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几个让你刻骨铭心的人。
有的刻在骨头上,一碰就疼。有的刻在心尖上,一想就暖。
我叫赵远山,今年三十二岁,西部战区某部上尉连长。我媳妇陆雪是战区总医院的外科医生,少校军衔,比我高一级。我们结婚六年,儿子赵子辰今年五岁。
说起来可能没人信,我和陆雪从认识到结婚,只用了三个月。不是因为什么闪婚潮流,而是因为我当时刚从边境执行任务回来,浑身是伤躺在医院里,她是我的主刀医生。
那天她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干净得像高原上的湖,我一眼就陷进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军区首长的小女儿,医学博士,追求她的人能从医院排到火车站。可她偏偏看上了我这个农村出来的穷当兵的。
用她的话说:“你身上那股子倔劲儿,像我爷爷年轻时候。”
我岳父陆振国将军头一回见我的时候,盯着我看了足足三分钟,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对我闺女好点,不然老子毙了你。”
我知道他不是开玩笑。
这六年,陆雪跟着我吃了不少苦。我在基层连队,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她一个人带孩子、上班、伺候公婆,从来没抱怨过一句。我娘总说,老赵家祖坟冒青烟了,才娶到这么好的儿媳妇。
今年是我入伍第十四年,部队批了我一个月的探亲假。陆雪正好也攒了年假,我们就商量着带儿子回趟老家。
我的老家在西北一个叫赵家沟的地方,那地方穷,穷到十年前才通上电,五年前才修了条像样的路。我爹娘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把我供出来当兵,是他们这辈子最骄傲的事。
这次回去,一是让爹娘看看孙子,二是想接他们去省城住段时间。我在省城买了套房子,一直空着,就等着爹娘点头。
可我没想到,这趟回家,会在汽车站遇见那个人。
那个人,叫宋婷。
说起来,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我才十八岁,刚高中毕业,在家等着征兵体检。宋婷是隔壁村的,我们在镇上读高中时认识的,她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我是体育委员。青春年少,懵懵懂懂,两个人就好上了。
那时候的感情纯粹得像山泉水,放学一起走那段黄土路,她给我带她娘蒸的馍,我给她摘路边的沙枣花。我们约定好,等她考上大学,我当了兵,攒够钱就结婚。
可后来呢?
后来她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我去了部队。头一年还写信,第二年信就少了,第三年干脆断了联系。再后来我从战友嘴里听说,她在省城找了个做生意的男朋友,日子过得挺好。
说实话,那时候我心里难受过一阵子。但也仅仅是一阵子,部队的生活太充实了,每天训练、执勤、学习,哪有那么多时间伤春悲秋。
后来遇到陆雪,我才明白,当初和宋婷那段,顶多算是青春期的悸动。真正的爱情,是两个人一起过日子,柴米油盐里见真心,风风雨雨里见真情。
陆雪于我,就是这样的存在。
大巴车晃晃悠悠地进了镇汽车站,我抱着睡着的儿子先下车,陆雪在后面拿行李。我们坐了六个小时的车,从省城一路颠簸回来,儿子早就困得不行了,趴在我肩膀上睡得跟小猪似的。
镇汽车站还是老样子,十几年了,除了换了个新招牌,什么都没变。候车室门口摆着几把破椅子,墙角蹲着几个等车的老人,空气里混着汽油味和尘土味。
我深吸一口气,这味道熟悉又陌生,像是时光深处飘来的。
“远山,你把子辰给我抱吧,你去看看爹娘来了没。”陆雪拖着行李箱走过来,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简单地扎成马尾,素面朝天,可站在这个灰扑扑的车站里,愣是像一株开在荒地上的兰花,惹得周围不少人偷偷打量。
我正要接过她手里的箱子,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赵……赵远山?”
那个声音带着迟疑和不确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下意识地转过头,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是她。
宋婷站在候车室的门口,穿着一件旧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两个破旧的编织袋。她比从前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头发枯黄毛糙,随意地别在耳后。
最让我震惊的是她的眼神。
那双眼睛浑浊、疲惫,像是蒙了一层擦不掉的灰。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
“宋婷?”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她浑身一震,手里的编织袋啪嗒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几件旧衣服,一双破胶鞋,还有一袋干巴巴的馍。
“真的是你……”她的声音哑得厉害,“你……你回来了?”
我点点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雪走过来,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目光平静地看向宋婷:“远山,这位是?”
“哦,这是我高中同学,宋婷。”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些,“宋婷,这是我爱人陆雪,这是我儿子。”
宋婷的目光落在陆雪身上,又看了看我怀里的孩子,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嘴唇抖得更厉害了。
“你……你结婚了?”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嗯,结婚六年了。”我点点头。
那一瞬间,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宋婷的眼睛里涌上了一层水雾。但她很快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强挤出一个笑容来。
“挺好的,挺好的……”她喃喃地说,弯腰去捡地上的东西,手却在发抖,捡了好几次都没捡起来。
陆雪松开我的胳膊,走过去帮她把东西捡起来装进袋子里。宋婷连声说着谢谢,头却始终低着,不敢抬起来。
“你这是要去哪儿?”我问了一句。
“去……去省城。”宋婷把编织袋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宝贝似的,“去那边找个活干。”
我注意到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变形,一看就是常年干重活留下的痕迹。这双手跟我记忆里那双白皙修长的手,简直判若两人。
记忆里的宋婷,是我们班里最好看的姑娘,白白净净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写一手漂亮的字。每次考试都是前三名,老师说她肯定能考上好大学,有个好前程。
可眼前的这个女人,浑身上下写满了沧桑和窘迫,哪里还有半点当年的影子?
“车快开了,我先走了。”宋婷像是再也待不下去了,抱着编织袋急匆匆地往站台方向走,脚步踉踉跄跄的,像是随时会摔倒。
走了几步,她又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太复杂了。
有后悔,有不甘,有羡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她就那么看了我几秒钟,然后猛地转过身,快步走进了人群中,消失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是她吧?”陆雪忽然开口,语气淡淡的。
我一愣:“什么?”
“你的初恋。”陆雪看着我,嘴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别装了,你看她的眼神,她看你的眼神,什么都写脸上了。”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被她抬手制止了。
“不用解释,谁还没个过去?”陆雪从我怀里接过儿子,小家伙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叫了声妈妈,“我只问你一句,现在心里还有她吗?”
“没有。”我毫不犹豫地回答,“一丝一毫都没有。”
这是实话。看到宋婷的那一刻,我心里更多的是震惊和唏嘘,还有一些说不清的感慨,但绝对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感情。
我爱的人是陆雪,这一点我无比确定。
陆雪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满意地点点头:“行,我相信你。”
她抱着儿子往前走,我拎着箱子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她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赵远山,你要是敢有什么想法,我就带着儿子回娘家,让你一辈子找不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我清楚得很,这丫头说到做到。她可是陆振国的女儿,骨子里流着军人的血,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我赶紧小跑几步追上她,一手拉着箱子,一手揽住她的肩膀:“媳妇儿你放心,我心里只有你一个,这辈子都是。”
“油嘴滑舌。”陆雪白了我一眼,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
出了汽车站,我一眼就看见了我爹。他蹲在路边的台阶上,嘴里叼着旱烟,眯着眼睛往这边张望。看见我们,他猛地站起来,烟杆子差点掉地上。
“来了来了!”爹回头冲着后面喊了一嗓子,然后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紧接着我就看见我娘从旁边的小卖部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一瓶水,跑得气喘吁吁的。
“我的大孙子!奶奶的大孙子!”娘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雪怀里的子辰,眼睛里都快冒出光来了,一把就把孩子抢了过去,又是亲又是抱的。
子辰被这阵势吓了一跳,小嘴一瘪就要哭。可等他看清了娘的脸,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伸手去抓娘头上的银发。
“这孩子,跟他爸小时候一模一样!”娘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一边笑一边抹眼泪,“乖孙,叫奶奶!”
“奶奶。”子辰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娘激动得差点把孩子掉地上,爹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你小心点!摔着我孙子我跟你没完!”
陆雪站在旁边,笑盈盈地看着这一幕。
“爹,娘,咱先回家吧,孩子坐了六个小时的车,该饿了。”我说。
“对对对,回家,回家!”爹一挥手,“你大哥开车来了,就在前面停着呢。”
我大哥赵远峰开了辆二手面包车过来,车身上全是泥点子,里面倒是收拾得挺干净。大哥比我大四岁,这些年一直在老家种地,顺带做点小买卖,日子过得还凑合。
“老二!”大哥从驾驶座上探出头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可算回来了!哎哟,弟妹也来了,快上车快上车!”
