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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英一九一一年生于山东沂南,自幼聋哑,嫁与横河村李开田。一九四一年冬,日军对沂蒙根据地“铁壁合围”!
第一章 没有说出的那个名字
马牧池乡的妇女主任老周提过好几回,说明大娘心里压着一个人,几十年了,也不见跟谁细说,就是每年霜降前后,总要坐在院里的石墩子上,对着南边发呆。南边也没什么,一道土坎,几蓬酸枣棵子。她不会说话,耳朵也听不见,旁人猜不透她在望什么。
一九六三年的阴历九月底,我第一次走进那个小院子。院墙是干插缝的碎石垒的,连泥都没挂。三间北屋,墙基是山上的青石,往上接土坯,年头久了,土坯让雨水咬得豁豁牙牙。明德英坐在门槛里头,手里搓着苞米棒子,一粒一粒往下剥,剥得极慢。她身量不高,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纂儿,穿着蓝粗布大襟褂子,里头衬着件洗得发白的夹袄。脚上是自己纳的青布鞋,鞋尖顶出一点大脚趾的轮廓。听见门响,她抬了抬眼,没有起身,只把手里的苞米棒子搁进身边的柳条筐。
儿子李长俊迎出来,一边招呼我,一边回头给母亲打了个手势。那手势我后来才知道,是“来人咧”的意思。明德英点点头,把身上的碎屑拍了拍,站起来,算是见了客。她脸上皱纹很深,嘴角往里收着,显得嘴唇薄薄的,可眼窝里那双眼睛亮,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你钉住。
我说想听大娘讲讲救伤员的事。李长俊把这话比划给她。她愣了愣,手里刚拿起的苞米棒子又放下了,抬眼朝南墙根望了望。那里堆着一垛秫秸,秫秸上搭着两件旧衣裳。她望了有好一阵,转过头来,忽然用手比划了几下。那动作很急,像是要从胸口的什么地方把什么东西揪出来。
李长俊翻译给我听:“俺娘说,那个人,一辈子也忘不了。”
她没说名字。她根本不知道那人叫什么名字。从一九四一年冬天到如今,整整二十二年,她没再见过那个小战士,也没有接到过他的信。可她记得他所有的模样。她比划他的个头,把手压到自己肩膀的位置,往上一抬,又往下一压,比了个十七八岁孩子的身量。她比划他的脸型,拿手在自己脸上框了个椭圆,又拿指头在眉毛上画了一道,意思是这孩子眉毛浓。然后她把手搁在心口上,停了很长时间,突然别过脸去,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灶台上的铁壶烧开了,水咕嘟咕嘟顶着壶盖,热气扑到房梁上。李长俊起身去灌暖瓶,他的媳妇在院子里推磨,石磨碾着泡好的地瓜干,嘎吱嘎吱的声音隔墙透进来,沉沉的。
明德英平静下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又比划起来。这次她比划得很慢,像是一点点从土里刨什么物件。她先从怀里往外掏了一下,又比了个横抱的姿态,接着在自己胸口按了按,按完那手就停在那儿,不再动。
李长俊叹了口气,说:“俺娘讲的是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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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横河村的日子
明德英打小听不见声音。没人能说得清她是几岁上聋的,老辈人依稀记得她小时候发过一场高烧,烧退以后耳朵就不灵了,渐渐连话也说不囫囵,到最后只剩下喉咙里呜噜呜噜的声响。她娘家在马牧池北边的小村子,地少人稠,日子苦得能照出人影。她自小懂得看人眼色,看嘴形猜意思,猜不准就笑一笑,性子倒比一般闺女还倔强。
二十三岁上,有人给她说了横河村的李开田。李开田是个老实巴交的庄户人,家里只有三亩薄地,种麦子长不过膝盖,种地瓜倒是能收几百斤,年年掺上高粱壳子蒸窝窝。旁人觉得明德英哑,嫁不出好人家,李开田不嫌。他看她那双手就知道,这女人能过日子。果然,成亲以后家里外头她都是一把好手,推磨、压碾、纳鞋底、摊煎饼,样样拿得起来。她摊的煎饼薄得透亮,往鏊子上一转,刮板走得又匀又快,一会儿功夫就攒一摞,村里媳妇们都服气。
她跟人打交道全靠手势,自家男人和后来的孩子成了她的耳朵和嘴。她比划“吃”就是往嘴里扒拉,“冷”就是抱着胳膊打哆嗦,“生气”是拿手在胸口往下摁,好像要把那股火气压下去。邻居们也慢慢看懂了,端着碗到她门前蹲着说话,连比划带挤眉弄眼,说得热热闹闹。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像石碾子转圈,慢,可是一直在动。
