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是个闷得人喘不上气的夏夜。七月底,邯郸城像扣在蒸笼里,连蝉鸣都黏稠得化不开。我坐在卧室飘窗上,手指反复摩挲手机边缘,屏幕上是丈夫陈烁半小时前发来的微信:“晚上和同事聚餐,可能晚回,你先睡。”后面跟了个抱枕的表情。
窗外小区路灯把香樟树的影子投在纱帘上,晃得人心烦。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终于摁灭屏幕,起身从衣柜深处拽出那只藏了一个月的帆布包。包里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套新睡衣、充电器、一本看到一半的小说,还有一管新买的护手霜——我甚至说不清自己是去躲清静,还是去赴一场预谋已久的私奔。是的,私奔,和自己。结婚三年,我越来越频繁地感到窒息,那种被家务、被期待、被“好妻子”三个字死死嵌进模具里的钝痛。
电话是三天前就和闺蜜林薇约好的:“周六晚上去你家住,就咱俩,喝点酒说说话,别告诉陈烁。”林薇在电话那头笑:“又闹别扭了?”我说没有,就是闷。她没再问。林薇是我从初中就认识的朋友,在市中心一家会计事务所上班,单身,租了套小两居,养了只三花猫。她那地方是我为数不多的避难所。
我轻手轻脚推开卧室门,客厅电视还开着,体育频道在播乒乓球回放,声音压得很低。陈烁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动静抬头:“出去?”他眼镜片反着电视的光,看不清眼神。“嗯,林薇叫我过去,她家水管坏了,物业说今晚修不了,她一个人害怕。”我攥着包带,把这套编了两天的词说出来,声气平稳。“行,那我送你。”他站起来去够茶几上的车钥匙。“不用,打车就行,你喝了酒别开车。”我说。他今晚确实喝了——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啤酒味,衬衣领子有点皱。
他没坚持,只说:“到了发消息。”我换鞋的时候,他忽然从沙发上探过身:“带伞了吗?预报说有雨。”我说带了,其实没带。我开门出去,楼道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脚背上。关门那瞬间,我听见电视里解说员激动地喊了一声“好球”,还有陈烁轻轻“嗯”了一声,像对自己说的。
电梯里镜子照出我的脸,三十二岁,圆脸,眼睛不大,眼下有一点晒斑。我冲自己咧了咧嘴,没笑出来。电梯到一楼,门打开,热浪扑面。小区里散步的老人摇着蒲扇从我身边过,谁家厨房飘出炝锅的葱香。我加快脚步走向大门,心里那点做贼般的兴奋被黏稠的空气压下去,变成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愧疚,还有一点点茫然。
出租车上我靠在后座看窗外。邯郸的夏夜很亮堂,沿街烧烤摊冒着白烟,年轻男女坐在塑料凳上划拳。手机震了一下,林薇发来:“到哪了?猫粮我放柜子上了你帮我喂。”我回:“快了。”又隔一分钟,陈烁的消息:“到家了?没忘拿快递吧?”我盯着那个“家”字看了两秒,回:“拿到了,别操心。”
实际上我忘了。门卫室有我从网上买的两箱牛奶,本来该顺路拿的。那一刻我忽然想,如果陈烁发现我没拿,会不会起疑?随即又觉得自己好笑——他从来不管这些。
林薇住的老小区在陵园路,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后背汗湿了一片,敲门,她穿着旧T恤短裤来开,头发湿漉漉的,满屋子沐浴露香气。“空调刚开,热死我了。”她闪身让我进去。三花猫蹲在鞋柜上打量我,慢悠悠眨了下眼。
我换了拖鞋,把包扔在沙发角。林薇从冰箱拿了两罐啤酒,一罐递给我:“说吧,这次又为什么?”她盘腿坐在地毯上,开易拉罐的动作很利索。“没为什么,就是闷。”我也坐下来,铝罐冰得掌心一缩。“闷什么?”她喝一口,眼睛从罐沿上方看我。
我想了想,说:“上周五他加班到十一点,我做了四个菜等他。他回来吃了两口就说累,洗澡去了。剩菜我倒了三盘。”林薇撇嘴:“就这事?”“不是事,”我把啤酒放在茶几上,看着气泡往上涌,“是……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我们像室友。他每天回来第一句话是‘今天怎么样’,我说‘还行’,然后就没了。吃饭,他看手机,我看电视。睡觉,一人一个被筒。有时候我半夜醒,看见他背对我睡着,就觉得……这日子怎么过成这样的?”
