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倒霉的时刻,发生在六月一个闷热的傍晚。天空压着铅灰色的云层,闷雷在远处隆隆地滚着,像是憋着一场暴雨迟迟不肯落下来。他骑着他那辆花了八百块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电动车,车后座的保温箱里装着最后三单外卖,其中一单的备注里写着“快点,要饿死了”,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
他在非机动车道上骑得飞快,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把头盔的系带洇湿了一大片。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减速扭头看了一眼手机导航,确认了一下地址,再抬头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一辆黑色的轿车正从路边的停车位上缓缓驶出,车头已经探出来一大截,而他的电动车距离那辆车的右前门不到两米。
他猛地捏死刹车。电动车的前轮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橡胶摩擦地面的声音像是刀子划过玻璃。他的身体因为惯性猛地往前一冲,车把一歪,整辆电动车连人带车侧翻在地上。保温箱的盖子摔开了,三份外卖飞了出去,其中一份在路面上滚了好几圈,汤汁从塑料袋里渗出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暗色的轨迹。
陆远的膝盖和手肘同时着地,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从四肢传遍全身。他的头盔面罩在撞击中裂了一道口子,所幸没有碎。他挣扎着爬起来,第一反应不是看自己的伤口,而是看向那辆黑色的轿车。
当他看清那辆车的车标时,整个人从头皮一直凉到了脚底板。那是一辆保时捷帕拉梅拉,黑色的车身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右前车门上,一道将近三十厘米长的划痕赫然在目,漆面被电动车的前轮挡泥板划开,露出了底下银白色的金属。划痕旁边还有几处磕碰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砸过一样。
陆远站在那辆保时捷旁边,脑子里一片空白。送外卖两年了,他骑电动车从来没有出过事故,最严重的一次不过是蹭掉了一块路沿石的边角。而今天,就在他快要交完班、准备回家休息的最后一刻,他撞了一辆保时捷。他不是一个容易慌乱的人,但此刻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这车修一下得多少钱?他银行卡里总共就剩一万多块,还得交下个季度的房租。如果被认定是超速或者逆行导致的,保险公司不赔的话,他是不是要把老家的房子卖了才够填这个窟窿?
就在他愣神的当口,保时捷的驾驶座车门打开了。一双裸色的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接着是一条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裤,再往上,一个穿着白色真丝衬衫的女人从车里走了出来。她看起来不到三十岁,长发利落地挽在脑后,五官精致得像是杂志封面上的人像摄影,眉目间带着一种常年身居高位的从容和冷冽。
陆远看见那张脸的瞬间,脑子里响起了第二道炸雷。这个女人他认识。不光认识,他每天都要在她的手下战战兢兢地干满八个小时。她叫沈若微,是锐达科技公司的运营总监,也是他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陆远的本职工作是锐达科技的仓库管理员,外卖是他下了班之后偷偷跑的兼职。公司虽然不禁止员工兼职,但他也不想让领导知道,毕竟在很多人眼里,一个正式员工下班了去跑外卖,多少显得有些不够体面。
沈若微站在车门前,先是看了一眼车门上的划痕,微微皱了皱眉,然后才把目光转向站在电动车旁、浑身是土、膝盖上还在渗血的陆远。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三秒钟,然后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闪过一丝意外的光芒。
“陆远?”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穿过了傍晚嘈杂的车流声。
陆远的头皮一阵发麻。他万万没有想到,平时只在公司大会上远远见过几面的女上司,居然知道他的名字。他下意识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他身边只有一条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柏油路和一辆倒在地上的电动车。
“沈……沈总。”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沈若微看了看他还在流血的手肘,又看了看地上摔得稀烂的外卖,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语气简短而果断:“保险公司吗?我要报一个事故。对,单方事故,地点在……”她报了地址,挂了电话,然后从车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和一包纸巾,走到陆远面前,把东西递给他。
“先把伤口冲一下,膝盖上的血都快流到鞋里了。”
陆远接过矿泉水和纸巾,低着头说了声谢谢。他用矿泉水冲了冲手肘和膝盖上的伤口,水冲在伤口上疼得他直抽冷气。他用纸巾擦干伤口周围的血,动作很慢,一半是因为疼,另一半是因为他在拼命地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保险公司的人来得很快。一个穿着藏蓝色制服的小伙子拿着相机对着车门上的划痕拍了十几张照片,又用卷尺量了又量,然后在平板上记录着什么。他问陆远要了身份证和电动车行驶证,又问沈若微要了驾驶证和行驶证,然后把两个人叫到一起,说:“初步判定,本次事故保时捷一方负主要责任。根据交通法规,车辆从停车位驶出时,应当让行车道内正常行驶的车辆。保时捷车主未确认后方来车安全即驶出停车位,是导致事故的主要原因。”
陆远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的大脑在那一刻像是死机了一样,所有的思维能力都停滞了,只剩下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反复回响——我不用赔了?
