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展阳把裁员通知书往桌上一推,眼神里带着点不耐烦。
我拿起笔,签了字。
临走前,我回头说了句:“小高,那个旧系统的维护手册,我放三号档案柜了。钥匙,你找沈嫔拿。”他摆摆手,连头都没抬。
那天晚上,赵明辉拿着沈嫔给的钥匙打开了三号柜。
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六个字:技术咨询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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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三点,我正在写验收报告,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高展阳走进来,身后跟着赵明辉。赵明辉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低着头,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高展阳走到我桌前,把信封往桌上一拍。没拍正,信封滑到键盘旁边。他也没扶正,就那么斜着放着。
“老杨,公司最近在做人员优化,你这边……”他顿了顿,“你看看里面的东西。”
我打开信封,抽出一张纸。裁员通知书。白纸黑字,连公章都盖好了。
我看了两遍,确认没看错。
高展阳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塞回口袋。
“公司也是没办法,你理解的吧?这些年你也辛苦了,补偿金按N 3给你算,20多万,不少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窗外,“明天之前把工作交接一下,该走的流程走完。”
我没说话。
旁边工位上,赵明辉退了两步,站在打印机旁边。他低着头,手指来回绞着,像在等着什么。
我把通知书又看了一遍。上面的日期是今天,我的名字,工号,补偿金额,全写好了。连签字的地方都折了个角,像是生怕我找不到。
“老杨,你也别想太多。”高展阳站起来,拍拍椅子扶手,“公司现在主推年轻化,你也理解理解。”
年轻化。我在这公司干了16年,头一次知道“年轻化”是这么用的。
“行。”我把通知书折好,放进抽屉里,“明天之前?今天能不能走?”
高展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行行,今天走也行。你收拾收拾,东西带好。”
说完他就走出去了。皮鞋在地板上踩得咯噔咯噔响,一溜烟就没了影。
赵明辉还站在那边,看我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挪开。
“老杨……”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没搭理他,开始收拾东西。抽屉里有几本书,一些资料,还有女儿给我买的一个杯子。我一件一件往外拿,往纸箱里放。
赵明辉站了一会儿,走回自己工位上,开始敲键盘。敲得很快,像是怕我知道他刚才说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办公室门又推开了。沈嫔端着一杯水走进来,放在我桌上。她没说话,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说不清的东西。
“沈嫔,三号档案柜的钥匙在哪?”我问。
她愣了一下:“你要钥匙干什么?”
“我的维护手册放里面了。”
“那……”沈嫔压低声音,“你不用管了,让新来的人自己找去。”
我把最后一张纸放进箱子里,轻声说:“他们找不到的。”
沈嫔听出我话里有话,没再追问。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了句:“老杨,那个手册,你不放也没事。”
“放好了。”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终究没说。
我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时,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赵明辉的键盘声,哒哒哒,响得格外刺耳。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
门关上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高展阳的办公室门关着,玻璃窗上贴着“技术总监”几个字,挺新,应该是刚贴上的。
电梯往下走,楼层的数字一格一格跳。16、15、14……我在这个楼里待了16年,从26岁到42岁,从一个小技术员干到项目经理。
16年。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嫔发来的信息:“老杨,钥匙我拿到了。三号柜里……就一张纸?”
我没回。
走到公司门口,门卫老刘跟我打招呼:“老杨,今天下班早啊?”
“嗯。”我说,“以后不来了。”
老刘看着我怀里的纸箱,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保重。”
我点点头,走出去。外面太阳挺大,晒得人睁不开眼。
回到家,老婆丁兰英正在厨房择菜。看我抱着纸箱进门,愣了一下:“怎么了?”
“被裁了。”我说。
她把菜往水池里一扔:“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
“补偿呢?”
“23万,N 3。”
她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帮我把纸箱放下:“那就回来歇着。反正咱家也饿不死。”
我看着地上一堆东西,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02
那几天,我每天都睡到自然醒。丁兰英也不催我,饭端上桌,我吃,她就坐对面刷手机。
女儿杨欣悦周末回来一趟,听我说被裁了,反倒安慰我说:“爸,你别急。现在这行情,好多公司都在做优化。你资历老,技术强,肯定能找到更好的。”
我嘴上应着,心里有数。
48岁的人了,谁会要你?
更何况,我知道公司那个旧系统离开我转不了。
不是吹牛,那套系统是我还在技术员的时候参与设计的,后来改了十几版,核心代码大部分是我写的。
新来的人别说调试了,连登录都得我帮忙。
那天下午,杨欣悦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发呆。丁兰英在厨房洗碗,哗啦啦的水声传过来。
这种事,不是没想过。公司自从换了新总监,风向就变了。高展阳一上来就搞“年轻化”,砍掉了几个项目,把几个老员工调去了边缘部门。
只是没想到,会轮到我头上。
晚上,我正看电视,手机响了。是前同事刘涵亮打来的。
“老杨,你那边方便说话吗?”他声音压得很低。
“方便,你说。”
“哥,那套系统我们整不了了。”刘涵亮说,“今天新来的那两个小孩来试了一下,连参数都不会调。我试着按之前的流程走,到第二步就卡住了。”
我没接话。
“哥,”刘涵亮停了一下,“不是我说,你把那个手册放哪了?真找不到了。”
“放三号柜了。”
“三号柜我们打开了,里面就一张纸啊。”
“那就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刘涵亮好像明白了什么,说了句:“哥,你这是……留了一手啊?”
