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访“中国军校第一舰”

海军郑和舰。海军大连舰艇学院供图

　　“八一”前夕，海军大连舰艇学院郑和舰驶回母港，结束了又一次为期一个月的航海实习训练。夕阳西下，年轻的学子们身穿海魂衫聚集在码头上开展体能训练，不远处舰首“81”的舷号格外醒目。

　　作为我国自行设计制造的第一艘海军远洋航海训练舰，郑和舰以“81”为舷号，被誉为“中国军校第一舰”，培育出5万余名海军优秀军事人才。她还是“开创单舰环球航行第一舰”，在服役的39年间，她16次走出国门，航迹遍布三大洋六大洲，到访29个国家和地区，累计航行超过60万海里。

　　如今，随着人民海军新型战舰不断亮相列装，郑和舰已不再如当初那般显得巍峨高大，但在很多海军军官心中，她依旧是海军的“人才母舰”。这艘“老舰”依然年轻，甲板上总能看到年轻学子的身影。他们在这里成长成才，然后走向战位，成为一艘艘主战舰艇的中流砥柱。

　　“这么多年我们的使命只有一个：为战场育英才。”郑和舰舰长说，一茬茬郑和舰官兵的目标坚定又清晰，那就是“让学员在这里变成战斗员”。

　　系好“上舰第一粒扣子”

　　海军大连舰艇学院大二学员董叮刚刚结束了自己的航海实习，即将离开郑和舰。他有些不舍，但他知道，不久后还会与郑和舰再见。

　　这是他第三次登上郑和舰，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他是被郑和舰接运到学校报到的，那是他第一次坐军舰，处处觉得新鲜。入学后，他再次登上郑和舰，进行了为期一周的当兵体验，全新的舰艇生活依然让他好奇。但这一次，董叮已是一名航海专业的学员，他为了“成长为一名合格舰员”而来。

　　按照大连舰院的培养要求，学员在大一到大四期间，每个学习阶段都要进行航海实习，不同实习阶段对应不同的学习目标和要求。对郑和舰的舰员们来说，承担学员实习任务压力不小，毕竟当学员们上舰，他们便多了一重身份：教员。

　　为了给学员们最好的实习效果，舰员们想了不少办法。针对不同年级和实习阶段的学员，他们制订出多套基础教学模板，对应不同的教学目标。但仅仅如此还不够，在他们看来，每一批学员专业不同、对应的战位不同，学习要求又各不相同。为此，在每批学员上舰前，他们都要针对性修改实习训练方案、教案、课件等，并及时更新战法训法、战例案例。

　　他们根据每批次学员实习需求拟制了一套套实习“菜单”，再与院校教学计划融为一体，最后形成“一班一册”的实习训练方案来指导学员。航海部门吴佳慧的电脑里存放着一个文件夹，里面保存了17份教案，都是为了给学员讲好“登舰第一课”。她就是大连舰院的毕业生，实习期都是在郑和舰度过的，深知航海实习对学员培养的重要性。

　　“要为学员系好‘上舰第一粒扣子’，培养他们学习的能力。”吴佳慧说。

　　在吴佳慧的课堂上，教学不靠讲，而靠问。这也是郑和舰大多数舰员讲课的方法，他们从不圈画知识点，也不教解题，而是直接将战位上的难题摆在学员面前，问他们：“现在需要做什么？”“怎样去找数据呢？”

　　“要主动靠上去，引导学员们思考。他们将来会成为战斗员、指挥员，一切要靠他们自己去探索、创造。”吴佳慧解释说。

　　3个海上教室，是郑和舰区别于主战舰艇最大的不同。每间教室的桌椅为防止摇晃被牢牢固定，天花板是纵横交错的钢板与管道，教室最后则摆放着舰艇编队劈波斩浪驶向深蓝的模型。这里的一切都时刻提醒着学员，未来的征程在远海大洋上。

　　雷声部门李蕴儒刚毕业4年，学员们叫他“学长”，但每次走进海上教室，他会觉得肩上压着一份沉甸甸的担子。“只要走上讲台，就想把自己的一切倾囊相授，必须帮他们完成从学员到舰员的转变。”他说。

　　他们在风浪中上课，学员和教员一起摇晃，讲课声伴着浪花拍打舰身的声音。但更多的时候，教学是在战位上进行的。李蕴儒喜欢带学员“手把手”操作，他将自己的值更时间公布给学员，鼓励他们随时来找自己跟学见习，不久前，有两名学员直接找进了驾驶室。