横河村藏在沂蒙山的褶皱里,村前一条干河沟,夏天发水能漫到村口,秋后就剩下一滩碎石。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多半姓李,沾亲带故。这里以前也过过队伍。先是韩复榘的兵,背着大刀片子晃来晃去,要捐要粮,鸡飞狗跳。后来是日本人,占了县城,隔三差五下乡扫荡,抢了牲口烧房子。再往后,穿着灰布军装的八路军来了,不抢粮,不打人,借了门板睡觉,第二天一早给安回去,临走还把院子扫干净。老百姓的眼神从躲闪变成了打量,最后变成了迎候。
明德英头一回见八路军是在村口的井台上。两个小战士打完水,看见她提着瓦罐过来,赶紧帮她把水打上来,还给她送到家门口。她不能说话,只会点头,等人家走了,她站在门口望了好一阵。
李开田回来,她比划着问他:这些兵是哪里来的?李开田就说,是山里的队伍,打鬼子的。她听明白了,转身进屋,从囤底舀了两瓢地瓜面,掺了榆皮,摊了几张煎饼,叫男人给队伍送去。那时候家家户户都穷,这已经是她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一九四一年秋天,风声突然紧了。平时也在打仗,可那回不一样,连空气都绷得硬邦邦的。大路上时不时过队伍,老百姓牵着驴、背着包袱往山里躲。区上的干部来过两趟,叫乡亲们坚壁清野,粮食藏好,水井盖上,随时准备跑反。明德英听不见这些喊叫,可是她看得见人们脸上的慌张,感觉得到地面传来的震动,那是大队人马行进的动静,日夜不停。
十一月初,鬼子的大扫荡开始了。
第三章 火烧云下面
沂蒙根据地在一九四一年冬天承受的那场扫荡,后来写进了很多书里。日军调集了五万多兵力,由畑俊六亲自指挥,对沂蒙山区实行“铁壁合围”,企图一举摧毁山东的抗日指挥中枢和主力部队。八路军山东纵队和一一五师机关在包围圈里辗转腾挪,战斗日夜不息。很多村庄被烧成白地,很多来不及转移的伤员和群众倒在沟坎里、山道上。
横河村在包围圈的边缘,也没能躲过去。阴历十月十二,后半晌,天阴得厉害,西北风贴着地皮刮,带着一股焦糊味。明德英正在院子里收晾晒的地瓜干,突然看见村东头跑过来几个人,边跑边挥手,嘴张得很大。她听不见他们喊什么,但从那扭曲的表情和腿脚发软的步态里,一下子就读懂了:鬼子来了。
她扔下簸箕,转身进屋,一把拽起炕上打盹的小儿子,夹在腋下就往外跑。李开田不在家,天不亮就跟村里几个男劳力被区上叫去抬担架了。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她跑出院子,跟着人群往西边山沟里钻。沟底全是碎石,脚踩上去打滑,她一只鞋跑丢了,也顾不上捡,赤着一只脚继续跑。
她是在半路上看见那群人的。黑压压一大片,穿黄衣裳的鬼子兵端着刺刀从山梁上压下来,远处还有马队扬起黄尘。子弹啾啾地从头顶飞过去,打在石头上冒白烟。人们炸了营,哭爹喊娘,往四下里乱窜。明德英被人群冲散了,她抱着孩子跌进一条干涸的山水沟里,用身子护住孩子,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枪声稀了,沟里渐渐暗下来。她慢慢抬起头,看见远处村子方向有火光,浓烟滚滚,把半边天都烤红了。她心里一紧,不知道自家的房子还在不在。
她没敢直接回村,等到天全黑了,才顺着沟底摸回去。一路上她看见地里有趴着的人影,走近了才知道是死人,有穿老百姓衣裳的,也有穿灰军装的。她咬住嘴唇,把孩子的小脸按在怀里,不让他看。
进村以后,她看见自家的院子还在,只是院门被踹倒了,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粮食囤子被刺刀戳了好几个窟窿,地瓜干撒了一地。她什么也顾不上收拾,先把孩子放炕上,自己去堵院门。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了什么。不对,她是“感觉”到了什么,一种很轻很轻的响动,从院墙外面的柴垛那里传过来。
她听不见声音,可是她能感觉到那种震动,像是有人在地上爬。她放下手里的木棍,悄悄走到墙根,探出半个头往外看。柴垛边上趴着一个人,灰布军装糊满了血和泥,胳膊肘撑着地,正一寸一寸往前挪。挪一下,停一停,喘几口气,那喘气的样子像拉风箱烧干了水,呼啦呼啦的,听得人嗓子眼发紧。
