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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一名老师的山村小学,爷爷拄拐走四十里求别撤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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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我师范毕业,被一纸调令分到了大巴山深处的“鹰嘴岩村小”。说是学校,其实就是一个破庙改的土房子。全校十七个学生,都是留守儿童,我是唯一的老师。粉笔要省着用,课本三个人合看一本,连黑板都是用锅底灰刷的木板。

在那样的地方待了三年,我以为自己已经被磨得没了脾气。直到第三年春天,乡教育办的赵主任骑摩托上山,叼着烟说:“这破学校,下学期撤了,学生都去镇上。

那天放学后,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儿,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出现在校门口。

他是学生沈小虎的爷爷。

他听说学校要撤,走了整整四十里山路,就为了当面问我一句:

郑老师,孩子要是没学上了,咋办?



01

山里三月的风,还带着刺骨的凉。

我蹲在鹰嘴岩村小唯一的教室里,用半截粉笔头在地上画田字格。这间教室原本是座山神庙,正中间的神龛早就拆了,拿木板钉了个黑板架子靠在墙上。屋顶有几片瓦碎了,漏下来的光柱里飘着灰。

十七个孩子分成三个年级,一、二、三年级全挤在一起。我给一年级教“大小上下”,二年级就自己抄生字,三年级在石板上算算术。全校就我一个人,校长、教导主任、班主任、后勤,全是我。

郑老师,沈小虎又把吴秋霞的辫子拴在桌子腿上了!”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子站起来告状。

教室里顿时哄堂大笑。

我揉了揉太阳穴,放下粉笔头走到最后一排。沈小虎正龇着一口白牙冲我笑,黑黢黢的脸上全是狡黠。他旁边坐着的吴秋霞红着脸,正埋头解自己的麻花辫。

沈小虎,”我板着脸,“站起来。

他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膝盖上两个大补丁格外显眼。

为啥拴人家辫子?

她……她不理我。”沈小虎低头抠手指,“我想跟她借半块橡皮,她不借。

那你就拴人家辫子?

郑老师,我妈说男孩子要想让女孩子理你,就得搞出点动静来。

他这话一出口,全班又笑成一团。

我也绷不住了,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回去写一百遍‘我再也不拴女生辫子了’,明天交给我。

郑老师,我家没本子……

我叹了口气,从讲台的抽屉里翻出半本没用完的作业本递给他:“省着点用。

他接过本子的时候,我看见他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背冻得皴裂了好几道口子,心里没来由地揪了一下。

山里这些娃娃,多数爹妈都去广东打工了,一年到头见不着一面。沈小虎的爸妈走了三年了,就他爷爷带着他。他爷爷沈大爷年轻时候在山上采石料砸断了左腿,走路一直不利索,平时连出村都费劲。

晚上放学后,我照例把孩子们送到村口那条土路上。看着一个个小身影钻进暮色里,我才转身回学校隔壁那间宿舍——一间用茅草和木板搭的偏厦子,里面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泥糊的灶台。

晚饭是清水煮土豆,蘸点盐巴就对付过去了。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其实我收到过好几封同学的来信了,说在县里的中学代课,一个月拿三百多,还能住单人宿舍。鹰嘴岩村小呢?每个月工资一百二十块,还经常拖欠。

我盯着茅草屋顶漏下来的星光,第一次认真动了离开的念头。

第二天一早,我正领着孩子们在教室门口的空地上做早操——其实就是伸胳膊踢腿,因为没操场没器材——就听见山路上传来一阵突突突的摩托车声。

山沟里平时摩托车都稀罕,孩子们顿时炸了锅,一个个伸长脖子往路口看。

一辆红色的嘉陵摩托停在了学校门口。骑车的是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戴着墨镜,下了车先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后排还下来个年轻女人,提着公文包,高跟鞋踩在泥巴地上直打滑。

男人摘下墨镜,冲我扬了扬下巴:“你是这儿老师?

我是。您是……

我姓赵,乡教育办的。”男人叼了根烟点上,四下打量着这间破庙,“这学校够寒碜的啊,就你一人?

我点了点头,心里隐约觉得不太妙。

赵主任叼着烟走进去转了一圈,拿手指在黑板上一划拉,捻了捻指头上的灰:“啧,这什么条件嘛。三个年级挤一间屋,体育课都没有。郑老师是吧?你这三年不容易啊。

他嘴上说着不容易,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同情,倒像在盘算什么。

是这样的,”赵主任吐了个烟圈,“县里今年统了一下农村教育布局,要求生源低于三十个人的村小原则上要撤点并校。你这儿十七个学生,肯定保不住了。下个学期,学生都去镇上中心小学,你这学校就关了。

我愣了一下:“赵主任,去镇上……孩子们怎么去?最近的镇子离这儿得四十里山路,小孩儿一大早走到中午都走不到。

那就住校嘛!”赵主任一摆手,“镇上中心小学有宿舍,条件比你这破庙好一百倍。家长出点住宿费,政府再补贴点,问题不大。

可是赵主任,”我还想再说什么,“这些孩子家里条件普遍不好,住宿费对他们来说……

郑老师!”赵主任打断我,笑容淡了几分,“这是县里的政策,不是你我在这儿能掰扯的事。你也是师范生,不该一辈子窝在这山沟里。回去好好准备准备,下学期镇上缺老师,我帮你活动活动,去中心小学教。

他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带着那个年轻女人又突突突地骑着摩托下山了。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摩托消失在盘山路的拐弯处,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

一回头,十七个孩子整整齐齐地站在教室门口,眼巴巴地望着我。

郑老师,是不是我们没学上了?”问话的是班长梁小花,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平时最懂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天的课上得很沉闷,孩子们好像都感觉到了什么,连最调皮的沈小虎都没闹腾。放学的时候,他看着我把孩子们送到路口,突然折回来拽了拽我的衣袖。

郑老师,你别走。

他说完这四个字,撒腿就跑了。

那天夜里,我又失眠了。

我坐在宿舍门口,望着黑漆漆的大山。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山影憧憧,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我确实想过走。可是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全是沈小虎拽我袖子的表情——那种害怕被抛下的眼神,跟三年前我第一眼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才七岁,矮矮的,像根豆芽菜,缩在教室角落不敢说话。他爷爷拄着拐杖送他来报名,从腰间的布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毛毛票票地摞在我面前:“郑老师,孩子交给你了,让他认几个字,别像他爹妈一样出去打工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我那时候刚毕业,满怀热情,拍着胸脯说:“大爷您放心,我一定好好教。

三年过去了,我教沈小虎认了三百多个字,会算一百以内的加减法。可我自己,却开始想逃了。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山路上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灯光一晃一晃的,越来越近。我眯着眼看,是一个人影,走得极慢,几乎是一步一挪。

等那人影走近了,我才看清是谁——沈小虎的爷爷,沈大爷。

他穿着一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蓝布褂子,腰弯得像张弓,一只手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杖,另一只手提着煤油灯。六十多里的山路,从他们那个叫“鹰嘴岩”的自然村走到学校这边,我白天走都得两个多小时,他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不知道走了多久。

他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气喘得厉害,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亮得吓人。

郑老师,”他喘匀了一口气,声音沙哑,“我听说……乡里来人了,说要撤学校?

我心里一沉,赶紧扶他在门口的石头墩子上坐下:“大爷,您慢慢说,您怎么知道的?

