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妈(九)
鬼子来了老百姓的日子还得过,
抗战八年是从“卢沟桥事件”开始算的,在北方省市日本人早就开始满视野了,
我妈的家族是那个年代老百姓生活的缩影,
谨言慎行、要礼儿要面儿、上有老下有小,都得照顾着,一日三餐一顿也少不了,
他们既成不了抗日志士,也没脸当汉奸。
胡同里也住进来好几家日本人,
原本住过革命先驱的西院也租给了日本人商人。
爷爷奶奶老了,没那么挑剔了,“时局”使得他们只能得过且过。
爸爸原来的工作严重缩减,
能拍摄的题材只剩自然风光,
如果没有祖产,只靠薪水都过不下去,
勉强支撑了几年之后,
终于有了机会,
在山东省公署谋了个职位。
离开北京要好一点,自由一点,
爸爸带着新娶的“二娘”举家迁到了济南,走的时候二娘的第一个孩子已经出生了,我妈的大弟弟,家里的老三,单名鸿,
爸爸立了规矩,家里的大儿子称呼大哥,大女儿(我妈)称呼大姐,其他的孩子一律称呼名字,不按排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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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娘对小鸿宝贝得不得了,
不到一岁的时候高烧不退,紧张过度,给“吃错了药”,
当时治发烧惊厥的药中有一味药是“金”,就是真的金子,
二娘觉得自家是开金店的,这时候不能舍不得,自说自话,另外多加了不少,小鸿就成了智力不正常的孩子,
其实具体原因很难说,用现在眼光看更像是“孤独症”的表现,跟“药”没关系。
二叔“留俄”归来之后在吉林铁路局工作,已经在当地成家,
三叔本来就管着家里的账目和产业,继续留在家里照顾日渐衰老的爷爷奶奶,
四叔沉迷于他的花鸟鱼虫,不像三叔喜欢出去玩,每天宅在家里做他的小霸王,对外的事儿一概不擅长,怕见生人,只是“窝里横”,
香芝姑姑,还在读书,家和学校两点一线,轻易不出门交际。
二叔从读书开始就不再跟家里要钱,工作后赚的钱也不给家里,
本来就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孩子,如今等同于自动地脱离了这个家族,
家里虽然还有产业可以维持生活,但老大必须出去闯荡,要供养的家庭成员越来越多,只靠祖产总有撑不下去的一天。
最主要原因还是机会来了,职位不高,薪水还不错,可以维持一大家子人的生活,值得拖家带口,远赴山东,
家里虽然有年老的父母,但也有已经成年的弟妹照顾着,
能有机会走出京城,也了却了夙愿,
从此,老大,我妈的爸爸,成了家里唯一的挣钱养家的人。
爸爸和二娘只带走了我妈和弟弟,大哥留给了爷爷奶奶,
大哥跟着奶奶生活习惯了,爷爷也不想有生之年见不到长孙,
二娘貌似顺着公公婆婆,其实也很乐意少带一个孩子,
毕竟她的亲儿子小鸿身体弱,智力不正常,
我妈还是小孩,一直都是个嘴欠的小孩,跟她的大哥说:得,你家里蹲儿吧,我要跟着爸爸出去玩了。
一家人在山东生活了几年,
我妈在那里上了小学,她印象最深的就是跟着爸爸去曲阜祭孔,
那是爸爸每年最重要的工作之一,也是她见过的最盛大的活动,
祭孔一共七七四十九天,每天仪式都不一样,
前半程的宴席一天比一天丰盛,到地二十五天达到顶峰,然后一天比一天简单,
最后“送客”的只有一盘饺子,
我妈说,觉得自己家族更早的祖先是来自山东,而不是东北,
站在孔子故里,莫名其妙地就觉得自己是这里的人。
我妈在济南的时候,住在带泉水池子的小院,泉眼就在大门口影壁的后面,
有水的院子比北京的老宅更浪漫,小孩子没有一个不喜欢玩水的,六七岁的我妈带着一两岁的鸿弟一起玩水,
虽然二娘喜欢唱戏、打麻将,需要我妈看着弟弟,但也有很多快乐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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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水池里有个大大的铜舀子,被我妈盯上了,她觉得这个舀子只舀水不够刺激,还能有点别的用途,于是就把铜舀子捅进了灶间的风箱,
她觉得一拉风箱舀子就出来了,结果好几个回合都没出来,还把风箱卡住了,
后来风箱也坏了,舀子也坏了,我妈并没有挨揍。
在济南的生活让我妈爱上了大虾面,
济南经常有青岛的海鲜,而且很便宜,
把巴掌大的大虾切成段,大虾炝锅汆酱油,这是深刻烙在我妈心里的一道美食,
不需要葱姜蒜,只需要新鲜海虾,还得野生的,
现在想找回当年的味道,难。
因为爸爸手里有点小权力,二娘的兄弟姐妹们没少跟着沾光,
我妈的爷爷是老派的官员,谨言慎行,禁止家里人攀附“大哥”,
但二娘家是生意人,与时俱进,不落(啦)空,
不管什么事儿都能看成生意,不搞裙带关系才不正常,
二娘家的五哥、四姐都被安了工作,
五哥做会计,四姐是日文翻译,
不管到了哪朝哪代官场都一样,有清廉的,有扛不住枕边风的。
当二娘又怀了第二个孩子的时候,爸爸决定回北京,以前的老长官给他递来橄榄枝。
我的老妈(十)
我妈妈的父亲带着全家回北京了,
原因不只一个,
奶奶病入膏肓,时日无多,爷爷身体也不好,毕竟父母都老了,
作为长子无论如何都要尽最后的孝道,家里的弟弟们再能干,家里也得有长兄撑门面,
昔日的老长官的橄榄枝来得很及时,父亲接得也很爽快。
回京的第一年喜忧参半,
没多久,奶奶去世了,
接着二娘的第二个孩子出生了,也是个男孩,单名鸾,
孩子出生的时候刚好是爷爷的七十大寿,爷爷给取了小名叫小七。
这个适时到来的小老七,被爷爷看作是来冲喜的,
