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瓜棚躲雨,遇见我一辈子的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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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樊保华。
今年56了,豫东平原上土生土长的庄稼汉。
我们家那片地,全是沙土地,种啥成啥。
花生结得挤破土,西瓜更是长得跟吹气似的。
我爹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种地把式。
同样的种子,搁他手里摆弄摆弄,收成硬是比别家多两成。
我初中一毕业,没考上高中,就跟着我爹在地里刨食了。
那时候心里还有点不得劲儿,觉得念了几年书还回来种地,脸上挂不住。
我爹一句话就给我堵回来了:“小子,种地咋了?你看看咱村,谁家能种出咱家这瓜?这是手艺!有了手艺,还愁找不着媳妇?”
我撇撇嘴没吭声,心里倒是记下了。
说实话,我比爹多念了几年书,也不是白念的。
我三天两头往县城农科站跑,跟站里老技术员套近乎,学了不少科学种瓜的法子。
回来一捣鼓,嘿,我种出来的瓜比我爹的还甜,个头还匀称。
那年头瓜贩子都认我家的瓜,一到季节就开着拖拉机到地头等着。
1989年那个夏天,我记得特别清。
麦子刚收完没几天,场院里还晒着一堆堆金灿灿的麦粒,地里的西瓜就开始鼓劲儿了。
一个个绿油油的,纹路清晰,拍上去"嘭嘭"响,一听就知道瓤子红了。
我家瓜地在村东头,紧挨着一条大路。
那条路是附近几个村赶集上店的必经之道,人来车往的。
瓜快熟那阵子,我爹天天念叨:“保华啊,得看紧点,这大路边的瓜不藏人。”
丢几个瓜倒不算啥,关键是有些人糟蹋东西。
摘开一个不甜,随手就扔了,咬两口的瓜蛋子满地都是,看得人心里滴血。
那天下雨了。
早上一睁眼,天就变得阴沉沉的。
吃过早饭,雨点子就噼里啪啦砸下来了。
到了晌午,雨更大了,天地间就像挂了层灰白色的水帘子,院里的枣树叶子被砸得抬不起头。
我爹扒着门框往外瞅,眉头拧成个疙瘩:“这雨不停,瓜地怕是得积水。”
我说:“我去看看吧。”
“中,带上伞,把瓜棚里的油布捋捋,别让雨浇塌了。”
我卷起裤腿,撑着把黄油布伞就出了门。
那伞是供销社买的,大是够大,可架不住雨猛。
走到半路,裤腿早就湿透了,鞋里咕叽咕叽全是水。
风一刮,雨斜着抽过来,半边身子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到了地头,我先蹚着水在地里转了一圈,看看沟渠通不通。
还好,爹挖的排水沟深,水哗哗地往外流。
瓜都好好地躺在秧子底下,水灵灵的。
我这才松了口气,朝瓜棚走过去。
瓜棚搭在地势最高的地方,我爹下了本钱,四根胳膊粗的杉木柱子,顶上铺了两层厚油布,四边还压着砖头,比别人家的瓜棚气派多了。
里面能摆下一张床、一个小桌,还能搁俩凳子。
我走到棚跟前,雨水顺着油布哗哗往下淌,像挂了一圈水帘子。
我撩开帘子,一脚迈进去。
“呀——”
一声惊叫,差点没把我魂吓飞了。
我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定睛一看,瓜棚里有人。
是个姑娘,坐在我那张行军床边上,两只手攥着床沿,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跟我一样——又惊又怕。
她那小模样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瓜子脸,皮肤白净,俩大眼珠子黑亮亮的,雨水打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两边,嘴唇微微张着。
胸口一起一伏的,显是吓得不轻。
我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谁啊?咋在我家瓜棚里?”
说实话,那时候我心里也打鼓。
大雨天,地里半个人影都没有,突然钻出个姑娘来,换谁不迷糊?
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琢磨这到底是啥情况。
姑娘腾地一下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说话都结巴了:“俺……俺是路过的,雨太大了,看见这有棚子,就……就进来躲躲。俺这就走,这就走……”
她一边说一边往门口挪。
她这一站起来,我眼睛直了——她身上穿的,是我的衣服。
我那件灰蓝色的短袖布衫,肥肥大大的,套在她身上直晃荡;
下面是我那条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裤子,裤腿卷了好几圈才没拖地。
她自己那身衣裳,一件碎花布褂子,一条深色裤子,湿漉漉地搭在床头的绳子上面,还在滴水。
她见我盯着她的衣服看,脸更红了,耳朵根都烧起来了,嘴唇哆嗦着想解释又开不了口。
我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摆手:“没事没事,雨太大,你衣裳湿了换下来晾晾,应该的……应该的……”
这话说完我又觉得不对劲——合着我是答应她穿我衣裳了?