小虎回去跟我说的。他说你们老师不高兴,学校可能要没了。”沈大爷攥着拐杖的手在抖,“郑老师,你跟我说实话,这学校……真要撤?

我张了张嘴,实在说不出口。

沈大爷看着我沉默的样子,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他没哭,只是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郑老师,你在这儿教了三年,十七个娃儿。我今年七十二了,我这条腿是从石料场捡回来的命。我这辈子没读过书,我不想我孙子也跟我一样。

他顿了顿,撑着拐杖颤巍巍地站起来:“郑老师,我明天去乡里。我去找他们说道说道。四十里路,我走得了。

大爷!”我一把拽住他,“明天我骑自行车带您去,您别一个人走。

沈大爷摇了摇头:“郑老师,你还要给娃们上课。你好好上你的课,这事……我去。

他说完,提着煤油灯,又一步一挪地消失在夜色里。

我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被黑暗吞没,胸口堵得像塞了块石头。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的土墙上用粉笔画了一道杠。这是我来鹰嘴岩的第三年零七个月。那根粉笔还剩最后半截。

02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一双充血的眼睛给学生上课。孩子们格外安静,连平时总爱交头接耳的吴秋霞和梁小花都坐得笔直,眼巴巴地盯着黑板,好像生怕少听了一个字。

我心里又酸又涨。

上午的课还没上完,山路上就传来了动静。不是摩托车,是说话声和棍子敲打地面的声音。

我放下粉笔走到门口一看,愣住了。

沈大爷身后跟了十几个村民,全是鹰嘴岩那一片的。男的女的,老老少少,有的扛着锄头,有的背着背篓,黑压压地挤在教室外面的空地上。

沈大爷,”我赶紧迎上去,“您这是……

沈大爷今天换了件干净些的灰褂子,头上还扣了一顶洗得发白的黄军帽。他身后一个中年妇女开口了:“郑老师,我们跟沈大爷一起去乡里。听说学校要撤,这事儿不能他们乡里几个人就定了!

对!凭啥撤我们学校!娃儿们去镇上,一天四十里路,谁接送?

我家仨娃儿,住校一学期得交好几百,我拿啥交?

沈大爷昨晚一家一家敲的门,说他今天去乡里,问我们有没有话要带。我们一想,光带话哪行,我们自己去!

人群越说越激动,锄头杵地的声音咚咚响。

我赶紧把他们拉到一边:“叔、婶儿们,你们听我说。去乡里可以,但不能这么去。你们扛着锄头去,那是闹事,反而把事情搞砸了。

沈大爷抬起头看我:“那郑老师说,该咋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写封信,把咱们学校的情况、学生的情况、还有你们各家的情况都写清楚。谁家什么困难,娃儿去镇上到底能不能读得起,一笔一笔写明白。你们带着信去乡教育办,好好说,让他们看事实。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看向沈大爷。

沈大爷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郑老师是读书人,听郑老师的。

我转身回教室,把孩子们的作业本翻到空白的背面,找了半天才找到一截像样的铅笔头。我坐在讲台边上,一笔一划地写。写鹰嘴岩村小有多少学生,多少留守儿童,多少家庭年收入不到五百块。写如果撤了学校,十七个孩子里有九个可能直接辍学——因为他们家连去镇上的车票钱都掏不起。写这三年,孩子们的成绩,他们学了什么,认了多少字。

我写了满满三页纸,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想了想,又让孩子们一个个在信后面按了手印。最小的那个叫刘豆豆,才六岁,按手印的时候把红墨水蹭了一脸,所有人都笑了。

沈大爷接过那封信,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走!”他转过身,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

二十几个村民,浩浩荡荡地沿着山路往乡里的方向去了。

我站在校门口目送他们,心里七上八下的。我不知道这封信管不管用,更不知道沈大爷这条走了四十里又四十里的腿,还能撑多久。

那天下午,我上完课就把孩子们留在教室里写作业,自己搬了张凳子坐在学校门口等着。

山里的天黑得早。下午五点多,太阳就落山了,风从峡谷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我等到了天黑,又等到了月亮出来,山路那边始终没有人影。

就在我快坐不住、打算骑着自行车去找人的时候,山路上终于亮起了一串火光——是村民们举的火把。

我赶紧迎上去,看见沈大爷走在最前面。他的拐杖换成了两根——那根磨得发亮的旧拐杖还在,左手又多了根临时砍的树枝。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脸上灰扑扑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沈大爷!”我扶住他,“怎么样?乡里怎么说?

沈大爷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后面那个中年妇女,我认得是吴秋霞的妈吴婶,她气得脸都红了:“别提了!那个什么赵主任,连门都没让我们进!说我们聚众闹事,要叫派出所!

我们就在门口站着,把信从门缝塞进去了,后来出来个女的,把信又扔出来了,说‘领导不在’!

郑老师,他们根本不管我们死活啊!

人群七嘴八舌,火光映着一张张愤怒又绝望的脸。

沈大爷一直没说话。等大家都说完了,他才慢慢抬起头,看着我:“郑老师,信……他们没收。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我看见他的眼角湿了。

这个七十二岁、走了四十里山路的老头儿,面对冷脸和拒绝的时候没哭,但说出“信没收”这三个字的时候,他哭了。

我鼻子一酸,用力把他扶稳:“大爷,没事。信没了我再写。明天,明天我亲自去。

不行!”沈大爷一把攥住我的胳膊,“你走了,娃们谁教?

我愣了一下。

是啊,我走了,十七个孩子今天就没课上了。

那天晚上,我把沈大爷安顿在我的宿舍里,自己靠在教室的讲台边凑合了一夜。半夜的时候我听见隔壁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我知道,沈大爷的腿肯定又疼了。

我盯着黑板上白天写的粉笔字发呆——那是教三年级的一首唐诗:“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更上一层楼。

我们连楼都没有,怎么上去?

第二天天不亮,沈大爷就走了。他说村里还有几户人家等着他回话,他得赶回去。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拄着两根棍子、一步一步挪上那条盘山路,心里翻江倒海。

那天上课的时候,我忍不住又看了看那十七张脸。他们有的在认真写字,有的在抠橡皮,有的偷偷跟同桌说小话。看着看着,我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想离开的念头,简直混账。

同学们,”我敲了敲黑板,“今天不上课本了。我给你们讲讲山外面的事。

孩子们一下来了精神,一个个仰着脑袋。

山外面,有火车,有高楼,有大学。你们好好学习,将来都可以出去看看。但首先,”我顿了顿,“咱们得先把学校保住。

放学后,我没休息。我把宿舍里攒了三年的所有课本、教案、学生的成绩册全部翻出来,整理了一份厚厚的材料。我还翻出了一台老旧的胶卷相机——那是毕业的时候我妈给我买的,让我拍山里的风景,可我三年都没舍得用。

第二天,我带着相机,挨家挨户地去拍。

我去拍了沈小虎家的土房子,屋顶漏着天光,墙皮一块块往下掉。我去拍了吴秋霞家里,她妈吴婶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锅里的稀饭能照见人影。我去拍了刘豆豆家,他奶奶八十多岁了,耳聋眼花,听说学校要撤,拉着我的手就不撒开:“老师,豆豆要是没书读了,我老婆子死了都闭不上眼啊。

每拍一张,我心里就跟刀割一样。

拍了整整三天,我攒了一沓照片和一叠厚厚的材料。然后我写第二封信,这回不光是文字,还有照片。我把十七个孩子的照片每人洗了一张,贴在信纸后面,下面写着他们的名字、年龄、家里什么情况。

最后我在信的末尾写了一段话:

我是郑明远,鹰嘴岩村小唯一的老师。这所学校在深山里面,条件很差。但这十七个孩子,是这个大山里十七颗种子。如果把他们拔了,这山就荒了。我申请保留鹰嘴岩村小,我愿意继续留在这里教书。只要还有一个孩子,我就不走。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的眼泪砸在了信纸上。

03

信写好了,照片也贴好了。可问题是,谁送?