“我留的不是一手。”我说,“是整套流程。”
刘涵亮没再问了。他跟我认识七年,知道我是什么人。
挂了电话,丁兰英从卧室探头出来:“谁打的?”
“以前的同事。”我说,“公司那边乱套了。”
“活该。”丁兰英说完,缩回头去。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第二天上午,我正吃着早饭,沈嫔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老杨,你那个维护手册,到底在哪?”她开门见山,“我帮你找过了,公司里没有备份。”
“我说了,在三号柜。”
“里面就一张纸!”
“那纸上有电话。”
沈嫔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故意的?”
“也不是故意。”我说,“那天走得急,就放了那张纸。”
“老杨,你骗我。”沈嫔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我跟你共事九年,你做事从来不会马虎。”
我没否认。
“今天高总监在办公室里发脾气了。”沈嫔压低声音,“大客户王总的项目那边,出了点问题。新来的小孩搞不定,刘涵亮也搞不定。高总监急了,跟赵明辉吵了一架。”
“赵明辉怎么说?”
“他说你能搞定。”沈嫔说,“高总监就说,那就找你去。结果赵明辉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那边的号码他打不通吧?”
我愣了一下。我确实没接到赵明辉的电话。低头一看手机,有个未接来电,是陌生号码。我顺手就删了。
“我知道了。”我说。
“那你还回来吗?”沈嫔问。
“看情况。”
挂了电话,我坐了一会儿。丁兰英把早饭端过来:“谁又打了?”
“同事。”
“公司那边?”她看了我一眼,“你打算回去?”
“没想好。”
“想回就回。”她夹了一块咸菜放进嘴里,“但是别让人小看了去。”
第三天,事情闹得更大了。
我吃完午饭,正准备出去走走,王宇飞的电话来了。王宇飞是我在公司的老哥们,隔壁部门的头头,在公司待了十年,跟我关系不错。
“向东,你听说了吗?”他口气有点急,“你那个项目要黄了。”
“哪个项目?”
“王总那个!就是上千万的那单。”王宇飞说,“今天上午,王总亲自打电话过来骂人了。说项目进度慢了太多,问是不是公司对他没诚意。”
“那个项目的技术方案,全压在旧系统上。”我说,“他们搞不定。”
“搞不定!”王宇飞压低声音说,“高展阳现在急得跟热锅蚂蚁似的。你知道吗?他昨天在会议室里跟赵明辉拍了桌子。说当初裁员的时候,怎么不先问问哪个系统离不了你。”
我笑了一下。
“你别笑。”王宇飞继续说,“我听说高展阳这两天到处找能搞旧系统的人。问了外包公司,人家要价一天五千。问了以前的合作单位,那边的人早退休了。”
“那是。”我说,“那套系统当年就是我一个人做的。当初公司嫌贵,不肯买现成的软件,让我自己写。我写了仨月才上线的。”
“那现在怎么办?”王宇飞问,“你就不管了?”
“我管什么?”我说,“人家把我裁了,我还得回去给他们收拾烂摊子?”
“也是。”王宇飞叹了口气,“不过向东,我跟你说个事。赵明辉这人不地道。你知道当初他为什么一直跟高展阳说你坏话吗?因为他想上位。他觉得你走了,技术部就是他管。”
“我知道。”
“你走了以后,高展阳还真让他代理技术部主管。”王宇飞说,“结果怎么样?他连那套系统的登录页面都得让人教。”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丁兰英从房间里出来,看我发呆,问:“又想公司的事?”
“嗯。”
“要我说,你别管了。”她在我旁边坐下,“你拿了20多万,咱又不缺这个钱。你好好歇着,养养身体。”
“不是钱的事。”我说。
“那是什么?”
“那个项目是我做的。”我说,“从设计到调试,都是我一个人。三年,没出过大问题。现在眼看着要黄,我心里……”我没说下去。
丁兰英看着我,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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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四天下午,我正帮丁兰英整理阳台上的花盆,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发现门口站着两个陌生人。
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西装革履,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点的女人,穿着职业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请问是杨向东先生吗?”男人问。
“是我。”
“你好,我是某某猎头公司的,姓陈。”男人递过来一张名片,“我们这边有个技术管理岗位,想跟您谈一谈。”
我接过名片看了看,是真公司。
“请进吧。”我说。
两个人进来,在沙发上坐下。丁兰英端了两杯水过来,然后进了卧室。
“杨先生,我们这边有个客户,是做系统集成的。他们需要一个懂老旧系统迁移的技术负责人。”陈猎头开门见山,“我们了解到您正好在这方面有丰富的经验。所以想问问您,有没有换工作的意向?”
我把名片放在茶几上,想了想,问:“哪个公司?”