我们把行李搬上车,一家人挤在面包车里,晃晃悠悠地往村里开。娘一路上都在逗子辰玩,把小家伙逗得咯咯直笑。陆雪靠在我肩膀上,看着窗外的景色,眼神温柔。
“远山,你看那片向日葵。”她指着窗外说。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路边的山坡上,一大片向日葵开得正盛,金黄的花盘齐刷刷地朝着太阳,像是大地上铺了一层碎金子。
“好看。”我说。
“以后等我们老了,也回这儿来,在院子里种满向日葵。”陆雪轻声说,“到时候你种花,我浇花,子辰带着他的孩子满院子跑。”
我握住她的手,心里暖得像被太阳晒透了一样。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和她一起变老,看孩子长大,守着这片黄土地,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
可我心里,却始终有一个淡淡的影子挥之不去。
宋婷。
她怎么变成那样了?当年那个考上省城大学、意气风发的姑娘,怎么会落魄成那个样子?她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不管她经历了什么,那都跟我没关系了。我现在有陆雪,有子辰,有爹娘,这就够了。
面包车在土路上颠簸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拐进了赵家沟的村口。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石碾子也还在,几个老人蹲在树荫下乘凉,看见面包车开过来,都伸长了脖子张望。
“是赵老二回来了吧?”
“听说了,赵家老二在部队当了官,娶了个城里媳妇,这回带着老婆孩子回来看爹娘了。”
“哎哟,那可是光宗耀祖了!老赵家祖坟冒青烟了!”
车子在家门口停下来,我推开车门,脚踩在家乡的土地上,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麦秸的香味,还有淡淡的牛粪味。这是故乡的味道,十几年了,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
我家的院子还是老样子,三间砖瓦房,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院子中间那棵枣树又粗了一圈,枝头上挂满了青皮枣子,再过个把月就该红了。
“到家了。”我说。
陆雪站在我身边,打量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院子。她来过两次,一次是结婚那年,一次是生完子辰那年,每次都只待了几天就走了。我知道她不习惯这里的生活,但她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每次来都抢着干活,把我爹娘乐得合不拢嘴。
“嫂子!”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紧接着我妹妹赵小雨从屋里跑了出来。她在县城读高中,今年高三,正好放暑假在家。
“小雨!”陆雪笑着迎上去,两个人抱在一起,亲热得跟亲姐妹似的。
说起来也奇怪,陆雪和我妹妹特别投缘,两个人差了十来岁,偏偏能聊到一块儿去。每次打电话,小雨都先问嫂子,最后才想起来问我这个亲哥。
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地进了屋,娘已经把饭菜摆上了桌。鸡是今天早上现杀的,鱼是爹昨天去镇上买的,青菜是自家菜园子里摘的,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弟妹,你坐你坐,别动手!”大嫂王桂芳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饺子从厨房出来,额头上全是汗,“你是城里姑娘,别沾这些油烟。”
陆雪笑着接过她手里的盆:“大嫂,我可不是什么娇气的人,在部队医院里什么脏活累活没干过?您别跟我客气。”
王桂芳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好好好,不客气不客气,都是自家人。”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爹破天荒地开了一瓶珍藏多年的西凤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
“老二啊,”爹端着酒杯,眼睛亮晶晶的,“爹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种了一辈子地。可爹最大的本事,就是生了你这么一个有出息的儿子!”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当兵十四年,当了连长,娶了个好媳妇,还给我生了个大胖孙子。爹高兴,真的高兴!”
“爹,您别这么说。”我赶紧端起酒杯,“是您和娘把我拉扯大,供我读书,才有了我的今天。这杯酒,我敬您和娘。”
我仰头把酒干了,烈酒入喉,烧得我眼眶发酸。
陆雪也跟着站起来,端着酒杯说:“爹,娘,我敬二老一杯。远山在部队忙,不能常回来孝敬你们,我这个当儿媳妇的做得不够好,以后我们一定多回来看看。”
“好好好!”娘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雪儿,你就是咱家的福星!自打你进了咱家的门,老二转了军官,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你是旺夫命!”
一家人说说笑笑地吃着饭,子辰被娘抱在怀里,一口一口地喂着鸡蛋羹,小嘴吧唧吧唧地吃得起劲。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每个人笑盈盈的脸上,暖融融的。
我忽然觉得,这世上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此了。
可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忽然响了。
我低头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的是我们市。
“喂,哪位?”我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
“远山,是我……宋婷。”
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
“我……我知道我不该给你打电话,可是我实在没办法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你能不能……能不能帮帮我?”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陆雪,她正在和小雨说话,没注意到我这边。
“你怎么了?”我压低声音问。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我丈夫……我丈夫他又打我了……我跑出来了,可是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远山,我不是想缠着你,我就是……我就是实在走投无路了……”
我深吸一口气,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你在哪儿?”
“我还在汽车站……我没走成……我买的车票被人偷了……”
我沉默了。
理智告诉我,我不该管这个闲事。宋婷和我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我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生活,不应该再去招惹这些是非。更何况陆雪就在身边,我不能让她误会。
可是良心上,我又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落难不管。
毕竟,她曾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人。
“远山?你在听吗?”宋婷的声音带着绝望,“对不起,我不该麻烦你的,我……我挂了……”
“别挂。”我说,“你在汽车站等着,我让人给你送点钱过去。以后……以后你好自为之吧。”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那里,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陆雪的目光。
她看着我,眼神平静如水,却仿佛能看穿一切。
我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了。
“去吧。”她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去处理干净。”
我一愣:“雪儿,我……”
“不用解释。”陆雪打断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赵远山,我嫁给你六年了,你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你心里过不去那道坎,那就去把它填平了,别留着它膈应自己。”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目光清澈而坚定。
“但是你给我记住了,你欠我一个人情。以后我说什么,你就得听什么。”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和愧疚。
这就是陆雪。
她从来不会无理取闹,从来不会歇斯底里。她永远这么理智、冷静、大气,像一个真正的军人一样,知道什么时候该进攻,什么时候该信任。
“谢谢。”我说。
“少废话。”陆雪白了我一眼,“快去快回,晚上还要陪爹喝酒呢。你要是敢在外面待太久,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点点头,起身往外走。
出了院门,我回头看了一眼。陆雪已经转过身去继续和小雨说话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我知道,她一定在用余光看着我。
我在村口拦了一辆去镇上的三轮车,突突突地往镇上赶。路上我给镇上的战友刘大壮打了个电话,让他帮我先去汽车站看看情况。
刘大壮是我同年兵,前年退伍回来的,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日子过得还不错。他接到我的电话很意外,听我说完情况后,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老赵,你可想好了。那女人当年可是嫌你穷,转头就跟了别人。你现在有家有室的,何必去趟这浑水?”
“我知道。”我说,“可我不能见死不救。”
“唉,你这个人啊,就是心太软。”刘大壮叹了口气,“行吧,我先去汽车站看看,你到了直接过来。”
三轮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到了镇上。天色已经擦黑了,街上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把街道照得模模糊糊的。
我到了汽车站,刘大壮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件汗衫,挺着个啤酒肚,看见我就迎了上来,脸色不太好看。
“人在候车室坐着呢。”他说,“我看了一眼,啧啧,变化太大了,差点没认出来。”
“她怎么了?”
“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刘大壮欲言又止,“老赵,听我一句劝,给了钱就走,别跟她多说什么。你媳妇是个好女人,别伤了她的心。”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进了候车室。
候车室里没什么人,几排破旧的塑料椅上零星坐着几个等车的旅客。我一眼就看见了宋婷,她蜷缩在最角落的那把椅子上,抱着那两个破编织袋,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哭。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宋婷。”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得厉害。看见是我,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往后缩了缩,像是怕我看见她这副狼狈的样子。
“你……你来了。”她用手背胡乱擦着脸,声音沙哑得厉害,“对不起,我……我实在没办法了……”
“到底怎么回事?”我问,“你丈夫为什么打你?”
宋婷咬着嘴唇,身体微微发抖,像是在回忆什么可怕的事情。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我当年大学没读完就退学了,嫁给了他。他在省城做建材生意,刚结婚那两年对我还行。可后来生意赔了,他就开始喝酒,一喝酒就打我……”她说着,撩起袖子给我看。
借着候车室昏黄的灯光,我看见她胳膊上全是青青紫紫的淤痕,有些是新的,有些已经发黄了,层层叠叠的,看得人心惊肉跳。
“为什么不离婚?”我问。
“离不了。”宋婷惨然一笑,“我爹当年生病,借了他家二十万,到现在都没还清。我要是敢离婚,他就去找我爹娘要钱,我爹娘都六十多岁的人了,哪经得起这个……”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我这辈子,算是完了。”
我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这就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姑娘?那个考上省城大学、说要当老师的宋婷?那个写信告诉我“外面的世界很大,我要去看看”的宋婷?
“远山,我知道我不该找你。”宋婷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当年是我对不起你,我嫌你穷,嫌你当兵的没出息,跟了别人。现在落了这么个下场,是我活该,是老天爷在惩罚我……”
她忽然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呢!”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你这是干什么!”