沈若微对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意外。她点了点头,跟保险公司的人说了几句,然后转头看向陆远。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介于微笑和戏谑之间,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你很害怕刚才?”她问。
陆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觉得自己刚才的样子肯定狼狈极了,浑身是土,膝盖流血,脸色大概也白得吓人。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沈若微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很短,像是深夜里茶杯磕在碟子上的一声脆响,清脆而短暂,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一份外卖袋子——那袋外卖的包装已经摔得面目全非,汤汁从塑料袋的破口处流了一地。
“今天我本来是要去参加一个饭局的,但现在车坏了,饭也吃不成了。”她直起腰来,看着陆远,“这样吧,你请我吃顿饭,就当你给我的赔偿。”
陆远以为自己听错了,站在那辆保时捷旁边,头盔还歪歪地扣在头上,面罩上的裂纹把他的视线割成好几块。
“别紧张,开玩笑的。”沈若微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她一贯的干练和利落,“饭我自己解决。不过你的伤得处理一下,我的车也要送修。今天就这样吧,后续的事情保险公司会处理。”
她说完转身上了车。保时捷的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声,缓缓驶离了事故现场。陆远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帕拉梅拉汇入傍晚的车流中,越来越远,直到尾灯的光点完全消失在长街的尽头。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不知道是刚才摔的,还是被沈若微那句突如其来的玩笑话吓的。
他把电动车扶起来,检查了一下——车把歪了,前挡泥板蹭掉了一大块漆,但整体上还能骑。他把散落的外卖袋子捡起来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骑上车,慢慢地往家的方向开去。骑出去不到五百米,豆大的雨点终于从天上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他的头盔上、肩膀上,很快就把他浇了个透心凉。他在雨中骑着电动车,心里乱得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球。
沈若微刚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明明知道他是公司的员工,为什么没有当场发作?以她的身份和地位,她完全可以在事故现场狠狠地训斥他一顿,甚至可以让他在公司里再也待不下去。但她没有。她不仅没有生气,还递给他矿泉水和纸巾,还跟保险公司说他“正常行驶”。那句“赔钱?不如娶我抵债”,虽然明摆着是玩笑话,但那句玩笑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陆远觉得她可能对别人也开过类似的玩笑,又或者她只是随口一说,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接下来的几天,陆远的日子过得有些恍惚。他按时上下班,在仓库里清点货物、整理货架、登记出入库单据,做着他做了一年多的那些重复而枯燥的工作。但他总是忍不住在上厕所或者去食堂的路上四处张望,每次看到一个穿白衬衫的女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心就猛地提起来,然后又沉下去——不是她。
沈若微的办公室在三楼,仓库在一楼,正常情况下他们根本碰不到面。但陆远还是提心吊胆,生怕哪天沈若微突然召见他,问他为什么一个正式员工下了班还要去跑外卖,问他难道公司给的工资不够养活自己吗。他甚至在心里默默地准备了一套说辞,想好了如果被叫去问话该怎么回答。但一个星期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沈若微既没有找他谈话,也没有让人事部给他发任何通知。那场事故就像一颗石子掉进了深水里,激起了一圈涟漪,然后水面就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就在陆远觉得这件事大概就这么过去了的时候,命运跟他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那天是周五下午,他正在仓库后面的装卸区帮同事搬一批新到的货。那是一批服务器机柜,每个重达四五十公斤,他和同事两个人抬着一个机柜往仓库里走,汗水湿透了他的工装后背。正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他腾出一只手来掏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三个字——沈若微。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整整五秒钟,大脑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她打电话来干什么?是要追究那场事故吗?还是要通知他去财务科交修车钱的差价?还是更糟糕的——要开除他?手机响了六声,他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沈总您好。”
“陆远,你下班了吗?”沈若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还没有,还有半个小时。”
“嗯。你下班后来我办公室一趟,三楼三零六。我有事跟你说。”她说完就挂了电话,甚至没有等他回答。
陆远把手机放回兜里,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同事看他脸色不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有点累。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他搬货搬得心不在焉,好几次差点把东西摔了。下班铃响的时候,他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工装的领子,然后走上楼梯,往三楼走去。