林薇没接话。她家客厅小,空调出风口嘶嘶响。猫跳到我膝盖上,团成一团。“那你今晚来我这,是想怎么样?”她问得直接。“没想怎么样,就透透气。”我低头摸猫,毛很软。“陈烁知道你真实想法吗?”“我没说。”我答。“你永远不说,他怎么知道。”林薇把空罐捏扁,扔进垃圾桶,“不过你们这些结婚的,跟我这种单身的不一样,我不瞎支招。”她站起来又去拿酒。
我给她让路的时候,手机亮了。陈烁发来一张照片,是我忘拿的那两箱牛奶,摆在门口鞋柜上。底下文字:“你忘拿了,我下楼帮你取了。放柜子上了。明天回来记得拆。”我盯着照片,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走路去门卫室,搬两箱奶上楼,然后给我发消息,整个过程轻描淡写,就像他每天做的无数件小事。
“怎么了?”林薇探头。“没什么,他帮我拿快递。”我把手机扣过去。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聊她新相亲的对象,聊我单位那个总在茶水间抱怨婆婆的同事,聊小时候在滏阳河边捉蝌蚪的事。快十二点的时候林薇说困了,给我在沙发上铺了床。我躺下去,闻着陌生的洗衣液味道,听见她卧室门关上,猫从沙发背上跳下来踩我肚子。
我睡不着。摸出手机,陈烁没再发消息。我犹豫了半天,打字:“我睡了,你也早点。”发送。隔了一分钟,他回:“好,晚安。”两个字,没有多余。
不知道几点我才迷糊过去。梦里全是水,滏阳河涨了潮,我一个人站在河中间,陈烁在岸上招手,我迈不动腿。然后闹钟响了,林薇推我肩膀:“起来,你电话。”我睁眼,窗外天已经大亮,阳光白花花刺进来。手机在沙发缝里震动,屏幕上两个字——婆婆。
我接起来,婆婆的声音中气十足:“小颖啊,你们今天回来吃饭不?我买了排骨。”我坐起来,嗓子发干:“妈,我不在家……我在林薇这呢。”“噢,行行,那改天。陈烁说他今天加班,你俩都忙。”婆婆在电话那头好像在择菜,背景有哗哗水声。“嗯,妈那我挂了。”我匆匆挂断,松了口气。
林薇递过一杯水:“你婆婆?”“嗯,叫吃饭。”“你们这婆媳关系倒还行。”她刷牙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发呆。阳光晒在地板上,猫追自己尾巴。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单位群消息,主任说周一例会提前到八点半。我把这些事一件件在脑子里过,回复、备忘、计划,像个正常的周六早晨。可心里有个小东西在跳——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忐忑,或者不安。
上午帮林薇修了阳台水龙头,其实就是垫圈松了。中午叫了外卖,酸辣粉和凉皮。下午她要去公司加个班,我待在她家看了会电视。三点多的时候我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不再待会?”林薇出门前问。“不了,回去把奶拆了,不然坏了。”我开玩笑。她笑:“行,有事随时来。”
我拎着包下楼,走到小区门口才想起没拿伞。太阳晒得路面发烫,我站树荫底下叫车。等待的间隙,我翻陈烁朋友圈——他很少发,上一条是三个月前转的行业文章。我往下划,忽然看到他昨天半夜点赞了一条视频,内容是“夫妻相处之道,给彼此空间”。我心里一动,又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别的。
回到家开门,陈烁不在。鞋柜上两箱牛奶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我忘带的那把伞。客厅收拾过了,茶几上我的水杯洗干净倒扣在杯垫上。我换鞋进屋,卧室窗帘拉开着,床铺得平平整整,枕头中间放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陈烁的字:“冰箱里有绿豆汤,回来喝。”
我站卧室门口看了那张便签很久。然后去厨房,打开冰箱,果然有一锅绿豆汤,用保鲜膜封着,旁边还有一碟切好的西瓜。我舀了一碗汤,坐在餐桌前慢慢喝,温温的,放了冰糖。
那晚陈烁八点多回来,带了一袋炸鸡。我们坐沙发上看了一部老电影,中间他伸手揽我肩膀的时候我僵了一瞬,然后靠过去。电影讲了什么我完全没记住,只记得他手指在我胳膊上轻轻画圈,像在描什么看不见的图案。
