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跨二十年的完满句号，杭州老刑警亲历的富阳6.20特大抢劫杀人案

文中受害人为化名

2001年6月20日6时，富阳市公安局（今杭州市公安局富阳分局）接到110指挥中心的出警指令：家住灵桥镇外沙村的灵桥镇五心纸业有限公司总经理娄守利一家六口被杀死在家中。接报后富阳市公安局刑警大队的侦技人员立即出动赶往现场，不久后杭州市公安局和浙江省公安厅的技术人员以及法医也驱车赶往现场——

案发现场所在的小楼

现场外围观的人群

现场是一栋三层小楼，室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地板上、墙上和室内的家具上到处都是喷溅状血迹，室内的橱柜都被撬开，现场有大量翻动迹象。娄守利和其妻子贺贞娣的尸体位于二楼的主卧室内，娄守利老父和老母的尸体位于一楼卧室内，娄守利5岁的大女儿尸体位于厨房，2岁的小儿子尸体位于卫生间，全部死者被发现时手脚皆被捆绑并用毛巾堵住嘴巴。

上两图：被翻得天翻地覆的现场

经法医尸检，除了娄守利的一对儿女是被勒死的外，四个成年人都是被双面刃尖刀状的锐器捅刺胸部和颈部等致命部位身亡的。经过现场勘察，警方初步还原了作案过程，有两名或者两名以上的歹徒翻墙进院，用一种L型工具撬开大门，脱鞋进屋后将六名被害人一一杀死，然后翻箱倒柜抢劫了数万元现金、一部手机、金饰品若干后逃走，案件性质为入室抢劫杀人案。

勘察现场的技术人员

此案是杭州地区自从解放以来发生的单起遇害人数最多的一起抢劫杀人案，不仅杭州市全市震动、人心惶惶，还惊动了浙江省乃至中央。时任浙江省委书记张德江、省长柴松岳、省政法委书记周国富批示浙江省公安厅要不惜代价限期破案。同时公安部部长贾春旺直接给浙江省公安厅厅长俞国行打电话下命令：“一定要组织精兵强将，尽快破案，绝不能让犯罪分子顶风作案，一定要把他们的气焰压下去！”

开案情分析会的专案组

死者邻居反映：6月20日1时40分左右曾听见死者家发出一声女人的惊叫声并伴有重物倒地的声音，此后就没了动静，这个时间正好位于法医圈定的死者死亡时间范围内。

调查死者的社会关系得知：娄守利是五心纸业有限公司总经理，这家公司成立于1998年，是股份制企业，生产经营状况始终平稳良好。虽然娄守利和合伙股东之间有些小冲突，但不存在生死仇怨，其公司职工经过排查没有可疑情况，仇杀基本被排除。娄守利夫妇为人正派，没有传出什么婚外情的花边新闻，情杀可能也被排除。

当天19时30分，从浙江省公安厅刑警总队、杭州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和富阳市公安局刑警大队抽调的八十余名精干警力组成的专案组在灵桥派出所召开了第一次案情分析会，确认了如下事实：

出现场的技术人员

1、凶手的作案动机是劫财。

2、死者被杀前都经历了被绳子捆绑和毛巾堵嘴。

3、死者娄守利身高1.84米、身强力壮并曾和歹徒发生过搏斗，但依然被杀，说明歹徒的体格也十分健壮。

4、歹徒作案时脱鞋入室，在现场地面上，墙上及家具上留有大量的带血痕迹。

5、现场留下五根1米多长铅笔粗细的血牙色化纤绳，绳子的两头打了结或被火烧过。

6、根据现场遗留的痕迹分析，歹徒有两人或两人以上，其中一人30岁左右、身高约1.7米，另一人23岁左右、身高约1.67米。

7、外围勘察中在距现场约600米的农田里发现并提取了一把龙工牌8寸螺丝刀及一把旧土制尖刀。经查验，螺丝刀和现场被撬橱柜上的撬痕吻合，系作案工具之一。尖刀上的血迹血型检出系人血，和部分死者的血型一致，确定是杀人凶器。