我走了,孩子们就没课上。沈大爷的腿已经肿得跟馒头似的了,前两天吴婶跟我说,沈大爷回去之后躺了两天没下床。

就在我犯愁的时候,班上那个平时最闷声不响的男孩,刘豆豆的哥哥刘大山,放学后找到我。刘大山其实不叫大山,他本名叫刘小军,但因为长得敦实,干活一把好手,村里人都叫他大山。他今年其实才十三,但因为家里穷,早就不读书了,在村里帮人放牛打柴。

郑老师,”大山搓着手,“我替您跑一趟吧。我去乡里送信。

我看着他那双磨出老茧的手,喉咙发紧:“大山,你……

我认得路。我爹以前带我去过乡里赶集。”大山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您放心,我腿脚快,一天就能打个来回。

我没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山,谢谢你。

谢啥!”大山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郑老师,您教了我弟弟认字,我爹死的时候交代我,要让豆豆读书。我不能让学校没了。

他说完就跑了,两条短腿蹬得飞快,像一只在山路上弹跳的兔子。

那天我一整节课都有点心不在焉,一边写板书一边往门口瞟。

中午的时候,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居然开上了山。

桑塔纳在这条盘山路上简直是奇迹。车底盘被刮得吱吱响,好不容易停在学校门口,车门一开,下来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裤腿沾满了泥。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赵主任。赵主任今天没穿皮夹克,换了件干净的夹克衫,但脸色不太好看。

郑老师呢?”白衬衫男人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赶紧迎上去:“我是郑明远,请问您是……

我姓方,县教育局的。”男人掏出证件给我看了一下,“你们学校的情况,乡里报到县里了。我今天来看看。

赵主任在身后干咳了一声:“方科长,这学校的情况我都汇报过了,实在是不符合办学条件……

方科长没理他,径直走进了教室。他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看了看那块刷了锅底灰的黑板,又看了看那些缺胳膊少腿的桌椅,最后目光落在墙上贴的学生作业上。

他看了很久。

作业纸上歪歪扭扭的字,有拼音,有算术,有抄写的课文。其中一张是沈小虎写的,内容是“我的郑老师”——“郑老师像山上的松树,他不怕风也不怕雨,他教我们认字,我不想让他走。

方科长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转身看我:“郑老师,这十七个孩子的作业,都是你一个人批的?

是。

三个年级,语文数学,全是你一个人?

是。

方科长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了一个让我没想到的问题:“郑老师,你在这个学校待了几年了?

快三年半了。

想过走吗?

这个问题太突然了,我张了张嘴。赵主任在旁边使劲给我使眼色,那意思明显是让我说“想过”。

我看着方科长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想起沈大爷拄着拐杖走夜路的样子,想起沈小虎拽着我袖子说“你别走”,想起大山揣着信跑下山的背影。

想过,”我说,声音很稳,“但我不走了。

方科长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转身对赵主任说:“这学校的情况我了解了。你把鹰嘴岩村小的材料重新报一份上来,把郑老师的申请报告也附上。下周县里开专题会,我带过去。

赵主任的脸色更难看了,但当着领导的面,他不敢说什么,只能连连点头:“好的方科长,我回去就办。

方科长临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郑老师,你那封信写得很好。照片拍得也好。你是个好老师。

他说完弯腰钻进了桑塔纳。车在盘山路上颠簸着消失的时候,我站在校门口,腿忽然一软,差点跪下去。

十七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跑了出来,齐刷刷地站在我身后。梁小花小声问:“郑老师,学校保住了吗?

我抹了一把脸:“还不知道,但咱们有机会了。

然而我高兴得太早了。

三天后,赵主任骑着摩托又上山了。这回他没穿皮夹克,也没叼烟,脸色铁青,一下车就把一叠纸拍在我桌子上。

郑明远,你干的好事!

我拿起那叠纸一看,是县教育局下的一份文件,上面写着“关于鹰嘴岩村小撤并事宜的初步意见”,意见栏里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建议保留。

这不挺好吗?”我不解地看他。

好个屁!”赵主任骂了一句,“你知道这份文件下去,我多难做吗?全乡二十多个村小,就你们一个保留,其他都得撤。别的村怎么想?别的村老师怎么想?都学你写信拍照片告状,我这工作还干不干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因为保留了我们学校,赵主任的工作进度被卡住了。

郑明远,”赵主任压低声音,“我跟你透个底。县里开会,不是方科长一个人说了算的。上面还有分管领导,领导们要考虑整体布局。你们学校暂时是保住了,但也就是暂时。只要条件不合适,随时还能撤。你明白我意思吗?

我点了点头。

还有,”赵主任敲着桌子,“别折腾了。你再闹,对你自己也不好。你才二十几岁,难道真想在这山沟里待一辈子?

他说完骑上摩托就走了。

我拿着那份文件,在教室里坐了很久。

孩子们都放学了,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夕阳从破屋顶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那块破黑板上。我忽然发现,黑板最上面的边角上,有人用粉笔写了几个小字,歪歪扭扭的,是沈小虎的字迹:

郑老师最好了。

我一下子把头埋进胳膊里,哭了出来。

04

那天之后,我心里那颗“”的种子彻底死了。

我开始琢磨怎么把这间破庙一样的学校弄得像个样子。既然暂时保住了,那就不能只是保住,我得让它活下去。

我首先盯上了屋顶的漏洞。雨季马上就来了,漏雨的话教室里根本没法上课。我从村里借了梯子,自己爬上屋顶捡瓦。沈大爷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第二天派沈小虎带来了一捆新砍的竹子,说用来加固屋梁。

我爷爷说他帮不上别的忙,竹子他还能砍。”沈小虎把竹子往地上一扔,鼻子冻得通红。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把竹子裁成条,一根一根绑在屋梁上。

吴婶带着几个妇女来帮忙糊墙。她们和了黄泥,掺了稻草,把教室四面墙的裂缝全糊了一遍。吴婶一边糊墙一边念叨:“郑老师,你可不能走啊。你要走了,这学校就真塌了。

不走。”我站在梯子上,把最后一块瓦片卡进缝隙里,“你们不走,我就不走。

梁小花带着几个大点的孩子去山上捡石头,在教室门口垒了一圈小花坛,又从自家挖了几棵野菊花栽进去。野菊花开得正好,黄灿灿的一片,给这灰扑扑的学校添了唯一的颜色。

大概过了一周,大山回来了。

他比走的时候黑了一大圈,裤腿上全是泥,鞋子破了个洞,脚趾头露在外面。但怀里那封信,他原封不动地又揣回来了。

大山,信怎么没送到?”我急了。

送到了,”大山喘着气,“乡里的人收了。但赵主任说,这信县里已经来过了,不用再送了。他就把信退给我了。

我接过信一看,信封上多了一行字,是赵主任的笔迹:“郑老师:材料已上报,后续走程序。不要再写了。

我攥着信,心里又酸又涩。

赵主任的意思我明白——程序走了,决定也做了,但能不能真正保住,还得看上面的态度。方科长那句话说得对:“暂时保住了。”只是暂时。

但这“暂时”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日子一天天过,春天快结束的时候,山里的野樱花开遍了坡。