睡觉前他去洗澡,我躺床上刷手机。林薇发来消息:“回家感觉如何?”我回:“还行。”她又发:“没吵架吧?”“没有。”“那就好。”我把手机放床头柜上,关灯。
黑暗中,陈烁带着水汽钻进被窝。他背对我躺下,过了会翻过身,胳膊搭在我腰上。“今天去哪了?”他问,声音低低的。“林薇家。”“嗯。”他没再问,呼吸慢慢匀下来。
我睁眼在黑暗中躺着,窗外的路灯透过纱帘,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我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堵着棉絮。最后只是轻轻把他胳膊往上拉了拉,搭得舒服些。
他好像笑了笑,没出声。
星期一上班,单位里忙得脚不沾地。我在区里的文化馆做行政,马上要办一个社区书画展,光参展作品登记就够我忙三天。同事周姐凑过来小声说:“你昨天看群没有?王主任把咱们绩效方案又改了。”我说没看。她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纸:“你自己研究吧,反正我是不指望了。”
午休时候我给陈烁打了个电话,问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饭。他说今天不加班,回去。我说那我买菜。挂了电话我在食堂窗口多打了份红烧肉,打包放冰箱,想着晚上热一下。
那天我下了班骑车去菜市场,买了把空心菜、两条鲫鱼、一块豆腐。到家六点,陈烁还没回。我洗菜切姜,鲫鱼煎了两面黄,下豆腐炖汤。空心菜炒了蒜蓉。菜上桌的时候听见钥匙声,陈烁进门,换了拖鞋,先到厨房看了一眼。“香。”他说,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我们面对面吃饭。他讲单位里新来的实习生把报表做错了三遍的事,我讲书画展有幅行书写得真好,作者是七十岁的老大爷。他说:“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我筷子顿了一下:“没啊。”“那就好。”他夹了块鱼肚放我碗里,“多吃点。”
我嚼着鱼,看他低头喝汤的样子。他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眼镜压的。下颌线比以前模糊了点,三十四岁,开始发福。我忽然想,我们刚认识那会,他也是这样吃饭——很快,很专心,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就笑。那时候他眼里的笑跟现在不一样,现在更像习惯。
“陈烁,”我放下筷子。“嗯?”“没事,就想叫你一声。”他抬头看我,眼镜反着灯,看不清眼睛。“神经。”他说,嘴角微微翘了下。
那晚洗完碗他坐沙发上看手机,我坐旁边剥橘子。他忽然说:“周六咱妈说想咱们回去吃饭,排骨。”我说好。“你上周六不是没去吗,她念叨了。”“我上周六在林薇家。”“嗯,你说了。”他把手机放下,转向我,“林薇最近怎么样?”“还行,相亲相了个医生,在聊。”“那挺好的。”
我们都安静了。电视机开着,广告里一个女人在推销洗衣液。橘子汁沾了我一手,我去洗手,听见他在后面说:“小颖,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回头,他表情正常,甚至有点随意,但我感觉他认真。“知道。”我说,擦干手回去坐下。
他重新拿起手机,我也拿起自己的。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我去洗个澡。”我点点头。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手在我头上轻轻按了按,像按一个按钮。
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来。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来回转着他说“可以跟我说”时的语气——不重,不逼,但就是让我鼻子发酸。我不知道自己在瞒什么,或者说,我连自己为什么瞒都不知道。
