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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烤烟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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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母亲走的那年,我四十出头,在镇上做基层工作,精准扶贫、调解纠纷、防汛抗旱、民意调查、果蔬技术指导,天天下乡跟乡亲们打交道,日复一日,却也乐此不疲。可最让我心安的,还是回到这片沟畔坡地里,和姊妹们挖一篮子荠菜,陪父亲坐一坐,闲话家常。从前总觉得做基层没出息,如今才懂,能把日子过踏实和安稳,就是普通人一生最大的能耐。



一

手机闹铃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后院那块石头上,跟我母亲说闲话。她拄着一根竹棍,说腿疼,腰疼,胳膊也疼,反正身上哪儿哪儿都疼。她说自己怕是活不成了。我说老年人嘛,天阴下雨关节疼,哪有一疼就要死的道理,要是都那样,世上早就没活人了。她坐在石头上,手里攥着那根棍子,一下一下在地上划拉,划出一道道杂乱的弧线。

“叮叮铃铃叮铃铃”——闹铃响了。我猛地睁开眼,天花板白得刺眼。恍惚中,我惊出一身冷汗,原来是一个梦。

我母亲走了快七年了。这七年,我只梦到她两次。常听村里老人和九十多岁的三伯说,人故去了要到梦里来,得费好大的周折,耗好多的精气神,得行贿游魂野鬼和冥府里管事的官吏。想来我母亲活着的时候就不愿麻烦人,去了那边也一样。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着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那根棍子——是父亲早年烤烟叶用了的竹棍,后来不知怎的就成了我母亲的拐杖。竹子有节,被我母亲的手掌摩挲了多年,光滑得发亮。梦里,她就握着它,坐在石头上,跟我说她活不成了。

七年了,她就肯来两次。每次上坟我们都要给她多烧“冥币”,知道她过惯了穷日子,也节俭惯了,大概她是真的费了好大的力气,忍痛花了好多积蓄才从那边赶过来的,看看我们,和我说说话。

二

晨光刚漫过东南山坳,我、大姐、大姐夫和爱人拎着三只竹篓往北坡边的田地上走。最旧的那只竹篓,篓把手被我母亲攥了十几年,磨得溜光,竹质纹理里嵌着岁月侵蚀的痕迹和洗不净的泥土色,已经包浆了,乌黑油亮。我握在手里,指腹能摸到母亲当年留下的温凉。

露水打湿裤脚,凉丝丝的,和她还在时一模一样——只是如今,没人再在身后念叨“悠着点,路滑”,就连我们弯腰拔荠菜的动作,都是她手把手教的:弯腰下蹲,双腿吃力,两只脚跟轮流垫着臀部,保持身体平稳,指尖捏住菜根,顺着土坡的劲儿连拧带拽,脆生生的荠菜就落进筐里。回家清洗干净,焯水凉拌,包饺子、包子,都是全家的最爱。

坡上的野菜正嫩,蒲公英顶着嫩黄的花,蝴蝶翩飞,苦菜叶子舒展开,叶尖坠着的露珠。这让我想起母亲当年腊月二十三守在灶台边的样子——“一串铃”(猪内脏)煮进了锅中,窑内香气弥漫,我们肚中的馋虫也不停地叫唤。她滴着汗,忙着案板上的活,把焯过水的猪头和猪蹄正在摸着青盐,装入笼中挂在窑顶横梁上风干,预备着过年或者明春嘴馋时打个牙祭,眼角挂着汗,脸上带着满意的笑。

三

小时候,家里人口多,地也多,放羊、割草喂牛,农活自然就更多。但地多人多,地却不打粮,广种薄收,吃饱肚子是每个人最大的心愿。我们一帮毛头小子,在村子周边搜腾,吃光了山桃、山杏、野草莓,核桃、洋姜、酸枣等野生食物,就连全村仅有的一棵苹果树上的果子,刚刚长到指头蛋大小,就被他们蚕食光了。

听父亲说,我还没学会走路,我母亲就背着我下地干活。村里像我们家这样人口多、姊妹几个年龄挨得近的,父母大多在炕头钉一根木桩,用绳子拴住孩子的腰,绳长以不让孩子掉下炕为限,大人下地干活,把孩子留在家里炕头。我母亲很少那样做。她要么让大姐二姐看着我,要么背着我,一步一步走到地里,让我在地头玩泥巴。