三楼是公司的行政办公区,走廊里铺着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咖啡香。三零六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声“请进”。他推开门,沈若微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着什么。她没有抬头,只是用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陆远在椅子上坐下,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一样规规矩矩地坐着。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这间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落地窗的百叶窗半开着,夕阳的余晖透过缝隙洒在实木地板上,形成一条一条金色的光带。书架上摆满了各种运营管理类的书籍和几本英文原版小说,角落里放着一盆养得很好的龟背竹,绿油油的叶子伸展着,给这间严肃的办公室增添了一抹生气。
沈若微终于停下了打字的动作,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的目光很直接,没有任何闪烁,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看穿一样。陆远被这种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他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安静地等着。
“你的伤好了吗?”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陆远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肘——伤口已经结痂了,青紫色的淤痕还没有完全消退,但已经不怎么疼了。
“好了,谢谢沈总关心。”他说。
沈若微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信封没有封口,陆远能看见里面装着一沓现金。他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沈总,这是什么意思?”
“保险公司的赔付要走流程,没那么快到账。这是你的医药费和修电动车的钱,你先拿着。”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陆远把信封推了回去,语气不卑不亢:“沈总,事故判定是您的责任,但我的伤不算什么,电动车也没怎么坏,修一下几十块钱的事。这个钱我不能要。”
沈若微看了他几秒钟,嘴角又出现了那个让陆远捉摸不透的弧度。她没有再坚持,把信封收回了抽屉里,然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
“陆远,你下班了去跑外卖,是因为缺钱吗?”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陆远的心跳漏了半拍。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是。我父亲去年做了心脏搭桥手术,花了将近二十万。我每个月的工资除了交房租和吃饭,剩下的都寄回老家还债。送外卖一个月能多挣三四千块,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卖惨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沈若微听完,没有露出同情或者怜悯的表情,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来公司多久了?”
“一年四个月。”
“仓库管理员,对吧?”
“对。”
“你大学学的是什么?”
“计算机科学与技术。西南交通大学,二零一八年毕业。”
沈若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她重新审视了一下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个年轻人。他看起来大概二十七八岁,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剪得很短,眼神沉稳,说话不卑不亢。除了穿着工装显得朴素之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并不像是一个普通的体力劳动者。这个发现让沈若微沉默了几秒钟。她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给陆远。
“这是我的名片。以后工作或者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可以给我打电话。”
陆远接过名片,上面印着沈若微的名字、职务和电话。名片的设计简约而精致,纸张摸起来有一种细腻的质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味,跟她办公室里的味道一样。他说了声谢谢沈总,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沈若微忽然叫住了他。
“陆远。”
他回过头。
沈若微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下巴微微扬起,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认真还是玩笑的表情。“那天我说娶我抵债,不完全是开玩笑。我这个人眼光很高,能撞上我车的,也算是一种缘分。”
陆远愣在门口,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沈若微看着他呆住的样子,忽然笑了。这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短促而克制的轻笑,而是一种更放松、更真实的笑。她笑起来很好看,眉眼弯弯的,跟她平时在公司里那种冷冽凌厉的形象判若两人。“你去吧。”她摆了摆手,重新把目光转向电脑屏幕。
陆远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他的心脏砰砰地跳着,脑子里面像是有一群蜜蜂在嗡嗡嗡地飞。他可以理解沈若微给他垫医药费是出于责任心,理解她问他家里的情况是出于同情心,甚至可以理解她给他名片是出于上级对下属的一般性关怀。但她最后那句话算什么?那句“娶我抵债不完全是开玩笑”是什么意思?他们一共才见过两次面,一次是他撞了她的车,一次是她叫他来办公室,两次见面都跟“浪漫”两个字扯不上任何关系。她怎么会对一个只见了两面的男人说出这种话?以她的条件——名校毕业,年轻有为的运营总监,开着保时捷,长得又好看——她想找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为什么会突然对一个送外卖的仓库管理员说这种话?