　　每当有学员找来，李蕴儒和战友们会将值更的工作交给学员，手把手教他们如何操纵舰艇、施发指令，然后在一旁“保驾护航”。第一次下口令时，大多数人都会紧张，有人喊不出声，有的喊出的口令正相反。

　　但三五次后，学员们便都自信起来。他们迈出了第一步，突破了心理障碍，等到实习结束，很多人具备了简单情况下指挥舰艇航行的能力。

　　当他们初上郑和舰时，很多人都会问一个问题：“什么是合格的舰员，怎样才能成为合格的舰员？”而等到离开时，他们已经找到了答案：“成为像郑和舰教员们那样，就是合格的舰员。”

　　从学校走向战位

　　打造“教战型”训练舰，是郑和舰官兵这些年共同的目标。在他们看来，海上教学与校园内的教学最大的不同，在于理论与实践的紧密结合。

　　“要培养学员的战斗思维，让所学与所用紧密联系起来，帮助他们从学校走向战位。”郑和舰枪帆部门干部张泽聪说。

　　今年4月，郑和舰首次尝试，将某一时段的全舰值更完全交给学员，舰员们只在旁边作指导和安全保障。各个战位上，这些年轻的学子摩拳擦掌、蓄势待发，驾驭郑和舰行驶在远海大洋。

　　事实上，为了让学员尽快养成作战思维、提升实战能力，郑和舰的“大动作”还远不止于此。出海过程中，每天舰上要召开海上交接班，各部位汇报当天工作，进行工作讲评，并布置第二天的任务。只要有学员随舰出海，这项汇报工作便由学员完成。

　　张泽聪是这项教学活动的主要负责人，出海前他给学员们划分小组，两人一组，当天工作情况都由小组成员独立收集整理。在他看来，这种方式能够帮助学员尽快熟悉全舰各项工作，同时锻炼他们获取信息和沟通交流的能力。

　　教学成效是显而易见的。每天下午，张泽聪会专门抽出时间帮汇报小组看汇报稿、改PPT。他明显感觉到，学员们对舰上的情况越来越熟悉，对各专业的理解也由过去的理论层面转向对照作战要求。有些学员刚开始汇报磕磕绊绊，但几轮下来，便能对全舰情况了如指掌、侃侃而谈。

　　在此基础上，为了进一步将教学与实践接轨，在开展大四毕业学员的航海实习时，郑和舰会与主战舰艇实施联合培养，与一艘护卫舰组成编组共同出海，学员在两艘舰艇上进行两个波次实习。

　　每次编队出海，就是一场红蓝对抗演练。两艘舰艇的学员们被分为红方和蓝方，模拟海上相遇时的场景，由学员自行开展态势分析和法理斗争对抗，有时还会加入舆论斗争。

　　每次演练前，张泽聪和战友们会给学员们上一堂关于如何组织侦察取证和法理斗争的课程，在此之后，所有学习准备过程便由学员们独立完成。今年4月，他们在海上展开对抗，演练开始后，学员们只有5分钟时间整理喊话思路，随后“战斗打响”。

　　“指挥员捕捉信息的能力、果断下令的魄力，这些都是课本上学不到的，必须在海上练出来。”张泽聪解释说。演练时，他常“恶狠狠地”告诉学员：“对面是你的对手，不是同学，要把握战机，狠狠反击！”

　　而每次出海训练后，对郑和舰官兵来说，也同样是一次提升“教战”能力、贴近实战步伐的好时机。当舰艇停靠各个码头，官兵们会“火速出动”，到兄弟单位的主战舰艇参观学习，记下最新主战舰艇的装备与作训情况。他们还想方设法，定期跟随其他舰艇出海学习，为的就是比学员“先学一步、先练一步”。

　　郑和舰副舰长知道，这是郑和舰保持“老舰不老”、始终对标练兵备战前沿的“秘籍”。“训练舰只是个教学平台，装备有限，但教学思路无限，必须让学员的实习教学与实战最前沿接轨。”

　　每次外出跟训结束后，舰员们会带回各单位搜集的最新信息与好的教学方法，全舰召开大会集体交流学习。程波曾数次参观万吨大驱、两栖攻击舰等新型主战舰艇，不断迭代升级的智能化装备让他大开眼界。回来后，他利用休息时间自学编程，钻研新式舰艇图纸，耗时3个月亲手设计出一套电器控制系统模型，可以模拟新型战舰上的“一键式”面板操作。如今，学员们利用这套新教具能够快速掌握电气的抽象原理，学习效果大幅提升。