我略微懂事的时候,她经常上山挖药材。黄芪、党参、柴胡、苍耳、连翘,山里的东西不值钱,但攒够了能换几斤盐、针头线脑、几盒火柴。我们小的时候,喝的是羊奶,那时爷爷特意买的一只奶山羊产的。我模糊地记得,有一个鸭子形状的玻璃奶瓶,瓶身有鱼鳞样纹路,既能装饰,又能防止不慎滑落,奶嘴是橡胶做的,很硬,吸起来费劲。我母亲每次出门挖药,都会提前把羊奶温热,灌进那个鸭嘴瓶里,用一块粗布包裹严实,防凉更防烫,放在我枕头旁边。等我睡醒了,一伸手就能摸到那个温热的瓶子。我就自己嘬,自己哄自己,或者玩一会儿,又睡着了。

那个鸭嘴瓶后来去哪儿了?我不知道。就像我不知道母亲后来去了哪里一样。

四

我再大一点,才真正看见了我母亲的辛劳。

母亲个子大,身体好,脾气暴,乡亲们称她“刀子嘴豆腐心”。我们姊妹兄弟逗笑,她是我们家的顶梁柱,几乎干了所有男人的活计。八十年代初还是农业合作社的时候,父亲个子小,自小身体就瘦弱,挣工分只能按半劳力算,好歹还能和大伙一块劳动,早出晚归。但联产到户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我家分了一头牛,十几亩地。从那以后,母亲扶牛犁地、挥镰割麦、晒麦扬场、驾车辕拉粪,上山砍柴背柴,下沟浆洗衣裳,有时候还要走很远的路,去山沟里的“黑龙潭”用石磨磨面。

我至今记得她扶犁的样子。那头牛脾气也倔,她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扶着犁把,脚跟在犁沟里,一步一步,身后翻起一道道新土。耕翻田地时,她只穿一件单衣,脊背上却湿了一片。污浊的汗水从她的额头流下来,浸入进眼睛里,她就用袖子胡乱一抹,继续吆喝牲口,阔步向前走。一晌下来,她的鞋帮上全是泥,裤腿上全是土,整个人像是从土里钻出来的。

割麦子的时候更累。小麦说熟就熟,一天一个样,收晚了麦粒就会掉在地里,一场雨下来,一年的收成就打了水漂。天刚蒙蒙亮,母亲和父亲就带着全家人去割麦子,母亲肩头扛着一把“删镰”杆子(一种竹编网兜状的割麦工具,比镰刀大得多,割麦效率更高,但需要有力气的人才使唤得动),头戴一顶旧草帽,消失在金色的麦浪里。大姐把割下的一堆堆麦秆扎成捆,爷爷、父亲、大哥把扎成捆的麦秆装在架子车上运回麦场。手工割麦、捆麦、装车和运输,都要耗费很大的体力。我们全家常常天不亮就要下地干活,从早上一直干到中午,累了就在树下躺一会儿,饿了渴了就吃点自备的干粮和水。我提着藤条编成的篮子,在麦地里来回穿梭,拾起散落的麦穗,稍一个不小心就会被麦芒刺到。

母亲中午回来,草帽檐上沾着麦芒,脸上被太阳晒得通红,手掌上全是水泡、血泡,时间久了,手脚掌心和指关节处都磨成了厚厚的茧痂。她也不喊疼,坐在门槛上,用针把血泡挑破,挤出血水来,第二天照样出门,下地干活。

麦熟得急,人称“龙口夺食”,满山坡翻着金浪,打麦场上的麦草垛堆得像小山,空气里飘着新麦的清甜,大人们脸上的笑能溢出来。可我眼里只有一件事:啥时候能把新麦磨成面粉,等着母亲打开那个藏在窑洞角落的猪油罐。

