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大明八年的闰五月,暑气尚未散尽,宫墙内已是一片肃杀。
一个十岁的孩子跪在新安王府正堂的青砖上,面前是一杯泛着冷光的酒。
他没有哭,也没有求饶,只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后来被人记在史书里,一千五百年后依然有人念起。
一
那杯酒送到新安王府之前,建康城里已经死了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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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宋王朝的皇位,从来不是什么安乐窝。
开国皇帝刘裕出身寒微,靠军功打下半壁江山,但刘家的子孙似乎没学会怎么坐稳这把椅子。
从刘裕之后,每一代皇位更替几乎都伴随着血光——兄弟相残、叔侄互戮,成了这个家族的常态。
到了孝武帝刘骏这一代,局面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演愈烈。
刘骏是宋文帝的第三个儿子。
元嘉三十年,太子刘劭弑父夺位,刘骏起兵讨伐,杀了亲哥哥才坐上了皇帝宝座。
他能打仗,也懂权术,但性格暴戾,诸弟多被他迫害致死。
这样一个父亲,对儿子们的态度也天差地别——有的被他视若珍宝,有的被他视为弃履。
大明四年正月庚寅,也就是公元460年3月5日,建康城飘着早春的薄雾。
五岁的刘子鸾被父亲封为襄阳王,食邑二千户,同时担任东中郎将、吴郡太守。
一个五岁的孩子,连字都认不全,身上已经挂满了官衔。
同年九月,刘骏又觉得襄阳王这个封号不够好,改封为新安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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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子鸾是刘骏的第八个儿子。
他的母亲殷淑仪,是刘骏后宫中最得宠的女人。
《宋书》里说殷淑仪“宠倾后宫”,刘子鸾“爱冠诸子”——在所有皇子中,刘骏最爱的就是这个孩子。
殷淑仪的身份,在史书里是个谜。
《宋书》和《建康实录》说她姓殷。
《南史》却记了两个版本:一说她本是南郡王刘义宣的女儿,也就是刘骏的堂妹;另一说她是殷琰家的家人,被送入刘义宣府中,后来又被转送给刘骏。
不管是哪个版本,有一点是确定的——这个女人在刘骏心中的分量,超过了后宫所有人。
母以子贵,子以母贵。
殷淑仪受宠,刘子鸾的恩宠便无人能及。
《宋书》记载,“凡为上所盻遇者,莫不入子鸾之府、国”——但凡皇帝看重的人或物,没有不送到新安王府的。
朝臣们自然嗅到了风向。
趋炎附势者争先恐后地围绕在刘子鸾身边,献殷勤、表忠心,仿佛这个五岁的孩子已经是未来的天子。
刘子鸾的仕途走得比任何一个成年人都快。
大明五年,六岁的他迁北中郎将、南徐州刺史,领南琅邪太守。
再后来,他加封中书令,领司徒。
八岁拜相,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而他的哥哥、太子刘子业,此时正坐在东宫里,看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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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刘子业是刘骏的长子,元嘉二十六年正月甲申生。
他的母亲王宪嫄是皇后,他是嫡出,是名正言顺的太子。
但太子这个身份,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温暖。
刘子业四岁那年,祖父宋文帝被太子刘劭杀害,父亲刘骏起兵讨伐。
建康城陷入混乱,年幼的刘子业被刘劭扣为人质,囚禁在侍中下省。
《宋书》记载,“将见害者数矣”——好几次差点被杀,最终侥幸活了下来。
一个四岁的孩子,在囚室里听着外面的杀声,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会人头落地。
这种经历,会在一个人心里留下什么,不难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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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刘骏登基后,刘子业被立为皇太子。
但刘骏对这个长子,似乎从来没有满意过。
史书记载,刘子业“少禀凶毒,不仁不孝”,但更多时候,这像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厌恶所留下的史官笔法。
刘子业做太子时,给父亲写报告,字迹潦草了一些,就被刘骏严厉斥责。
刘骏对儿子的要求极为严格,动辄训斥。
与此同时,刘骏对刘子鸾的态度却截然相反。
一个是动辄得咎的长子,一个是捧在手心里的幼子。
刘子业看着父亲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弟弟,看着朝臣们围着弟弟转,看着父亲望向弟弟时那种他从未见过的温柔眼神。
他在东宫里的每一天,都在目睹自己的地位一点点被消解。
更致命的是,刘骏曾不止一次动过废太子的念头。
他想废掉刘子业,改立刘子鸾。
朝臣们反对——刘子鸾年幼,且非嫡出,名不正言不顺。
刘骏最终打消了这个念头,但这个念头本身,已经足以让刘子业感受到切肤之痛。
一个父亲想废掉自己,改立另一个儿子——这对任何一个太子来说,都是最深的羞辱和最直接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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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子业在东宫的日子,表面上是储君,实际上活得像个弃子。
他的性格在日复一日的冷落和羞辱中一点点扭曲。
史书说他“狂悖偏急”,但很少有人问:一个从小被父亲厌弃、几度险些丧命的孩子,要怎么才能长成一个正常人?