他带着一肚子的疑问走出了办公楼。傍晚的风吹在身上,带走了一天的燥热。他抬起头,看见天空已经变成了深蓝色,几颗星星在头顶若隐若现。他觉得这几天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场不太真实的梦。
他骑上电动车,没有像往常那样打开外卖接单软件,而是慢慢地骑回了家。他需要静一静,需要把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一遍。但每次捋到沈若微最后那句话的时候,他的思路就会卡住,然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画面——她坐在办公桌后面,下巴微扬,眉眼含笑,说“娶我抵债不完全是开玩笑”。
那句话像一个谜,他解不开,也放不下。
陆远骑着他那辆修了三次的电动车回到家,楼道的声控灯又坏了,他摸黑上了六楼,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累的,是脑子里那团乱麻怎么都解不开。出租屋只有三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简易衣柜,厨房和阳台连在一起,厕所小得转不开身。他把工装脱下来挂在门后,只穿着一件洗得有些松垮的灰色T恤,坐在床沿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窗外楼下的大排档正在支摊,炭火的味道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顺着纱窗飘进来,隔壁的租户在打电话,声音大得像是在跟人吵架。这里是这座城市的另一面,跟沈若微办公室里那种安静得能听见百叶窗叶片轻轻碰撞的环境,隔着不止一条街的距离。
他把沈若微的名片从裤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名片在台灯的暖光下泛着细腻的哑光,那行电话号码他不用看第二遍就已经记住了。他盯着名片看了很久,然后翻出手机里那张在事故现场拍的照片——黑色的帕拉梅拉右前门上那道将近三十厘米的划痕触目惊心。他当时拍这张照片是为了留证据,怕保险公司定损的时候说不清楚。现在再看这张照片,他心里冒出来的不是后怕,而是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沈若微说那句话的时候,到底是什么心态?一个精明能干的女总监,不可能无缘无故对一个只见过两面的男人说那种话。她图什么?图他长得帅?陆远对着手机屏幕的反光看了看自己——一张晒得黝黑的脸,颧骨有点高,眉眼倒是周正,但绝不至于让人一见钟情。图他有才华?一个仓库管理员,每天的工作就是搬货、清点、登记,连电脑都不用碰几下,哪来的才华?图他家世好?他爹去年做心脏手术还欠着一屁股债。
怎么算都不对。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不想了。想破头也想不明白的事,不如先放在那儿。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第二天上班,陆远照常六点半起床,在楼下的早餐摊买了两根油条一杯豆浆,骑着他的电动车到公司。仓库在一楼的最里面,是一个挑高很高的大开间,两面是水泥墙,两面是铁皮隔断,通风不太好,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机油和纸箱混合的气味。他到的时候同事老周已经在整理货架了,看见他就喊:“小陆,昨天下午沈总找你干啥?你小子不会犯了什么事吧?”老周是仓库的元老,在这干了小十年,消息灵通,人也热心,就是嘴碎了点。
“没什么事,就是问了一下上次盘点的事。”陆远随口扯了个谎,拿起扫码枪开始干活。
老周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追问。陆远松了口气,埋头干活。他今天的任务是核对一批新到的电子元器件,型号多,规格杂,需要一件一件地扫码录入系统。这个活枯燥但需要细心,错一个数字后面就全乱了。他蹲在货架前,左手拿扫码枪,右手翻货箱,嘴里念叨着型号和数量,忙了一上午,脑子倒是比昨晚清醒了不少。
大约十点钟的时候,仓库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陆远以为是老周搬货挡住了门口,头也没抬地喊了句“老周让一下,挡光了”。没人应声。他抬起头,看见一双米色的平底鞋和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再往上,是沈若微那张白得发光的脸。她今天没有穿正装,而是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跟平时在公司里那种冷冰冰的女强人形象完全不同,更像是周末出来逛街的邻家姐姐。
陆远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手里还捏着扫码枪,动作太猛差点把货架上一盒电阻器撞下来。他伸手去扶,沈若微也伸手去扶,两个人的手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同时缩了回去。
“沈总,您怎么来了?”陆远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路过,顺便来看看。”沈若微的目光在仓库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陆远手里那把老旧的扫码枪上,“这批货是供应给华兴电子的那批?”