那猪油罐子可是母亲的宝贝疙瘩,平时封得严严实实。要吃白面馍了,她才小心翼翼捧出来,用小勺舀出润泽的猪油,趁着馍还冒着热气,一圈圈抹得均匀,再撒上少许盐。白面馍烫得直换手,咬一口却满是惊喜——猪油的香裹着麦香和绵柔,顺着喉咙往下滑,连嘴角沾的油星子都要小心翼翼地舔舐干净。母亲总要给爷爷多拿两个白面馍馍,剩下的便装进藤条提笼,挂在窑洞横梁上,防了老鼠,也防了我们这些总惦记着的馋嘴“猫”。平时我们吃的都是黑面掺少许白面,或是玉米面粑粑,那口纯白馍,是清苦日子里难得的美味。

这香来得不易。猪油是母亲从肥肉里熬出来的,猪要养上一年多,有的要养两年。分队后,几年也杀一头猪,猪肉也舍不得吃,都拿去换粮食,只留下猪头、猪蹄和猪下水。我们放学回家,书包都来不及放,就提着竹笼去坡上割猪草,天天如此。猪养肥了就交去公社,母亲会主动要些别人嫌处理繁琐、又没有多少营养的猪大肠,通常要翻来覆去清洗好几遍,切成小段,小火慢熬,熬油时满窑洞都是香气,她总说“油能吃久些”。白面更金贵,盛夏的日头毒得能晒脱皮,麦芒把胳膊划得通红,麦捆扛上架子车,拉回场院。老黄牛拉着石碌碡转圈圈,“咯吱咯吱”的声响里,麦穗迸出噼啪的脆响,像在唱丰收的歌。碾完了要起场,父亲盯着树梢看风,风一到,他就挥着木锨,把麦壳往空中抛——麦壳飘成雪,纷纷扬扬,金黄的麦粒却像珍珠似的落下来,母亲再用扫帚细细扫去杂质,一天也就能碾一两场麦。

父亲也干活,但他没有太大力气。他瘦小,单薄,扛几袋麦子身体就吃不消。母亲从不埋怨他,只是默默地,把父亲干不了的活,一件一件接过来,扛在自己的肩上。

五

父亲有一门手艺:剪窗花。逢年过节,村里的红白喜事,父亲总是被人请去。红事,他用红纸剪出大红喜字、十二生肖、鸳鸯,只要能想出个图样或动植物的名字,他就剪的出来,尽心尽力布置婚房。白事,他用白纸剪出云纹、莲花、排花,布置灵堂,祭奠亡人。父亲早年在省建几公司做过会计,村里大小事都请他帮忙收礼金,一个人写,一个人收,他负责收钱,几十年没出过差错。

村里人敬重父亲。他村里年龄最长的剪纸手艺人,谁家有事需要这方面“纸活”,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父亲。

但我母亲不这么想。她对父亲剪窗花这件事,有一种近乎反感的情绪。她说:“年纪都大了,本来日子就不富裕,好好的一张纸,让你剪得七零八碎的,日子还能过得红火吗?”

她不懂那些喜字和窗花背后的讲究,也不懂父亲在村里人心里的分量。她只看见,父亲剪窗花的时候,一剪就是半天,地里的活就落下了。她只看见,那些红纸蓝纸绿纸,都是花钱买的,剪完了,往墙上一贴,过几天就撕了,什么用也没有。

我母亲是个务实的人。她要的是粮食,是柴火,是盐,是能把一家人喂饱的实实在在的东西。父亲要的,是体面,是被人需要的感觉,是在村里站住脚的尊严。他们谁都没有错,只是想要的东西不一样。

六

我母亲患糖尿病快二十年了,后期引发了高血压、冠心病,体重涨到近一百五十斤,身子越来越沉,最后彻底不能自理。更熬人的是,她全身浮肿得厉害,手脚肿得发亮,一按一个深坑,半天弹不回来,皮肤紧绷得像要裂开。市中心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说并发症太严重,治不了了,也就两三个月的时间,让把人接回去,自己照顾,原本一个多小时的路程,我小心翼翼地开了五个多小时。我们姊妹兄弟商量着,还是把她接回了家——她一辈子恋家,总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土窝”。

从那以后,家里就开启了轮流看护的日子:白天两人守着,帮她翻身、喂饭、擦身;晚上分成两班,十二点前大姐和二姐盯着,后半夜我和大哥守着,大嫂和其他家人也经常赶来替换。

