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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月在醉仙楼露那一手的第三天,消息传遍了半个温州城。
先是李先生在私塾里把"半江愁"改"归舟影"的事讲给了门生,门生又传给了家里的亲戚,亲戚在早市上买鱼的时候跟摊主唠了两句。
第四天早上,朔门街卖松糕的郑大娘敲开百工斋的门,手里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探头往院子里看:"娄师傅,那个会改诗的姑娘住你这儿?"
娄珩正在案前磨刻刀,头也没抬。"住柴房。"
郑大娘把桂花糕搁在案上,凑近了压低声音:"叶掌柜昨儿在五马街逢人就说,说你家那个添茶的丫头,比私塾里的先生还有学问。这两天来打听的人多得嘞,都快把百工斋的门槛踏平了。"
娄珩磨完最后一刀,把刻刀在布上擦了擦。"她劈柴的。"
郑大娘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问,摆摆手走了。桂花糕搁在案角,娄珩看了一眼,没动。后院的斧头声停了一拍,又响起来了。
那天下午,娄珩出门送一趟木器活。沈清月一个人留在百工斋,把劈完的柴码整齐,又把院子扫了一遍。
扫到墙根的时候她直起腰来擦了把汗,目光越过院墙看见远处的五马街方向,祭台的塔尖在屋顶上方露了一截,金幡被风吹得翻卷。
她收回目光,把扫帚放回墙角,转身去灶台烧水。水刚烧开,前门有人在敲。
"沈姑娘在吗?"声音不熟,是个中年妇人的口音
。沈清月擦了手走到门口。门外站着一位穿绸衫的妇人,身后跟着一个穿锦袍的少年,十四五岁模样,手里捧着一卷纸,面红耳赤的。
"我是五马街陈家布庄的。"妇人笑着,推了推身后的少年,"这是我儿子陈定,在私塾里念书。听说沈姑娘能改诗,特地来讨教。这孩子写了一首咏瓯江的,憋了三天了,怎么改都不顺。"
陈定的脸更红了,把那卷纸往前递了递。纸上果然写着一首诗,七言律诗,字迹还算端正,但第五句和第六句明显接不上,像是中间断了一口气。
沈清月站在门槛里,看着那卷纸,又看了看那对母子。她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伸出去,接过了纸。
"这里。"她的目光在那两行字上停了一瞬,"'瓯江东去浪千叠'之后跟'渔舟唱晚归帆斜',浪千叠是重的,渔舟唱晚是轻的,接不上。把'渔舟唱晚'换成'半江灯火','半江灯火归帆斜',还是重,但重得均匀。"
陈定的眼睛亮起来。他站在那里当场掏出笔把改过的句子记上,头点得像啄米的鸡。妇人连声道谢,从篮子里摸出一包桂花糕塞到沈清月手里才走。
沈清月站在门口,看着那母子走远的背影,手里托着那包桂花糕。她低头看了看,把桂花糕搁回灶台上了。和郑大娘送的那一碟放在一起。
她没有注意到,百工斋斜对面的巷口,一个灰衣人的身影刚闪进了阴影里。
第二天一早,朔门街的早市刚开,沈清月出门去买米。
娄珩给的铜钱她数了两遍,一文不多一文不少,装在腰间缝的暗兜里。她走在早市的人流中,灰布衣裳换过了,靛青色布衫洗了晾干了又穿上,旧木簪插得端正。她步子不快不慢,和周围买菜的妇人、挑担的货郎走在一起,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早晨出门采买的人没什么两样。
她走到米摊前,蹲下来舀米。
"就是她。"
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声音不响,但整条早市的人都听见了。米摊的摊主手上一抖,米袋洒了半把。沈清月的手指顿在米面上,没有回头。
"围住。"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从人群的缝隙里看见了——四五件灰衣从巷口和摊档间穿出来,像几张收紧的网。
早市上的人被往两边推,摊子被碰翻了两个,萝卜滚了满地。几个不明就里的孩子被大人拉走,哭闹声混在慌张的询问里。
人群退开之后,留出了一块空地。沈清月还蹲在米摊前面,手里攥着那个盛了半碗米的竹筒。
灰衣人列成两排,中间让出一条路。一个穿锦衣的娉婷身影从那条路上走过来,步态轻缓,广袖垂落,发间的点翠金步摇在晨光里晃出细碎的光。
假神女。
沈清月的手攥紧了竹筒。
假神女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然后慢慢移向她眉心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极淡的金色浅痕,是之前被木屑和膏药敷过的旧伤,已经愈合了,但神格剥落的那层印记还残留着一丝肉眼看不见的微光。
假神女笑了一下。那笑是慈悲的,带着神佛俯视众生时的宽容与怜悯,温温柔柔的,让人不敢直视。