我的工资还是拖,但我已经不怎么在意了。我带着孩子们在教室后面的空地上开了一块菜地,种了白菜和萝卜。吴婶送来几只小鸡仔,我们用竹片围了个圈养着。孩子们轮流喂鸡,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数鸡仔有没有少。

有时候我看着这群在泥地里疯跑的孩子,恍惚间觉得,这破败的山沟里,真有了些生机。

可山里的消息传得快,也传得歪。

没过多久,我听到风声说,赵主任在乡里放了话:“鹰嘴岩村小早晚要撤,那个郑明远就是会闹,闹来闹去也不过是拖个一两年。等他走了,学校自然就没了。

这话传到沈大爷耳朵里,他又坐不住了。

那天傍晚,我刚把孩子们送走,正蹲在菜地里拔草,忽然听见拐杖敲地的声音。

我抬头一看,沈大爷站在地头,盯着我看了半天。

郑老师,”他开口,声音比上次更沙哑,“我听说,乡里那个人说,你早晚要走?

我放下手里的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大爷,我没说要走。

可他说你会走。

他说他的,我干我的。

沈大爷没说话,只是拄着拐杖一步步走过来,在我旁边的石头墩子上坐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要走了,他才慢慢开口。

郑老师,我这辈子没求过人。年轻时候在石料场砸断了腿,我没求过老板多赔一分钱。老伴死得早,我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我没求过谁帮我一把。儿子媳妇出去打工,三年没回来,我带着小虎过日子,我也没有求过谁。

他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但是今天,我求求你。

郑老师,你别走。

他说完这句话,把拐杖放到一边,扶着石头墩子,费力地弯下了腰。

他在给我鞠躬。

我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怎么当得起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给我鞠躬!

我赶紧蹲下去扶他:“大爷,您别这样!我不走!我真的不走!

我扶着他的胳膊,感觉到他在发抖。他的两条胳膊瘦得像干柴,骨节粗大,手心里全是老茧和裂纹。

大爷,我跟你保证,”我一只手扶着他,另一只手攥着他的手,“只要鹰嘴岩村小还有一个学生,我郑明远就不离开这个地方。

沈大爷抬起头看我,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终究没有掉下来。

他慢慢直起腰,重新拿起拐杖,颤巍巍地站起来:“好。好。郑老师,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对了,郑老师,小虎他爸妈……今年过年可能会回来。他们要是回来了,我让他们来给你磕个头。

大爷,别……

沈大爷没回头,摆摆手,一步一步走远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学校门口的石头墩子上,看着满天的星星。

山里的星星亮得惊人,一颗一颗嵌在黑色的天幕上,像是有人抓了一把碎银子撒了上去。

我忽然想起来,我来鹰嘴岩的第一天,也是这样的星空。那时候我心高气傲,觉得自己是个救世主,要改变这些孩子的命运。

三年过去了,我发现我改变不了太多。我改变不了他们的穷,改变不了山路难走,改变不了他们爸妈不在身边。

但我可以不走。

我可以陪着他们。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终于跟这座山、这所学校、这十七个孩子,彻底绑在了一起。

05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入夏了。

山里的夏天闷热潮湿,教室里的瓦片吸足了热气,下午两点钟的时候闷得像蒸笼。我只好把课挪到树荫底下去上,孩子们围坐在一棵大核桃树下,我在一块石板上用粉笔写字。

六月的一天,乡里又来了人。这次不是赵主任,是两三个年轻人,拿着本子和相机,说是县里做农村教育调研的。

他们态度很好,问了孩子们很多问题,还拍了照片。临走的时候,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拉着我说:“郑老师,你这学校虽然破,但你教得真好。孩子们的口算能力比镇上有些学生还强。

我心里暖了一下,但紧接着她下一句话又让我沉了下去。

不过,”她压低声音,“县里撤点并校是早晚的事。你们学校去年就差点被撤了,今年虽然保住了,但明年、后年呢?政策在那儿,人力扛不过大趋势。郑老师,你还是早点做个打算吧。

她说完就跟着同伴下山了。

我又站在校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盘山路拐弯。这种感觉我太熟悉了——每一次有人下山,我都觉得他们带走了一点希望。

那天放学后,我把十七个孩子留下来开了个会。

说是开会,其实就是让他们在教室里坐好,我一个一个地看着他们。

同学们,”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今天老师想问你们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学校真的没有了,你们打算怎么办?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

不要!郑老师我不要学校没有!

我要上学,我爸妈说了,不上学以后只能放牛!

郑老师你别骗我,学校是不是又要没了?

我看着一张张惊慌的小脸,心里一横,索性把话说开了:“现在学校暂时还在,但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老师想说的是——不管学校在不在,你们都要读书。没有学校,你们就在家里读。没有课本,你们就用石板写。没有老师……

我顿了顿:“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会一家一家地去找你们。你们十七个人,我一个都不会放弃。

梁小花第一个哭了。她一带头,好几个女孩子都跟着哭。沈小虎没哭,但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塞进我手心里。

郑老师,”他说,“我爷爷说,甜的东西吃了就不会想哭。你吃。

我攥着那颗糖,差点没绷住。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三年来攒的工资(虽然经常被拖欠,但我省着花,还是攒了一点)全取了出来,又跟吴婶借了一点,托大山下山的时候去镇上买了一台二手的油印机和一箱蜡纸。

我开始自己编教材。

县里的统编教材内容多、节奏快,山里的孩子基础差,跟不上。我根据他们的实际水平,重新编了语文和数学的简易教程,用蜡纸刻好,一张一张地油印出来,装订成小册子。

每一本册子的封面,我都手写一行字:“鹰嘴岩村小·第X册”。

印好第一本的时候,我把所有孩子叫到面前,一人发了一本。他们捧着那本油印的小册子,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沈小虎翻开第一页,看见上面写着“第一课:我们的村子”,底下配了一幅我画的小插图——一座山、一条路、一间小屋。

郑老师,这是我们家!”沈小虎惊喜地喊。

对,这就是你们家。”我笑着摸摸他的头,“从今天起,我们学自己的课本。

那一刻,我看见孩子们眼睛里亮起了光。

那是一种从来没见过的新奇的光——属于他们的课本,属于他们的学校,属于他们的老师。

我知道,我做了三年来最正确的一件事。

可也就在那天晚上,出事了。

我正宿舍里刻蜡纸,忽然听见外面有人砸门。开门一看,是吴婶,她急得语无伦次:“郑老师!郑老师你快去看看!沈大爷摔了!在来学校的路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扔下蜡纸就往山路上跑。

跑了大概二里地,在手电筒的光柱里,我看见一个人趴在路边的草丛里,旁边扔着一根断成两截的拐杖。

是沈大爷。

他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

大爷!沈大爷!”我扑过去把他翻过来,手电筒一照,他额头磕破了一块,血糊了半边脸,但人还清醒,眼睛睁着。

郑、郑老师……”他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我……我听见……小虎说你在印书……我就想来……来看看……

大爷!您腿脚不好,大半夜的走什么山路啊!”我急得快哭了,和吴婶两个人合力把他扶起来。

沈大爷靠在我肩膀上,喘了半天,才断断续续地说:“郑老师……我听说……你把自己的钱……都拿出来给娃们印书了……我……我过意不去……我家里还有点腊肉……想给你送来……

我鼻子一酸,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就为了送几块腊肉,一个七十多岁的瘸腿老人,拄着拐杖走了夜里四十里的山路。

大爷,”我把他的胳膊架在脖子上,“您别再这样了。您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小虎交代?怎么跟您儿子交代?