她体重沉,翻身得两个人合力,一人托着肩背,一人扶着腰臀,喊着号子慢慢挪,每次翻完身,我们都要喘上好一会儿,后背的汗能浸透衣衫。她血糖极不稳定,得按时测、按时吃药,饭要煮得软烂,用勺子一点点吃,吃得很少,吃得急。有几次,半夜要吃荞面饸饹,嫂子便起来做;要吃烤鸭,外孙女就从广东那边快递过来;要吃黑猪肉,我就托人到山里买……

看着她浮肿的身子遭罪,我们急得团团转,后来母亲说,用艾叶、蒜辫、花椒等口口相传的偏方配成“五毒水”熬水擦拭,能消肿止痛,虽是偏方,可我们实在没别的办法,只能抱着一丝希望试试。

艾叶是大姐跑了好几家才凑齐的;蒜辫是二姐用新蒜的外皮编的,一圈圈缠得紧实,透着辛辣的清香;花椒是家里现成的。我们把这些东西洗净,放进大铁锅里,添满井水,大火烧开后转小火熬,整个院子都飘着混杂的草木香气。熬好的水晾到温热,倒进搪瓷盆里,我们就轮流用毛巾蘸着给她擦拭,从浮肿的手脚开始,顺着胳膊、腿慢慢揉擦,力道要轻,怕弄疼她,又要稍带些劲儿,希望能起到作用。擦完后用干被子把她裹住,再把剩下的药渣用布包起来,敷在她肿得最厉害的脚踝上。

她那会儿已经没多少力气说话,可每次擦完,她都会微微睁睁眼,嘴角动一动,说舒服了些,痛苦的表情好似有所缓解。我们看着这细微的变化,心里就燃起一点光亮,哪怕明知偏方未必管用,也天天坚持熬水、擦拭,大姐还特意记着日子,说“多擦一天,母亲就能少受点罪”。后半夜守着她时,不时对我念叨“没事,睡着歇会”。我常坐在炕沿,看着她浮肿的脸,闻着被子上淡淡的草木香,想起她没病时,也是这样在灶台边忙碌,给我们做荞面削面、纳鞋垫,那些平常的日子,如今想来竟全是奢望。

七

父亲今年八十多了,身子骨依旧硬朗,还能帮着我们收拾院子、喂喂鸡。我们拎着野菜回到家时,他正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摩挲着我母亲留下的针线笸箩,里面还剩着半卷线、几根针,旁边放着当年熬“五毒水”用的搪瓷盆,早已锈迹斑斑,盆沿上还留着淡淡的药渍。

“你们回来了?”父亲站起身,声音洪亮,“回来了,回来就好!”

我看着父亲端坐的摸样,瞥见屋里墙角,还摆着她当年用的削面刀,铁制刀身磨得发亮,木柄被手汗浸得发深。想起从前每次我回家,她总要做我们最爱的荞面削面,她把荞面和好,醒上一小会,左手托着面团,右手握着削面刀,手腕一转,一片片面片就“唰唰”落在滚水里,通常削得短小、宽厚、肥实,盛在碗里,多是椭圆形、月牙状、三角形这类不规则的形状,煮得浮起来,捞进碗里,浇上酸菜汤,或撒上一勺粗粒的干辣椒面(粗细混合)、葱花、蒜末,再把自家地里产的菜籽油,烧红油泼,“滋啦”一声,三两勺自酿的陈醋,半勺青颗盐,混合些许腌菜汁或凉开水,一碗汤色香味俱佳的汁唤醒了削面的灵魂。

那香气能飘满整个院子,钻进我的鼻子里,牢牢地锁住了我贪婪的味蕾。

我们几个小子抢着吃,母亲就坐在一旁笑,一边给我添面,一边东家长西家短地聊着,自己却很少动筷,总说“我不饿,看着你们吃就香”。如今我们试着按她的法子做一次,面团却总不听话,削出的面条要么厚要么断,汤汁也少了当年的味道,才懂那碗面的香,是她用心调出来的。

母亲中年患上糖尿病和高血压等慢性疾病,常年把荞面当作主食,她挖空心思、变着花样,把荞面做成馒头、花卷、烙饼、蒸饺以及荞面饸饹和各种面条,或蘸着油泼辣子,或浇着熬制的汤汁,或拌着豆腐、土豆和大肉臊子,全家围着一张圆桌子一起吃,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父亲说,那年冬天冷得早,熬了好几个多月,她怕你们在外头冻脚,悄悄地留下100多双纯手工的各种绣花鞋垫,都是按着家里每个人的脚码做的,给我就做的千层鞋就有10多双,每个孩子都是按照鞋样做的,大小肥瘦都合脚。她眼睛花,就戴着老花镜、露指手套,套上顶针,凑在电灯底下缝,线拉得又紧又匀,手指被针扎破了,就抿一口唾沫,缠根布条接着做。这让我久久不能释怀,哪一针哪一线不都镌刻着母爱深深的印痕?!