宋婷呆呆地看着我,眼泪哗哗地往下流:“远山,我看见你媳妇了,她长得真好看,一看就是个好女人。你儿子也好看,虎头虎脑的,像你……”
她说着说着,忽然泣不成声:“如果当年……如果当年我没走那条路……会不会……”
“宋婷。”我打断她,语气平静,“这世上没有如果。”
她愣住了。
我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大概有两千多块,放在她手里。
“这些钱你拿着,找个地方先安顿下来。你丈夫的事,我可以帮你想办法,我在市里认识几个朋友,可以帮你联系法律援助。但是宋婷,有一点你必须明白。”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之间,早就过去了。我现在有老婆有孩子,我很爱他们,他们也爱我。我今天帮你,纯粹是看在当年的情分上,没有别的意思,以后也不会再有别的。”
宋婷的手抖得厉害,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钞票上,晕开一片水渍。
“我知道……我知道……”她喃喃地说,“你放心,我不会……不会打扰你的生活的。我宋婷虽然命不好,可还要脸。”
她站起来,把钱小心地揣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弯腰拎起那两个破编织袋,一瘸一拐地往检票口走。
“你的腿怎么了?”我问。
“没事,摔了一跤。”她头也不回地说。
我看着她的背影,那瘦削的、佝偻的、一瘸一拐的背影,心里像是堵了块大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宋婷!”我忍不住又叫了一声。
她停下来,回过头。
候车室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照出那双浑浊疲惫的眼睛。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赵远山,你是个好人。你媳妇嫁给你,是她的福气。”
说完这句话,她转过身,走进了夜色里,再也没有回头。
我在候车室里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刘大壮走进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了?”
“走了。”
“那就好。”刘大壮松了口气,“走吧,我送你回去。嫂子还在家等着呢。”
我跟着他走出汽车站,夜风吹在脸上,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干燥和凉爽。我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洒了一地的碎钻。
手机忽然响了,是陆雪发来的微信。
“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我回了一句。
“那赶紧回来,爹等着你喝酒呢。子辰刚才一直找你,我说爸爸出去办事了,他就乖乖等着了。对了,我给你留了饭菜在锅里热着,回来自己盛。”
我看着这条消息,眼睛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媳妇儿,我爱你。”我打字的手有点抖。
“知道了。快滚回来。”
我笑了一声,把手机揣进兜里,上了刘大壮的车。
“大壮,你说人这一辈子,什么最重要?”
刘大壮发动车子,想了想说:“平安喜乐吧。”
我点点头。
是啊,平安喜乐。
我有陆雪,有子辰,有爹娘,有平平淡淡却踏踏实实的生活。这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至于宋婷,我只能在心里祝她好运了。
回到村里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院子里的灯还亮着,远远就听见屋里传来子辰咯咯的笑声。我推门进去,看见陆雪正抱着儿子在炕上玩,娘坐在旁边纳鞋底,爹和大哥在喝酒,大嫂在厨房里收拾碗筷。
这一幕,寻常得不能再寻常,却让我心里暖得发烫。
“爸爸!”子辰看见我,张开两只小胳膊扑过来。
我一把抱起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乖儿子,想爸爸了没?”
“想了!”小家伙搂着我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妈妈说爸爸去当大英雄了,爸爸是大英雄!”
我愣了一下,看向陆雪。
她冲我眨了眨眼睛,嘴角挂着一丝狡黠的笑。
我心里一暖,这个女人,总是在用她的方式维护着我,维护着我们这个家。
“爸爸不是大英雄。”我抱着儿子坐下来,认真地说,“你妈妈才是大英雄,她救过很多很多人。”
“那爸爸呢?”子辰歪着小脑袋问。
“爸爸是保护大英雄的人。”我说。
陆雪端着热好的饭菜走过来,放在我面前,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行了,别教坏儿子。赶紧吃饭,都凉了。”
我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这顿饭,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吃完饭,把儿子哄睡着,我和陆雪躺在厢房的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一片银白。
“都处理好了?”陆雪侧过身,枕着我的胳膊问。
“嗯。”我把事情的经过大概说了一遍,没有任何隐瞒。
陆雪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做得对。”她说,“她有困难,帮一把是应该的。但是远山,这种事情不能有第二次。我是你老婆,我可以理解你一次,但我不可能理解你一辈子。”
“我知道。”我搂紧她,“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陆雪没再说什么,往我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开口了。
“远山。”
“嗯?”
“如果有一天我老了丑了,你会不会也像宋婷那个丈夫一样嫌弃我?”
我被她这句话逗笑了,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你瞎想什么呢?你是我赵远山的媳妇儿,这辈子都是。等你老了,我也老了,咱们一起老,谁也别嫌弃谁。”
“油嘴滑舌。”陆雪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夜渐渐深了,怀里的女人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却始终萦绕着宋婷那个踉跄的背影。
我不知道她的未来会怎样,但我清楚地知道,我和她的人生,从十几年前那个岔路口开始,就已经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有些路,一旦走错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公鸡打鸣的声音吵醒的。睁开眼睛,身边的被窝已经空了,陆雪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
我穿好衣服走出厢房,就看见陆雪蹲在院子里的井台边刷牙。她穿着我的旧军装当睡衣,袖子卷得老高,露出白皙的手臂,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素面朝天的样子反而比化了妆还好看。
大嫂王桂芳在厨房里忙活,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啧啧称赞:“弟妹这身板,这气质,不愧是当过兵的人!蹲着刷牙都跟别人不一样!”
陆雪被她夸得不好意思,漱了口站起来:“大嫂您别夸我了,我就是习惯起得早,在部队养成毛病了。”
“那敢情好!”娘端着个簸箕从屋里出来,笑呵呵地说,“雪儿,你跟娘去菜园子摘点菜,中午给你们包饺子吃。”
“好嘞!”陆雪爽快地应了一声,擦了把脸就跟着娘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们婆媳俩有说有笑地往菜园子走,心里那个舒坦劲儿就别提了。我娘这个人,看着随和,其实眼光高得很。当年大哥娶大嫂的时候,娘还挑了不少毛病,说大嫂嗓门大、不会持家。可对陆雪,娘从来没说过半个不字,逢人就夸“我家二媳妇是天上的仙女”。
为这事,大嫂还跟大哥闹过别扭。不过后来相处久了,大嫂也服气了——陆雪这人确实没得挑,城里姑娘、医学博士、军医少校,回了农村一点都不矫情,该下地下地,该干活干活,比谁都利索。
“老二,你来一下。”
爹从堂屋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有些严肃。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赶紧跟着他进了屋。
爹在炕沿上坐下来,点了一锅旱烟,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半天没说话。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老爷子这是要唱哪一出。
“爹,您有啥事就说吧。”
爹又抽了几口烟,这才开口:“昨天你接了个电话就跑了,去镇上了吧?”
我心里一紧,原来爹都看见了。
“是。”我没打算瞒着,“去见了一个老同学,她遇到点困难,我去帮了一把。”
“老同学?”爹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着精明,“隔壁宋家村那个姓宋的丫头?”
我愣住了。爹怎么知道的?
“你别这么看着我。”爹磕了磕烟灰,“你爹我活了六十多年,什么没见过?当年你跟宋家那丫头好过一阵子,你娘不知道,可瞒不过我。你那时候写的信,有一回落在家里了,我看了。”
我脸一下子红了:“爹,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爹打断我,声音忽然变得严厉起来,“正因为是过去的事,我才要提醒你——你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里得有个数!”
“爹,我……”
“你听我说完。”爹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步,“雪儿这丫头,你爹我是打心眼里喜欢。人家是将军的女儿,是大医院的医生,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跟着你跑到这穷山沟里来,图你什么?图你这个人!”
他的声音有些激动:“昨天你前脚刚走,雪儿后脚就去厨房帮你娘干活了。你娘问她你怎么出去了,她说你战友找你有点事。她替你瞒着,替你圆着,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这样的媳妇,你要是敢辜负了,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我站在那里,被爹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爹,您放心,我跟宋婷什么都没有。我就是看她太可怜了,帮了她一把,以后不会再有来往了。”我认真地说。
爹盯着我看了半天,像是在判断我这话是真是假。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坐下来,语气缓和了些。
“你爹我不是老糊涂,我也知道你这孩子心善。可是老二啊,有些忙能帮,有些忙不能帮。那宋家的丫头,当年嫌贫爱富甩了你,如今落了难又来找你,这种人你帮一次,她就可能找你第二次、第三次。你想想,雪儿心里会怎么想?”
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让我猛然清醒过来。
是啊,我只顾着自己的良心过得去,可陆雪呢?她嘴上说理解,心里真的不难受吗?那个女人是我丈夫的初恋,丈夫瞒着我偷偷跑去见她——换成任何一个女人,心里都不会好受。
“爹,我知道了。”我郑重地说,“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会再跟宋婷有任何联系。”
“那就好。”爹点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去帮你娘干活吧。记住了,好日子来之不易,别自己作没了。”
我走出堂屋,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陆雪和娘从菜园子回来了,两个人各抱着一大篮子菜,有茄子、豆角、西红柿,水灵灵的,看着就喜人。
“远山,你看这西红柿长得多好!”陆雪举着一个红彤彤的西红柿冲我笑,脸蛋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可眼睛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菜篮子,顺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哎呀,你干嘛呢!”陆雪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去看娘。
娘早就笑眯眯地别过脸去了,假装没看见。
“媳妇儿辛苦了。”我笑着说。
陆雪瞪了我一眼,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德行!”
