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昨晚在饭店聚餐时，我对母亲说，带你一起去安庆好不好？八十五岁的她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妹妹的小女儿即将举行婚礼，她要我今天陪她去给几位长辈报告喜讯，这本是寻常的家族事务，可母亲的反应让我心头一热。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不加掩饰地欢喜过了，平日里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窗前看楼下的樟树，日子像流水一样平缓无声，难得有件事能让她眼里忽然有了光。
今天她吃过早饭，早早地就拄杖下楼等车。我到楼下时，她已经在单元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了，银白的发丝被晨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我说你要去娘家，心里激动吧？她说那当然啊，昨晚一夜都没睡好呢。我知道她没说谎，夜里我起来倒水，看见她房间的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想来她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回想些什么，也许是年轻时回娘家的某次赶路，也许是外公外婆还健在时的某个寻常午后。对她来说， “回娘家”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一剂药，光是想想就能让她精神起来。
车子在暑气里穿行，空调丝丝地响着，可她偏要把车窗摇下一条缝。热风灌进来，她眯着眼深呼吸。说是去娘家，其实也只是心理上的慰藉。外公外婆早就不在了，在安庆附近的老房子里，只有年近八旬的舅舅、舅妈在那里住着。母亲每次提起 这四个字，语气里总带着一种庄重，仿佛在念一句被时光磨亮了的咒语。对她来说，那不仅仅是一个地名，那里面装着她整个少年时代的光阴。外公在院子里搭的花架，外婆在灶台前蒸发糕的白气，舅舅追着邻家的狗满巷子跑的笑声，所有这一切都收在那片街巷里，就算房子旧了人走了，只要那个地名还在，她的心就有了归处。
车子停好后，母亲缓慢地下车，看得出她有些晕车。她扶着车门站了好一会儿，脸色发白，后背的衣衫被汗浸出一片深色，却还强笑着摆摆手说没事。舅舅、舅妈为了迎接母亲，早早打开了客厅的空调，摆好了瓜果，泡好了茶水，茶几上甚至放了一碟母亲年轻时最爱吃的桂花糕。可母亲走了一段路后，便再也走不动了，更谈不上还要爬上四楼。她站在楼道口仰头望，太阳白晃晃地悬在头顶，像一团烧不尽的火，连地上的影子都被烫得缩成一团。
四楼窗户里飘出空调外机的热风，混着舅妈探出身子喊的那声 “二姐”。她们隔着几层楼的距离对望，两个老人忽然都笑了。舅舅急急忙忙地抱着一箱牛奶从楼梯上下来，舅妈端着一盆西瓜跟在后面，两人的额头上全是汗。他们站在楼道口的阴凉里说起话来。
母亲说梦见外婆在灶台前蒸发糕，蒸笼掀开时白气扑了满脸，米糕的甜香充满了整个厨房。舅舅就应和着说他前几天也梦见了，梦见外婆喊他回家吃饭，声音从巷子那头一直传过来。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说的全是过去的事，那些话在暑气里飘飘荡荡地浮着，每一粒都闪着旧日的光。
舅妈把西瓜递到母亲手里，母亲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着，红色的汁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她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舅舅，又看了看舅妈，说她今天真高兴。舅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别过脸去。天气实在太热了，不一会儿他们身上就都汗湿了，舅舅后背的汗衫洇出大片深色的水印，舅妈手里的蒲扇摇得再快也扇不走那股子闷热。我只好催着母亲上车，与舅舅、舅妈告别。
上车前她又转过身，对舅舅说，下次天气凉快了再来，一定上去坐坐。舅舅连声说好好好。车子开动了，母亲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看着后视镜里舅舅舅妈的身影越来越小。她喃喃说： “你看，你舅舅还是那么瘦。”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空调渐渐把她脸上的潮红褪了下去，她闭着眼，嘴角却慢慢翘起来，像是把整个上午的阳光都含在了嘴里。我忽然懂得，娘家，永远是女儿心中的胜地，不行动，只是想想这俩字就觉心安，心悦，心花放。哪怕只在一楼楼道口站了二十分钟，哪怕只吃到一口西瓜、听见几句关于过去的闲话，那个住在皱纹深处的小姑娘，就能心满意足地睡个好觉了。
回到家后，母亲说今天真高兴。我问她累不累，她说累，但还是高兴。然后她慢慢地走回自己的房间，背影有些佝偻，可步子却比平时轻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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