明德英没有犹豫。她翻过那道矮墙,一把搀住那人的胳膊。那人抬起头,是一张年轻得让人心疼的脸,眉毛很浓,眼睛因为失血已经有些涣散了,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他看见明德英,嘴巴动了动,没发出声,手指头朝南边指了指,大概是告诉她后头还有敌人。明德英顾不上看他比划什么,她把那人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咬着牙半拖半拽地把他弄进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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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她把命接住了
把小战士拖进院子以后,明德英才发现他伤得有多重。左肩膀被子弹打了个对穿,血肉模糊,棉袄的破口处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右大腿上还有一道刀削似的伤口,不知道是弹片划的还是刺刀挑的,裤子已经沾在伤口上,一碰就疼得他浑身打哆嗦。
明德英跪在地上,拿剪子把他的裤腿剪开,那伤口翻着白肉,边缘已经有些发乌。她没见过这么重的伤,手抖了一下,可是很快又稳住了。她起身去灶台边端了半盆凉水,找了一块干净的粗布,轻轻给他擦洗伤口。水一沾上去,小战士闷哼一声,身子猛地一挺,后脑勺磕在门槛上。明德英赶紧腾出一只手垫住他的头,另一只手还是不停地擦。
洗到一半,她发现他嘴唇发紫,脸色灰败,身子软塌塌的,呼吸越来越浅。她慌了,搁下水盆去掐他的人中,掐了几下不见反应,又去拍他的脸,还是没动静。她把他放平在地上,趴下去听他的胸口,心跳倒是还有,可是弱得像一只蝴蝶在撞窗纸,随时都会停下来。
她突然想起孩子小时候发急症,老辈人教过一个法子。她起身把院门死死掩上,回到屋里端出一碗温开水,想给他灌进去。可是他的牙关咬得很紧,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一点也喂不进去。她试了几次,碗里的水洒了大半。
她坐在地上,看着这个陌生的小战士,脑子飞快地转着圈。她想救他,可是她手边什么也没有,没有药,没有大夫,连一口热汤都来不及烧。她能拿出来的只有她自己,一个聋哑女人,还有这具从小到大没生过大病的身子。
她没有再犹豫。她解开自己夹袄的扣子,把身子俯下去,用自己的乳汁一滴一滴挤进他紧闭的牙关里。第一滴落在他唇上,他没有任何反应。第二滴、第三滴顺着牙缝渗进去,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她继续挤,奶水混着血水,缓缓地往里头渗。足足过了有一袋烟的功夫,他的眼皮忽然颤了颤,喉咙里发出低低的一声呻吟,然后像是抓住了什么依靠似的,嘴巴开始本能地吮吸起来。
明德英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抱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小战士,像抱着自己的孩子。她的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了满脸,可她顾不上擦。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渐渐有了一丝血色,胸膛有了起伏,心里那块石头才稍微落下来一点点。
她不敢久留,怕敌人搜到这里。墙外头还有零星的枪声,空气里的焦糊味越来越重。她把他弄醒,让他能自己支撑一点分量,然后连搀带拖地把他拽到院子后面的一个地窖里。那地窖是冬天存地瓜用的,口小肚大,藏在乱石堆后面,不仔细看根本找不着。她把他藏好,铺了两层秫秸,盖上一床破棉被,又把窖口用石板掩上大半,只留一道缝通气。
忙完这一切,天已经快亮了。她一屁股坐在灶火旁,浑身散了架似的,手上的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的硬痂。她儿子醒了,从炕上探出头,看见她满身是血,吓得哇哇哭。她过去抱住孩子,用手势比划着:别怕,娘没事。
第五章 石洞里的秘密
地窖藏了一白天,小战士的伤不见好转,夜里开始说胡话,额头烫得像鏊子底,嘴里含含糊糊喊着一个女人的名字,听不大清,大概是“娘”。明德英守了他一夜,拿湿布巾子敷在他额头上,换了一块又一块。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地窖不行,太潮,也不透气,得把他挪到山里去。