沈大爷被我架着走了几步,忽然笑了:“郑老师,你是个好人。好人……有好报。

别说什么好报了,”我吸着鼻子,“您能好好的,就是最大的好报了。

那一夜,我和吴婶把沈大爷架回了我宿舍,吴婶连夜去叫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给他包扎。沈小虎也来了,站在床边看着他爷爷,嘴唇咬得发白,愣是一声没哭。

但我知道,这孩子心里比谁都害怕。

我坐在床边守着沈大爷,一直到天快亮。老人睡过去了,呼吸总算稳下来。沈小虎蜷在床脚睡着了,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我看着他爷孙俩,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一个疯狂的念头——

我要把学校办下去。不仅仅是为了这十七个孩子,还为了沈大爷这样的老人,为了这座大山里所有相信“读书有用”的人。

哪怕只有我一个老师,哪怕只有十七个学生,哪怕学校是间破庙。

我要让它活着。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我就醒了。沈大爷还在睡,沈小虎也还在蜷着。我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外,山里的晨雾还没散,白茫茫的一片,把对面的山头全遮了。

我正发愣,忽然听见山路那边传来一阵嘈杂声。

雾里走出了一群人。

打头的是吴婶,她身后跟着梁小花的爸爸——那个在村里给人做木工活的梁叔。再往后,我看见了刘豆豆的奶奶,拄着个竹竿,一步一挪。还有好几张熟悉的面孔,都是村里的人。

他们手里都拿着东西。

吴婶扛着一袋米,梁叔扛着一捆木料,刘奶奶挎着一篮子鸡蛋。后面还有人拎着腊肉、干菜、红薯。

郑老师!”吴婶老远就喊,“我们听说了,你把自己的钱都拿出来给娃印书了!这哪行!你的钱留着你自己用!学校的事,咱们全村一起扛!

梁叔把木料往地上一放:“郑老师,我给你打几套新桌椅。你那破桌子三条腿,娃儿写字都晃悠。

刘奶奶颤巍巍地走过来,把一篮子鸡蛋塞到我手里:“郑老师,豆豆说你在刻那个蜡纸,手都磨破了。鸡蛋,补补身子。

我捧着那篮子鸡蛋,看着面前这一张张质朴的脸,喉咙堵得说不出一个字。

我是真没想到。

我来这个村三年多了,一直觉得自己在付出。可到了这一刻我才明白——我付出的那点东西,山里人用十倍百倍的情义还给了我。

谢谢……谢谢大家……”我声音抖得不像样,“学校我肯定办下去。我不走。我哪儿都不去。

吴婶笑了,笑出了一脸的褶子:“郑老师,你不用说,我们都信你。

那天早上,梁叔扛着木料叮叮当当地在教室门口打起了桌椅。吴婶带着几个妇女把米和腊肉搬进我的宿舍灶台。刘奶奶坐在石头上剥花生,说要给我炒花生米。

沈小虎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转身跑回屋里,趴在沈大爷床前喊:“爷爷!爷爷!大家都来了!学校不会没了!

沈大爷在床上一动不动,但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

我站在晨曦里,看着这乱哄哄却热腾腾的场面,觉得这一辈子都值了。

然而,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变好的时候,一封从乡里来的信,彻底打破了这份宁静。

那封信是赵主任托人捎上来的,白纸黑字,言简意赅:

郑明远同志:经乡教育办研究并报县教育局备案,鹰嘴岩村小将于本年度秋季学期结束后正式撤销。请做好学生分流及资产交接准备。特此通知。

信的末尾,盖着乡教育办鲜红的公章。

我捏着那张纸,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秋天?

秋天就要撤?

我抬头看了看教室门口那几棵正开得热烈的野菊花,又看了看梁叔正在敲打的新桌椅。

秋天。

我们只剩一个秋天了。

06

那封信我没告诉任何人。

我把信纸折好,塞进教案本最里面那一页,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上课。但我瞒不住自己的脸色。吴婶送饭来的时候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郑老师,你脸怎么这么白?不舒服?

没事,”我挤出一个笑,“昨晚刻蜡纸刻晚了。

吴婶半信半疑地走了。

那天放学后,我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把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夕阳完全落下去,教室彻底暗了,我才用火柴点起煤油灯。

灯光昏黄,照着那枚鲜红的公章,红得像血。

我怎么跟他们说?怎么跟十七个孩子说?怎么跟沈大爷说?怎么跟那些送米送鸡蛋、帮我糊墙修屋顶的人说?

我坐在灯下想了很久,最后做出了一个决定——写信。

我翻出油印机,裁了一张蜡纸,一笔一划刻了一封给县教育局的信。信上写的是:我申请将鹰嘴岩村小改制为教学点,哪怕只保留一至三年级,哪怕不享受完全小学的经费待遇,我自愿继续承担教学任务,不要额外补贴。

我把信刻好,油印了三份。一份寄县教育局,一份留底,另一份——我揣进了怀里。

第二天天不亮,我骑车下山,亲自去邮局把信寄了。

回来的路上,自行车在盘山路上颠得我屁股生疼,但我脑子里想的全是一个画面——沈大爷拄着两根棍子,在黑漆漆的山路上一步一步往前挪。

他一个老人为了学校能走四十里,我一个年轻人,有什么理由不走?

那段时间我表面上照常上课、照常刻蜡纸、照常带着孩子们在核桃树下背课文,可我心里跟油煎一样。

等了大约半个月,回信来了。

一个牛皮纸信封,落款是县教育局。我的手在拆信的时候抖得厉害,撕了好几下才撕开。

信不长,就半页纸。

大意是:鹰嘴岩村小撤并是全县布局调整的一部分,已纳入年度计划。教学点设置需符合生源、师资、校舍等多方面条件,目前该校不满足相关标准。建议郑老师服从组织安排,尽快做好分流工作。

后面是方科长的签名。

我拿着那封信在村口站了很久,直到天黑透了才转身回去。

那天夜里,我做了三年来最艰难的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让所有孩子提前半个小时到校。

十七个孩子挤在教室里,我站在那块刷了锅底灰的黑板前面,看着他们。梁小花、吴秋霞、刘豆豆、沈小虎……一张张小脸,有的在笑,有的在抠手指,有的偷偷跟同桌挤眼睛。

我清了清嗓子,开口的时候声音发哑:“同学们,老师……跟你们说一件事。

教室里安静下来。

学校……秋天可能就没了。

我说完这句话,教室里一片死寂。

然后刘豆豆“”的一声哭了。他一哭,好几个小的都跟着哭。梁小花咬着嘴唇没哭,但眼眶红得像兔子。吴秋霞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沈小虎没哭,但他猛地站起来,眼睛里全是倔强:“郑老师,不是说好了不撤吗?你不是说你哪都不去吗?