周三晚上,我去健身房上瑜伽课。课后在更衣室换衣服,旁边两个女人在聊天,一个说:“我老公现在查我手机,我真是服了。”另一个说:“你给他看呗,身正不怕影子斜。”第一个说:“我是不让他看吗?我是不爽他那个态度。”我系鞋带的手慢下来。陈烁从来不查我手机。他连我手机密码都不知道——我也没特意瞒过,就是没说过。我们之间好像有一道透明的墙,墙那边他做他的,墙这边我做我的,彼此礼貌地不跨过去。
回家的路上我骑车经过滏阳河桥,晚风吹得裙摆鼓起来。河水黑黢黢的,两岸灯影碎在里面。我忽然想起那个梦——河水漫到我腰,陈烁在岸上招手。我刹住车,单脚撑地,看了会河面。旁边一个夜跑的人经过,耳机里漏出重低音。
我想给陈烁打个电话,告诉他我在桥上。但打过去说什么呢?“我在桥上,看河”?他会说“早点回来”吧。或者“注意安全”。我摁灭手机,继续骑车回家。
到家他还没睡,在书房对着笔记本工作。我探头说了句“我回来了”,他头没抬:“嗯,厨房有银耳汤。”我去喝了半碗,有点甜。洗完澡出来,他已经关了书房灯,卧室床头灯还亮着,他靠在床头翻一本杂志。我钻进被窝,他放下杂志摘了眼镜,侧身关灯。
“今天瑜伽累不累?”黑暗里他问。“还好,老师教了个新体式,我平衡不行。”“慢慢练。”他说。然后没话了。我盯着黑暗里模糊的天花板,听见他的呼吸在调整,像在准备入睡。我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他的轮廓在微光里成一个深色剪影。
“陈烁。”“嗯?”“没事,睡吧。”我闭上眼。他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我感觉到他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指,攥了一下,松开。
周六一早,婆婆又打电话来,说排骨已经炖上了,让我们中午务必过去。陈烁那天本来有个投标方案要赶,跟婆婆说他晚点到。婆婆说行,让小颖先来,你完事再来。陈烁看我一眼,我点头。
我换了件蓝底碎花连衣裙,提了两盒点心出门。婆婆家在南环那边,老小区二楼,阳台上种了一排小葱和薄荷。我敲门,公公来开的,他退休前在铁路系统,人瘦高,话不多,见我就笑:“来了,快进来。”婆婆从厨房探出头:“小颖来了!热不热?开空调了。”
我把点心放茶几上,去厨房帮忙。婆婆系着围裙在剁排骨,案板咚咚响。“你坐你坐,别沾手。”她摆手。我坐在厨房小凳上择豆角。婆婆一边剁肉一边念叨:“陈烁这孩子,加班加得没完没了,你多盯着他吃饭。你们年轻人体检了没有?我前几天看电视,说三十多岁容易得脂肪肝。”“我们单位下个月组织体检。”我说。“那就好,那就好。”
公公在客厅把电视调到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唱着什么。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灶台上的水汽在光柱里翻腾。婆婆满头汗,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她胖乎乎的脸被热气蒸得泛红,看着很慈祥。我忽然觉得,每次来婆婆家,我都像个客人——被招待,被关心,但永远隔着一层客气。
“妈,”我择完豆角站起来,“我跟陈烁……最近还行。”我不知道为什么说这个。婆婆剁排骨的手停了一瞬:“行就好,两个人过日子,不就图个顺顺当当。你俩脾气都好,没事。”她又剁起来,“有事你也别憋着,跟我不好说,跟他说。”她下巴朝客厅点了点,示意公公。我笑了:“知道了。”
陈烁十一点多到的,衬衣长裤,头发有些乱,像是从电脑前直接来的。进门叫了爸妈,洗手到厨房转一圈:“排骨?”婆婆拍他胳膊:“闻着味来的?去去去,坐着等。”他笑着出来,坐沙发上,公公把电视音量调低了,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聊投标的事。
饭桌上,婆婆不停给我夹菜,排骨堆了冒尖一碗。陈烁在旁边说:“妈,她自己会夹。”婆婆瞪他:“我夹我媳妇,你管呢。”公公在一边笑,喝了口白酒。我埋头吃,排骨炖得烂,酱香味重,确实好吃。
吃到一半,婆婆忽然说:“对了,你们楼上小刘家要搬家了,房子在卖,你们要不要考虑换个大点的?你们那个两居室,将来有孩子也挤。”我筷子停了。陈烁接得自然:“妈,我们暂时没打算。”婆婆还想说,公公打断:“孩子的事他们自己定,你少操心。”婆婆不乐意:“我操心怎么了,我——”陈烁夹了块排骨放婆婆碗里:“妈,排骨凉了。”