“这个不能说,但是我们可以在签合同之后再告诉您。”陈猎头笑了一下,“薪酬方面,年薪50万起步,期权另谈。”
50万。比我之前在公司多了不少。
但我没急着答应。
“你们是哪家猎头公司?第一次联系我就这么信任我?”我问。
陈猎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杨先生是业内有名气的人。我跟您说实话吧,是您的同事推荐您来的。他让我们不要透露名字。”
同事?
我脑子里转了一圈。王宇飞?沈嫔?还是刘涵亮?
“我不签保密协议的话,你们就不告诉我公司名?”我问。
“这个……”
“那你回去跟那个同事说一声,谢了。但是我现在不想换工作。”
陈猎头没想到我这么干脆,明显有点措手不及。
“杨先生,50万是个不错的价位了。”
“我知道。”我说,“但我现在有别的事要忙。”
送走两个人,丁兰英从卧室走出来,一脸疑惑:“50万你不干?”
“不是不干。”我坐回沙发上,“是觉得这事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我今天早上才被裁,下午猎头就上门了。”我说,“消息也太灵通了吧。而且,以前公司的人我都认识,谁会推荐我?”
丁兰英想了一下:“难道是公司那边安排的?”
“有可能。”我说,“高展阳自己没办法,就想看看我是不是有别的出路。如果我真找了新公司,他就有理由不管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靠在沙发上,没说话。
实际上,我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不是去找新工作,而是要看看,高展阳那边,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
果不其然,第五天,电话来了。
这次是沈嫔打的,声音很急:“老杨,你过来一下吧。高展阳要疯了。”
“怎么了?”
“今天王总来公司了,当着所有人的面发了一通火。说我们再搞不定那个项目,他就要找别的公司做了。”沈嫔说,“高展阳在会议室里摔了杯子。赵明辉躲在外面,不敢进去。”
“那我去了有什么用?”
“他让我打电话给你。”沈嫔说,“他在上面那个会议室等你。”
“老杨,”沈嫔压低声音,“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这事你不管,公司真的吃不了兜着走。十几个人的团队,全靠那个项目活着。”
“我去也行。”我说,“但是有条件。”
“你说。”
“第一,我不是回公司上班。是技术咨询服务,按天算。一天两千。”我说,“第二,我要高展阳在我的合同上签字。第三,写清楚,我只负责技术指导,不做管理。”
沈嫔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跟他说。”
挂电话没多久,她的电话又来了:“他答应了。明天过来签合同?”
“行。”
晚上,丁兰英听我说完,看了我一眼:“你要回去?”
“不是回去。”我说,“是帮他们解决问题。按合同走,一天两千。他们要我干几天,我就干几天。干完了,我就走。”
“高展阳会那么老实签合同?”
“他不签也得签。”我说,“项目要是黄了,他这个总监也干不到年底。”
丁兰英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上午,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去了公司。
电梯到15楼,门一打开,我就看到沈嫔站在走廊里等我。她看到我,赶紧走过来说:“高展阳在办公室里等你。赵明辉也在。”
我点点头,走了进去。
技术部还是老样子。只是工位上坐了几个新面孔,看到我都露出好奇的神色。
高展阳的办公室门开着。我走进去,看到他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放着一份合同。赵明辉站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老杨,来了。”高展阳站了起来,挤出笑容,“坐。”
我没坐,站在他对面。
“你的条件,沈嫔跟我说了。”高展阳拿起合同,“我让人拟好了,你看看。”
我接过合同,一条一条看了起来。
合同写得很清楚:技术服务合同,按天计费,一天两千。
合同期限三个月,到期可以续约。
我只负责技术指导,不参与管理,不对项目进度承担直接责任。
读了两遍,我觉得没问题。
“签字吧。”我说。
高展阳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然后递给我一支笔。
我刚要签,赵明辉突然开口了:“老杨,这个合同……是不是有点贵了?一天两千,一个月四万。三个月就十几万啊。”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贵?”
“我是说……”
“那你们可以找别人。”我把合同放回桌上,“找那个一天五千的也行。”
高展阳赶紧打圆场:“不不不,不贵。老杨值这个价。签签签。”
我没再看赵明辉,拿起笔签了字。
合同签完,高展阳的脸色好了一些。他把一份合同收进抽屉里,然后抬起头问我:“老杨,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
“那……你先去看看那个系统?”
我点了点头。
走出办公室,我看到技术部的人都站了起来。几个新人好奇地看着我,刘涵亮站在工位旁边,朝我点了点头。
赵明辉走在最后面,脸色不大好看。
我走到机房门口,推开那扇熟悉的门。
里面的机器还是老样子。那台主机嗡嗡地转着,指示灯一闪一闪。屏幕上是熟悉的界面,只是停在登录页面,很久没人动过了。
我打开电脑,输入密码。过了两分钟,系统才完全打开。
“现在的状态是什么问题?”我问。
刘涵亮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这个是三天前,王总那边传过来的参数。我按你的手册调整过,但是到了第三步,就卡住了。”
我看了一下数据,皱了皱眉。
“你用的调试方法不对。”我说,“这个系统的参数不是调一次就能用的。它需要先建立一个基线,然后再做微调。”
“那……怎么建立基线?”