但奶奶去世没多久,爷爷也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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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值得一提的是父亲的工作,一如既往的顺利,
他人踏实,话不多,能拍照片,能写文章,跟上下级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干着喜欢的事,擅长的事儿,还有薪水拿,能养家糊口,
回京后,父亲还开辟了自己的“私人领地”,收徒弟,赚外快,
简直就是人生赢家。
我妈妈的二弟是家里智商最高的孩子,也是最省心、最胆小怕事的孩子,从小没做过让家里着急的事儿,除了自顾自,就是自顾自,虽然少点男儿本色,但在大宅门儿里算是好孩子,
两年后老三出生,还是个儿子,乳名喜鹊,我妈有了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三弟出生没多久,二娘因病去世,我妈的父亲又成了孤家寡人,
也不知道是父亲的命不好,还是嫁给他的女人们命不好,
两任妻子都是好女人,但都不长寿。
我妈上初中了,他的大哥上了军校,大哥是个有梦想的人,在爷爷奶奶屋里长大的孩子,除了做梦什么都不用干,
长子长孙的头衔就像是家里的一个摆件,不能没有,但没有实用价值,对家里什么贡献都没有。
父亲又娶了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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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娘是位老姑娘,进门的时候都三十岁了,因为娘家妈舍不得她出嫁,耽误了婚事,
三娘的娘家祖籍天津武清,祖祖辈辈都是手艺人,
而且不是一般的手艺,是做掐丝珐琅(景泰蓝)的匠人,后来被宫里的造办处看中,每年都会订购用于祭祀的供奉器具,举家迁到北京,
经过两代人的努力,在宣武区购置房产,既有前店后厂的作坊,也有了自己的宅院。
三娘的母亲是富家千金,心不甘情不愿地嫁进了手艺人家,
但家里生活条件好,不输她的娘家,还觉得媳妇儿是下嫁,
任由她作妖,继续当家里的“大小姐”而不是女主人,
生了大女儿后,她依然是大小姐,家务活一样都不会,十指不沾阳春水。
三娘是家里的老大,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
弟弟最小,三娘的妈四十来岁才生了个男孩,宝贝得不得了,乳名“老生”,非常直接的小名,
虽然终于扬眉吐气了,但这时候家里的生意已经不行了,除了“宫里”普通人家很少买景泰蓝,
三娘的妈大手大脚惯了,不懂得节制,很快家道中落,佣人越来越少,
照顾宝贝弟弟的任务交给了大姐,
三娘的亲亲的妈根本就没给大女儿张罗婚事,就是家里免费的保姆、厨师、小工。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机缘嫁给我妈的父亲,做续弦,成了那个复杂大家庭的“大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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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在山东的几年家里都靠三叔操持,
三叔是家里最帅的男生,思想新潮,头脑清晰,心地善良,也算个孝顺的孩子,
爷爷奶奶身体不好,从中医转到西医就是三叔安排的,
能顺利地接受西医,对于很保守的老派家庭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首先要“有心”,其次要“会说”,
三叔做到了,奶奶是肾病,爷爷是肺病,到后期中药的力度不够,都靠西药。
家里的生活费也是三叔管着,大哥不在家,但一切生活如常,
但他自己是个不走寻常路的人,家里的人往上数三代、往下数三代,他是绝无仅有的,
在三叔心里,我的责任尽到了,对得起父母,对得起大哥、弟弟妹妹,
我的生活要自己做主,只要不影响到其他家庭成员,那就是我自己的事儿,旁人无权干涉。
三叔的人生目标就是不结婚,不要孩子,不耽误吃喝玩乐,
大家庭的责任已经够累心了,但这些责任是有尽头的,
如果自己成了家就是无限责任了,单身一个人走到哪儿算哪儿,
所以他自顾自地玩乐,乱七八糟的事儿绝不带进家门,
爷爷奶奶是知道的,但已经没有能力管教和阻止了,而且也不知道他在外面玩儿到什么程度,
家里的事儿没耽误,外面的事也没人找上门,睁一眼闭一眼吧。
真正让三叔彻底放飞自我契机是爷爷奶奶去世了,
新进家门的大嫂还没进入状态,家里的财政大权还在他的手里,连大哥都让他三分,
因为毕竟他兢兢业业地管着家里的事儿,没有中饱私囊,自己挥霍,底线守得好好的,
而且家里大哥不擅长理财,交给这个弟弟最合适。
这时候的三叔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是圈儿里的红人,人帅、钱多、情商高、人缘好、能说会道……
不但在外面跟几个明星有染,跟借宿在家的亲戚也不清不楚,
用现在的话说,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你情我愿,不问未来。
小叔子管家,做大嫂的一点都不排斥,三娘了得轻松,
好不容易不再是免费的仆人,得给自找点开心的事儿干。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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