可我啥时候答应的?
这姑娘胆子也忒大了点,进人家瓜棚不说,还把男人衣裳扒下来穿身上了。
可转念一想,她估计也是没法子。
那天的雨,淋上十分钟能把你浇透。
一个姑娘家,总不能湿淋淋地站一两个小时吧。
“那啥……雨还大着呢,你先坐着,等小了再走。”我指了指凳子,自己往门口退了退。
姑娘犹豫了一下,又慢慢坐回去了。
低着头,两只手绞着,一句话也不说。
我搬了个小马扎,靠着门口坐下,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俩人就这么隔着两步远,谁也不吭声,雨声哗哗地填满了整个瓜棚。
可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那姑娘身上穿着我的衣裳,我鼻子尖能闻着股淡淡的胰子味。
我心里“咚咚”地跳,眼睛老想往那边瞟,瞟一眼又赶紧收回来。
她真好看。
具体哪好看我也说不上来,就觉得她坐那儿安安静静的样子,像……像啥呢?
像我们村东头那塘荷花,雨里安安静静地开着,不声不响的,可你就是挪不开眼。
我肚子里翻过来倒过去地琢磨:
她是哪个村的?
今年多大了?
许了人家没有?
想归想,但我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个年代的男女,都老实得很,别说搭话了,多看一眼都觉得臊得慌。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一个来小时吧,雨声渐渐小了,从哗哗变成沙沙,天光也亮了些。
姑娘站起来,轻声说:“雨小了,俺该走了,再晚天就黑了。”
我赶紧站起来,嘴皮子突然不利索了:“那……中……你……慢点走……”
姑娘走到门口,我都以为她要撩帘子了。
她突然又折回来,脸朝着地,声如蚊蚋:“俺……穿的这衣裳……过两天……俺给你送回来……”
说完这半截话,她一把抓起绳子上已经半干的湿衣裳,掀开帘子就冲出去了。
那步子快得,好像后面有狼撵她似的。
我愣在原地,帘子还在晃荡,雨丝从缝隙里飘进来,凉飕飕的。
外头雨确实小了,细蒙蒙的,地里的西瓜叶子被洗得翠绿翠绿的。
我探头往外看,那姑娘已经走出去老远了,瘦瘦小小的背影在雾蒙蒙的雨里越走越远,最后拐过地头那片杨树林,不见了。
我这才想起来——我连她叫啥名都没问。
那天回到家,我娘见我一脸魂不守舍的样,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就是雨大淋着了。
晚上躺在炕上,翻过来掉过去睡不着。
眼睛一闭,就是瓜棚里那姑娘的小模样。
穿着我那肥大的衣裳,耳朵根红红的,低着头绞手指头。
我在心里骂自己:
樊保华啊樊保华,你咋这么怂呢?
人家问你话你结巴。
人家走了你连名字都不知道,光知道回来瞎琢磨。
后来几天,我天天往瓜地里跑,连下雨都去。
我娘说我勤快了,其实我啥心思她不知道,我就盼着那姑娘来还衣裳。
可一天两天,三天五天,衣裳没等来,人也没影了。
我心里那点小火苗慢慢就熄了。
寻思人家可能就是随口一说,过了就忘了。
再说了,我连人家住哪儿都不知道。
人家凭啥记着我这个瓜棚里的愣头青?
大概过了一个多月,有阵子没下雨了,玉米已经长到半尺高,绿油油的铺了一地。
那天上午我刚从地里回来,一进院就看见堂屋里坐了两个妇女。
一个五十来岁,胖乎乎的,一脸笑纹;
另一个年轻点,三十出头,穿件碎花的确良衬衫,扎着马尾辫,看着就精干。
我娘一看见我就招手:“保华快来!”
我进了屋。
那俩妇女齐刷刷地扭头看我,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那个年轻妇女笑得跟朵花似的:“这就是保华吧?啧啧,一看就是个老实孩子!”
我爹在边上呵呵笑:“是是是,这就是我儿子保华。”
我娘把我拽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保华,那个年轻的是咱邻村的媒人,姓刘,嘴皮子可利索了。那个年纪大点的是女方她姑姑,今儿个是专门来给你说媒的。”
我愣住了:“说媒?给谁说?”
我娘白了我一眼:“你自个儿干的事你忘了?上个月瓜棚里,你是不是遇见个姑娘?”
我脑子“嗡”的一声,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姑娘回家后把瓜棚里的事跟她爹娘说了,她爹娘当时没当回事,过了没几天给她寻了门亲事,谁知这丫头死活不愿意。她爹娘一追问,才知道丫头心里有人了,就是瓜棚里遇见的那个小伙子。”
我娘说着说着自己都乐了:“人家爹娘一打听,就找到咱家来了。”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听见自己的心“咚咚咚”地擂鼓。
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嗓子眼发干,问了一句:“她……叫啥名?”