我没回答他。
技术部的人都知道,用这套系统的人,只有两个。一个退休了,一个是我。
而退休的那个,还比我大五岁。
我坐到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起来。
04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机房里待了四个小时。
开着空调,机器嗡嗡响着,指示灯一闪一闪。我坐在那里,一条一条代码看,一个一个参数调。
调到一个地方,我停住了。
这个地方很关键。三天前刘涵亮来调的时候,其实只差这一步就能把系统跑起来。但他不知道,这一步要用的方法,跟我教的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因为这套系统有一个隐藏功能,是我当初特意留的。
那时候,公司想省钱,不肯买现成的软件。
我就自己写了一套应付差事。
但我知道,这种自己写的东西,早晚要出问题。
所以我在最核心的地方,加了一个自动保护程序。
只要有人不知道怎么用,系统就会锁住。
刘涵亮就是遇到了这个。
他按我给的常规方法操作,到第六步就会被系统卡住。不是他技术不行,是系统自动锁了。
我解开这个锁,花了一个小时。然后按着正确的流程,把参数调好。
系统开始跑了。指示灯变成了稳定的绿色。
我靠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打开门出来,发现走廊里站着好几个人。刘涵亮、沈嫔,还有几个新来的员工。
刘涵亮第一个冲过来:“怎么样了?”
“好了。”我说,“回去跑两天数据,稳定了就没问题了。”
那边有人发出惊喜的笑声。沈嫔也笑了起来,朝我点了点头。
赵明辉站在办公室门口,没过来。
我正要走,高展阳从办公室出来了。他走到我面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开心,又像是尴尬。
“老杨,辛苦你了。”他说。
“不辛苦。”我说,“按合同走的。”
“那……”他顿了顿,“你明天还来吗?”
“明天?”我看了他一眼,“合同写的是三个月。明天来不来,看我心情。”
高展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没再理他,转身走了出去。
电梯里,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沈嫔刚刚给我发了一条信息:“干得漂亮。”
回到家,丁兰英做好了晚饭。我把今天的事说了,她听了半天,说了一句:“你这个人,太实诚了。他们让你去你就去,万一以后……”
“没有万一。”我说,“合同写得清清楚楚。我只做技术指导,不管理。他们要我做别的事,得加钱。”
“你还挺会算。”
“跟你学的。”
那几天,我每天都去公司机房待几个小时。把系统稳住,把参数调好,把流程写下来。技术部的人,我能教的就教。
赵明辉很少跟我说话。他每天在办公室里待着,偶尔出来转一圈,看看我在做什么。我不理他,他也不理我。
高展阳倒是客气了不少。每次见面都打招呼,问我“老杨今天辛苦了”。我也不领情,该干嘛干嘛。
一个星期后,王总的项目恢复了。
沈嫔告诉我,王总还特意打了个电话过来,夸公司“技术实力强”。高展阳在电话里笑得合不拢嘴。
但我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那天下午,我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王宇飞过来找我。
“向东,我跟你说个事。”他压低声音,看了看四周,“你觉不觉得,赵明辉最近有点怪?”
“怎么怪?”
“他这几天老是往高展阳办公室跑。”王宇飞说,“而且,我听说他在外面开了个公司。也不知道真假。”
“开公司?”
“对。好像是跟一家外包公司合作过。”王宇飞说,“我就告诉你一声,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想着王宇飞的话。赵明辉不是没能力,但他怎么也折腾不起来。开公司这事,会不会跟我有关?
但我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到家后,丁兰英正在院子里浇花。我走过去,把事情跟她说了。
“赵明辉?”她放下水壶,“就是那个当初在高展阳面前说你坏话的人?”
“就是他。”
“那他开公司,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丁兰英说,“你小心点,别让他给算计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赵明辉做事向来不靠谱,但开公司这种事,他一个人肯定搞不定。
背后肯定有人。
是谁?
第二天上午,我给杨立轩打了个电话。
杨立轩是我堂弟,自己开公司好几年了。人脉广,办事也靠谱。我把赵明辉的事跟他说了,让他帮我查一下。
“哥,交给我。”杨立轩说,“两天给你消息。”
挂了电话,我又去了公司。
那天,高展阳开了个会。他站在会议室前面,宣布了一个消息:下个月公司要开一个对外技术展示会,重点推荐我们刚做的那个项目。
说到最后,还特意站起来,主动握了握我的手。
“老杨,这事你功劳最大。”他说,“这次展示会,你也得来。”
我没表态。
晚上回到家,我正在沙发上看电视,手机响了。是赵明辉打来的。
“喂,老杨。”那边声音有点不自然,“我……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合作。”赵明辉说,“你技术好,我有人脉。我们一起干,肯定能做成大事。”
“什么大事?”
“开公司。”赵明辉说得挺直接,“我这边有资源,你出技术。赚了,咱们五五分。”
我没马上回答,而是问他:“当初你跟高展阳说我不行,就是想裁了我,现在又来找我合作。你觉得我会同意?”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钟。
“老杨,有些事是我做得不对。但那都是为了公司。”赵明辉的声音低下来,“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公司不稳定,谁知道以后怎么样。我们得为自己打算。你说是不是?”