大嫂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啧啧两声:“哎哟喂,瞧这小两口腻歪的,我跟你大哥结婚十年了,他可从来没在院子里亲过我!”
大哥正在院子里劈柴,闻言抬起头来,憨憨地笑了笑:“你要是想,我现在就亲。”
“滚!”大嫂笑骂了一声,缩回厨房里去了。
一家人笑成一团,院子里的气氛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中午吃的是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娘和的面,大嫂擀的皮,陆雪跟着学包饺子,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被子辰嫌弃了好一阵。
“妈妈包的饺子好丑!”小家伙指着盘子里那几个奇形怪状的饺子,毫不留情地嘲笑他妈。
陆雪气得直瞪眼:“赵子辰,你再说一遍?”
“妈妈包的饺子丑!”小家伙理直气壮地又说了一遍。
陆雪气得要打他,被娘一把拦住了:“别打别打,我大孙子说得对,确实丑!”
“娘!”陆雪哭笑不得,“您怎么也向着他!”
“我是向理不向亲。”娘一本正经地说,然后夹起一个陆雪包的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亮,“哎,别看长得丑,味道还挺好!”
一家人说说笑笑地吃着饺子,子辰坐在娘怀里,小手抓着饺子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流油。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热腾腾的饺子上,照在每个人笑盈盈的脸上,暖融融的,像是能把人的心都捂热了。
吃过午饭,爹去睡午觉了,娘和大嫂在厨房收拾,大哥去村里的小卖部进货了,陆雪带着子辰在炕上玩积木。我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手里拿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享受着难得的清闲时光。
可这清闲没持续多久,我的手机就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刘大壮打来的。
“老赵,出事了。”刘大壮的声音很急,“宋婷那个丈夫,带人找到镇上来了,在汽车站那边闹着呢,说要找你要人!”
我腾地站起来:“找我?”
“可不是嘛!那王八蛋不知道从哪打听到的,说你昨天在汽车站跟宋婷见过面,现在就赖上你了,说你把他老婆拐跑了,闹着要你出来给个说法!”刘大壮的声音里带着火气,“这小子喝了酒,带了三个人,满嘴喷粪,难听得很!”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他现在在哪儿?”
“在汽车站门口呢,我让几个兄弟看着,暂时闹不起来。不过老赵,这事你得赶紧想办法,那王八蛋说了,你要是不出来,他就找到赵家沟去,去你家门口闹!”
我握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
找到赵家沟来?在我家门口闹?让爹娘看见?让陆雪看见?让我儿子看见?
绝对不行!
“大壮,你帮我稳住他,我马上过去。”我压低声音说,“记住,别让村里人知道这事。”
挂了电话,我回到屋里换了身衣服。陆雪正在哄子辰睡午觉,看见我要出门,抬头看了我一眼。
“又要出去?”
“嗯,大壮那边有点事,我去一趟。”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些。
陆雪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然后她低下头,继续轻轻拍着子辰的背。
“早去早回。”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什么呢?说宋婷的丈夫找上门来了?说人家要闹到家里来?这话说出来,陆雪心里会怎么想?
算了,先把事情解决了再说。
我出了门,在村口拦了辆去镇上的三轮车。一路上,我的心里像是烧着一团火,又像是压着一块冰,又热又冷的,说不出的难受。
我就想安安静静回趟老家,陪陪爹娘,陪陪老婆孩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到了镇上,远远就看见汽车站门口围了一群人。刘大壮带着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挡在门口,对面站着四个男人,为首的那个穿着件花衬衫,满脸横肉,一身的酒气,走路都打晃。
那应该就是宋婷的丈夫了。
“赵远山!你他妈给我出来!”那男人扯着嗓子喊,声音粗得像砂纸磨石头,“你把老子老婆拐到哪里去了?啊?当了兵就了不起啊?勾引别人老婆,你他妈算什么东西!”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在指指点点,有人在交头接耳。我的名字被他这么当街喊出来,脸算是丢尽了。
我咬咬牙,大步走了过去。
“我就是赵远山,你找我?”
那男人猛地转过身来,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似的。
“就是你?”他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忽然嘿嘿笑了,“看着人模狗样的,干的事可不怎么地道啊!你把我老婆藏哪儿了?说!”
“你老婆去哪儿了,你自己心里没数吗?”我冷冷地看着他,“她为什么跑,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那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凶狠。
“你他妈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老婆是被你打跑的。”我一字一句地说,“她身上的伤,我看得清清楚楚。你一个大男人,打老婆算什么本事?”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开始对着那男人指指点点。
“放你妈的屁!”那男人暴怒,抡起拳头就朝我砸过来,“老子管教自己老婆,关你屁事!”
我身子一侧,轻松躲过了他这一拳。十四年的兵不是白当的,就他这两下子,连我们连队的新兵都不如。
“我警告你,别动手。”我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我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才是最可怕的,“你要是再动手,后果自负。”
那男人被我躲过一拳,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更加恼羞成怒,对身后的三个人吼道:“看什么看!给我上!”
那三个人对视一眼,犹犹豫豫地往前走了两步。可还没等他们动手,刘大壮就带着人围了上来,几个退伍兵往那儿一站,气势上就压倒了对面的几个地痞流氓。
“想打架是吧?”刘大壮掰了掰手腕,骨节咔咔作响,“老子当年在侦察连的时候,一个人打你们这样的八个都不带喘气的。来,练练?”
那三个人立马怂了,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两步。
宋婷的丈夫见自己带来的人靠不住,又气又急,一张胖脸涨得通红,指着我的鼻子骂道:“赵远山,你有种!你等着,老子去你们部队举报你!你一个当兵的,勾引别人老婆,我看你还怎么在部队混!”
这话一出,我的心里咯噔一下。
我倒不是怕他去部队闹——我和宋婷清清白白,经得起任何调查。但部队最怕的就是这种事,一旦闹大了,不管真假,影响都不好。我今年刚提的副营,正是关键时期,要是被这种事搅和了……
“你去举报吧。”我面不改色地说,“正好我也想说一说你家暴的事。宋婷身上的伤,我拍了照片,你要是想去公安局坐坐,我现在就可以帮你打电话。”
其实我没拍照片,这话是诈他的。
果然,那男人一听这话,脸色立马变了,刚才那股嚣张劲儿一下子就泄了大半。
“你……你少吓唬我!”他的声音明显虚了,“我打我老婆,那是家务事,公安局管不着!”
“管不管得着,试试不就知道了?”我冷笑一声,“要不咱们现在就报警?”
那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后那几个虎视眈眈的退伍兵,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最后咬了咬牙。
“行,赵远山,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说完这句话,他带着那三个人灰溜溜地走了。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哄笑声,渐渐散去了。我站在汽车站门口,看着那几个人远去的背影,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的感觉。
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老赵,这事怎么办?”刘大壮走过来,脸上带着担忧,“那王八蛋虽然怂,可他要是真去部队闹,也是个麻烦。”
“我知道。”我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头疼得厉害,“我找人查查他的底,看看他有没有什么把柄。这种人,身上肯定不干净。”
刘大壮点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行,有需要兄弟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三轮车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宋婷的丈夫不会善罢甘休,这一点我很清楚。他这种人,欺软怕硬,在外面怂得像条狗,回家打老婆倒是一把好手。今天被我和刘大壮吓住了,可等他回过神来,肯定会想别的办法报复。
我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家人。
陆雪,子辰,爹娘……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要是那个混蛋真的闹到村里去,让他们受到惊吓,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不行,必须把这件事彻底解决掉,不能再留后患了。
回到村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我推开院门,看见陆雪正坐在枣树下看书,子辰在院子里追着娘养的那只芦花鸡跑,咯咯的笑声洒了一院子。
陆雪看见我回来,放下书,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钟。
“事情办完了?”
“嗯。”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赵远山。”陆雪忽然叫我的全名,语气很平静。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你身上有酒味,但不是你的。”她看着我的眼睛,“而且你在生气,你的右手虎口有茧的地方发红了,这是你握拳准备打架时才有的反应。”
我愣住了。这女人的观察力也太可怕了吧?
“说吧,到底出什么事了?”陆雪双手抱胸,一副你不说就别想过关的架势。
我沉默了几秒钟,知道瞒不下去了。陆雪是军医,更是军人,她那双眼睛毒得很,我这点小把戏在她面前根本不够看。
“宋婷的丈夫找到镇上来了,带了三个人,要找我麻烦。”我老老实实地交代了,“大壮帮我挡回去了,暂时没事。”
陆雪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睛。我太了解她了,她眯眼睛的时候,说明她在思考,而且通常不是什么好事。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让大壮帮我查他的底,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的把柄。”
“就这?”陆雪挑了挑眉毛。
“那还能怎么办?”
陆雪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赵远山啊赵远山,你还是太老实了。对付这种无赖,你越退让他越得寸进尺,你得一次性把他打疼了,让他以后再也不敢来找麻烦。”
“你的意思是?”