　　不仅如此，近年来郑和舰全方位升级智慧教室、模拟操纵系统等教学设施，将仿真推演、数字建模、数据化考核等全面融入实习教学。他们还大幅拓展课堂教学内容，由舰员们自行挑选，只要是海上实用内容都可以讲授。这些年，舰艇结构、潜水、人工智能等主题都曾在郑和舰的课堂上出现，真正实现了让院校课堂与备战一线同频共振。

　　战场上见真章

　　一组数据显示，在人民海军现役水面舰艇指挥军官中，每3人就有两人曾在郑和舰上实习淬炼。

　　“一个学员的背后，将来可能就是一艘战舰、一个编队、一支舰队。我们要培养的是能战善战的指挥员，要在战场上见真章。”郑和舰副舰长张发强说。

　　他们也的确将学员带到了战场。二级军士长张铁成在郑和舰服役16年，见证了这些年郑和舰的发展历程。他明显感觉到，近年来郑和舰越来越突破了课堂与战场的界限，推动学员在实战中成长成才。

　　郑和舰16次走出国门，到访29个国家，其中大多数都是与学员一起。过去每次出远海，郑和舰都会走相对熟悉安全的航线，但近年来，为了给学员营造更为复杂的实战环境，帮助他们真切感受未来战场氛围，郑和舰几乎是专挑前沿作战一线走，屡次直面外军军舰。

　　张铁成记得去年郑和舰出访期间，途经南海某处海域，周围有不少外军舰艇和战机，当天他们直接将雷达电子图投放在了教室的大屏幕上，学员们看着雷达探测显示的回波，听着教员实时讲解，都兴奋不已，斗志昂扬。

　　“就是要让学员们看一看，将来毕业上任后，你面对的就是这样复杂的海空状况，你敢不敢面对、能不能胜任！”张铁成斩钉截铁地说。

　　效果是显著的，那天之后，学员们只要不上课就铆在各战位上，跟着各位班长骨干值更。那次出海他们遇到了近20天的大风浪，4米多高的海浪中，学员们一只手拿着呕吐袋，一只手扶住操作台，硬是跟着舰员一起钉在了战位上。

　　而常年值守驾驶室的李蕴儒，则更直观地看到过学员“走近战场”的变化。一次出海期间，他们遇到雷达探测显示有不明舰船靠近，全舰立即进入警戒装备，当即展开侦察取证、全程录像。

　　当时，有学员跟随李蕴儒在主驾驶室值更，开始时他们还没有意识到敌情，只听到李蕴儒提醒，会有外军舰艇在10点钟方向进入视距。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的学员们都很兴奋，纷纷抢着用望远镜瞭望。

　　但很快，他们发现驾驶室里的氛围与平时不同了。舰员们格外严肃，指令一道接一道传出，所有人都严阵以待。学员们瞬间安静下来，同样紧张地注视着窗外。这些年轻的学子第一次意识到，他们已身在战场。

　　所幸那次两国军舰相安无事，只是交错驶过，但在那之后，学员们变了。那次经历在他们心中埋下了一颗时刻备战的种子，此后他们格外关注战场态势，有时还会自觉到网上收集信息。

　　一次次远洋中，郑和舰也为学员打开了一扇全面了解海军、认识世界的窗户。他们在南海看到过我国新型两栖攻击舰，在马六甲海峡遇到过中国海军护航编队，“人民海军走向深蓝”不再是一句口号，而成了具象化的表现。

　　“就是要让学员们看到，如今在哪里都能看到中国海军的军舰，将来他们就更有勇气和底气制胜战场、守护和平。”李蕴儒说。

　　这是舰员们口中“必须站在那里才能感受到”的大国气魄。出访举行甲板招待会时，他们都会带学员一起。而最让学员们印象深刻的，是每次看到海外华人华侨对祖国军舰的热情迎接，“他们亲眼看到才会明白，是因为有我们的坚强守护，才能让祖国同胞有挺起脊梁的底气。”李蕴儒感慨。

　　事实证明，这些年轻的学员历经淬炼，也早已做好了登上战舰、走向战场的准备。在郑和舰走廊通道的“实习心愿”展板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历届学员留下的心愿卡。有人写道：“81舰是我在大海上的第一个家，无论未来我们的战位在哪，都会为强国兴军贡献自己的力量。”也有人写：“愿我们破巨浪，乘长风，犁波深蓝，守护好祖国的美丽海疆！”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