挂了电话,我坐了一会儿。丁兰英走过来问我:“谁的电话?”
“赵明辉。”
“他说什么了?”
“想跟我合作开公司。”
丁兰英愣住了:“他那个人,你还信他?”
“我信他什么?他当初在我背后捅刀子。”我说,“但他这句话说得对。公司以后怎么样,谁也不知道。我不能一辈子都靠这个合同吃饭。”
“看看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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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两天后,杨立轩来了信息。
他在电话里很直接:“哥,那个赵明辉,我查了。他确实开了一家公司,注册时间是去年年底。法人是他老婆。主要业务就是做外包技术项目。”
“公司规模大不大?”
“不大。就几个人。但他不是一个人干的。”杨立轩说,“有个合伙人,叫刘涵亮。”
我拿着电话,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刘涵亮?
就是那个跟我关系不错,天天叫我“哥”的人?
“你确定?”我问。
“确定。”杨立轩说,“工商登记上写得很清楚。刘涵亮是监事,占股20%。”
“他什么时候加入的?”
“今年年初。”
我放下电话,靠在椅子上。
刘涵亮。那个一直叫我哥,还跟我抱怨“系统搞不定”的人。
他跟赵明辉开公司,却不告诉我。还继续在公司上班,在我面前装好人。
他想干什么?
我坐了一会儿,努力回忆了一下。刘涵亮进公司那年,我确实带过他。他技术底子不错,人看起来也实诚。
但现在想想,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对劲。
比如,我走之后,他打电话跟我说“系统搞不定”。但实际上,他如果跟赵明辉合伙,就应该知道赵明辉的策略。为什么要打电话给我?
除非……
除非他们就是想让我知道,公司那边已经乱套了。
我一拍脑袋,明白了。
赵明辉和刘涵亮在唱双簧。赵明辉在前面唱黑脸,负责在老板面前说我坏话,逼我走。刘涵亮负责在背后装好人,帮我打探消息,让我心里有数。
但实际上,他们是想让我主动离开,这样赵明辉就能上位。而我走了以后,刘涵亮就能利用跟我的关系,从我这里套出更多的技术信息。
等他们把技术学到手,就可以把我一脚踢开。
我越想越生气,但又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赵明辉和刘涵亮合伙开公司,为什么要让我知道?毕竟,我还在这里,他就不怕我告诉高展阳吗?
除非……他们是故意让我知道的。
我拿起电话,给杨立轩又打了一个:“你再帮我查查刘涵亮,看他在公司内部有没有别的动作。特别是跟赵明辉一起,有没有私下里联系过什么人。”
“没问题,哥。”
挂了电话,我在家里来回走了好几圈。丁兰英看出我有点不对劲,问:“怎么了?”
“没事。”我说,“就是觉得,有些人在我眼皮底下,干了太多我不知道的事。”
“谁?”
“赵明辉,还有刘涵亮。”
“他们干什么了?”
我把事情说了。丁兰英听完,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想。”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赵明辉和刘涵亮的事。
如果赵明辉和刘涵亮真的合伙开公司,那之前发生的很多事情,都能说通了。
比如刘涵亮为什么会在我被裁之后马上打电话给我。
比如赵明辉为什么会突然跟高展阳走得那么近。
他们在公司内外,形成了一条完整的利益链。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公司,就看到了刘涵亮。
他正站在技术部的走廊里,跟一个新来的员工说着什么。看到我过来,他赶紧招呼:“哥,早啊。”
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哥,这两天系统稳定了。”他说,“我按你教的流程走,基本没问题了。”
“那就好。”
“对了哥,”他说,“昨天晚上,赵经理找你谈的事,你考虑了没有?”
我心里一动,但脸上没表现出来:“什么事?”
“就是开公司的事。”他压低声音说,“我知道你肯定有想法。但说实话,老赵是个聪明人。他这个提议,对你有好处。”
“对你有好处吗?”我看着他。
刘涵亮愣了一下,笑了:“哥,你这话说得……”
“我说得直白。”我说,“你跟赵明辉合伙开公司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刘涵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哥,你说什么呢?”他的声音变了。
“我说什么,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我说,“你们俩开公司的事,我已经查了个底朝天。你是监事,占股20%。你们想干什么?”
刘涵亮沉默了几秒钟,脸上的表情变了。
“哥,你别误会。”他压低声音说,“我跟赵明辉开公司,其实就是想多条路。现在公司什么情况,你也看到了。高展阳那个人,他待不长的。我总不能把自己吊在一棵树上。”
“那你为什么瞒着我?”
“我……”他语塞,“我怕你多想。”
“我倒没多想。”我说,“但你跟赵明辉合起伙来算计我,这个账,我要算。”
“哥,我没有!”
“没有?”我说,“那我问你,公司裁员那天,是谁跟赵明辉一起在高展阳办公室里待了一个小时?是你吧?你以为我不知道?”