“我给我爸打个电话。”陆雪轻描淡写地说,“他在公安系统有不少老战友,查一个人的底细很容易。如果那个人真像你说的那样又家暴又欠债,那他的把柄肯定不止一个两个。”
“别!”我赶紧拦住她,“这事不能惊动岳父大人!他本来就对我有点意见,要是让他知道我跟初恋女友扯上关系,还不得扒了我的皮!”
陆雪看着我紧张的样子,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瞧你那点出息!”她笑骂道,“行了,不跟我爸说也行,但这件事必须尽快解决。远山,我不是小心眼,但这件事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多。我们难得回来一趟,我不想因为这些破事影响心情,更不想让爹娘知道了担心。”
我点点头:“我知道。”
陆雪重新坐下来,把头靠在我肩膀上,看着院子里追鸡的儿子,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远山,你说宋婷当年要是没离开你,现在会是什么样?”
我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知道。但我能确定的是,我现在的生活,就是我最想要的生活。”
陆雪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温柔的光。
“我也是。”她说。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空。远处传来谁家的狗叫声,夹杂着孩子放学回家的嬉闹声。炊烟从村子里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袅袅地散在晚风里。
我搂着陆雪的肩膀,看着这寻常的乡村傍晚,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感动。
这就是我的家。我的根在这里,我的亲人在身边,我的爱人在肩头。
谁也别想破坏它。
当天晚上,刘大壮给我发来了一条微信,内容让我大吃一惊。
“老赵,查到了!宋婷那个丈夫叫马德胜,在省城开了家建材店,看着是个正经生意人,实际上还放高利贷!他手底下有好几个借条,利息高得吓人。最重要的是,这小子上个月刚被债主堵过一次,欠了外面八十多万的赌债,现在正被追得满世界跑呢!”
原来是个赌徒。
难怪他会变成这样。赌博这种东西,沾上了就是无底洞,多少家底都不够填的。
“他来找我,根本不是为了找宋婷。”我回了一句,“他是想讹我的钱。”
“对对对!”刘大壮连发了三个感叹号,“我刚才打听到,马德胜在镇上到处跟人说,他老婆被你拐跑了,你要是不赔他损失费,他就闹到你部队去,让你当不成兵!这小子明显是在设局坑你!”
我握着手机,心里的火蹭蹭地往上冒。
好一个马德胜,打老婆、欠赌债、放高利贷,现在还学会敲诈勒索了。这种人留在社会上,简直就是祸害。
“大壮,你帮我继续盯着他,另外把他放高利贷的证据收集一下。”我给刘大壮回了条消息,“他不是想闹吗?我让他闹,闹到最后看谁倒霉。”
“得嘞!这事包在我身上!”
我把手机放下,陆雪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谁啊?这么晚了……”
“大壮,说点事。你睡吧。”我轻声说。
陆雪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脑子里飞速地转着。马德胜想讹钱,我不可能给他一分钱,这是我的底线。但是如果他真的去部队闹,对我的影响也不好。所以必须在他闹之前,先把他的把柄握在手里,到时候他敢闹,我就敢把他的底细全部抖出来。
放高利贷,这可是犯法的事。我就不信他不怕。
可是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
第二天中午,我刚吃过午饭,正准备带子辰去村后的小河边玩,就听见村口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骂,还有狗在疯狂地叫。
我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老二!老二不好了!”隔壁的二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村口来了一伙人,指名道姓地找你,说是你把人家老婆拐跑了,要你赔钱!你爹已经过去了,你赶紧去看看吧!”
我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
还是来了。
陆雪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她放下手里的碗,站起来,语气冷静得可怕:“远山,把孩子抱进屋,别让他出来。我跟你一起去。”
“雪儿,这事你别掺和……”
“我说,我跟你一起去。”陆雪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她的眼睛里燃着一簇火苗,那是我从来没见过的神情,“我倒要看看,是什么货色敢欺负到我赵家门上来。”
我知道劝不住她了。陆雪的脾气,平时温温柔柔的,可一旦动了真火,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这一点,她跟她爹简直一模一样。
我把子辰交给娘,让她带着孩子待在屋里别出来。然后我和陆雪一起往村口走。
远远就看见村口围了一大群人,几乎半个村的人都出来了。我爹站在最前面,手里拄着那根用了十几年的枣木拐杖,脊背挺得笔直。大哥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把铁锹,脸色铁青。
对面站着七八个人,领头的是马德胜,今天倒是没喝酒,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挺着个大肚子,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他身后跟着的那几个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个个流里流气的,手里还拎着棍子。
“赵远山!你终于舍得出来了?”马德胜一看见我,就阴阳怪气地喊起来,“我还以为你要当缩头乌龟呢!”
我没理他,先走到爹身边:“爹,您先回去,这事我来处理。”
“回什么回!”爹用拐杖狠狠一杵地面,“人家都欺负到家门口了,我要是回去,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我张了张嘴,知道劝不动老爷子,只好转身面对马德胜。
“马德胜,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马德胜嘿嘿一笑,“这得问你啊!你把我老婆拐跑了,你说我想干什么?要么把我老婆交出来,要么赔钱!二十万,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人群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村里人虽然淳朴,但八卦之心人皆有之,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指指点点。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陆雪忽然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了马德胜面前。
“你就是宋婷的丈夫?”她的声音清清冷冷的,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马德胜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艳,随即换上了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哟,这是谁啊?赵远山,你老婆长得不赖嘛!怎么,自己老婆不够用,还来勾搭我老婆?”
这句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人顿时炸了锅。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脑子,拳头不受控制地握紧了。可还没等我动手,陆雪已经开口了。
“马德胜,省城人,身份证号6201021985******,家住省城七里河区建材市场附近。你名下的建材店营业执照三个月前就过期了,你对外放了大约六十万的高利贷,月息百分之十,目前有据可查的借款人有四个。另外,你欠澳门某赌场的赌债折合人民币八十三万,上个月被追债的人堵在小区门口,你在派出所留下了出警记录。”
陆雪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份报告,可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炸弹,炸得马德胜脸色剧变。
“需要我继续说下去吗?”陆雪微微歪了歪头,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比如你去年因为寻衅滋事被拘留十五天的事?比如你名下那套房子已经被法院查封的事?马德胜,你是不是以为赵家沟的人好欺负,随随便便就能来讹钱?”
马德胜的脸已经从红色变成了紫色,又从紫色变成了惨白。他的嘴唇哆嗦着,伸手指着陆雪,声音都在发抖:“你……你胡说!这些都是你编的!”
“我编的?”陆雪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举起来给周围的人看,“这是你建材店的工商登记信息,这是你在派出所的案底记录,这是你被法院查封房产的公告,这是你放高利贷的借条照片。需要我把这些东西打印出来贴在村口吗?”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虽然不太懂这些文件是什么,但看马德胜的反应就知道,这个漂亮媳妇说的句句属实。
“马德胜,你现在有两个选择。”陆雪收起手机,声音骤然变冷,“第一,你现在就走,从此以后不许再来赵家沟,不许再找我丈夫的麻烦。第二,你继续闹,我现在就报警,顺便把你这些材料发给公安的朋友,让他们好好查一查你放高利贷的事。你自己选。”
马德胜的脸彻底白了,他身后那几个人也面面相觑,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马德胜的声音都变了调。
“西部战区总医院外科主治医师,少校,陆雪。”陆雪报出自己的身份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马先生,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已经构成了寻衅滋事和敲诈勒索。如果我较真起来,你这个月就可以在拘留所里过了。”
马德胜彻底傻眼了。
他愣愣地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最后咬了咬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误……误会,都是误会……我这就走,这就走……”
他说着,转身就要跑。
“站住。”我开口了。
马德胜僵在原地,回过头来,脸上的肥肉都在抖。
“你跟宋婷的事,我不想管,也管不着。”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但你今天带着人到我们村来闹,当着这么多父老乡亲的面往我身上泼脏水,这笔账怎么算?”
马德胜的额头沁出了冷汗:“赵……赵连长,是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
“我不需要你认错。”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第一,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说清楚,宋婷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是你自己想讹钱才编出来的。第二,你发誓以后再也不来这里闹事,再也不找宋婷的麻烦。第三,你把宋婷的联系方式给我,我帮她联系法律援助,把婚离了。你答不答应?”
马德胜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像只斗败的公鸡一样耷拉下脑袋:“答应,我都答应……”
“那好,说吧。”我侧过身,让他面对全村的人。
马德胜涨红了脸,支支吾吾了半天,才用蚊子般的声音说:“那个……是我胡说八道,赵远山跟我老婆没关系……是我想讹钱……”
“大声点!听不见!”大哥在后面吼了一嗓子。
马德胜吓得一哆嗦,提高了音量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哄笑声,有人在骂他不要脸,有人在夸我媳妇厉害。
马德胜说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滚带爬地带着人跑了。
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大哥把铁锹往地上一戳,满脸兴奋地看着陆雪:“弟妹,你刚才太威风了!那些材料你是怎么弄到的?”