八

我母亲走了快七年了。她在与病魔抗争了二十多年后,还是安详又恋恋不舍地走了。

我在梦里见到她,她坐在后院的石头上,握着那根光滑的棍子,说她活不成了。我安慰她,说老年人关节疼痛很正常。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是委屈?是无奈?还是一种终于可以说出口的脆弱?!

她活着的时候,从不喊疼。腿疼,她忍着;腰疼,她扛着;脚掌上的血泡,她挑破了,结痂了,最后磨成老茧,夜深人静时,她经常用剪刀刮刀刃挂掉手脚上死皮。第二天,起来照样下地。她是我们家的顶梁柱,她不能倒,也不敢倒。她倒了,我们这一家子老小可怎么办?!

我清楚记得,九四年的秋阳在麦秸垛上打了个趔趄,母亲攥着中专录取通知书的手在围裙上反复摩挲。

母亲把麦囤开了又合,金黄的麦粒在她指缝里沙沙流淌,像抓不住的时光,无声流走。

当暮色浸透窗纸时,父亲带着满身尘土,拖着疲惫的泥脚,手里紧紧握着汗渍斑斑的缰绳,匆匆归来。母亲早已把卖麦钱藏在炕席下,端端正正地坐在炕沿上,手稳稳地压在身下,可手指却在微微发抖——那些麦粒本该在明年春天发芽、分蘖、抽穗,到了盛夏就会籽粒饱满,变成金黄色的麦浪,随风起伏,弥漫清香,全家老小都会如往年一样,忙碌在颗粒归仓的喜悦中,憧憬着丰收在望……

或许,只有在梦里,母亲才肯说,她哪儿哪儿都疼,她活不成了,这样的泄气话。

我想,这大概是她攒了七年的力气,才终于说出那句隐藏了很久的话吧。

九

周末。我回家,走到院子里。后院的那块石头还在,被露水打湿了一半。我坐在上面,用手摸了摸,石头是凉的,粗糙的,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我想起那个鸭嘴瓶,想起她温热的羊奶,想起她扶犁的背影,想起她挑破血泡时皱起的眉头,想起她对父亲剪窗花时的埋怨,想起她握着那根棍子,在梦里对我说,她活不成了。

她一辈子没有享过福。她吃了太多的苦,干了太多的活,受了太多的累。她把一个家撑了起来,把几个孩子拉扯大,然后,在某一个平常的日子里,悄悄地走了。没有留下一句话,没有留下一个愿望,就像她活着的时候一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照在那块石头上,照在我坐过的地方。我想起村里老人说的话:人死以后要到梦里来,得费好大的周折。

母亲,你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来到我梦里。你是不是也想告诉我,你累了,你疼了,你终于可以不用再硬撑着了?

那根光滑的棍子,现在不知道在哪里。也许还在老屋里,也许已经没了没了踪影。但我记得它的样子,记得它被她的手掌摩挲了多年的光泽,记得它在梦里,被她握在手里,一下一下,在地上划出浅浅的痕迹。

那些线条,像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她没有说夙愿,没有说叮嘱,没有说牵绊,也没有说让我们照顾好父亲。她只说,她活不成了。

可我知道,她是想我的。就像我想她一样。七年,她只来了两次。但这就够了。对于一个一辈子都不肯麻烦别人的老人来说,两次,已经是她能给的全部了。

我走出后院,回头望了一眼那块石头。露水已经干了,太阳照在上面,亮堂堂的。我仿佛看见她还坐在那里,握着那根棍子,冲我笑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消失在阳光里。

就像她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就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作者:王虎,咸阳市淳化人,乡镇工作20余年,酷爱文学、笔耕不辍,近年在中省市县文学类征文活动中偶有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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