据此，专案组做出如下工作部署：

1、在继续做好现场调查访问工作的同时，迅速查找化纤绳和螺丝刀的来源。

2、对凶手在现场留下的痕迹物证迅速在全省范围内查找比对，并通过公安部在全国协查。

3、以案发现场为中心在周围十个行政村开展大规模排查，特别是有过前科劣迹的人。

4、对全省近两年来的夜盗抢劫案进行筛选，查找串并案。

6月21日至6月24日，杭州市公安局出动两千多名警力对案发地周围的旅馆、饭店、出租私房、外来打工人员集聚地进行大规模的摸排——

6月21日下午，建德市公安局向专案组通报了一条线索：6月10日凌晨1时，建德市李家镇发生一起入室抢劫案。两名歹徒采用撞门、脱鞋入室、捆绑后用刀威逼的手段进行抢劫。歹徒的身高和年龄都和专案组刻画的6.20案凶手相符。

于是专案组立即派人前往建德协助建德市公安局侦破6.10抢劫案，终于在7月2日将两名劫匪抓获，但经过审问两名劫匪在6月20日前后始终在建德市，没有作案时间，因此和6.20案无关。

一个月的排查，专案组总共排查了近五万人次，获得数百条线索，但经过核对一一被排除嫌疑。

7月22日，案件的侦办出现重大转机：前来支援的诸暨市公安局刑警大队的痕迹工程师钱国灿在比对痕迹物证时，发现6.20案现场的一个光脚血足印和贵州省松桃县世昌乡岩脚村嫌疑人田应成留下的光脚脚印吻合。

4月15日凌晨，田应成、吴志姚以及田某等三人携带尖刀和两根绳子走夜路时被巡逻的城西派出所民警留置盘并取下了脚印。

稳妥起见，专案组派遣技术专家赶往诸暨，对这两份痕迹物证进行复核比对，经过反复比对，认定6.20案现场留下的一种血脚印和田应成的脚印可做同一认定。

7月23日，浙江省公安厅下发追捕田应成、吴志姚以及田某等三人的紧急协查通报。当天午后，萧山市公安局在清查工作中在楼塔镇发现了吴志姚的踪迹，专案组得报后立即派人赶往萧山布置抓捕，最终在18时成功将吴志姚抓获，同时被抓获的还有和吴志姚同住的石忠辉，他是6.20案的知情人。

经过突审，两人交代和他们同住的贵州松桃老乡田应成（26岁）、田兴寿（32岁）、吴治云（26岁）和吴治金（26岁）在6月19日晚上携带两把尖刀和两把螺丝刀外出，至6月20日6时左右吴治云、田兴寿两人拿着刚洗过的衣服等物回到租住点，早饭后吴治云带着女友和田兴寿外逃。临走前两人叮嘱：不要把事情说出去，如有人问就说到温州去了。至10时左右，田应成，吴治金也拿着装有湿衣衣服的编织袋回来，问吴志姚借了300元钱后外逃。

经查实，田兴寿在贵州当地曾因抢劫农村信用社被判10年徒刑，2000年才刑满释放。吴治云在1999年曾在萧山因盗窃被拘留过。两人因为有案底在身留有脚印档案，专案组经提取两人的脚印和6.20案现场的血脚印进行比对后认定两人参与了6.20案。

专案组查实，在五心纸业有限公司旁边顺达造纸厂打工的贵州松桃人田敏案发前曾和田应成等四人有接触。专案组立即将田敏拘传，田敏交代说他曾向田应成等四人说过娄守利是老板，很有钱，并在案发前带四人去娄家踩过点。随即专案组立即派出抓捕小组赶往松桃苗族自治县，抓捕田应成、吴治云、吴治金等人。

7月25日，松桃县的抓捕小组传来消息，查明田应成、吴治云、吴治金等人都躲藏在家中。鉴于当地村民相互之间大多沾亲带故，当地地形复杂紧靠着大山密林，一有风吹草动罪犯能非常方便的逃往密林深处躲藏，导致抓捕工作难度极大。抓捕小组在7月26日组织了一次抓捕行动，但全部扑空，一无所获。