刘涵亮的脸色彻底变了。
“哥,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说,“合同的事,我已经跟高展阳谈好了。你们的那些事,我不掺和。但你要是再在我背后搞小动作,就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我转身进了机房。
关上门,我靠在墙上,长出了一口气。
手机上,杨立轩又发来一条消息:“哥,查到了一个新情况。刘涵亮跟赵明辉最近在跟一个大客户接触。具体是谁,我还没查出来。”
大客户?
我愣了一下,心里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06
那个大客户就是王总。
杨立轩查到的消息让我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赵明辉和刘涵亮私下联系了王总,想把他手里那个项目“挖过去”。
如果他们干成了,公司这边就得摆烂,而我回去帮公司稳住的那个项目,就会变成他们的“业绩”。
这事从根子上就是针对我的。
我拿起电话,想打电话告诉沈嫔。转念一想,现在告诉她也没用。我没证据,光凭杨立轩查到的那几句话,能不能告倒赵明辉和刘涵亮还不好说。
我得想个办法,让他们自己露馅。
当天下午,我没去公司机房。而是去了王宇飞的办公室。
王宇飞正在看文件,看到我来了,站起来打招呼:“哎哟,老杨,稀客啊。”
“有点事想跟你商量。”我说。
“你帮我盯着点赵明辉。”我说,“他最近在外面搞了个公司,跟王总那边走得很近。我怀疑他想把王总的项目撬走。”
王宇飞放下钢笔,看着我:“你怎么知道的?”
“我堂弟查到的。”我说,“他自己也承认了。”
“那他这是找死。”王宇飞说,“要是让高展阳知道了……”
“他怕什么?反正公司这边,他已经不在乎了。”我说,“他想要的,就是把我挤走,把王总的项目拿到手。然后跑到自己公司那边,继续干这个。”
王宇飞想了想,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让你帮我约一下王总。”我说,“我想跟他当面谈谈。”
“谈一谈,他要是真想换合作方,会有什么后果。”
王宇飞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赏。
“行,我帮你约。”他说。
第二天下午,王总来到公司附近的咖啡馆。
他五十出头,瘦高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看到他进来,我站起来打了个招呼。
“杨工,好久不见。”他伸出手。
“王总,你好。”
我们坐下来,点了一杯咖啡。
“我听王宇飞说,你有事要见我?”王总也直爽。
“对。”我说,“我想跟您说个事。赵明辉那边,是不是找过您?”
王总一愣,脸上的笑容收了收:“你消息挺灵通。”
“您也知道,我跟赵明辉之间,出了点事。”我说,“但我想说的是,您要是真跟他合作,后面可能会很麻烦。”
“怎么说?”
“您那个项目,核心部分全部挂在旧系统上。而那个系统,只有我一个人能完全掌控。赵明辉他们,连系统怎么登录都要学三天。他们不可能在短期内帮您搞定。”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您跟他们签合同,最后做完的,还是我。”我说,“但那样的话,您得付双倍的钱。而且,从合同角度,您中间还得冒一段系统断档的风险。”
王总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杨工,你是不是想让我放弃赵明辉,重新跟你们公司合作?”
“我不替公司说话。”我说,“我替我自己说话。您那个项目,我给公司做过一次。他们给的价不高,但质量您也看到了,没出过问题。”
王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你们公司确实有水平。”
“那您应该知道,赵明辉没这个水平。”我说,“他要是能搞定,我也不用来找您了。”
王总笑了一下:“杨工,你这人,说话不太客气。”
“我这个人比较实在。”我说,“不绕弯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这事我心里有数了。谢谢你,杨工。”
送走王总,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心里挺复杂。
我知道,我跟赵明辉之间的矛盾,已经彻底摆到台面上了。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但我也不怕他。
回到家,丁兰英正在做饭。看我回来,问了一句:“怎么样了?”
“成了。”我说,“王总不会再跟赵明辉合作。”
“那就好。”她炒着菜,头也不回,“但你得小心,赵明辉那个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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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果不其然,事情在第三天彻底爆发了。
上午,我正在机房里调系统参数,沈嫔突然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老杨,高展阳让你去会议室一趟。”她说,“急事。”
“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她压低声音,“但他脸色很差,赵明辉也在那边。”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走进会议室,我发现里面坐着好几个人。高展阳坐在主座上,脸黑得能挤出墨汁。赵明辉坐在旁边,低着头。刘涵亮站在门口,一句话不说。
“老杨,你来一下。”高展阳的声音很冷。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我听说,你私下里见了王总?”高展阳问。
“见了。”我没否认。
“你见了王总,说什么了?”
“说了一些关于项目的事。”
“项目的事?”高展阳冷笑一声,“你私下去见客户,说项目的事。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签的合同里写的是技术服务。你去见客户,这是服务吗?”
我一听就知道,赵明辉肯定告了我一大状。
但我也不慌。
“高总监,我去见王总,是因为我听说有人在私下挖他。”我说,“如果让王总跟别人合作了,公司这个项目就没了。我替公司说话,有什么问题?”