是,我不走。”我看着他,“学校撤了,但我还在。你们在哪,我就在哪。

那学校为什么要撤?

因为上面有政策。老师跟上面解释了,但上面有上面的考虑。

沈小虎死死地瞪着我,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全是愤怒和不甘。他忽然转身就往外跑。

沈小虎!”我追出去,“你去哪?

他没回头,像只小兽一样沿着山路跑了,两个补丁在膝盖上上下翻飞。

那天沈小虎一整天没来上课。

放学后我去了沈大爷家。鹰嘴岩那个自然村比学校还要往山里面走,从学校过去也要走差不多两个钟头。我到的时候天都擦黑了,沈小虎正蹲在门口拿树枝在地上写字,看见我来,扭头跑进了屋。

沈大爷拄着新削的拐杖迎出来:“郑老师,小虎回来跟我说了。说你今天跟娃们讲了,学校要撤。

我站在门口,低着头:“大爷,对不起。

你对不起啥?”沈大爷拉过我的手,“你又不是你让撤的。你为了这学校,把自己的钱都搭进去了,你还要咋样?

可我没能保住学校。

沈大爷沉默了一会儿,拉着我进屋坐下。他从灶台上的瓦罐里倒了一碗水推到我面前:“郑老师,你还记得你上次跟我说的话吗?你说只要还有一个学生,你就不走。

我记得。

那就行了。”沈大爷干瘦的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学校没了,你把娃儿们带在身边教。他们爹妈不在跟前,你就是他们最亲的人。你教到哪,他们就跟到哪。

我攥着那碗水,心里又酸又热:“大爷,小虎他……恨我吗?

恨你干啥?”沈大爷往里屋努了努嘴,“那小子不是恨你,他是害怕。怕你走了。

我放下碗,走到里屋门口。

沈小虎背对着门口坐在床沿上,肩膀微微抽动着。他明明在哭,但咬着牙一声不出。

小虎,”我蹲在他身后,“老师不走。老师说话算话。

他没回头,但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我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瘦小的肩膀上:“不管学校在不在,我都教你。你爷爷走四十里山路去乡里给你求学校,老师就敢走四十里山路来你家教你。

沈小虎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抱住了我的腰。他的脑袋埋在我胸口,哭声终于压不住了:“郑老师……你别走……你别走……

我搂着他小小的身子,眼眶一热,眼泪全砸在了他的头发里。

不走,老师不走。

从沈大爷家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山路上静得只剩虫鸣和风声。我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回走,脑子里一团乱麻。学校要撤的消息传开了,接下来会怎么样?家长们会不会闹?孩子们会不会辍学?我能做什么?

走了大约一半路,我听见身后有人喊我。

回头一看,是梁小花的爸爸梁叔,扛着个手电筒追了上来。

郑老师!等等!

我停下车:“梁叔,怎么了?

梁叔喘着粗气跑到我面前:“我听说学校的事了。郑老师,你别往心里去。村里人没一个怪你的。你为这学校做的,我们都看在眼里。

梁叔,我……

你别说了。”梁叔摆摆手,“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我认识一个人,在县报社当记者。以前来村里采过风,住过我家。我明天去找他,把咱们学校的情况跟他说说。看看能不能报道一下,让上面的人看见。

我愣住了:“梁叔……记者?

对。你别觉得没用。”梁叔拍了拍我的自行车座,“你写的信、拍的照片,上面的人可能不当回事。但报纸上登了,全县的人都能看见。到时候他们想撤,也得掂量掂量。

我张了张嘴,心里忽然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光。

梁叔,这能行吗?

行不行,试试才知道。”梁叔咧嘴一笑,“你跟沈大爷都不放弃,我们也不能放弃。

那天夜里我回到宿舍,翻来覆去睡不着。梁叔的话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生了根。

记者。报纸。曝光。

这条路,我从来没想过。

可万一行呢?

07

梁叔说到做到。三天后,他带了一个人上山。

那个人三十来岁,背着个帆布包,脖子上挂着一台照相机,戴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梁叔介绍说这是县报社的记者,姓高。

高记者在山路上颠了一上午,脸都白了,但一下车就掏出相机四处拍。他拍那间破庙改的教室,拍那块锅底灰刷的黑板,拍三条腿的桌子和漏光的屋顶。他拍孩子们趴在石板上写字,拍我蹲在树底下用粉笔头教拼音。

他拍了一整个下午。

拍完照片,高记者坐在核桃树下跟我聊了很久。他问我来了几年,工资多少,怎么上课的,孩子们家里什么情况。我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说到沈大爷拄着拐杖走了四十里路,说到我把工资拿出来印课本,说到那封盖了红公章的通知。

高记者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最后合上本子看着我:“郑老师,你的事迹,值得让更多人知道。我回去好好写一篇稿子,争取在县报头版发出来。

谢谢高记者。”我心里既激动又忐忑,“可是……发出来有用吗?上面已经定了要撤了。

舆论是有力量的。”高记者推了推眼镜,“你信我。

他走的时候拍着我的肩膀:“郑老师,你守在这山里三年多,你比很多人都了不起。这篇报道发出来,就算学校最后还是撤了,你也没有遗憾了。

我点了点头,送他到山口。

高记者的身影消失在盘山路拐弯处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怕了。

是啊,就算最后还是撤了,我尽力了。我对得起沈大爷,对得起十七个孩子,对得起我自己的良心。

大约过了一周,梁叔兴冲冲地跑上山来,手里挥舞着一张报纸:“郑老师!登了!登了!

他一路跑到学校门口,把报纸塞进我手里。

我展开一看,县报头版——整整一个版面!标题是黑体大字:“深山里的坚守:一个老师和十七个孩子的村小”。

下面是高记者拍的照片——我蹲在核桃树下教孩子们写字的侧影,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落在我和孩子们身上。

文章的最后一句话,我看了好几遍:

在鹰嘴岩,我们看见了中国乡村教育最朴素也最坚韧的模样。一所即将被撤并的村小,一个选择不走的老师,十七个渴望读书的孩子。这不仅仅是一个关于教育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于坚守的故事。

我拿着报纸,手指在微微发抖。

梁叔……”我嗓子发紧,“这……

郑老师,”梁叔笑呵呵地说,“我认识好几个村的人,都看了这报纸。都说你们鹰嘴岩有个好老师。你等着吧,说不定有转机。

报纸登出来之后,事情确实有了变化。

先是乡里来了电话,是赵主任。他的语气比上次软了很多:“郑老师,那个……县里来电话了,说你们学校的事再研究研究。你别急着分流学生,先稳定着。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宿舍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再研究研究。不是“”,是“再研究”。

我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

紧接着,县教育局又来了人。不是赵主任,是方科长亲自带着两个同事上的山。这回的桑塔纳后座还多了一个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戴着老花镜,一看就是领导模样。

方科长介绍:“郑老师,这是咱们县分管教育的刘副县长。

刘副县长下车先没说话,他绕着学校走了一圈。从教室走到操场(其实就是那块空地),从宿舍走到菜地。他看了我刻的蜡纸,看了孩子们上课的石板,看了梁叔刚打好的新桌椅。

最后他站在那棵大核桃树下,摘下老花镜擦了擦,转头看着我:“郑老师,你在这里干了三年多了?