她知道后山有一处石洞,平时放羊的在那里避过雨,洞口很窄,里面倒有半间屋子大小,藏在半人高的荒草里,一般人找不到。等天全黑了,她把孩子托付给隔壁李家婶子,只说自己去走亲戚。她背上小战士,那孩子已经瘦得皮包骨,身子轻得出奇。她一个妇道人家,背着一个大活人走山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脚上昨天丢的那只鞋还没找回来,赤着的那只脚磨破了,石子嵌进肉里,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到了石洞,她把里面收拾干净,铺了干草,把小战士安顿好,又摸黑跑回家,把家里仅存的一点粮食——小半口袋地瓜干、几个高粱饼子、一瓦罐杂面——全都搬了过去。还带了一把壶、一只粗碗、她的针线筐,还有灶上那口带豁口的铁锅。她知道,要救活这个人,得在这儿安个家。
以后的日子,明德英过起了双面人的日子。白天她照常回村子,该推磨推磨,该下地下地,故意在人多的地方走几遭,跟邻居们比划着说笑,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到了天擦黑,她就挎上篮子出门,篮子里装着吃食,上面盖一层野菜,悄悄拐进后山。村里人只当她是去剜菜,谁也没多想。
小战士的伤势在头几天里反反复复。她撕了自己的旧褂子给他换了绷带,用盐水洗伤口,疼得他把自己的嘴唇都咬破了,可这孩子硬气,从没喊过一声。她每天给他喂吃的,开始是用水泡烂的地瓜干,后来她把仅有的那点杂面熬成糊糊,一勺一勺喂进他嘴里。她发现他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年轻,下巴上连胡子都还没长硬,喉结刚刚冒头。问他叫啥,他在地上用手指头划了三个字:彭小春。再问家在哪里,他写了“四川”两个字,写完了眼睛就红了一圈。
明德英把他的名字记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在手心里划着那三个字。她不会念,可那字形她记死了。
半个月过去,彭小春能坐起来了,年轻的身体到底扛造。可这时候新的问题来了,家里能吃的东西已经快见底,地瓜干剩了一小把,杂面也刮干净了瓦罐底。她自己每顿只喝一碗野菜汤,省下来的都留给伤员。可她奶水越来越少,孩子饿得嗷嗷哭。她想了又想,眼神落在了院子里那两只下蛋的母鸡身上。
那两只鸡是老母鸡,养了好几年,平时就靠它们下蛋换盐换洋火,算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李开田被抓差回来以后,家里就剩这么点活钱。明德英蹲在鸡窝前头,看着那两只鸡,看了好一阵子。然后她抓了一把谷糠撒在地上,等鸡过来吃,一伸手,逮住了那只芦花母鸡。另一只她也没留,一并捉了。
杀鸡的时候,她手起刀落,动作利索,可拔毛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鸡毛上。她把鸡炖了一大锅汤,盛了满满一瓦罐,端到石洞里。彭小春看见鸡汤,愣住了,半天没动嘴。明德英比划着催他喝,他忽然低下头,眼泪掉进了碗里,一滴一滴的,把油花都砸开了。
第六章 比划出来的家常
彭小春在石洞里养了将近两个月。这两个月里,明德英跟他建立了一套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手势。伤员不能总是躺着,能坐起来以后,明德英就给他补衣裳。他那身灰军装已经烂得不成样子,她把自己男人的一件旧夹袄拆了,照着军装的样子重新缝补,针脚细得几乎看不出来。缝着缝着,彭小春就会比划着问她点什么。
他比划的动作跟她不一样,他用的好多是部队里学来的,比如竖起大拇指是“好”,伸出手掌往前推是“前进”。明德英也教他自己的手语:想吃什么,拿手在嘴边扇风;冷了,抱住胳膊装发抖;想家了,拿手指指远方,再把两手合起来贴在脸侧,做出睡觉的样子。两个人就这么对着比划,有时候比划错了,互相看着傻笑。洞里的笑声很轻,压得低低的,生怕传到外头。
有一次彭小春比划着问她:你怕不怕?她看懂了,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把拳头攥紧了,在自己胸前轻轻捶了两下,然后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两根指头并在一起。那意思他愣了一会儿也懂了:咱们在一起,不怕。
彭小春跟她讲队伍上的事,讲他怎么当的兵。他是四川大巴山里的娃,爹妈都给地主种田,他十三岁就跟着红军走了。后来红军改成了八路军,他跟着队伍一路北上,打过平型关,后来留在山东。他比划起打仗来眉飞色舞,一只手做出端枪的样子,嘴里发出“叭叭”的气声。明德英看着他那张还是孩子气的脸,心里头又酸又烫,这孩子搁在太平年月,还在爹娘跟前撒娇呢,如今却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在这离乡几千里的大山里打鬼子。