那顿饭后半程我话很少。婆婆跟陈烁聊他表妹结婚的事,我听着,偶尔应一声。饭后我抢着洗碗,婆婆在旁边擦灶台,忽然低声说:“小颖,妈刚才就是随口一说,你别有压力。”我说没事。她拍拍我背:“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节奏。”
下午回家路上,陈烁开车,我坐副驾。车窗外行道树荫一段一段掠过。我开口:“你妈提孩子的事,你怎么想的?”他目视前方:“我现在手头项目还没完,你工作也忙,不急。”我“嗯”了一声。他又补了句:“等你想的时候再说。”我心里动了一下,没说别的。
车到小区门口,陈烁手机响了。他靠边停车接起来,是同事打来说投标方案要改个数据。他一边听一边皱眉,挂完电话转头跟我说:“我回单位一趟,你先回家。”我说好。他调头走了,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车尾消失,热风吹过来,裙摆贴在腿上。
我慢慢走回家。楼道里有人在搬东西,旧沙发堵了半边楼梯,我侧身挤过去。上楼开门,屋里很静,钟在走。我换了睡衣躺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播了个剧。手机在茶几上震,林薇发来照片——她新做的指甲,墨绿色带闪。我回了个“好看”。
电视剧里女主角在哭,因为男朋友忘了她生日。我关掉电视,客厅安静下来。空调嘶嘶响。我睁眼看着天花板的灯,圆圆的,像一只眼睛。我在想,今天婆婆问孩子的事,我为什么紧张?不是不想要,是害怕——怕有了孩子以后,现在的日子会更难改变。可我又想改变什么呢?陈烁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体贴、顾家、甚至不过问我的行踪。恰恰是这种“不过问”,让我觉得自己像空气。
那天晚上陈烁九点多才回来,进门就喊累。我给他下了碗面,卧了鸡蛋。他坐在餐桌前吃,我在对面削苹果。“投标的事弄完了?”我问。“差不多,明天还要改。”他把面汤喝干净,擦了嘴,“今天妈没再说什么吧?”“没有。”我把苹果递给他一块。他接过去啃,腮帮子鼓着。
“陈烁。”我叫他。他抬头,嘴里嚼着苹果。“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我停顿了,不知道后面接什么。“觉得什么?”“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排骨很好吃。”我改了口。他笑了笑:“妈的手艺一直好。”
那晚我们没怎么说话。我靠床头看书,他对着笔记本敲字到很晚。我慢慢滑进被子,闭眼前看见他侧脸在屏幕光里,专注,安静。
时间滑过两周。八月中的邯郸更热了,空气像凝住的糖浆。书画展终于筹备完,开展那天来了不少人,我看着那些字画挂在墙上,心里有点满足。中午在展厅吃盒饭,周姐凑过来说:“你最近气色不太好,没睡好?”“有点失眠。”我扒了口饭。“压力大?”她问。我摇头:“不知道。”
晚上回家,陈烁破天荒做了饭。青椒肉丝,番茄蛋汤,还蒸了条鱼。我进门看见餐桌上的菜,愣了一下。“今天什么日子?”“没什么日子,”他围裙还没摘,“就是想做了。”我洗手坐下,尝了口青椒肉丝,咸了点,但我没说。
吃饭的时候他问书画展的事,我大概讲了讲。他说:“你很喜欢这份工作?”我想了想:“还行,事多,但做完了有成就感。”“那就好。”他又说。我放下筷子:“你今天怎么了?”他抬头:“没怎么,就是想多听听你说话。”我看着他,他表情认真。我忽然觉得心口酸了一下。
那天饭后我们在小区里散了会步。月亮很亮,照得地面发白。他走在我左边,步子不快。“小颖,你最近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他忽然说。我脚步一顿,心脏砰砰跳了两下。“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你上周六去林薇家,上上周也去,”他说,语气平静,“你以前不会连着去。”我喉头发紧,想说点什么,但脑子空白。“我就是想住住她那,换换环境。”“嗯,”他点点头,“行。”
他没再问。我们继续走,绕小区花坛一圈。花坛里月季开得颓了,有朵花耷拉着。我盯着那朵花,忽然说:“陈烁,你觉得我们现在的日子怎么样?”他想了想:“挺好的。”“哪里好?”“稳定。”他说,“你每天回家,我每天回家,吃饭看电视,周末去爸妈那。没什么不好。”我“嗯”了一声,心里想着——对,没什么不好。可是“没什么不好”就是好吗?