三年零八个月。

工资多少?

一百二,有时候拖。

想过走吗?

又是这个问题。我笑了笑,这回答得没有犹豫:“以前想过,现在不想了。

刘副县长点点头,又看了看方科长:“这学校,校舍确实差了点。但师资强。郑老师一个人撑三个年级,教学质量我看不比镇上的差。撤了可惜。

方科长赶紧点头:“刘县长说得对,我们重新评估。

刘副县长走之前,单独把我叫到一边:“郑老师,我跟你说实话——县里财政吃紧,村小撤并是大趋势,不可能为你这一所学校破例。但是。

他顿了顿:“但是,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把鹰嘴岩村小改成一个‘教学点’,保留一、二年级。三年级以上的孩子,政府出交通费,送到镇上读。这样孩子们不辍学,学校也留下了。你觉得怎么样?

我听完这句话,心里像放了一颗大石头落地。

教学点。保留一、二年级。

沈小虎今年三年级,他可以继续在这里读到二年级?不对,沈小虎已经是三年级了,他得到镇上去。但刘豆豆、还有几个小的,可以留下来。

而且,政府出交通费。这是关键。

刘县长,我同意。我完全同意。

刘副县长笑了笑:“那你还要继续在这儿吃苦啊。

我不怕吃苦。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行,那我回去让人拟文件。秋天之前办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跑到学校后面的山坡上,对着黑黢黢的大山嚎了一嗓子。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圈,惊起了一片飞鸟。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哭,但脸上全是湿的。

三年多。一千多个日夜。

我差点就走了。

但幸好我没走。

08

消息传到村里的时候,整个鹰嘴岩都沸腾了。

吴婶带着一帮妇女连夜蒸了满满一屉白面馒头,第二天一大早就送上山来,说庆祝学校“死而复生”。梁叔扛着剩下的木料,把教室后面那间堆放杂物的小屋子也拾掇了出来,说要给我当个像样的宿舍。

沈大爷又走了一趟四十里山路。这回他是被沈小虎和他爸一起搀上来的。沈小虎的爸妈,那个三年没回家的儿子儿媳,今年终于回来了。

沈大爷的儿子沈卫东是个黝黑壮实的汉子,一见到我就弯下了腰:“郑老师,谢谢你。你对我爹、对小虎的恩情,我们全家记一辈子。

我赶紧把他扶起来:“沈大哥,别这样。是我应该做的。

沈小虎在旁边拽着他妈妈的衣角,怯生生地往我这边看。他妈妈是个瘦小的女人,眼圈红红的,拉着我的手半晌说不出话。

郑老师,”她终于憋出一句,“小虎以后……就拜托你了。

放心。”我看着沈小虎,“小虎三年级了,秋天要去镇上上学。政府出交通费,每天有车接送。他去了镇上,一样能好好读书。

沈小虎猛地抬头:“郑老师,我、我不去镇上!

为啥?

我走了,谁帮你喂鸡?

所有人都笑了。我也笑了,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脸:“鸡你爷爷会喂。你去镇上好好读书,读好了将来回来看我。

沈小虎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那……那你不能骗我。

不骗你。

他伸出小拇指。我也伸出小拇指,跟他拉了勾。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秋天来得很快。

九月份,新学年开始了。鹰嘴岩村小正式改成了鹰嘴岩教学点,保留了十二个一、二年级的孩子。另外五个三年级以上的孩子,包括沈小虎和梁小花,每天早上有乡里安排的班车在山口接,傍晚再送回来。

虽然每天来回奔波,但孩子们一个都没少。

开学第一天,我站在焕然一新的教室里,看着下面十二张更小的脸。新来的孩子里有几个是去年还没上学的,现在终于可以走进教室了。

我清了清嗓子:“同学们,欢迎来到鹰嘴岩教学点。我是你们的老师,郑明远。以后的日子,我们在一起。

底下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举手:“郑老师,我哥哥说你是最好的老师。

我心里一暖:“你哥哥是谁?

我哥哥是刘大山。

原来是刘大山的妹妹。大山那孩子,当初替我去乡里送信,后来又忙着砍柴放牛养家,一直没能回学校。但他把他妹妹送来了。

那你替老师谢谢你哥哥。”我笑着说,“告诉他,让他有空也来听课。老师随时欢迎。

小女孩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放学后,我收拾教案的时候,在讲台抽屉里又看见了那张旧报纸。高记者拍的那张照片,我蹲在核桃树下教孩子们写字。照片里的我比现在年轻不少,脸上的表情认真又坚定。

我看着那照片笑了。

那时候的我,大概想不到自己能走这么远吧。

十月的一个傍晚,我正在菜地里摘白菜,忽然听见有人喊我。

抬头一看,沈大爷站在学校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他旁边的沈小虎穿着一身新衣服——应该是他爸妈从广东带回来的——背着崭新的书包,冲我龇牙笑。

郑老师!”沈小虎跑过来,“你看!我妈妈给我买的新书包!

我蹲下来看了看那书包,蓝底红条纹的,上面还印了个米老鼠:“好看。你背着新书包去镇上,得好好学。

嗯!”沈小虎用力点头,“我今天考试考了九十分!老师表扬我了!

真棒!

沈大爷慢悠悠地走过来,把布袋子递给我:“郑老师,这是我腌的酸菜。你一个人在山上,吃菜不方便。多腌点,你慢慢吃。

我接过布袋子:“大爷,您别再走这么远路了。腿脚不好。

没事,小虎陪着我走的。”沈大爷笑着说,“我跟他一起走,路上有伴儿。走不动了就歇歇,歇够了再走。反正——山就在这儿,路就在这儿。

我看着他拄着拐杖站在夕阳里的样子,忽然觉得他比三年前精神多了。

大爷,”我说,“学校的教学点,至少能保留五年。五年后政策怎么样,我不知道。但这五年,我能做的,我一定全做了。

够了,郑老师。”沈大爷拍了拍我的手臂,“五年够了。五年后小虎都上初中了。到时候,就算学校真没了,他也长大了。

我点了点头。

沈小虎在旁边拽着我的衣角:“郑老师,等我长大了,我也回来当老师。跟你一样。

我鼻子一酸,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好。到时候你当校长,我给你当副校长。

沈小虎咧嘴笑了,夕阳照在他脸上,映得那口白牙亮晶晶的。

09

又一年春天。

鹰嘴岩的野樱花开得比去年更盛,漫山遍野地粉成一片,像谁把胭脂打翻了泼在山坡上。

我的宿舍被梁叔重新修了一遍,屋顶换了新瓦,墙上糊了石灰,还给我安了一扇玻璃窗。窗台上摆着吴婶送的几盆月季,红红绿绿的,看着就喜庆。

来教学点上学的孩子从十二个变成了十五个。附近两个更偏的自然村听说这里没撤,也把自家适龄的孩子送了过来。我忙得团团转,但心里踏实得很。

有一天中午,我正趴在桌上改作业,邮递员骑着自行车上山来了。他送来了一个牛皮纸信封,落款是省城的一所师范院校。

我拆开一看,是一份邀请函——省里举办农村骨干教师培训,我被推荐参加了。

推荐人那一栏,写着方科长的名字。

我心里一热,翻到邀请函的背面,看见一行手写的小字:

郑老师:这是省里专门针对偏远教学点老师的免费培训,为期两个月。你尽管去,你不在的时候,县里会派代课老师顶你的岗。——方

我攥着那张邀请函,在宿舍里转了好几圈。

省里的培训。免费。还派人来顶岗。

这是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我把消息告诉孩子们的时候,他们一片哗然。

郑老师你要走两个月?