陆雪笑了笑:“昨晚让朋友帮忙查的,今天早上才发过来。本来想着有备无患,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场了。”
爹拄着拐杖走过来,看着陆雪的目光里充满了赞许和感激:“雪儿,今天多亏了你。要不是你,这事没这么容易了结。”
“爹,您别这么说。”陆雪搀住爹的胳膊,“都是一家人,我总不能看着外人欺负到咱家门上来。”
爹拍了拍她的手,眼眶有些发红,没再说什么。
我站在旁边,看着陆雪搀着我爹往回走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这个柔弱的女人,在关键时刻却比我还要冷静、还要果断。她昨晚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我竟然毫不知情。
她一直在默默地保护着我,保护着这个家。
而我,却还在为另一个女人惹来的麻烦让她操心。
愧疚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回到家,陆雪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洗了手就去厨房帮娘做饭了。我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过了好一会儿,我起身走进厨房,看见陆雪正蹲在地上择菜,跟娘有说有笑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眉眼弯弯的,好看极了。
“娘,我想跟雪儿说几句话。”我说。
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陆雪一眼,心领神会地站起来:“正好,我去看看子辰醒了没。”说着就出了厨房,还顺手把门给我们带上了。
厨房里只剩下我和陆雪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灶台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怎么了?”陆雪头也不抬,继续择她的菜。
“对不起。”我说。
陆雪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择菜:“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因为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给你惹的麻烦。”我在她旁边蹲下来,声音低沉,“你为了帮我,熬了一晚上查马德胜的底细,今天又当众报出自己的身份,在部队里这种事传开了对你不好。可我……”
“赵远山。”陆雪打断我,终于抬起头看着我,“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我愣住了。
“我嫁给你,不是因为你从来不犯错,不是因为你能把一切都处理得妥妥当当。”陆雪的眼睛直视着我,清澈而坚定,“我嫁给你,是因为你是你。你有你的善良,有你放不下的人和事,这很正常。但我们是夫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这不是你一个人在扛的事。”
她的声音轻柔下来:“所以,不要再跟我说对不起。夫妻之间,不用说对不起。”
我看着她,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融化了。我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
“雪儿,我赵远山上辈子一定是拯救了银河系,这辈子才娶到了你。”
“少来这套。”陆雪在我怀里轻笑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你上辈子顶多就是扶老奶奶过马路,拯救银河系这个级别的功劳你还不配。”
我被她逗笑了,松开她,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跟你保证,宋婷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会帮她联系法律援助让她离婚,但这是我最后一次管她的事。以后不管她遇到什么,都跟我没关系了。”
陆雪看了我几秒钟,然后点点头:“行,我信你。”
过了两天,刘大壮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马德胜跑路了。他放高利贷的事被人举报了,警察找上门的时候,他已经带着细软跑了,现在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
“那宋婷呢?”我问。
“不知道啊,听说马德胜跑路之前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卷走了,房子也被法院查封了,宋婷这下算是彻底解脱了。”刘大壮感慨道,“老赵,你说这是不是就叫恶有恶报?”
“算是吧。”我淡淡地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黄土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宋婷当年离开了我,选择了一条她认为更好的路。她嫁给了有钱人,过上了她想要的生活。可到头来,那不过是一场泡影,一场噩梦。
而我在部队流血流汗,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过来,遇到了陆雪,有了现在的家庭和事业。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真的很奇妙。
它在关上一扇门的同时,总会为你打开另一扇窗。关键在于,当那扇窗打开的时候,你是否有勇气去接住那份光。
我很庆幸,我接住了。
探亲假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就过去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除了马德胜来闹的那一次,日子过得平静又温馨。
每天早上陆雪跟着娘去菜园子摘菜,回来做早饭。上午我带子辰去河边钓鱼、摸螃蟹,小家伙玩得不亦乐乎,晒得跟个小黑炭似的。中午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下午爹和大哥去地里干活,我在家劈柴、修东西,陆雪就坐在枣树下看书,时不时抬头看看我,冲我笑一笑。
晚上是最热闹的时候。一大家子人坐在院子里乘凉,爹讲他年轻时候的故事,娘一边纳鞋底一边笑,大哥和大嫂拌嘴,小雨缠着陆雪问这问那,子辰在院子里追萤火虫,咯咯的笑声能传出去好远好远。
这样的日子平淡如水,却比什么都甜。
有一天晚上,我带着陆雪去村后的小山坡上看星星。这是我们回村以后难得的独处时光。子辰被娘带走了,说是要跟奶奶睡,小家伙高兴得不行,抱着他的小枕头就跑奶奶屋里去了。
山坡上的草长得老高,踩上去软绵绵的。我找了块平坦的地方,把带来的凉席铺在地上,和陆雪并肩躺下来。
头顶是漫天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洒了一地的碎银子。村里的夜晚安静极了,只有远处的虫鸣和风声,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真好看。”陆雪轻轻地说,眼睛亮晶晶的,倒映着满天的星光,“在城里看不到这么多星星。”
“小时候我天天躺在房顶上看星星。”我说,“那会儿家里穷,没有电视也没有空调,夏天热得睡不着,就爬到房顶上躺着。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被露水打醒,浑身湿漉漉的。”
陆雪侧过身,枕着我的胳膊,轻声问:“远山,你小时候苦不苦?”
“苦。”我老老实实地说,“很苦。我上初中那会儿,学费都交不起,是我爹卖了家里的牛才凑够的。我每天走十几里山路去上学,中午就啃一个窝头。冬天教室里没有炉子,手冻得握不住笔。”
陆雪没说话,只是往我身边靠了靠。
“可是现在想想,那些苦都是财富。”我继续说,“在部队的时候,很多战友觉得训练苦,可我从来不觉得。因为跟小时候比起来,那些根本不算什么。人啊,吃过最苦的苦,以后什么样的日子都能扛得住。”
“所以你才这么能吃苦?”陆雪轻声问。
“算是吧。”我笑了笑,“不过最主要的原因,是我知道自己在为什么吃苦。当兵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为了心里那口气,为了不辜负这身军装。”
陆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远山,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为什么喜欢你?”
“因为我能吃苦?”
“不是。”陆雪摇了摇头,认真地看着我,“是因为你身上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不管经历了多少事,你心里始终有一块地方是干净的。对人善良,对事认真,对家有责任感。这种干净,在我认识的人里面,很少很少。”
我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有那么好吗?”
“你有。”陆雪的语气很笃定,“我从小在部队大院长大,见过的军人多了去了。有的人穿着军装人模狗样的,脱了军装就是个混蛋。可你不一样,你穿上军装是军人,脱了军装也还是军人。你骨子里就是当兵的料。”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这也是为什么宋婷的事,我愿意理解你。因为我知道,你帮她,不是因为你对她还有感情,而是因为你的良心过不去。你要是见死不救,那就不是你了。”
我转过身,把她搂进怀里。
这个女人的理解,比什么都珍贵。
“雪儿,我跟你说个秘密。”我凑到她耳边,轻声说。
“什么秘密?”
“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当了连长,不是立了功,而是娶了你。”
陆雪在我怀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不能。”我理直气壮地说,“有媳妇就够了,要什么出息。”
陆雪笑得浑身发抖,捶了我一拳:“油嘴滑舌!”
我们在山坡上躺了很久,说了很多话,从我们的第一次见面说到子辰出生那天我差点把产房的门撞坏,从未来想住在哪儿说到等子辰长大了要让他也去当兵。天南海北地聊,没有主题,没有逻辑,就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这种感觉真好。
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子辰在娘屋里睡得正香。我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看了一眼,小家伙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小嘴微微张着,口水流了一枕头。
我轻轻关上门,回到厢房。陆雪已经躺在床上了,月光照在她脸上,眉眼如画。
“远山。”她忽然叫我。
“嗯?”
“明天我们去镇上吧,给爹娘买点东西。我看爹的烟叶快抽完了,娘的鞋也破了,该换双新的了。还有小雨,她想买个新书包,我答应她了。”
“行。”我脱了衣服躺下来,把她搂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陆雪的声音有些犹豫。
“什么事?”
“你那个战友刘大壮,他帮了咱们不少忙,是不是该请人家吃顿饭?”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想得比我周到。”
“那是。”陆雪得意地哼了一声,“你媳妇什么时候不周到来着?”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轻声说:“雪儿,谢谢你。”
“又来了。”陆雪在我怀里拱了拱,声音带着困意,“睡觉睡觉,困死了。”
我抱着她,听着她逐渐均匀的呼吸声,心里踏实得像一艘回到了港湾的船。
这世上所有的奔波和风雨,最终都会归于这样的平静。
而那些已经走远的人,就让他们留在过去吧。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起床,手机就急促地震动起来。
我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刘大壮打来的。我看了一眼身边还在熟睡的陆雪,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院子里接电话。
“喂,大壮,这么早什么事?”
电话那头,刘大壮的声音格外凝重:“老赵,出事了。宋婷她……她自杀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拳。
“你说什么?!”
“今天早上环卫工人在镇西头的小旅馆里发现的,她吃了安眠药,还留了遗书。”刘大壮的声音低沉,“还好发现得及时,送到镇卫生院洗了胃,人暂时救过来了。但是老赵,那封遗书上……提到了你的名字。”
我握着手机,手指冰凉。
“遗书上写了什么?”