为了尽快抓捕罪犯，专案组在贵州省公安厅的大力协助下，以盘信为中心在贵州与湖南交界的吉首、凤凰、麻阳、怀化、铜仁、大兴一带形成扇形包围圈，并在松桃及附近地区的近60个关系点逐个排摸布控，确保他们不会远逃。至8月中旬确定田应成等四人依然躲藏在岩脚村附近的大山中。

8月18日5时30分，已经将岩脚村附近的山区团团包围的抓捕力量正式开始第二次抓捕行动。到8月19日0时获悉田应成躲藏在太平乡上天堂村的姨妈家中，抓捕小组在松桃县公安局刑警大队大队长的带队下迅速行动，在1时50分冲入天堂村的田应成姨妈家，将正在里面和六名亲戚搓麻将的田应成抓获。

田应成被抓后，田兴寿、吴治云和吴治金三人如同惊弓之鸟，更加隐蔽的分头躲藏，家属对他们的行踪也只字不吐，导致抓捕行动再度受阻，几次抓捕都因为差了几分钟而无功而返。

专案组随即分头在松桃县周边地区以及通往湖南、重庆等地的交通要道进行大规模布控。在各火车站、长途汽车站、人员集散地等公共场所公开张贴悬赏通告，编织了一张天罗地网——

2002年3月14日13时，松桃县公安局接到举报，在附近山上发现有两名可疑人员并且在半山腰找到了一个山洞，里面发现有棉被、锅碗等物。局长龙恩达立即亲自率领刑警大队的五名侦查员在山洞周围埋伏起来，守株待兔。至18时左右截住了两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人，经辨认正是在大山里东躲西藏贰佰四十多天的吴治云和吴治金。

“二吴”躲藏的山洞

2002年3月24日上午9时许，田应成、吴治云和吴治金从贵州被押回杭州。经突审，三人对各自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上四图：押回杭州的田应成、吴治云和吴治金

2002年3月23日，杭州市公安局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6.20特大抢劫杀人案告破，另外一名在逃犯田兴寿还在抓捕中。

杭州市公安局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6.20特大抢劫杀人案告破

2002年6月6日，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以抢劫罪一审判处田应成、吴治金、吴治云死刑。三人不服提出上诉，6月14日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6月20日三人被执行枪决，当天正是6.20特大抢劫杀人案案发一周年。

为了尽快抓获在逃的田兴寿，专案组发布全国通缉令、定向定点核查，但时间过去了一年又一年，专案组的足迹遍及田兴寿可能出现的州、湖南、江西、重庆等省市，却始终没有找到田兴寿的蛛丝马迹。但是专案组始终没有放弃对田兴寿的抓捕，只要一出现新的线索就第一时间派人前去查实，务必做到“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2020年10月31日，专案组从贵阳市公安局处获得一条线索，有一名叫李波的男子从年龄和体貌特征上和已经潜逃十九年的田兴寿有颇多相似。为了核查线索，浙江省公安厅副厅长聂展云、杭州市公安局副局长贾勤敏立即作出部署，由富阳公安分局组织力量赶往贵阳进行查实，经工作确认李波就是潜逃了十九年的田兴寿。

11月1日下午，时年已经51岁的田兴寿在贵阳落网，11月4日23时被押送回杭州。经审讯，田兴寿对十九年前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田兴寿供称：他逃回老家后就一直躲在山里头，跟个野人似的在深山里头过日子，偶尔才下山回村吃一顿热乎的，只要外面稍有动静就立马逃进山里。就这样一直躲藏到2017年，觉得风头应该已经过去了，才敢下山找活干并买了一张假身份证，以为这样能平安苟活残生，但没想到最终还是被查了出来。

被抓回杭州的田兴寿

2021年10月，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以抢劫罪一审判处田兴寿死刑。田兴寿不服判决，以自己潜逃十九年期间没有新的罪行，已经视同悔过自新为由要求从轻处罚。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2022年初，田兴寿被执行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