化”轨迹。
1.0版本:简单粗暴的二选一。
阿里时期的做法是直接在合同里写明“独家合作”,你不签就下架。手段硬,但也容易被取证。
2.0版本:算法加持的排他交易。
美团时期开始用算法做差异化定价和骑手调度,排他条款开始披上技术外衣,但核心逻辑还是“选我或者走人”。
3.0版本:流量分配体系+技术控价。
携程的做法更精细——它不强迫你,而是用流量激励诱导你;它不写排他条款,而是用分级体系和惩罚机制让你自动服从;它不直接改你价格,而是给你一个“智能工具”帮你“优化”。整个控制链条藏在平台规则、算法和数据背后,商家和消费者都说不清自己到底被谁控制了。
这种垄断的隐蔽性,恰恰是监管升级的催化剂。
市场监管总局在本案中进行了大数据分析和算法解析,对平台规则、流量分配机制、调价助手的技术逻辑进行了拆解——这意味着,今后平台再想用技术手段掩盖垄断行为,已经行不通了。武汉大学法学院教授宁立志的判断是:技术的复杂性不会成为监管盲区。
四、对携程意味着什么?
51.79亿的罚没款本身当然不轻,但更“伤筋动骨”的可能是整改。
携程的商业模式核心是两件事:抽佣加流量分配。佣金率从几年前的8%到10%被单方面上调到12%到18%,叠加各种隐性费用,部分民宿的实际综合成本接近40%。如果整改要求降低佣金率、取消独家合作、开放多平台经营,携程的利润空间会被直接压缩。
携程在被调查期间并非没有“整改”。2026年3月,多部门联合约谈后,携程宣布取消酒店特金牌标识、下线调价助手。但多地商户反馈,排序规则仍保留在后台,调价指导从未停止,价格暗访、高佣金、变相二选一等问题依然存在。说白了,改的是面子,骨子里的东西没动。
这次处罚之后,整改大概率要动真格了。市场监管总局明确表态“将督导携程全面整改,公开整改措施,接受社会监督”。携程自己在声明中也说“坚决摒弃内卷式低效竞争”。
对携程来说,真正的考验不是交多少罚款,而是能不能找到一种不靠垄断就能赚钱的新模式。过去几年,携程的利润率建立在流量垄断和算法控价之上,如果这两根柱子被拆掉,它还能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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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2021年阿里巴巴的182亿,到2024年美团的34亿,再到今天携程的51.79亿,平台经济反垄断的路线图越来越清晰:从电商到外卖到在线旅游,从“二选一”到“全网最低价”到“算法控价”,监管在追着平台的垄断手段一起进化。
携程案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揭示了平台经济进入下半场之后的一个新问题——当垄断不再是合同上的一行字,而是一整套藏在算法里的流量分配机制,监管该怎么管?
答案是:用同样的技术手段去拆解它。大数据分析、算法解析、平台规则审查——这些工具,以前是平台用来控制商家的,现在监管也开始用了。
平台经济的底层逻辑没有变:赢者通吃。但赢者通吃的边界,正在被一笔一笔重新划定。
携程不是终点。所有还觉得自己“大到不能管”的平台,大概都应该想一想:下一个轮到谁?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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