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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潜的《钟摆》(载《河南文学》2025年第三期)以冷静克制的现实主义笔触,剖开了一场发生在乡村中学的师生对峙与人生溃败。小说跳出了“顽劣学生改过向善”的传统校园叙事,铺展开一出没有任何赢家的教育悲剧:学生张文龙纵身一跃,落得终身瘫痪、人生崩塌;教师刘志坤身败名裂、晚景凄凉,耗尽半生名誉与执念。这场看似由性格冲突引爆的极端纠葛,究其本质,是功利僵化的教育生态持续扭曲、错位失灵的必然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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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钟摆”是贯穿全文的核心隐喻,精准锚定了整部小说的精神内核。周而复始、机械往复、恒定刻板的钟摆运动,正是柿园一中教育生态的真实写照:僵化固化、循规蹈矩,摒弃人文温度,只重功利结果,所有师生都被困在这套冰冷的规则体系中,身不由己地往复消耗。
这所乡村中学的运转逻辑,早已背离了“立德树人”的教育本源,唯升学率的“出口儿”是瞻。为追逐应试成绩,学校粗暴推行分层教学,将学生划分为快班、中班、慢班,以分数为唯一标尺,为学生贴上优劣标签。八八班作为收纳“双差生”的慢班,自诞生之日起,就被学校默许为“无可救药的烂摊子”,成为被体系放弃、被教育漠视的边缘角落。正如青年教师曲高荷一针见血的批判:“你把这些孩子集中到一个教室,起个名字叫慢班,就等于给他们判了死刑!”这种制度性的偏见与放弃,是校园乱象、学生叛逆、师生对立的深层土壤。当教育体系率先抛弃了后进生的成长可能,便再也无法苛求学生自律自省、向阳生长。
退休返聘的副校长刘志坤,是这套功利教育体制最忠实的践行者、最顽固的捍卫者。他的一切治班理念、管理行为,都紧紧围绕“严苛管控”和“应试成绩”两大核心。他笃信“严管即教育”,秉持“越严越不出事”的极端准则,认为只要将学生的全部精力禁锢在书本与试卷之中,便能杜绝违纪乱象、维系校园秩序。依托封建家长式的强权管理,他将体罚辱骂、公开羞辱、高压管控视作治班良方,完全忽略了青少年的心理诉求与人格尊严。在他的认知里,学生不是独立鲜活的生命个体,而是可供驯服、打磨、量化的应试产品,个人价值高低,全然由分数高低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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绰号“刘老邪”的刘志坤,是小说中最复杂、最具悲剧性的人物形象,善恶交织的特质让他摆脱了扁平的反派叙事。他并非天性刻薄、嗜权霸道,反而怀揣着朴素的教育热忱与职业担当:退休后无偿留校履职,日复一日清扫校园、工整撰写板报,数十年深耕乡土教育,勤恳尽责、不辞辛劳。但这份纯粹的教育初心,最终在僵化体制的裹挟、功利风气的浸染下,彻底异化,沦为偏执的权威崇拜与极致的管控执念。
刘志坤的教育权威,从未建立在师德师风与育人智慧之上,而是依托强权与恐惧构筑而成。雪夜围殴叛逆学生、课堂当众掌掴惩戒、深夜入驻女生寝室制造心理威慑,一次次极端的管控手段,都是他对绝对权威的反复宣示。他沉醉于同事的吹捧簇拥,执念于升学率攀升、成绩排名靠前带来的虚幻荣光,在刻板的教育模式与权力快感中愈发偏执,逐渐丧失了教育者的包容与悲悯。
看似牢不可破的强权权威,实则脆弱不堪。当张文龙一次次深夜擦拭黑板、撕碎布告、公然对抗规则时,刘志坤感受到的不仅是颜面尽失的愤怒,更是固有教育信仰的崩塌。他无力以疏导、包容、教化的方式化解少年叛逆,只能不断升级羞辱与惩戒的烈度:从常规警告、劝退处分,到极尽刻薄、诅咒生命的“讣告”公示。这场黑板报前的反复对峙,早已脱离教育管教的范畴,沦为一场师生之间、关乎面子与权力的私人博弈。刘志坤一生的悲剧症结,在于至死未能勘破教育的本质:真正的师者权威,源于学生发自内心的敬重与信服,而非暴力威慑下的恐惧与屈服。他以强权驯服了乱象丛生的八八班,却也以极端之手,亲手将自己与学生一同推入悲剧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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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观张文龙,他是畸形教育体系下最典型的牺牲品。作为被分层制度筛选、被校园环境边缘化的“差生”,他自始至终被贴上“顽劣、无用、堕落”的标签,得不到认可、看不到希望、受不到尊重。课堂捣乱、聚众打闹、肆意违纪,这些看似乖张叛逆的行为,本质是缺爱少年的自我宣泄,是被否定、被忽视的消极反抗。而刘志坤的高压管控与人格羞辱,彻底掐灭了他最后的改过契机,将他一步步推向绝望的边缘。