"是你。"假神女的声音不大,但整条朔门街都听见了,"神女祠开祠那天我就该认出你。当日你混在灯会上偷走了一件神器,
神女祠的供台上丢了一块镇煞的玉圭。我查了半个月,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朔门街。"
沈清月站起来了。她手里还攥着那个竹筒,半碗米在里面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她站在假神女对面,脊背挺直,下颌微微扬起。
那弧度娄珩在案前雕过几十回,每一回都比上一回多一分不肯弯折的韧。
"我没有拿你的玉圭。"沈清月说。声音不大,但清晰。周围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早市的喧嚣彻底静了,只有风把灯笼吹得吱呀响。
"神女祠供台上的镇煞玉圭,我亲眼看着它被偷的。"假神女往前迈了半步,那股无形的压力随着她的靠近漫过来。
沈清月感觉到了。胸口封印的裂缝在假神女靠近的一瞬间猛地抽紧,像是被什么拧住了。
假神女袖中升起一团白光。和灯会那天一样的手法,掌心亮起金色的符文,白光裹着符文压向沈清月的方向。
那光不烈,但带着一种奇怪的力道,像是把空气里的所有东西都往中间挤。沈清月感觉到自己全身的骨头在嘎吱响,膝盖上愈合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没动。
白光压在她胸口的位置。她体内的封印被那道白光牵引着猛地一涨,神格里最后残存的那一缕金光被强行往外抽了一寸。她嘴里的腥甜味翻上来,被她咽了回去。
假神女的手指又往前伸了一寸。白光更浓了,沈清月额头上那道愈合的金色浅痕开始浮现出来,像褪色的金漆在水里重新显现。周围的人看见那道金光,哗然一片。
"她身上有金光!和神女一样的金光!"
"她真是妖孽?偷了神女的法器才有的光吧!"
"玉圭就是她偷的!"
假神女收回了白光。沈清月膝盖一弯,但立刻又撑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靛青色布衫的衣襟下面,那道金色的浅痕正在慢慢褪去,但退得极慢,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
"妖孽。"假神女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字地钉在晨光里,"偷取神女法器,妄图冒充神格。你怀里藏的是什么?"
沈清月怀里有一个东西。她刚才蹲着买米的时候顺手放在了衣襟内侧。那本用粗棉布裹着的、边角卷毛了的曲谱。她出门时习惯性地把它带在身上,像是某种护身符。
假神女的目光落在她鼓起的衣襟处。"拿出来。"
沈清月的手抬起来,按在了衣襟上。她没有拿。她的手掌贴在那本曲谱的封面上,五指微微蜷起来,像是要把那本曲谱嵌进自己的骨头里。
"拿出来。"假神女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烦。她身边的两个灰衣人往前逼了一步,手伸向沈清月的衣襟。
沈清月退了一步。脚后跟撞在米摊的木架上,退无可退。灰衣人的手已经伸到了她胸前,扯住了靛青色布衫的领口——
"别碰它。"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哑,薄,脆,像是嗓子眼里的什么东西被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她整个人往下一沉,双肩收缩,把那个鼓起的衣襟紧紧抱在怀里。灰衣人扯了一下,扯不动。
她就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墩子,死死地钉在原地,全身的力气都用来护着胸前那本薄薄的册子。
假神女的目光暗了一瞬。她的指尖又抬起来,一道比刚才更细、更锐的白光从指缝间射出。那光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向沈清月的眉心。
"——"
沈清月整个人猛地一震。她的头向后仰了一下又弹回来,额头上一道极淡的金色裂纹在那道针光的刺激下炸开了一瞬,又合上了。
她的嘴里涌出一口血,嘴角溢出一道细细的红线,滴在下巴上,落在靛青色布衫的前襟上。血珠渗进棉布里,晕开了一小团暗色。
但她抱着曲谱的手没有松。
假神女微微蹙眉,指尖又往下压了一寸。这一次白光更粗了一些,像一根筷子粗细的光柱戳在沈清月眉心的那道金色浅痕上。
沈清月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她单膝跪了下去,靛青色布衫的下摆铺在青石板上。她还在护着怀里那本曲谱,全身蜷成一个再也缩不紧的弧度,像一只被人踩住了壳的蚌。
"把她怀里那件东西拿出来。"假神女说。