“替公司说话?”高展阳冷笑起来,“你替公司说话?你一个人,凭什么去替公司说话?你这次去见王总,有跟我提前说过吗?你有向公司报备过吗?”
“没有。”
“那你就不是替公司说话!”高展阳站起来,声音很大,“你这是私通客户!杨向东,你知道公司规定吗?任何私自接触客户的人,可以解除合同!”
他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往桌上一拍:“合同解约书,我已经准备好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赵明辉偷偷抬了一下头,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刘涵亮贴着墙,一言不发。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合同解约书。封面印着“解除技术服务合同通知书”几个字,挺正式。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来。
“高总监,你想解约,可以。”我说,“但你得想清楚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王总那边,现在是不打算跟赵明辉合作的。”我说,“你把我的合同解了,你上哪找人做这个项目?”
高展阳一愣。
“而且,”我接着说,“我手里还有一个东西。”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我这些年整理的,咱们公司所有核心项目的完整文档。”我说,“包括旧系统的所有代码。这个U盘,我本来是打算下个月公司展示会上,当面交给董事长的。但你现在要解约,那这东西,我就不知道送给谁了。”
高展阳的脸色变了。
“你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你。”我说,“我是告诉你事实。没有我,那些项目的完整资料,没人能拿到。你要是把我赶走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钟。
高展阳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一会儿青一会儿白。他看了看赵明辉,又看了看刘涵亮。
赵明辉的脸彻底垮了。他大概没想到,我手里还留着这一手。
“杨向东,你……”高展阳终于开口了,“你这是在逼我。”
“我不逼你。”我说,“我只是告诉你一个选择。你可以选择相信我,把这个项目做完。也可以选择相信赵明辉,把我赶走。你选一个。”
高展阳没说话。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U盘,说:“这个东西,我只给够信任我的人。”
说完,我转身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沈嫔站在门口,看到了刚才的一切。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我摇了摇头,示意她不需要说什么。
“老杨,你这一巴掌,扇得好。”她小声说。
我苦笑了一下。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觉得累。
丁兰英从房间出来,看我脸色不好看,问:“怎么了?”
我把今天的事说了。说完,丁兰英坐到我旁边,说:“要是他真的把你解了,咱就认了。23万在卡里,够咱们活几年。你也不用操心那些事了。”
“但你这个人,”她叹了口气,“就是心软。看到那些机器没人会弄,你就想去弄。看到那些项目要黄,你就想去救。”
晚上,吃了饭,我坐在客厅里发呆。丁兰英和我一起看了一会新闻,突然,她冒出一句话:“要不,咱自己开个公司。”
我愣了一下,扭头看着她。
“你说什么?”
“我说,咱自己开个公司。”丁兰英说,“你不是有技术吗?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扛。咱们开个小公司,专门做人家搞不定的那些技术活。不用大,就做几个项目,够活就行。”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的想法有点意思。
“你认真的?”
“认真的。”她说,“你现在这样,给人家打工,还得看别人的脸色。不如自己干,想接什么活就接什么活。”
我坐直了身子,想了很久。
赵明辉能开公司,刘涵亮能开公司,为什么我就不行?
我脑子里的想法越来越清晰。
08
第二天一早,公司给我打了电话。
是高展阳亲自打来的。
“老杨,”他的声音低了很多,带着点疲惫,“你昨天说的那个U盘的事,我想了想。咱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谈合作的事。”高展阳说,“那个U盘,你留着我放心。但你也得别折腾,咱们把这个项目做完。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话里话外,他向我低头了。
我考虑了一会儿。既然他想谈,那就谈。
当我走进高展阳的办公室时,看到桌上摊着好几份文件。高展阳坐在办公桌后面,赵明辉没在。
“赵明辉呢?”我问。
“我今天没让他来。”高展阳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老杨,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冲动。”
“现在我想通了,你是公司的宝贝。”他接着说,“你技术好,责任心也强。公司需要你这样的人。”
“你用不着给我戴高帽。”我说,“说吧,想怎么处理?”
高展阳拿起一份文件:“这是新的技术服务合同。价格不变,但期限延长到一年。而且,我加了一条:公司方面,不会再有人干涉你的工作。你要教新人,自己看着办。要是不想教,公司也不会逼你。”
我拿起合同,看了一遍。确实跟他说的一样。
“行,我签。”
高展阳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那就好。”
签完字,我走出办公室。技术部的人看到我,都露出了不一样的表情。有高兴的,有羡慕的,也有不知道在盘算什么的。
赵明辉站在走廊尽头,一脸阴沉地看着我。刘涵亮站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我没理他们,径直回了机房。
下午,我正调参数,手机响了。是杨立轩打来的。
“哥,查到了。”他说,“赵明辉跟王总那边,确实接触过。但王总没答应他。”
“我知道。”我说,“那个事我已经处理了。”
“还有一个事。”杨立轩继续说,“赵明辉的公司,最近资金链出问题了。他那边欠了几十万的外包款,人家在催。”
我心里一动。
“那正好。”我说,“让他自己收场。”
挂了电话,我继续调参数。
但脑子里转得很快。赵明辉欠了钱,肯定想快点盘活项目。但王总这条路走不通,公司这边又不好意思再抬头,估计他会狗急跳墙。
我得提防着点。
一个星期后,赵明辉的事情彻底暴露了。
那天上午,沈嫔给我打电话,声音急:“老杨,你快过来!赵明辉被起诉了!”