“就几句话,说什么对不起你,当年是她瞎了眼,现在没脸再活下去了之类的。”刘大壮叹了口气,“镇卫生院的人报了警,警察刚才来过了,可能会找你了解情况。老赵,这事……闹大了。”
我站在院子里,清晨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我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我知道了,我马上去镇上。”
挂了电话,我转过身,看见陆雪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靠在厢房的门框上看着我。她的头发有些凌乱,身上披着我那件旧军装,眼神却清醒得不像刚睡醒的人。
“又出事了?”她问。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宋婷自杀了,被救回来了,遗书上提到了我。”
陆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沉默了几秒钟后,她转身进了屋。
“等我换件衣服,我跟你一起去。”
“雪儿——”
“别废话。”她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是医生,也许能帮上忙。”
二十分钟后,我和陆雪坐上了去镇上的三轮车。一路上,我沉默着,她也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手指温暖而有力。
到了镇卫生院,刘大壮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看见陆雪跟我一起来了,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冲她点了点头:“嫂子也来了。”
“人在哪儿?”陆雪问,语气专业而冷静,仿佛她只是来处理一个普通的病患。
“三楼,内科病房。警察刚走,留了个女警在看着。”刘大壮压低声音说,“老赵,你小心点,那个女警问了不少关于你的事。”
我点点头,跟着刘大壮上了楼。
镇卫生院的条件很简陋,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墙皮斑驳脱落,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响声。三楼尽头的一间病房门口,果然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女警,三十来岁的样子,面容严肃。
“你就是赵远山?”女警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是。”
“宋婷在遗书里提到了你,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女警公事公办地说,“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高中同学,十几年前的事了。”我如实回答,“这次回来探亲,在汽车站偶遇了她。她当时被她丈夫家暴,走投无路,我帮了她一些钱。”
女警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除此之外,你们没有别的关系?”
“没有。”我斩钉截铁地说。
女警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边的陆雪,目光在陆雪身上多停留了几秒钟,大概是判断出我们的关系。然后她合上本子,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宋婷的丈夫马德胜涉嫌家暴和放高利贷,我们已经在调查了。宋婷现在情绪不稳定,我们暂时不让她出院。你是她的老同学,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进去看看她,也许能帮她稳定情绪。”
我犹豫了一下,看向陆雪。
陆雪平静地点了点头:“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我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病房很小,只有两张床,靠窗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个瘦弱的身影。宋婷的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发白,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我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宋婷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我,先是愣了几秒钟,然后眼泪就无声地流了下来,顺着眼角滑进头发里。
“你……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我听说你出事了,过来看看。”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宋婷闭上眼睛,眼泪流得更凶了:“你不该来的……我是个不祥的人,谁沾上我谁倒霉……马德胜去找你麻烦了,对不对?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他不是因为你才来找我麻烦的。”我说,“他是为了讹钱,跟你没关系。”
宋婷摇了摇头,声音哽咽:“远山,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当年你对我那么好,我却嫌你穷,嫌你没出息,跟了马德胜……我以为他能给我好日子过,可他根本就不是人……”
她抬起那只没有扎针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这些年我天天都在后悔,可后悔有什么用?路是我自己选的,跪着也得走完。可是远山,我真的走不下去了……你不知道他打我的时候有多狠,用皮带抽,用烟头烫,他还……他还把我锁在家里好几天不许我出门……”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我跑过很多次,每次都被他抓回来,然后打得更狠。”宋婷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爹娘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我不敢把这些事告诉他们……我没有办法了,远山,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所以你就不想活了?”我的声音有些发硬。
宋婷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
“你觉得你死了,问题就解决了?”我看着她,“你爹娘怎么办?白发人送黑发人,你让他们怎么活?你自己选错了路,吃了苦,受的罪,这些我都替你难过。可是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宋婷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马德胜跑路了,警察在找他。”我放缓了语气,“等他抓到了,你就可以离婚了。到时候你重新开始,找个工作,好好过日子。你才三十二岁,你还有大半辈子可以活。”
宋婷咬着嘴唇,浑身颤抖着,忽然号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哭出来。病房外面的护士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我就那么坐着,看着她哭,没有阻止她,也没有安慰她。有些眼泪,憋了太久了,必须流出来,流完了才能重新往前走。
哭了很久,宋婷终于渐渐平静下来。她用袖子擦着眼泪,红着眼睛看着我,声音沙哑得厉害。
“远山,你媳妇……她是不是很恨我?”
“她不恨你。”我摇摇头,“是她让我来的。”
宋婷愣住了,眼睛里的惊讶和愧疚交织在一起,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她知道了?”
“从头到尾都知道。”我站起来,“宋婷,你好自为之。以后的路,你得自己走,谁也帮不了你一辈子。我今天来,是最后一次了。”
宋婷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这次忍住了。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赵远山,替我谢谢你媳妇。”
我点点头,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陆雪正和那个女警说话,看见我出来,她迎了上来。
“怎么样?”
“情绪发泄出来了,应该不会再有轻生的念头了。”我说,“警察那边怎么说?”
“她丈夫马德胜涉嫌家暴、赌博、放高利贷,已经立案了。宋婷是受害者,警察会帮她申请法律援助离婚。”陆雪条理清晰地说,“这件事跟我们没有关系了。”
我点点头,搂着陆雪的肩膀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陆雪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病房的方向。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
“远山,你刚才跟她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让她好好活着。”
陆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其实,她也挺可怜的。”
我看着她,有些意外:“你不恨她?”
“恨她干什么?”陆雪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怜悯,也有释然,“她不过是选错了路,遇错了人。说到底,她也是受害者。更何况,如果她当年没有离开你,哪轮得到我?”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所以我应该谢谢她。谢谢她当初的不嫁之恩。”
我看着陆雪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像高原上的湖泊,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我忽然觉得,这辈子能遇到她,是我最大的幸运。
曾经我以为初恋就是爱情的全部,失去了就觉得天都塌了。可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爱情不是谁让你心跳加速,而是谁让你心里踏实。
陆雪给我的,就是这种踏实。
回去的路上,我们并肩坐在三轮车上,风吹乱了陆雪的头发,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远山。”
“嗯?”
“你说过几天我们去镇上给爹买东西的,还算数不?”
“算啊,怎么不算?”
“那我要给娘买双好点的鞋,上次看见她脚上的鞋都磨破了。还有爹的烟叶,我去镇上最好的烟店给他买。还有小雨的书包,我答应她的。”
“行,都听你的。”
“还有一件事。”陆雪睁开眼睛看着我,“回头你给刘大壮打个电话,让他晚上来家里吃饭。人家帮了咱们这么多忙,咱们得表示表示。”
“行。”
“还有子辰的奶粉快喝完了,得去买一罐。还有……”
“媳妇儿。”我打断她。
“嗯?”
“你真好。”
陆雪白了我一眼,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少拍马屁。”
三轮车在土路上突突突地颠着,扬起一路黄尘。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玉米地,玉米秆子长得比人还高,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远处的山坡上,那一片向日葵还在灿烂地开着,金黄的花盘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搂着陆雪的肩膀,看着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那些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重要的是现在,是身边这个人,是我们一起走过的日子,和还要一起走的路。
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爹和大哥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乘凉,一人捧着一碗面条呼噜呼噜地吃着。娘在屋里给子辰喂饭,小家伙坐在小板凳上,围着小围嘴,吃得满脸都是米粒。
看见我们回来,爹放下碗问:“事情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我说。
爹点点头,没有多问。他端起碗继续吃面,吃了几口,忽然又放下碗,看着我。
“老二,这次回来,给爹最大的感触是什么,你知道吗?”
我摇摇头。
“爹活了六十多年,啥事都见过。人这一辈子啊,最难的不是吃苦,是经得起诱惑。”爹认真地看着我,“你媳妇是个好女人,你儿子聪明可爱,你有今天不容易。往后的路还长,不管遇到什么事,先把家里人放在心上。”
“爹,我知道。”
“知道就好。”爹重新端起碗,大口吃起面来。
陆雪已经进屋去帮忙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热闹的家,心里暖洋洋的。
往后的日子还长,但我不怕。
因为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走。
探亲假转眼间就到了最后一周。
这天傍晚,刘大壮开着车来了,带了两瓶好酒和一条猪腿。大嫂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做了一大桌子菜,有红烧肉、炖排骨、醋溜白菜、油炸花生米,还有一大盆酸辣汤,满院子都是饭菜的香味。
刘大壮一进门就跟爹行了礼:“叔,给您拜个晚年了!”
爹乐呵呵地招呼他坐下:“大壮啊,我听远山说了,你帮了他不少忙。来来来,今天咱爷俩好好喝两杯!”
“叔,您这是折煞我了!”刘大壮把酒放在桌上,挠了挠头,“我跟远山是过命的交情,当年在连队的时候,他替我挡过处分。这点小事,您别跟我客气。”
“挡处分是怎么回事?”陆雪好奇地问。
刘大壮嘿嘿一笑:“嫂子你不知道,当年我在连队的时候,有一次训练出了岔子,把连长的新装备给弄坏了。连长要给我记大过,是远山站了出来,说他是班长,责任在他,硬是把处分扛下来了。结果他被连长发配去扫了半个月的厕所。”
一家人听了都笑了,陆雪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笑:“你还有这英勇事迹呢?”