灰衣人上去扯。沈清月的指关节在粗棉布面上摁出五个白印。指甲嵌进棉布里,指尖泛紫。
一个灰衣人掰她的手指,第一根掰开了,第二根掰开了,第三根——啪的一声,不是骨头,是指甲断了的声音。
沈清月没有叫。她咬了嘴唇,下唇上多了一道血印,和她嘴角溢出来的血迹连在一起。她剩下的两根手指还嵌在棉布面上,死死攥着。
朔门街早市上的人都看着。没有人上前。有人在悄悄退,有人在低头不敢看,有人伸着脖子往前凑,有人在说"她偷了神女的东西"。
没有人上前。
"让开。"
人群外面有人喊了一声。不是喊的,是吼的。嗓子劈了,像是跑了一路喊了一路,声带里灌满了风。
人群被一只手猛地扒开,靛蓝色布衫从人缝里挤进来,额头上全是汗,胸口剧烈起伏,肩胛上沾着半路上蹭到的墙灰。
娄珩。
他本来在五马街那边的何家送木器活。回程的路上听人说朔门街出了事,说是神女祠的人在抓一个偷玉圭的姑娘。
他扔下空木箱就跑了一整条五马街、穿了两条巷子、冲进朔门街早市。跑得鞋底都薄了一层。
他冲进来的时候,沈清月单膝跪在地上。她的手指被掰开了三根,第四根还在倔强地蜷着,护着那本破得不能再破的曲谱。嘴角的血已经流到了下巴尖,一滴悬在那里,将滴未滴。
假神女站在三步之外,广袖垂落,额间那枚点翠金步摇纹丝不动。
娄珩冲过去。他挤开那个还在掰沈清月手指的灰衣人,没用什么力气——南拳的劲道全收着,就是肩膀一顶,把灰衣人顶开了一尺。
然后他蹲下去,蹲在沈清月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假神女那道还没完全消散的白光。
他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粗粝的指腹、刻刀磨出的厚茧、掌心里那道还没有褪干净的黑痕,全都贴在她冰冷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在抖,指甲断了的那一根在棉布面上蹭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松手。"娄珩的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松手,我在这儿。"
沈清月的手指松了一瞬。娄珩把那本曲谱从她怀里抽出来,塞进自己衣襟里。然后他一只手撑着她手肘,把她从地上托起来。
她站不稳,膝盖打颤,整个人往后靠。娄珩抬了一下肩膀,让她靠着他的肩胛。
他抬起头。
假神女正看着他。广袖已经落了回去,指间的白光散干净了,面上恢复了那副慈悲的、居高临下的微笑。她看着娄珩,像是在看一件稍微有趣了一点的东西。
"百工斋的。"她说,声音温和得像在赏赐一句佛偈,"你护着她,是不知道她偷了神女祠的玉圭吧。"
娄珩看着她的眼睛。"偷没偷,搜了不就知道了。"他说。他的声音很平,但握在沈清月手肘上的那只手在微微用劲,把她往自己身侧又拢了一寸。"你搜。搜出来,我认。搜不出来,人我带回去。"
假神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娄珩没有移开。他就那么看着,黑眼睛像瓯江底最深处的石头,见惯了风浪,不躲不让。
周围安静了很久。早市上没有人动。假神女收回了目光,她的手指在空中极轻地拂了一下,像掸掉一粒不存在的灰。
"不必了。"她转过去,广袖在晨光里划了一道弧,"神女祠的玉圭已经被追回了。她身上的气息,不过是偷玉圭时沾上的残余。今日事了。"
她走了。灰衣人跟着她,很快就消失在早市的人流里。
沈清月在娄珩的肩侧站了很久。人群慢慢散开了,摊子重新支起来,萝卜被捡回筐里。
早市的声音一点一点地涨回来,敲锅的、叫卖的、讨价还价的,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娄珩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里那本曲谱。粗棉布上沾了血,她的、他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他把它放进怀里最里层的暗袋里。
沈清月的手还攥着他的袖口。指甲断了的那一根没有流血了,伤口被灰布衣裳的袖口遮着,看不出来。她的嘴角血迹干了一半,结了一层薄薄的褐痂。
"回家。"娄珩说。
沈清月没有回答。她低着头,攥着他袖口的那只手松了一寸,但没有完全松开。娄珩也没有挣开。
他转身的时候把步子放慢了一半,让她扶着那个袖子,两个人一前一后、一高一矮地走出早市,朝百工斋的方向慢慢走去。
朔门街的青石板上拖着一道细细的血迹,三步一停,五步一顿,在早晨的日光里慢慢干成褐色的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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