“叫王巧,小名叫巧儿,后刘庄的。”
后刘庄,离我们村八里地,中间隔两个村子。
那天媒人和巧儿她姑在堂屋里坐了一上午,我娘烧了鸡蛋茶,我爹陪着说话。
我就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旁边,她们问我啥我答啥,问一句答一句,连句整话都说不囫囵。
年轻媒人笑得前仰后合:“这孩子老实,是个过日子的人!巧儿那丫头眼光不错!”
巧儿她姑也笑,一个劲儿地端详我,那眼神里头带着满意。
她们走的时候,我送出门去。年轻媒人回过头冲我挤挤眼:“保华,等着好消息吧!”
那天夜里我又失眠了,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想瓜棚里的情景。
她咋就那么大胆呢?
头一回见面就敢穿人家衣裳。
她后来咋就跟家里闹上了?
她爹给她说的那门亲事,对方是个啥样的人?
想着想着,我就笑了。
管他啥人呢,反正巧儿没同意,她心里装的是我。
农历十一月初,我和巧儿成亲了。
那天她穿一身红,头发盘在脑后,戴着红盖头,由她哥背着送上花轿。
轿子到我家门口,我掀开轿帘扶她下来。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脸红扑扑的,眼里的笑跟瓜棚里那天一模一样。
洞房里头,红烛“噼啪”地响。
她坐在炕沿上,低着头,两根手指绕着衣角转圈圈。
我坐在她旁边,俩人谁都不说话,外头闹房的乡亲们嘻嘻哈哈的,门缝里挤进来好几双眼睛。
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那天……你吓着没?”
我说:“吓着了。”
“我也吓着了。”
她抿着嘴笑,“我都不知道那是你家瓜棚,雨太大了,我就钻进去了。后来看见有男人的衣裳,我就……就……”
她说不下去了,脸又红了。
我握住她的手,软乎乎的,热乎乎的。我说:“你咋知道你穿的是我的衣裳?”
“那棚里就你一张照片,压在床头的玻璃板底下,跟爹娘照的,我一看就认出来了。”
她停了一下,又说:“其实我……我在那棚里坐了一个多钟头,你还没来的时候,我把那照片看了好几遍……”
我心里一热,攥紧她的手,再没松开过。
婚后第二年,巧儿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
我娘乐得跟啥似的,天天抱着孙子不撒手。
我爹更夸张,逢人就显摆:“我孙子,八斤六两,跟他爹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有了孩子,日子更是有奔头了。
我和巧儿在地里下功夫,她脑瓜子活,跟我一块研究怎么种瓜更科学。
我那几年农科站跑得更勤了,回来跟巧儿合计,搞了小拱棚育苗,西瓜能提前半个月上市,价钱翻了一番。
后来我们又承包了村东头的鱼塘,养草鱼鲢鱼。
巧儿骑着自行车去县城卖鱼,嘴巴甜,秤头足,回头客越来越多。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攒了钱,盖了新房,买了拖拉机,后来又装了电话,买了彩电。
每年夏天西瓜熟的时候,我还会去瓜棚里坐坐。
棚子早就翻修过了,比当年更结实,里头装了折叠床,吊了电扇。
可我每次坐那儿,眼前还是能看见那天的光景——雨哗哗地下,一个穿我衣裳的姑娘坐在床边,耳朵根红红的,低着头,安静得像一塘荷花。
巧儿有时候也跟我一块去,坐在瓜棚里啃西瓜,啃得满脸都是汁水。
我笑她,她就拿西瓜皮扔我。
前几年有个小年轻问我:“保华叔,你跟婶子是咋认识的?”
我说:“瓜棚里。”
“啥意思?”
我笑了笑没细说。有些事儿吧,说出来像编的,可它就是真事儿。
缘分这东西,谁也说不准。它来的时候不声不响,就在那场雨里,在那个巴掌大的瓜棚里头,悄悄地就定了。
这一晃,真快,三十多年就过去了。
当年的俏姑娘也五十多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有了褶子,可在我眼里头,她还是那个雨里坐在瓜棚里头的模样。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俩躺在炕上说闲话,说着说着就又说起那场雨。
巧儿就说:“那时候你傻乎乎的,话都说不囫囵。”
我就说:“你还不是一样,穿着人家衣裳就跑,连个名字都不留。”
她拿胳膊肘捅我。
我笑着躲,跟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窗外头的蛐蛐叫成一片,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得满屋都是银光。
我想啊,人这一辈子,能遇着这么一场雨,能碰着这么一个人,值了。
(全文完)
☘️那个年代的故事,土得掉渣,也暖得烫心。
我是懿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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