她比划着问他想不想家。他看了,笑容慢慢收住了,把头靠在石壁上,眼睛望着洞顶的石头缝,好久没动弹。过了半晌,他回过头,用手在地上画了一座山,又画了一条河,然后指指自己,又指指那座山,摇了摇头。明德英没看懂,他就在旁边又画了一个人,戴着帽子,手里拿着枪,站在山外面。这回她看懂了:他想家,可是回不去,家里大概也没什么人了。
那天晚上,明德英回家以后,翻箱倒柜找出一双新布鞋。那是她给男人做的,一直舍不得穿,黑布面千层底,底子上密密麻麻全是针脚。她用手量了量彭小春的脚印,拿鞋比对了一下,稍微大了些,往里头垫两片鞋垫正好。她把鞋裹在包袱里,第二天带进了山洞。
彭小春接过鞋,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然后突然站起来,冲她认认真真敬了一个军礼。那军礼不标准,因为他左胳膊的伤还没好利索,举不平,可他身体挺得笔直,脸上的神情庄重得不像个十七岁的孩子。明德英慌忙伸手去压他的胳膊,意思是你还有伤,别乱动。可他不放,就那么一直举着,直到明德英眼眶红了,转过身去假装捅火。
第七章 那天他走了
到了腊月里,彭小春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能在洞里慢慢走上几步。明德英知道,他快要走了。这地方藏不住春天,等路一开,队伍上的消息就会传过来,他得去找部队。再说,一个八路军战士长期留在老百姓家里,一旦走漏风声,不光他自己掉脑袋,全村都得跟着遭殃。
她开始给他准备干粮。她把家里最后一点杂面烙成饼,切成小块,晒干了装进布袋里。又把那件补好的军装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板板正正。她还给他缝了一个小荷包,里面装了一撮土,那是从她家院子里挖的。按老辈人的说法,带一撮家乡土在身上,走到哪里都不会水土不服。她没有告诉他这是什么意思,只是把荷包塞进他手里,比划着让他好好收着。
彭小春接过荷包,打开看了看,又闻了闻,然后把它贴身揣进怀里。他在地上写了几个字:“我回来,一定回来看你。”写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嘴唇抿得很紧。
那天是腊月初六,后半夜,月亮很亮。明德英领着他从后山下来,绕过村子,上了往西北去的大路。她不能送太远,怕天亮被人瞧见。她站住脚,把那一袋干粮和两双布袜子塞进他怀里,又从自己头上解下一块蓝布头巾,系在他脖子上。头巾上有她身上的味道,灶火味、汗味、还有一点奶腥气。彭小春低下头,让那味道把自己裹住。
他忽然跪下了,膝盖砸在冻硬的路面上,砰的一声,听着就疼。明德英赶紧去拉他,拉不起来,这孩子像在地上生了根。他给她磕了三个头,每一下额头都重重地碰在地上,磕得泥地上砸出三个浅坑。磕完头,他站起来,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转身就走。走出去十来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冲她比了个他们俩才懂的手势:我把心留在这儿。
明德英站在路边,看着他瘦小的身影越走越远,渐渐融进灰蓝色的天光里。她没有哭出声,就是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抖得像筛糠。她蹲下去,双手捂住脸,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白印子,再松开时全是红痕。
回到家,天蒙蒙亮了。她把门掩上,坐在灶台前发愣。院子里那两只鸡没了,粮食囤子见了底,可她觉得心里比什么时候都踏实,又比什么时候都空。她男人李开田醒来,问她咋了,她摇摇头,什么也没比划。
这以后的日子又回到了老样子,推磨、摊煎饼、带孩子、下地。可是她知道,日子跟以前不一样了。她开始留意过路的队伍,每次听说有八路军从村口过,她都放下手里的活计跑出去看,一张一张脸地认。没有他。有一回区小队来村里宿营,她端着煎饼去慰问,挨个看了每一个战士的脸,最后把煎饼放下,默默退了出来。
她开始养成一个习惯,每年霜降前后,也就是当年他倒在她家院外的那个时节,总要坐在院里的石墩子上,朝南边望。南边是山,山那边还是山,山外面是她不知道的世界。她望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清。她只是想,如果他活着,也许哪一天会突然出现在那条路上,还是那个瘦小的身量,浓眉毛,穿着她补过的灰军装,远远地朝她比划那个他们俩才懂的手势。