那晚回去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陈烁在身边呼吸平稳。我侧过身看他背影,肩膀的轮廓在暗光里很清晰。我伸手轻轻碰了下他后背,他没有反应。我把手收回来,缩在被子里。
又过一个周末。周六上午我接到林薇电话,她说她妈从老家来了,晚上要住她那,让我这周别过去。我说好。挂了电话,陈烁在书房听见了,喊了句:“那你今天在家?”我说在。他出来:“那正好,我下午带你去新开的商场转转?”我说行。
下午我们开车去了市里新开的万达。人很多,到处是年轻情侣和带孩子的家庭。陈烁给我买了杯奶茶,自己什么都没要。我们逛了家居家用品店,我看中一套浅绿色的碗碟,他看了看价签:“喜欢就买。”我说太贵了。他拿起来放购物筐里:“又不常买。”我没拦。
在四楼儿童游乐区,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追泡泡,差点撞到我腿上。她妈妈在后面连声道歉,我蹲下来扶住小女孩。她抬头看我,眼睛又圆又黑,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小白牙。我也笑,站起来。陈烁站在几步外看着,表情我看不清。
“你看那个小女孩,”上车后我说,“挺可爱的。”“嗯。”他发动车。“你想要孩子吗?”我又问。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路:“想过,但我觉得要等你想好再说。”我没接话。车开过滏阳河大桥,河水在傍晚的光里泛着金色。我摇下车窗,热风灌进来。
那天晚饭在婆婆家吃的。婆婆做了红烧肘子,陈烁吃了两碗饭。公公拿出瓶好酒,说同事送的,让陈烁陪他喝两杯。我坐在旁边给婆婆帮忙剥蒜,听见爷俩在客厅碰杯的声音。婆婆低声说:“你公公今天高兴,他退休金涨了。”我说好事。
回去路上陈烁有点微醺,靠在副驾座上闭着眼。我开车,慢慢地在夜色里走。他忽然嘟囔了一句:“小颖,你别走太远。”我心里一凛:“什么走远?”“就是……别走太远。”他睁开眼,看我一眼,又闭上。我把稳方向盘,没说话。
到家他倒头睡了。我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他脸颊泛红,呼吸带着酒气。我帮他摘了眼镜放床头,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我轻手轻脚出去,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搁茶几上,屏幕黑着。我拿起来解锁,又放下。站起来走到阳台,对面楼亮着零星的窗。夜风终于凉了一点,吹得晾衣架上的衣服微微晃动。
我看着那些衣服——陈烁的衬衫、我的裙子、两双袜子。它们随风摆,像在打招呼。我把下巴搁在胳膊上,想,他说的“走太远”是什么意思?他察觉到了?他知道我每个周六出门不是为了住闺蜜家?还是他只是随口一说,酒后胡话?
我站了十分钟,回屋。他还在睡,姿势没变。我躺下来,关了灯。黑暗里我听着他的呼吸,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沉而慢。我轻轻说:“陈烁,我没走远。”他当然没听见。
接下来的那周,周一到周五,日子照旧。上班下班,做饭吃饭,电视手机,洗澡睡觉。我甚至觉得那些周六的去向、那些模糊的不安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陈烁每天准时回家,有时带水果,有时带卤菜。他问我书画展撤展的事,问我单位同事周姐家的孩子上小学了没有。我们对话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个个卡进槽里。
可是周四晚上,我收到一条微信,是林薇转发的。一张截图,一个共同好友的朋友圈——定位在青岛,配文“说走就走的周末”。底下有人评论:“你上次不是还说你周末去石家庄吗?”那人回:“改主意了呗。”
林薇发了一行字:“你看这人,周末去哪都编理由,何必呢。”我盯着屏幕,手指发凉。我回:“可能不想让人知道吧。”林薇回了个“也是”。我关掉对话。
那个晚上我做了个决定——这个周六,我要去个真正的地方,就我自己。去哪都行,但我要光明正大地告诉陈烁。我坐在马桶盖上深呼吸,对自己说,就说去邯郸图书馆还书,顺便在人民路上走一走。他肯定不会拦。我甚至编好了路线——先还书,然后去新华书店,然后去康德商场买双鞋,然后回家。全套计划,真实可执行,没有一句谎话。