谁给我们上课?

你不回来了吗?

我赶紧安抚:“回来回来!老师就去两个月,学习完了就回来。县里会派别的老师来给你们上课,你们乖乖的,听新老师的话。

那天晚上,我收拾行李的时候,在箱底翻出了三年前刚来鹰嘴岩时写的那本日记。第一篇的日期是1993年9月1日,上面写着:

今天到了鹰嘴岩村小,比想象的还破。十七个孩子,一个比一个黑。我心里有点发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去。

最后一篇是去年秋天的,写着:

学校保住了。孩子们都在。我不走了。

我把日记本合上,塞进行李最底层。

两个月的培训,收获比我想象的还大。

我认识了很多和我一样的农村老师,听他们讲自己的故事,有的人在山里待了十年,有的人一个人教五个年级,有的人把自家房子改成了教室。我们互相交流教学方法,互相打气。

培训结束那天,我领了一张结业证书和一套新教材。坐大巴回县里的时候,我看着窗外飞驰的田野和山峦,心里想着鹰嘴岩那间教室。

到了县里,我转乘班车回镇上。在镇上的汽车站门口,我一眼就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沈小虎和刘豆豆,两个人蹲在站牌底下,一人举着一根冰棍。

郑老师!”沈小虎第一个发现我,跳起来冲过来,“你回来了!

刘豆豆也跑过来,嘴里还叼着冰棍:“郑老师,新老师教我们唱歌了!他说是你教的!

我一手搂一个:“新老师好不好?

好!但他没有你好!

我笑着揉了他们的脑袋,带着他们上了回鹰嘴岩的班车。

车在盘山路上颠簸着,我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山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两个月没见了,我觉得山比印象里绿了,路比印象里宽了。

郑老师,”沈小虎趴在我膝盖上仰头看我,“你以后还走吗?

不走了。

那你要说到做到。

拉勾。

我伸出小拇指,他认真地跟我勾了一下。

班车在山口停下来,我拎着行李下车。山路上远远地站着好几个人——吴婶、梁叔、刘奶奶、沈大爷,还有一大群孩子,乌泱泱地挤在路中间。

郑老师回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孩子们呼啦一下全跑了过来。

我被一群小萝卜头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叫“郑老师”“郑老师”,吵得我耳朵嗡嗡响,但我笑得合不拢嘴。

沈大爷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外面,笑眯眯地看着我。他比去年又瘦了些,背更弯了,但精神头还不错。

我挤开孩子们走到他面前:“大爷,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沈大爷点点头,又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遍,“胖了点。省城伙食好?

还行。”我笑着,“大爷,我还给你带了一包点心。

浪费那钱干啥!”沈大爷嘴上说着浪费,但眼角的笑纹全堆起来了。

10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飞快。

鹰嘴岩教学点一步步走上正轨。我培训回来之后,把学到的新教学方法用在了课堂上,还试着给孩子们开了简单的音乐课和美术课——没有乐器,就拿竹片敲节奏;没有颜料,就拿野花捣碎了当染料画在草纸上。

孩子们开心,我也开心。

第二年秋天,沈小虎去了镇上的中心小学读四年级。走的时候他哭得稀里哗啦,但一星期后就适应了。周末回来的时候,他抱着课本跑到学校找我补课,坐在核桃树底下一边念书一边啃我给他的红薯。

郑老师,”他念着念着忽然抬头,“我以后一定要考大学。

那当然。

考上大学了,我就回来跟你一起教书。

行,老师等着你。

他低头继续看书,夕阳把他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三年,教学点的孩子增加到了二十个。县里给拨了一笔专项经费,把教室的屋顶彻底翻新了,还运来了一套全新的课桌椅。黑板换成了真正的墨绿色玻璃黑板,粉笔也管够。

我站在新黑板前面写字的时候,粉笔划出清晰的声音,脆生生的,好听极了。

第四年,沈大爷七十六了。他的腿越来越差,已经走不了远路了。但每隔一两个月,他还是会让沈小虎或者邻居搀着,到学校来看看。他就坐在校门口的石头上,看着我上课,看着孩子们在操场上疯跑,看着那棵核桃树一年比一年茂盛。

有一回他坐了整整一下午,临走的时候跟我说:“郑老师,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没读过书。最不后悔的事,是当年把小虎送到了你手上。

我扶着他说:“大爷,您说得不对。您这辈子最大的成就,是让您孙子有书读。

沈大爷笑了,笑得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起:“郑老师,你嘴越来越贫了。

我嘿嘿一笑:“跟孩子们学的。

第五年春天,沈小虎考上了县里的初中。他回来报喜那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个子蹿了一大截,快到我肩膀了。站在学校门口的时候,他还有点不好意思。

郑老师,我考上了。

考了多少分?

语文九十八,数学满分。

我心里那个高兴劲儿,比自己当年考上师范还激动:“好!好小子!走,老师给你煮俩鸡蛋庆祝庆祝!

沈小虎跟着我走进宿舍,忽然在后面拉住我的衣角:“郑老师,我爷爷让我跟你说——他走不动了,但他让你放心,他好着呢。

我转过身看着沈小虎,忽然之间,鼻子酸得厉害。

你爷爷……”我嗓子堵了一下,“你回去跟他说,就说我说的,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了不起的爷爷。

沈小虎点了点头,眼圈也红了。

那天晚上,我送沈小虎到山口。他背着新买的书包,站在暮色里冲我挥手:“郑老师,我走了。周末回来找你补数学。

回来吧。老师一直都在。

他转身跑远了,小小的背影在盘山路上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没了。

我站在山口吹了好一会儿风。

五年了。

从1993年到1998年,我在鹰嘴岩待了整整五年。

十七个孩子,有的去了镇上,有的去了县里。新的孩子又补上来,一茬接一茬,像山里的野菊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但我在。

我一直在。

又是一个秋天。

我站在鹰嘴岩教学点的门口,看着操场上疯跑的孩子们。他们有的在跳皮筋,有的在追蝴蝶,有的趴在地上斗蛐蛐。阳光暖洋洋地照着,把那棵大核桃树的影子印在地上,晃来晃去。

吴婶从菜地里探出头喊:“郑老师!晚上来我家吃饭!炖了鸡!

好嘞!

梁叔扛着新打的乒乓球桌从坡上下来:“郑老师!找个地方摆上!让孩子们打乒乓球!

放核桃树底下!

刘奶奶坐在石头上剥豆子,笑呵呵地看着一群孩子围着她转。

我转过身,看见黑板上新写的一行粉笔字:“今天我们来学一篇新课文——题目叫《我的家乡》。

家乡。

我的家乡在哪里?

我站在这个曾经想逃离、如今却再也离不开的地方,看着漫山遍野的野菊花开得金黄灿烂,忽然就笑了。

我的家乡,就在这儿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展现乡村教育工作者的坚守与奉献精神,传递尊师重教、重视教育的社会正能量。文中涉及的地名、机构名称及政策细节皆为情节需要,与现实中的任何具体地区、部门或政策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人物均为虚构,与现实人物无任何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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