第八章 等不到的归人
解放以后,日子慢慢好了起来。土地改革分了她家几亩地,李开田成了互助组的骨干,孩子们也一个一个大了,能帮着干活了。明德英还是老样子,不爱在人多的地方比划,可她干活的手艺愈发好了,县里办煎饼大赛她还拿过奖,奖品是一把铁皮暖壶,她当宝贝似的搁在柜子上,谁来了都要比划着让看。
可是她心里的那个窟窿,一直没填上。彭小春一走就再没有音信。当年一块儿救人的李开田,后来断断续续听人说起过一些事。有人说那个小战士归队以后当了排长,在莱芜战役里牺牲了。有人说他随大军南下了,后来留在福建工作。还有人说他根本没死,转业到四川老家当了干部。消息有鼻子有眼,可没有一条能坐实。明德英听完这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里的活计会停那么一下,然后又接着动起来。
一九五八年,县里来了个干部,说是民政局的,找她了解当年救八路军伤员的事。她让儿子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比划了一遍。那干部拿着本子记,一边记一边不住地点头,记完了合上本子,说组织上会想办法帮忙找找这个人。明德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光亮得叫人心疼。她比划着问:能找到?干部说,只要还在,总能找到的。
这一等又是好几年,石沉大海。有一年过春节,公社的放映队来村里放电影,放的是《渡江侦察记》。银幕上那些穿黄军装的解放军冒着炮火往前冲,明德英坐在小板凳上,眼睛死死盯着银幕上那些年轻的兵。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掐得紧紧的。电影散场了,人们搬着板凳往回走,她还坐在那儿没动。李长俊去扶她,她忽然比划了几下,意思是那些孩子,都跟小彭一样大。
其实明德英从来没有怪过彭小春不回来。打她救下他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想过要什么回报。她只是想知道,这个她用自己的命一样的东西救回来的娃,到底有没有过上好日子。她怕的是他不在了,怕他倒在了某一次冲锋里,怕他走得太远太远,连个坟头都找不着。她更怕的是,哪怕他活着,两个人面对面走过去,她也认不出他来了。当年那张十七岁的脸,她记得比自家的地契都清楚。可是人呢,会老的呀。
她把自己对彭小春的念想都做进了针线里。她一辈子不知道给队伍上做了多少双军鞋,每次村里组织拥军支前,她纳的鞋底最多、最结实。人家夸她,她只是摆摆手。她纳鞋底的时候总是低着头,锥子扎下去,麻线拽得嗤嗤响,那节奏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狠劲,好像把所有的思念都扎进了千层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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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哑巴娘的大声音
明德英的故事真正传到山外,是作家刘知侠的功劳。一九六三年那次采访之后,刘知侠回去写了一篇小说,叫做《红嫂》,后来又改编成了京剧和电影。明德英的名字和“红嫂”这两个字紧紧连在了一起。沂蒙老区出了很多红嫂,用乳汁救伤员的不止她一个,可她的故事最让听的人心里发颤,因为她聋,她哑,她没法把自己的心思说给外人听,她所有的热烈和温柔,都封在那具沉默的身体里。
消息传回横河村,乡邻们看她的眼神变了,带着敬意,也有些好奇。明德英察觉到了,她不习惯被人这样看着,出门赶集的次数都少了。她对李长俊比划过一句话,大意是:我就是个庄稼酿们,做了那件事,不是因为我是谁,是因为他是八路军。他打鬼子,我救他,天经地义。
后来县里请她去做报告,她推不掉,只好去了。会场里黑压压坐了几百号人,明德英坐在台子上,紧张得直搓衣角。她把李长俊叫到身边,让他替自己讲。李长俊讲到小战士磕头走的那一段,台下有人开始抽泣。明德英虽然听不见,可她看得见那些人脸上的泪,她自己也忍不住了,用袖子捂住了脸。
报告会结束以后,一群人围上来,有的跟她握手,有的给她鞠躬。她慌得连连摆手,脸涨得通红。这时候人群中挤过来一个穿旧军装的老人,走路有点跛,头发全白了。他站在明德英面前,摘下帽子,露出光秃秃的头顶,然后冲她敬了一个军礼。明德英愣住了。老人开口说,他不认识她,也不是她要找的那个彭小春,可他在四二年也负过伤,也是一位沂蒙大嫂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他说,他不知道那位大嫂叫什么名字,这辈子可能也找不着了,所以今天见到她,就当是见到那位大嫂了。