“那可不!”刘大壮来了劲儿,“老赵当年在连队可是出了名的护犊子,手底下的兵犯了错,他第一个冲上去顶。连里谁不竖大拇指?要不是因为护犊子,他早就升营级了!”
“行了行了,别吹了。”我摆摆手,给刘大壮倒了杯酒,“喝酒喝酒,堵住你的嘴。”
刘大壮端起酒杯,却没有喝,而是站起来对着陆雪,郑重其事地说:“嫂子,这杯酒我敬你。老赵这人嘴笨心善,有时候做事不够圆滑,容易给自己惹麻烦。可嫂子你是明白人,你看得透,也撑得住。老赵这辈子娶了你,是他的福气,也是我们这帮兄弟的福气!”
说完一仰脖子,把酒干了。
陆雪笑了笑,端起茶杯:“我不会喝酒,以茶代酒。大壮,远山在部队十几年,多亏了你们这帮兄弟。这杯茶,该我敬你。”
两个人碰了杯,一饮而尽。院子里的气氛顿时热闹起来,爹和大哥也加入了酒局,四个男人推杯换盏,喝得不亦乐乎。娘和大嫂、陆雪坐在一起,一边吃菜一边聊家常,笑声不断。子辰抱着刘大壮带来的猪腿骨啃得不亦乐乎,满嘴是油,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酒过三巡,刘大壮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他搂着我的肩膀,脸红得像关公,舌头都有些大了:“老赵,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世上的女人,分两种——一种是你好的时候围着你转,你不好的时候跑得比兔子还快,就像那个谁……不说了不说了。还有一种,就是嫂子这样的,不管你顺境逆境,她都在你身边,替你扛事,给你撑腰。这种人,你得拿命去珍惜!”
陆雪在旁边听到了,微微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和娘说话。
“我知道。”我端着酒杯,看着杯中的酒液,声音平静,“大壮,有时候我在想,人这一生会遇到很多人,有的人来教你成长,有的人来陪你走一段路。但最后能陪你走到终点的,只有一个。我很幸运,那个人是陆雪。”
陆雪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眼神温柔得像今天的月光。
那天晚上,刘大壮喝醉了,是我和大哥把他抬进厢房的。他躺在炕上,嘴里还嘟囔着:“嫂子,老赵要是敢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揍他……”
陆雪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夜深了,宾客散尽,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我坐在枣树下醒酒,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很舒服。
陆雪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递给我一杯热茶。
“喝点茶,解解酒。”
我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热茶入喉,把胃里的酒气冲散了不少。
“雪儿,你对我这么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还。”我轻声说。
“谁要你还了。”陆雪靠在我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声音轻轻的,“我对你好,是因为你值得。”
“我哪里值得了?”
“哪里都值得。”陆雪认真地说,“你对爹娘孝顺,对战友讲义气,对工作认真负责,对儿子有耐心,对我……”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对我一心一意。”
我转过头看着她,月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微微翘起,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雪儿,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当然记得。你浑身是伤被抬进手术室,我打开你的腹腔的时候,看见里面全是淤血,差点以为救不回来了。”陆雪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后怕,“那台手术做了六个小时,我在手术台上站了六个小时,把你肚子里的出血点一个一个止住。下了手术台,我的腿都不会动了。”
“后来我醒了,第一眼看见的是你的背影。你穿着白大褂,站在窗边写病历,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你身上镀了一层金边。我当时就想,这个医生真好看,要是能娶回家就好了。”
陆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都伤成那样了,还有心思想这个?”
“真的。”我认真地说,“后来我问护士你是谁,护士告诉我你是陆主任,是陆振国将军的女儿。我当时就怂了,心想完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没戏了。”
“那你后来怎么又敢追我了?”
“因为我怕别人把你抢走了。”我说,“你这么好,追求的人肯定多。我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当兵的,拿什么跟人家比?可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认准的事,就算撞南墙也得撞出个窟窿来。所以我就想,试试吧,大不了被拒绝,总比后悔一辈子强。”
陆雪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我肩膀上的头更紧了几分。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我就厚着脸皮天天往你办公室跑啊。今天送个苹果,明天送个橘子,后天假装肚子疼去找你看看。战友们都说我疯了,说人家陆主任是什么人物,能看上你个大头兵?可我不管,我就是想试试。”
“再后来呢?”
“再后来,有一次我去找你,正好碰见你被一个病人家属纠缠。那个人喝醉了酒,非说你把他爸治坏了,要你赔钱。我看他推了你一把,当时就火了,冲上去把他撂倒了。后来那人被保安带走,你看着我,忽然笑了,说了句——‘赵远山,你挺能打的嘛。’”
陆雪轻轻笑了起来:“我记得。那天你把人摁在地上的时候,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吓了我一跳。可后来一想,你那么生气,是因为那个人推了我。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虽然莽撞,可他是真心在乎我。”
“所以你就答应跟我在一起了?”
“想得美!”陆雪哼了一声,“我考验了你整整三个月!端茶倒水、买饭送药、陪我做实验到大半夜,你都毫无怨言。有一天晚上下雨,我没带伞,你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我挡雨,自己淋得跟个落汤鸡似的,站在雨里傻呵呵地冲我笑。那一刻,我就知道,这辈子就是你了。”
我握紧她的手,心里暖得像揣了个火炉。
“从那以后,我就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对你,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你做到了。”陆雪轻声说,“这些年,虽然你经常不在家,可每次回来你都把最好的给我和子辰。你在部队省吃俭用,津贴全寄回来,自己连双新袜子都舍不得买。我都知道。”
我们就这样并肩坐着,聊了很久很久。聊过去的点点滴滴,聊未来的种种打算。月亮从东边升到了中天,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像是洒了一层银粉。
“远山,你说我们老了以后会是什么样?”陆雪忽然问。
“你老了肯定还是个漂亮老太太,我老了就是个糟老头子。”我笑着说,“到时候咱们就回来这儿,在院子里种满向日葵,养几只鸡,再养一条狗。早上我去地里干活,你在家做饭,中午我回来吃饭,吃完饭咱们在枣树下乘凉。晚上一起去山坡上看星星,跟现在一样。”
“听起来真好。”陆雪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憧憬。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伸出手,“拉钩。”
“幼稚。”陆雪嘴上这么说,却还是伸出小拇指勾住了我的小拇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探亲假的最后一个晚上,我和陆雪坐在枣树下,看了一整夜的星星。
天快亮的时候,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轻轻地把她抱起来,送回屋里,给她盖好被子。她迷迷糊糊地抓住我的手,嘟囔了一句“远山”,然后又沉沉睡去。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心里说不出的安宁。
明天就要回部队了,这个月的假期像一场梦一样美好。虽然中间有一些波折,但那些波折反而让我更加清楚地认识到,什么才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家。家人。爱人。
这些东西,值得我用一辈子去守护。
窗外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我俯下身,在陆雪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早安,媳妇儿。”
她迷迷糊糊地笑了一下,眼睛都没睁开,却准确地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脸。
“早安,老公。”
阳光穿透晨雾,洒满了整个院子。枣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尾声
回到部队后,一切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训练、执勤、开会、学习,日子过得紧张而充实。
一个月后,刘大壮打来电话,说马德胜在外地被抓到了,涉嫌赌博、放高利贷、故意伤害等多项罪名,被判了六年。宋婷顺利离了婚,在镇上找了份超市收银员的工作,日子虽然清苦,但总算是平静下来了。
她托刘大壮给我带了一句话:“谢谢你们,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我把这句话转告给陆雪,陆雪听完,微微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又过了半年,我提了副营。授衔那天,陆雪带着子辰来观礼。小家伙穿着小迷彩服,戴着贝雷帽,站在队伍外面冲我敬礼,动作虽然歪歪扭扭的,可那股认真劲儿,跟我手底下的新兵一模一样。
我站在队列里,穿着笔挺的军装,胸前挂着新换的肩章,心里澎湃得像是第一次穿上军装的那天。
仪式结束后,陆雪走过来,帮我整理了一下领带,轻声说:“恭喜你,赵副营长。”
“谢谢你,赵夫人。”我笑着说。
子辰跑过来抱住我的腿:“爸爸,我长大了也要当兵!”
我蹲下来,捏了捏他的小脸:“好啊,等你长大了,爸爸亲自教你打枪。”
“还有我。”陆雪在一旁插嘴,“妈妈教你救人。”
子辰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那我既当大英雄,又当保护大英雄的人!”
我和陆雪对视一眼,都笑了。
阳光洒在三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近处是整齐列队的士兵,头顶是高高飘扬的军旗。
我抱起儿子,牵起妻子的手,往家属院走去。
这一生,我做过很多选择。
选择当兵,选择留在部队,选择娶陆雪。
每一个选择,我都从不后悔。
因为所有的选择,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家。
有国才有家,有家才有我。
这条路,我会一直走下去。
和爱的人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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