“对,一共二十七箱,现在核到第十八箱。”陆远说到工作的时候语气自然了很多,“型号比较多,核得慢了点,不过今天下班前能核完。”
沈若微没有说话,而是弯腰拿起地上一张散落的出库单看了看。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指着单子上的一个数字说:“这个型号的电容,上周已经出过一批了,库存应该还剩两百个,怎么这上面写的是三百五?”陆远接过单子看了一眼,转身走到货架的另一头,翻了几箱货核对了一下,然后回来说:“沈总,这箱标签贴错了,实际库存跟系统数据对不上。应该是上次入库的时候有人把型号标签贴串了,两百个是对的,三百五是错的。”沈若微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赞许。“你把编号记下来,下午发邮件给采购部和财务部,抄送给我。这个型号的物料在三个项目的BOM表里都有,库存数据错了会影响排产。”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又恢复了她一贯的干练,但态度明显比在公司大会上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要柔和得多。
陆远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把编号记了下来。那个本子是他自己买的,巴掌大小,牛皮纸封面,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型号、数量、货位编号,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很工整。沈若微注意到了那个本子,伸手拿过来翻了翻。本子已经用了一大半,每一页都记得满满当当,有的地方还画了简易的货架位置示意图。
“这是你自己记的?”她问。
“嗯,系统有时候查起来慢,好记性不如烂笔头。”陆远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沈若微把本子还给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了仓库。她走的时候脚步很轻,那双米色的平底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走出去了好几米,陆远才注意到她手里提着一杯咖啡——不是给自己的,纸袋上印着公司对面那家精品咖啡店的logo,里面是两杯。她大概是顺手带了一杯给他,但看见他蹲在地上干活的样子,又觉得直接给他有些奇怪,所以什么都没提就走了。
老周从货架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压低了嗓子:“小陆,沈总下来干嘛?”