明德英听完儿子的翻译,上前一把攥住了老人的手,攥得紧紧的,攥了很久很久。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那呜咽声不大,可是在场的人全听见了。一个哑了一辈子的人,发出的那声呼喊,把所有人的心都攥了一把。
那天回到家,明德英让儿子找出一块红布,对着那红布比划了半天。李长俊明白了,她是想给彭小春留个念想。她让儿子把红布裁成方形,自己坐在窗前,一针一线地绣起了什么。她绣了整整三天,绣完以后展开一看,是一颗五角星,五角星下面用黄线绣了一行小字,她不认字,是小儿子照着地上描的字样绣的:送儿小春。
那面红旗被她珍藏在一个木头匣子里,和那双她没送出去的、后来重新做的布鞋放在一起。每年的大年初一,她把匣子打开,摸一摸红旗,摸一摸鞋面,然后原样放好。那匣子,她再没让第二个人碰过。
第十章 魂兮归来
明德英是一九九五年走的,活了八十四岁。她走之前那两年,人已经有些糊涂了,有时候连李长俊都认不利索,可是有人提起八路军、提起伤员,她那浑浊的眼睛还是会亮一下,干枯的手指头在空中比划着,还是当年那套动作:个头不高,眉毛很浓。
她到最后也没能等到彭小春的消息。县里党史办的人后来查过很多资料,根据彭小春这个名字和他的籍贯、年纪,在相关的部队序列里筛查过,没有找到确切的下落。有一种说法,彭小春归队后编入了山东纵队某团,在一九四二年的一次反扫荡战斗中牺牲于沂水境内。另一种说法,他后来随部队去了东北,在四平攻坚战中阵亡,名字刻在四平烈士陵园的一块碑上,可是碑上的“彭小春”三个字没有籍贯,对不上号。还有人说,他可能改了名字,那个年代改名字很常见,一改就石沉大海。
这些考证,明德英生前并不知道,知道了大概也只是点点头,然后把红旗拿出来再摸一摸。她一辈子记挂的其实并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人,一个在冬夜里浑身是血爬到她院门口的孩子。她用自己的身体把他暖过来,用自己的粮食把他养好,然后送他重新上路。她知道他是去赴死的,她把心给了他,就没想过还能收回来。
明德英去世以后,她的骨灰按照她生前的比划,埋在了后山那个石洞附近。那个石洞后来有人去过,洞口还是那么窄,里头有一堆干草早就腐朽了,石壁上还能隐约看出用炭条划拉的字迹,用力辨认,好像是“娘”字的一撇一捺。
村里人给她立了一块碑,碑上凿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的右下角刻了一颗小小的五角星,那是她最小的孙子的主意。那孩子说,奶奶一辈子绣了那么多五星,碑上也得有一个。那块碑立起来以后,年年清明都有人来祭扫,有些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陌生人。他们跟明德英非亲非故,就是听说了她的故事,想来看看。
也许有一天,还会有人从四川来,带着大巴山里的尘土,跪在她的坟前,替那个浓眉毛的小战士喊她一声“娘”。也许这个人永远不会来了。可是有什么关系呢,在明德英那漫长而又无声的生命里,她早已经把母亲这两个字,无声地刻进了历史。
这就是那个一辈子忘不掉的人的故事。她没有等回那个孩子,却用自己的心为他点了一盏灯,那盏灯一直亮着,照亮了往后无数个山东的寒夜,也照亮了那段烽火岁月里最柔软的底色。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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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文内容基于真实史实创作,人物和事件真实存在,部分对话与细节依据历史资料进行艺术加工,请理性阅读,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
文献来源:
1.《沂蒙红嫂志》,山东省地方史志编纂委员会编,山东人民出版社,2006年。
2. 刘知侠:《沂蒙山的故事》及创作谈,《人民文学》1964年第3期。
3. 沂南县党史地方志办公室编:《红嫂明德英》,内部资料,199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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