三
大明六年四月,殷淑仪去世。
具体是哪一天,史书没有记载,但刘骏的反应被记了下来——他悲痛万分,精神涣散,不理政事。
每晚睡前,他都要在殷淑仪的灵前倒酒对饮,之后痛哭流涕。
他甚至命人把棺材做成抽屉样式,想她的时候就把棺材拉开,看一眼遗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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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皇帝,对妃子的思念到了这种程度,已是近乎病态。
刘骏追封殷淑仪为贵妃,谥号“宣”。
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有明确记载的贵妃,就是她。
他又下令为殷淑仪建一座庙,庙成之后,以殷淑仪长子刘子鸾的封号命名,称为新安寺。
殷淑仪死后,刘骏对刘子鸾的宠爱有增无减。
这或许是因为他把对殷淑仪的爱全部转移到了这个孩子身上。
但一个已经被仇恨包围的孩子,承受的宠爱越多,未来要付出的代价就越大。
两年后,大明八年闰五月庚申——公元464年6月——刘骏在玉烛殿去世。
临终前,他又一次动了废太子的念头,想把皇位传给刘子鸾。
朝臣们再次反对。
刘骏最终没有下这个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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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太子刘子业即皇帝位。
那一天,建康宫的气氛很诡异。
先帝刚刚驾崩,满殿缟素,哭声未歇。
十六岁的刘子业从吏部尚书蔡兴宗手中接过玉玺。
蔡兴宗后来对人说,刘子业接过玉玺时,“傲惰无戚容”——傲慢懈怠,脸上没有一点哀伤的样子。
他不但没有哭,反而面露欣然之色。
蔡兴宗忧心忡忡地私下对人说:鲁昭公即位时毫无悲伤之色,叔孙穆子就知道他不会有好下场。
今天的情形,跟当年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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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子业等了这一天,等了太久。
四
刘子业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不是为先帝治丧,而是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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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拿顾命大臣开刀。
永光元年八月,刘子业亲自率领宿卫兵,诛杀了太宰江夏王刘义恭、尚书令骠骑大将军柳元景、尚书左仆射颜师伯等人。
刘义恭是他的叔祖父,被肢解而死。
《太平御览》记载,当时“凶悖日甚,诛杀相继,内外百司,不保首领”——暴虐一天比一天严重,杀戮接连不断,朝廷内外各级官员,没有人能保住性命。
接着是他的亲舅舅。
史书没有详细记载处死舅舅的具体经过,但“第一个行动就是处死了自己的亲舅舅”这件事,震惊了整个朝野。
一个连亲舅舅都杀的人,还有什么人不敢杀?
再接着是他的叔叔们。
刘子业把三个叔叔——湘东王刘彧、建安王刘休仁、山阳王刘休祐——全部投入大牢。
三人身体都很肥胖,刘子业便用竹笼把他们装起来。
刘彧被封为“猪王”,刘休仁为“杀王”,刘休祐为“贼王”。
刘子业命人扒光刘彧的衣服,扔进泥坑,让他像牲畜一样在食槽里吃东西。
有一次刘彧惹怒了刘子业,刘子业命人把他四肢捆住,抬到厨房,说“今天要杀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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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还不是最骇人的。
刘子业最恨的人,是他的父亲刘骏。
《南史》记载,刘子业“自以为昔在东宫,不为孝武所爱”。
登基之后,他要掘开父亲景宁陵的墓。
太史劝阻,说这样做对皇帝不利,他才作罢。
但“乃纵粪于陵”——他命人向父亲的陵墓泼洒粪便。
一边泼,一边辱骂孝武帝为“齇奴”——酒糟鼻的奴才。
刘骏嗜酒,鼻子发红,刘子业便把这件事拿出来,当作羞辱亡父的理由。
一个儿子,往父亲的坟上泼粪,一边泼一边骂——这已经超出了暴虐的范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扭曲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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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没有放过殷淑仪。
他派人挖开殷淑仪的坟墓,把尸体抛在荒野。
他下令拆毁新安寺——那座父亲为殷淑仪建的庙。
他杀光了庙里的僧人尼姑。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把目光投向了最后一个人。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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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元年——公元465年——的深秋,建康城的新安王府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是刘子业派出的使者,手中捧着皇帝赐下的毒酒。
《宋书·始平孝敬王子鸾传》记载了接下来发生的事:“废帝即位,素疾子鸾有宠,既诛群公,乃遣使赐死,时年十岁。
子鸾临死,谓左右曰:‘愿身不复生王家。’
同生弟妹并死。”