“核对库存。”陆远把咖啡放在货架边上,拿起扫码枪继续干活。
“核对库存?她一个运营总监,下来核对仓库库存?”老周的表情写满了不信,“我在公司快十年了,以前那位运营总监从来不进仓库。你跟我说实话,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
陆远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他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正在悄悄地发生,而他还没有准备好去面对。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若微来仓库的频率明显高了起来。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班前,每次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查库存、核对出库单、检查消防设施。但老周的眼睛是雪亮的,他私下跟陆远说:“小陆,沈总看你的眼神不太对。我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就是不太对。”
陆远也感觉到了,但他装作不知道。他不敢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在他看来,沈若微跟他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那两条世界线偶尔因为一次交通事故交叉了一下,但早晚会回到各自的轨道上。可他越是躲,命运就越是要把他往她那边推。
公司要上线一套新的仓储管理系统,需要从各部门抽调人手组成项目小组,负责系统的需求对接和上线测试。运营部、采购部、财务部各出一个人,仓库这边也需要出一个人。仓库主管老赵是个快退休的老同志,对新系统一窍不通,就把这个差事交给了陆远。“小陆年轻,学过计算机,脑子活,让他去。”老赵在周例会上拍板,沈若微坐在会议桌的另一头,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项目小组第一次开会是在三楼的小会议室。陆远去的时候,运营部、采购部和财务部的人已经到了。运营部来的是一个叫孙倩的姑娘,采购部来的是个戴眼镜的小伙子,财务部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会计大姐。几个人正聊着天,沈若微推门进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圆领打底衫,简洁干练。她走到会议桌的主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目光在几个小组成员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陆远身上。
“仓库的情况你最熟悉,系统的需求对接主要由你来负责跟开发团队沟通。有任何问题直接跟我汇报。”她的语气公事公办,但最后五个字说得很轻——直接跟我汇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仓库管理员陆远,这个在公司组织架构里处于最底层的员工,将绕过他的直属上级、绕过部门经理,直接向运营总监汇报工作。
孙倩和采购部的小伙子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目光里读出了同一个意思——这个仓库管理员到底什么来头?陆远低着头看着桌面,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混杂着好奇、不解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嫉妒。
会议开了将近两个小时,讨论新系统的功能模块、数据接口和上线时间表。陆远一边听一边在自己的本子上做记录,偶尔开口说几句,话不多,但每句都说到点子上。他对仓库的业务流程烂熟于心,从入库到出库到盘点到退货,每一个环节都讲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提出了几个开发团队没有考虑到的问题。开完会出来,陆远觉得脑袋嗡嗡的。孙倩从后面追上来,笑嘻嘻地问他:“陆远,你跟沈总什么关系啊?她好像对你特别关照。”
“没什么关系。可能是因为我上次帮她处理过一个库存差错,她觉得我做事还算靠谱。”陆远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苍白无力。
接下来的半个月,陆远几乎每天都要上三楼。新系统的推进比他想象中复杂得多,开发团队在深圳,沟通全靠线上会议和邮件,需求来回拉锯了好几轮,每次都有新的改动。他白天在仓库干活,晚上回家对着电脑整理需求文档,经常搞到半夜。沈若微有时候会给他发微信,问项目的进展,语气很简单,就是“今天进度怎么样”“那个接口问题解决了没有”“你辛苦了”之类的。最后那句“你辛苦了”每次都让陆远盯着屏幕看好几秒,然后回一个“不辛苦,应该的”。
有一个周末,陆远在公司加班测试新系统的出入库模块,一直忙到深夜十一点多。他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发现三楼沈若微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敲了敲门。沈若微正在看一份合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旁边的咖啡杯已经空了。她的发髻有些松散,额前落下来几缕碎发,眼底下有浅浅的青灰色,显然也加班了很久。
“沈总,这么晚了还没走?”陆远站在门口问。
“这个季度的运营报告明天要交,还差一点。”沈若微揉了揉太阳穴,“你那边测试怎么样?”
“入库模块基本没问题了,出库模块还有一个bug,明天再调。”
沈若微点了点头,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两个人一起走出办公楼,深夜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六月的夜风带着湿润的暖意,吹在身上很舒服。陆远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但他忽然觉得,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走着,也挺好。
