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竞赛收场，从一份投关记录说起：重庆银行普惠小微正式告别“硬杠杠”

7月28日，重庆银行（601963）披露了2026年6月的投资者关系活动记录表。回应机构调研时，该行明确表示，金监总局5月下发的《关于做好2026年小微企业金融服务工作的通知》已落地，实行八年的“普惠型小微企业贷款增速不低于各项贷款增速”硬性考核要求正式取消，6月起在行内全面执行。

这一关键指标的退场，宣告银行业持续数年的小微“冲量”竞赛走向终局。伴随监管层面规模考核的适度松绑，刚刚跻身“万亿俱乐部”的重庆银行，或许正走到一个承前启后的路口：曾经“低息发债与降价放贷”交织的快速扩表惯性，亟待向更具韧性的可持续经营逻辑逐步转换。

八年“冲量”往事

把时间拨回2018年。原银监会正式提出“两增两控”，其中“普惠型小微企业贷款增速不低于各项贷款增速”这条硬杠杠，从此悬在了各家银行头顶。政策驱动立竿见影——全国普惠小微贷款余额从2018年末的8万亿元，一路攀升至2026年一季度末的38.38万亿元，增长近380%。

但跑着跑着，问题也就来了。优质客户就那么多，有效需求逐渐见顶，指标却还在后面推着跑。于是价格越压越低，风险越沉越深，一些基层的动作也开始走样。重庆银行正是在这种“保量”压力下，从前期的稳步跟随，切到了后期的激进冲量：“两增”口径增速从2022年的9.6%，跳到2023年的15.2%、2024年的21.5%，到2025年，端出了一份规模急剧扩张的成绩单。

翻开2025年报，数字很说明问题。截至年末，该行更严格的“两增”口径普惠小微贷款余额达767.63亿元，一年净增156.95亿，增速25.7%，远超全行贷款整体增速。拉长到五年来看更直观：2020年到2025年，普惠小微盘子累计膨胀了124%，仅2025年一年的增量，就超过了2020年全年余额的四成五。

不过，数字底下还藏着另一层结构变化。同期该行宽口径的“国标”小微企业贷款余额达到2021.02亿元，年内大增529.73亿。两组数据一比，“两增”口径（单户1000万元以下）占“国标”口径的比重，已从2021年的45.3%逐年收窄至2025年的38%。这指向了一个事实：在量化考核和“一增”硬指标的推挤下，新放出去的大笔小微信贷，相当部分流向了单户1000万元以上的偏大型企业，并没有真正沉到长尾客群里去。用大户信贷冲规模、顺便对冲利差收窄的压力，这套走钢丝般的紧绷操作，贯穿了整个扩张过程。

低价腾挪的账本

支撑这套紧绷式扩张的，是一套“低成本小微债托底、低价放贷冲规模”的腾挪打法。

资产端，竞争已经白热化。2025年，重庆银行新发放普惠小微贷款加权平均利率压到了3.31%，比上年的3.95%足足低了0.64个百分点。内部定价更直接——涉农、制造业、民营及个体工商户等重点领域，指导价就定在LPR下浮30个基点。这种以价换量的做法，把“两增”口径的余额硬托上了767.63亿元，但也拽着本已微薄的净息差（仅1.39%）继续往下走。

资产端压价，负债端就得找便宜钱来补。重庆银行在银行间市场大规模、高频次地发行小微企业专项金融债，锁定中长期低成本资金。数据很直观：2025年小微金融债平均余额飙到182.92亿元，较上年75.57亿元翻了一倍多。年内发了74亿元，利率接连探低——3月份50亿三年期固息债票面利率1.98%，7月又发了21亿固息债（利率1.80%），外加全国首单3亿元挂钩国债收益率的浮息债，初始利率1.85%。几轮下来，小微债全年平均成本率从2.56%压降到2.30%，给资产端送去了一笔便宜的弹药。

利差已经极薄，只能在运营上继续挤空间。组织层面，总行“网格员”清单式化解和一线“赛马比拼”的量化管户，把扩张压力一路传导到前端；流程上，“远程辅调”“远程签约”等数字工具全面铺开，“好企贷”“流水贷”“融易续”等线上无缝续贷产品大规模推开。2025年，仅线上续贷一项，就为近1.39万户小微客户周转了34.3亿元过桥资金，人工尽调这类摩擦成本被大幅削减。全年业务及管理费占营收比重，从28.41%进一步降到27.90%。便宜的发债资金、压到极致的贷款定价、数字化的流水线作业，就这么撑起了重庆银行超760亿元的普惠小微资产盘子。

解绑之后，何处着陆

高速投放配上极薄的利差，时间一长，财务上难免会留下痕迹。

先看资产端。普惠小微贷款加权平均利率压到了3.31%，760多亿的盘子，留给风险缓冲的空间确实不多了。一个值得注意的信号是零售贷款——这个板块和小微企业主高度重合，不良率已从上年的2.71%升至3.23%，不良余额31.27亿元，占全行不良总额过半。同期，抵押类贷款不良率也到了3.28%。在经济弱复苏、抵押品价格仍有波动的背景下，靠低价冲量和续贷周转撑起来的规模，资产质量面临的压力是真实存在的。

从这个角度看，金监总局5月出台的新政，时间点上很契合现实的需要。硬性的“不低于”考核取消，表面看是松绑，但监管给出的方向很明确——“稳投放、优结构、提质量、可持续”，还特别强调做实风险分类、真实反映资产质量。这实际上意味着，过去靠规模平滑账期、延后出清的做法，空间已经收窄了。

7月28日披露的机构调研回应里，也能看到重庆银行的调整迹象。该行表示将“结合自身信贷结构与区域经济需求”稳健推进，话音的重心已从单纯冲小微的量，转向实体产业和中长期贷款的增长。调研中提了几个数字：2025年制造业贷款及其中长期贷款分别增长超20%、30%，贸易融资余额增幅超80%，加上年报中科技贷款余额大增60%，这些信号连在一起，大致能看出一个趋势——考核指标松动后，信贷资源开始更多地向安全性较高、有政策支撑的产业领域倾斜。

对刚跨过万亿资产门槛的重庆银行来说，告别长达八年的普惠小微冲量模式，意味着底层的业务逻辑面临重塑。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已降至8.53%，粗放扩表的资本空间不比从前。往后市场关注的，或许不再是那百分之二十几的增速本身，而是在3.31%的定价水平下，下沉风控能不能守住资产质量，以及能否从跑马圈地式的扩张，逐步过渡到更精细、更可持续的经营节奏上来。卸下硬性考核的重担，对这家万亿城商行来说，考验内功的阶段可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