十岁的刘子鸾跪在堂前。
他曾经是父亲最宠爱的儿子,五岁封王,八岁拜相,满朝文武争相巴结。
如今父亲死了,那个被父亲厌弃的哥哥坐了龙椅,一切都翻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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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子鸾面前的这杯酒,不是只给他一个人的。
他的同母弟弟刘子师、刘子云、刘子文,以及同母的妹妹,都在同一天接到了赐死的命令。
《宋书》记载,“同生弟妹并死”——同一个母亲所生的兄弟姐妹,一个不留。
刘子业要斩草除根,要把殷淑仪留下的所有痕迹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史书没有详细描写刘子鸾饮下毒酒时的表情。
后世有些文章说他“表情极为镇静”,但这无法从正史中得到验证。
能够确定的是,这个十岁的孩子在临死之前,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愿身不复生王家。”
希望下辈子,再也不要生在帝王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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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说完,他喝下了那杯酒。
同一天,他的弟弟妹妹们也相继死去。
《宋书》记载,刘子鸾死后,“仍葬京口”——葬在京口。
京口在今天的镇江,离建康不远。
一个曾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皇子,最后葬在了一个并不起眼的地方。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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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子业杀了弟弟之后,继续他的暴政。
但命运没有给他太久的时间。
景和元年十一月——公元466年1月1日——被刘子业当作“猪王”羞辱的叔叔刘彧,联合其他宗室发动政变。
刘子业在华林园被杀,时年十七岁。
他做皇帝,前后不到两年。
刘彧即位,是为宋明帝。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为被刘子业杀害的宗室平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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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追封刘子鸾为始平王,谥号“孝敬”。
他恢复了刘子师的王位。
他命建平王刘景素的儿子刘延年作为刘子鸾的后嗣。
他将刘子鸾改葬于秣陵县龙山。
《宋书》中保留了宋明帝为刘子鸾平反的诏书原文:“夫纾冤申痛,虽往必追,缘情恻爱,感事弥远。”
——解除冤屈、申张痛楚,即使事情已经过去也一定要追查;出于情感而心生怜悯,感触往事而愈加深远。
这些话写得很漂亮。
但刘子鸾已经听不到了。
那个十岁的孩子,在建康城深秋的某一天,喝下毒酒,说出了那句“愿身不复生王家”,然后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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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一千五百年后,人们还在念这句话。
“愿身不复生王家”——七个字,从一个十岁孩子口中说出,却道尽了帝王之家无数人的宿命。
这句话后来被无数人引用。
隋炀帝的孙子杨侗被逼禅位、饮毒酒前,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后世的诗词文章里,“不愿生在帝王家”成了一个反复出现的母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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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说出这句话的刘子鸾,只是一个孩子。
他不懂政治,不懂权谋,不知道父亲对他的宠爱会招来杀身之祸。
他只知道,自己生在了一个不该生的地方。
史家评论刘子业时,用了这样一句话:“武王数殷纣之衅,不能絓其万一;霍光书昌邑之过,未足举其毫厘。”
——周武王列举商纣王的罪过,还不及刘子业的万分之一;霍光列举昌邑王的过失,还不到刘子业的毫厘。
刘子业的暴行,连商纣王和昌邑王加在一起都比不上。
但刘子业也是帝王之家的受害者。
一个四岁被囚、几度濒死的孩子,一个被父亲公开羞辱、随时可能被废的太子,他的扭曲并非凭空而来。
刘宋王朝的皇帝们似乎有一种暴戾的基因在代代相传。
从刘裕开始,每一代都有血亲相残。
刘骏杀了哥哥才登基。
刘子业杀了弟弟、叔父、大臣。
刘彧杀了侄子才上位。
这个家族的皇位,每一把都浸着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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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子鸾临死前的那句话,某种程度上是对整个刘宋王朝的判决——生在这样一个家族,本身就是一场悲剧。
建康城的秋天又来了。
新安王府早已不存,龙山上的坟茔也早已湮没在荒草之中。
但那个十岁孩子的话,还在风里流传。
愿身不复生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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