他们就这么不说话地走了一段路,直到沈若微忽然停下脚步,仰头望着夜空。城市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一弯浅浅的月牙挂在高楼的轮廓之上。
“陆远,你知道吗?你撞上我的车那天,我刚从我父亲的病房出来。”她轻轻地说,“他在ICU住了一个月,那天医生跟我说,情况不太乐观。”
陆远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想问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忽然意识到,那天沈若微在事故现场那种过分冷静的态度,或许不是因为她不在乎,而是因为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在乎那些小事了。跟她正在经历的事情相比,一道车门的划痕大概真的算不了什么。
沈若微没有继续说她父亲的事,而是转过头看着他,脸上浮现出那个他已经开始熟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所以我说的那句玩笑话,也许不全是玩笑。人在某些时刻会觉得,能遇到一个靠谱的人,比遇到一个对的人,更重要。”
她不紧不慢地说完,然后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留下陆远一个人站在深夜的街道上,心湖被这句话搅得天翻地覆。
新系统终于在计划时间内正式上线。上线之前有一个全员的培训会,由陆远主讲。他来公司快两年了,从来没在超过十个人的场合说过话,而这次会议室里坐了将近四十号人,各个部门的都有。他穿着那件已经洗得有些褪色的蓝色工装,站在投影幕布前面,手里拿着一支翻页笔,掌心全是汗。陆远的第一句话有些发紧,声音也不大,坐在后排的人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举动——他把翻页笔放下,空手走到投影幕布旁边,用手指着屏幕上的界面截图,像一个在自家客厅里跟朋友聊天的普通人一样,开始讲了起来。
他讲入库流程,从收货扫码到质检上架,每一步都拆解得清清楚楚;他讲出库流程,从订单接收到拣货复核到发货交接,每一个环节的注意事项都点得明明白白;他讲异常处理,什么情况下冻结库存、什么情况下触发退货流程、什么情况下需要人工干预。他不看PPT,那些内容他已经烂熟于心,闭上眼睛都能说出来。他的声音随着讲解的深入变得越来越稳,越来越自信,整个会议室安静得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键盘敲击声。
坐在第一排的沈若微静静地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个穿着廉价工装、每天在仓库里搬货的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被埋没了很久的光芒。那光芒就像是被灰尘覆盖的灯罩,平时看不见,但只要有人把它擦干净,它就能照亮整个房间。培训结束后,好几个同事围上来问陆远问题,他一 一解答,耐心细致。等所有人都散了,他才发现会议室里只剩下他和沈若微两个人。
“刚才讲得很好。”沈若微站起来,把笔记本电脑夹在胳膊底下,语气很淡,但眼神是认真的,“我从来不知道你会这么多东西。”陆远笑了笑,开始收拾桌上的资料。他的肩膀不再像平时那样紧绷着,整个人的状态放松了许多。
“走吧,我请你吃饭,就当是庆祝系统上线。”沈若微甩下这句话,没等他回答,径直走向会议室门口。
吃饭的地点依然是第一次他们吃饭那家湘菜馆。沈若微似乎是这里的常客,老板娘见到她就笑着迎上来,把他们领到靠窗的老位置。窗外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街灯的轮廓。餐桌上方那盏暖黄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影子的边缘因为距离太近而叠在了一起,分不太清楚谁是谁的。
菜上来之后,沈若微没有急着动筷子。她看着陆远,目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认真,认真到陆远觉得有些心慌。
“陆远,这次新系统上线,你的表现让公司很多人都看到了。以你的能力,不应该留在仓库。IT部门有个运维工程师的岗位,我看了你的背景,你能胜任。薪资比你现在高一倍,你愿意的话,下周就可以办内部调动手续。”
陆远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桌上的剁椒鱼头,看着那些红艳艳的辣椒铺在鱼肉上,看着热气从盘子边缘缓缓升起,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他想起自己计算机专业毕业的时候,也曾满怀憧憬地投过很多简历,想做一个坐在办公室里写代码的工程师。但现实是,他没有工作经验,没有人愿意要他。他去过十几家公司面试,每次都折在最后一轮。最后是仓库主管老赵给了他一份工作,虽然跟他的专业无关,但至少让他在这座城市里活了下来。现在,机会来了。不是他自己求来的,而是沈若微亲手递到他面前的。
他抬起头,看着沈若微。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条细细的银色项链。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像两颗星星,里面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也没有刻意为之的温柔,只有一种平视的尊重。
“沈总,谢谢你。”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但很稳,“我会好好干的。”
沈若微笑了。这次的笑跟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那种点到为止的微笑,不是那种带着戏谑的轻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舒展的、像春天里第一朵花开一样自然的笑。
窗外的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一片银色的光。陆远看着对面这个曾经让他战战兢兢的女人,忽然想起了一句话。那句话是他父亲做完手术、从ICU转到普通病房那天,母亲跟他说的——“你爸闯过鬼门关了,以后咱们家的日子,该往好处走了。”
他当时不太相信。但现在,他好像有一点点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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