周五晚上,我一边晾衣服一边说:“明天我去图书馆还书,然后去书店看看。”陈烁靠在厨房门框上喝水:“用我送吗?”“不用,骑车去,不远。”“行。”他说,喝了口水。我把他那件蓝白条纹T恤挂在衣架上,抚平褶皱。他走过来,从我背后伸手,把晾衣杆上我的裙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个位置挂他那条毛巾。他的胳膊环过我身侧,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和T恤一样。他挂完就退回去了,转身的时候手在我肩上轻轻拍了下。
周六早上我起得早。陈烁还在睡,我给他熬了小米粥,电饭煲定好时,留了张便签在桌上:“粥在锅里,我出门了。”然后我骑上电动车,先去了图书馆。还了三本书,又借了两本。出来在人民路上慢慢走。八月底的早晨已经开始有了点秋意,天高了些,风也没那么黏了。路边早餐摊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翻滚。我买了杯豆浆,边走边喝。
到新华书店逛了将近一小时,翻了本散文集,没买。出来去了康德,真的买了双鞋——白色的平底凉鞋,打七折。拎着鞋盒出来的时候,太阳升高了,我坐在商场门口的长椅上歇脚。旁边有个老太太在喂鸽子,碎馒头丢一地,灰鸽子咕咕叫着挤成一团。
我掏出手机,想给陈烁发张鸽子的照片。打开微信,他的对话框在第一个,最新一条是今早七点:“粥喝完了,出门打球。”我拍了几只鸽子,发给他,配文:“康德门口好多鸽子。”过了一会他回:“买鞋了?”我拍了鞋盒发过去。他说:“挺好看。”我翘起嘴角,收了手机。
那天的感觉特别好。自由,但没有负罪感。我骑车回家,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心里甚至有点轻快。推开门,客厅没人。我把鞋盒放门口鞋柜上,喊了声“陈烁”,书房传来回应。我走过去,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工程图纸。“打球回来了?”“嗯,赢了。”他眼没离屏幕,嘴角翘着。我站他旁边看了会图纸,看不懂,转身去厨房倒水。
水杯端起来的时候,我忽然看见厨房台面上多了个东西——一个巴掌大的透明收纳盒,里面整齐放着几管护手霜、一小瓶精油、一个我找了好久没找到的黑色发卡。是我平时散落在各处的小物件。他帮我收起来了。
我盯着那个收纳盒看了很久,水杯举在嘴边忘了喝。然后我回到书房门口,他还在看图纸。“陈烁。”“嗯?”“谢谢。”他抬头:“谢什么?”我用下巴指了指厨房方向。“哦那个,早该收了,你总是找不到。”他推推眼镜,“没事。”
那天下午我们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纪录片,讲北极的企鹅。陈烁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脖子,有点痒。他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我肩膀被他靠着发酸,但没动。窗外阳光斜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茶几上放着我们俩的水杯,一蓝一粉,买了两年了。我忽然希望这一刻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可时间不会停。纪录片放完,自动跳到了下一集。陈烁醒来,揉揉眼睛:“我睡了多久?”“一集。”他说“哦”,坐起来伸懒腰,关节咔咔响。“晚上想吃什么?”“随便。”“那煮面吧。”
煮面的时候,他接到一个电话。听语气是他妈。他一边下面条一边应着:“嗯……行……周六?周六我看看吧……小颖?小颖在。你跟她说不?”他把电话递给我,我接过来,婆婆的声音透着高兴:“小颖啊,明天你们回来,你舅公一家从北京来了,一起吃个饭。”我说好。挂了电话把手机还陈烁。“明天中午。”“嗯,听到了。”他把面条捞进碗里,浇上肉末酱,“舅公带他孙女来,说是考上大学了,来邯郸玩两天。”
第二天中午在婆婆家,满满一桌子人。舅公七十多岁,精神矍铄,说话带北京腔。他孙女叫晓雯,扎马尾辫,考上南京一所大学,正兴奋地跟婆婆讲学校的事。我在旁边帮忙摆碗筷,听见晓雯说:“奶奶你放心吧,我自理能力可强了。”大家都笑。
吃饭的时候,舅公忽然问陈烁:“你们小两口什么时候要孩子啊?”桌上的气氛安静了一瞬。陈烁笑了笑:“舅公,我们还在准备。”舅公点点头:“趁着年轻,早点要,爸妈还能帮带。”婆婆在旁边跟着点头。晓雯插嘴:“爷爷你别老催人家。”舅公瞪她:“你小孩懂什么。”大家又笑,话题岔开了。
我低头夹菜,心里不是滋味。陈烁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脚背,我没抬头看他。
饭后女人们在厨房收拾,男人们在客厅喝茶。晓雯跑进厨房帮我洗碗,她小声说:“姐姐,你别介意我爷爷的话,他见了谁都这么问。”我笑:“没事。”她凑近:“我觉得你们不着急挺好的,我爸妈当年就是被催着生了我,后来老吵架。”我看了她一眼,小姑娘十九岁,说出来的话却老成。我说:“你懂挺多。”她吐舌头:“网上看的。”