张文龙并非全然顽劣、毫无良知的恶童。雪夜围殴事件后,面对刘志坤的宽容谅解,他曾真心忏悔、跪地致歉,生出悔过向善的初心。但冰冷的体制从未给他容错与成长的空间,一次微小的过错,换来的便是无休止的惩戒、羞辱与否定。当极尽恶毒的“死亡讣告”被公示于众,校方与教师联手完成了对他的社会性处决,彻底碾碎了一个少年仅剩的尊严与底气。他深夜擦拭布告、对抗校方的倔强举动,是绝境之人最后的无声抗争,是对不公教育对待最执拗的反击。
四楼教学楼的纵身一跃,是张文龙所有绝望情绪的终极爆发。那一声凄厉的“救命”,不仅是肉体坠落瞬间的本能呼救,更是一个被教育抛弃的少年,对冰冷压抑、毫无人文温度的应试环境最沉痛、最悲壮的血泪控诉。他以自我毁灭的极端方式,完成了对僵化教育体制最惨烈的反抗,也定格了一代人的成长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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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结局的双向和解,为冰冷的悲剧增添了一抹人性微光。风波落幕、尘埃落定,褪去副校长与问题学生的身份桎梏,剥离师生对立的尖锐矛盾,刘志坤幡然醒悟,以十余年的悉心陪伴、倾尽所有的照料,弥补自己曾经的过失,守护瘫痪余生的张文龙。这份跨越恩怨、消解对立的温情,是个体良知的觉醒,是人性本善的回归,让极致的悲剧多了一份温柔的救赎。
但个人层面的救赎与和解,终究无法掩盖既定的创伤,更无法根除悲剧滋生的体制根源。刘志坤晚年闯红灯被年轻交警嘲讽的桥段,极具讽刺意味,成为全文精妙的点睛之笔。昔日在校园至高无上、人人敬畏的师者权威,在新时代的社会规则面前不堪一击、形同虚设。一生固守旧式教育理念、信奉强权管控的刘志坤,直至暮年落魄,依旧未能真正反思自己的教育偏执与认知局限。这一结局隐喻深刻:陈旧、僵化、反人性的教育逻辑,终将被时代淘汰。
《钟摆》最深刻的文学价值与现实意义,在于彻底摒弃了非黑即白的二元叙事,拒绝将悲剧简单归咎于个人善恶。刘志坤是施暴者,以强权制造伤害、扼杀少年天性,却也是僵化体制的受害者,被固化的教育理念、功利的校园风气裹挟一生;张文龙是叛逆的反抗者,以顽劣对抗不公、以极端消解羞辱,最终沦为自我毁灭的牺牲品。二者本无无法调和的恩怨,却如同被锁死在钟摆轨迹上的个体,在应试教育的机械框架中反复拉扯、彼此消耗,最终两败俱伤、无一幸免。席潜以冷峻细腻的写实笔触,将这场校园悲剧淬为一面明镜,照见了乡村教育被忽视的痛点、被牺牲的个体、被扭曲的育人初心。这场往复不休、徒劳无果的钟摆式悲剧,穿透文本壁垒,跨越岁月更迭,为当下的教育生态、师生关系与育人理念,留下恒久且深刻的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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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一,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出生于豫东淮阳,现居郑州。从事报刊编辑工作三十余年,历任《粮油市场报》副刊编辑、《读书生活报》编辑、《广西工人报》专刊部主任、《沿海时报》副总编辑(主持工作)、《北海旅游报》总编、新华网北海频道总编、《环球游报》执行主编等职。现任河南文学杂志主编、河南省小说研究会副会长兼秘书长。主要作品有《被 “诺贝尔文学奖” 遗漏的文学大家》《颍河魂:孙方友和他的文学丰碑》《田中禾:墨耕大地的灵魂使者》《李佩甫:中原大地的文学祭司》《墨白和他的颍河镇文学王国》,长篇历史小说《朱集1942》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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