“被谁起诉?”
“他老婆的远房亲戚。说赵明辉以公司名义骗了人家三十多万的投资款。人家起诉到法院了。”
我愣了一下,赶紧去了公司。
走进办公室,看到赵明辉正在收拾东西。他的脸又青又白,手都在发抖。
刘涵亮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回事?”我问。
“他那个公司,搞出事了。”刘涵亮压低声音说,“他当初以公司名义找人集资,说要做项目。结果项目没做成,钱也没还上。现在人家直接告到法院了。”
赵明辉抬起头,看到我,脸上的表情变得特别复杂。
“杨向东,”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你是不是很得意?”
“你赢了。”他苦笑了一下,“这公司,我待不了了。明天我去办离职。”
“那你欠的钱呢?”
“我会还。”他说,“就算卖房子卖地,我也还。”
他没再多说什么,抱着一个纸箱,走出了办公室。
刘涵亮站了一会儿,也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看着赵明辉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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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赵明辉的离职,成了公司的大新闻。
消息传开以后,技术部的人又变了脸色。有人开始躲着我,也有人主动跟我套近乎。
刘涵亮更是为难。他既是赵明辉的合伙人,又是我的“好兄弟”。赵明辉一走,他夹在我和公司之间,左右为难。
有一天,刘涵亮找到了我。他站在机房里,低着头说:“哥,我想跟你说个事。”
“赵明辉走了。公司这边,我想留下来。”他说,“之前跟着他干的事,是我糊涂。以后我不会了。”
我看着他那张脸,想起了当初他叫我哥的样子。
“你确定想留下?”
“确定。”他抬起头,“我知道自己错了。公司给了我机会,我不想再搞砸了。”
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那就留下来。但是有一条,以后不许再跟公司以外的人做私下交易。你要做,报给我,我帮你把把关。”
刘涵亮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刘涵亮确实老实了许多。他每天认真跟我学技术,带新人也不喊累。公司这边,慢慢接纳了他。
一个月以后,高展阳找我谈了一次话。
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推心置腹地说了几句:“老杨,这段时间的事,我都看在眼里。公司之前走了一些弯路,让你吃了不少苦。但以后,我不会再让人动你了。”
“谢谢。”我说。
“不过,我还有一个想法。”他说,“公司要做大,技术力量不能太分散。我想把技术部重新组织一下,让你当主管。年薪40万,外加项目分红,你看行不行?”
这个结果,是我没想到的。
我考虑了一下,说:“我考虑考虑。”
高展阳笑了:“行,你慢慢考虑。”
当天晚上,我把这事告诉了丁兰英。
丁兰英听我说完,看着我,说:“你想好没有?”
“还没想好。”我说。
“那你觉得,该怎么选?”
我靠在沙发上,想了想。
“说实话,我不想再给人打工了。”我说,“我想自己干。”
“那公司这边,你就拒绝了?”
“不拒绝。”我说,“我可以跟他们合作。但我不能像以前一样,只属于他们一个人。”
丁兰英看着我,点了点头。
“行,你怎么想,就怎么干。”
10
第二天,我去了公司,找到高展阳。
“高总监,你昨天说的那个事,我考虑过了。”我说,“你们要我当技术主管,我肯定干。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我愿意上班,也愿意带新人。”我说,“但是,我要公司出一个内部创业协议。我手里这个旧系统,所有的技术专利和后续升级维护权,得归我所有。公司用我的技术,要支付技术授权费。”
高展阳愣住了。
“你这……这不是分家吗?”
“不是分家。”我说,“是双赢。你们不用担风险,我也不用靠工资吃饭。技术上出了什么问题,我第一个顶上。但要是我自己接外面的活,我得有自主权。”
高展阳沉默了半天。
“我得跟董事长商量一下。”
“行,你们商量。”
三天后,高展阳打来电话:“老杨,条件我们答应了。合同我们已经拟好了,你看看。”
我去了公司,看到那份内部创业协议。
写得挺详细:技术归我,公司有优先使用权,每年支付授权费。我继续在公司上班,年薪提到45万,外加项目分红。
条款对我有利。
高展阳收起合同,笑了:“老杨,以后咱们就真的是自己人了。”
“自己人没错。”我说,“但我先把话说清楚:技术归我,你们谁也别想拿我的东西去卖钱。要卖,得经过我同意。”
“那是自然。”
从公司出来,我站在大街上,看着人来人往。
这一年,我48岁。从失业到翻身,用了不到三个月。
路是自己走出来的。
我掏出手机,给丁兰英打了个电话:“晚上不加班,回家吃你做的红烧肉。”
“好。”
挂了电话,我朝家的方向走去。夕阳把影子拉得挺长,但步子很稳。
我不知道以后还能走多远,但我知道,那些跟我打过交道的人,再也不敢随便小瞧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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