下午散场后,陈烁开车带我回家。路上他说:“舅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说没往心里去。“你上午说‘还在准备’,是什么意思?”我问。他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就是……还没准备好的意思。不是借口。”我看着窗外后退的树,“嗯”了一声。
车停进小区,熄火。他没急着下车,我也没动。我们坐在车里,仪表盘的微光映着。他开口:“小颖,你是不是不想生?”我转头看他。他表情平静,但眼神比平时认真。“我不是不想,”我慢慢说,“我是……怕。怕生了孩子以后,就更……说不清了。”“说不清什么?”“说不清我们现在这个日子,到底是为了什么过的。”他没接话。车里安静了一会儿,他伸手拔了钥匙:“走吧,回家再说。”
那天晚上他没再提这个话题。我们像往常一样洗漱睡觉,但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变了,像冰面底下有水流在动,表面还冻着,底下已经在化了。
九月来了,天终于凉下来。我把夏天的衣服收进柜子,翻出长袖衬衫。林薇在微信上跟我说,她和那个医生相亲对象正式交往了,周末要去看电影。我回“恭喜”,她发了个害羞的表情。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半天,忽然想,林薇谈恋爱了,我以后还能不能理直气壮地说“去闺蜜家住”?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九月的第一个周六,我没有任何计划。陈烁说要去单位半天,下午回。我上午在家打扫卫生,洗了窗帘,擦了窗户。累得腰酸,坐在沙发上歇气。阳光从刚擦过的玻璃照进来,亮得晃眼。我眯着眼看窗外,对面楼有人晾出厚厚的被子。
我忽然觉得我应该跟陈烁好好谈谈。不是今晚,不是明天,但是快了。我要把那些“闷”说出来,把那些周六的去向说出来,把我为什么觉得日子像流水线说出来。我要看看他知道以后会是什么表情——生气?伤心?还是那句“没什么不好”?
下午陈烁回来,带了两杯奶茶。我们坐阳台上喝。阳台朝南,下午的太阳斜着晒进来,暖烘烘的。他翘着腿,吸管咬得扁扁的。“陈烁,我有话跟你说。”我开口。他转头看我,眼神认真。“你说。”
我深吸一口气,奶茶杯在手里微微变形。“我前几个周六,去林薇家,不全是因为她水管坏了或者她害怕。”我停住,等着他问“那是为什么”。但他没问,只是看着我。那种平静让我喉咙发干。
“我就是……想一个人待着。或者说,想换个地方待着。我说不清。”我低头看杯里的珍珠。“我知道。”他说。我猛地抬头。“你知道?”“你每次去林薇家,回来以后心情会好一点。但也不是特别好。我看得出来。”他把奶茶放在小桌上,“你要是想去,就去。不用编理由。”
我愣住,心里五味杂陈。“你……不生气?”“不生气。”他说,“但你编理由的时候,我心里不好受。”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听到的瞬间,眼眶就热了。我把奶茶放下来,手有点抖。“对不起。”“不用对不起。”他伸手,把我的手握住,拇指在我手背上蹭了蹭,“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不用骗我。你去哪,跟我说一声就行。”
太阳照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暖暖的。我看着我们俩的影子投在阳台地砖上,靠得很近。“陈烁,”我声音有点哑,“我觉得我们之间……太安静了。”他没接话,等着我说。“我们说话像对台词,吃饭像完成任务。我有时候想跟你说心里话,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那就从现在开始。”他说。他用力握了握我的手,“你慢慢说,我听着。”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眼泪先掉下来了,砸在手背上。他松开手,把我拉过去,我靠在他肩膀上,抽着鼻子,把这三个月的憋闷、焦虑、那些说不清的委屈和愧疚,全都哭了出来。他一直没松手,另一只手轻轻拍我的背。风从阳台外面吹进来,晾衣架上的衣架互相敲着,丁零当啷。
哭完了我坐起来,眼睛肿得睁不开。他递了纸巾,我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皮红红的,狼狈得很。我洗了把脸出来,他已经把奶茶盖子重新盖好,插了根新吸管递给我。“喝吧,凉了。”我接过来,吸了一大口,珍珠堵在吸管口,我使劲一吸,“啵”的一声,吸上来三四颗。
他笑了,我也笑了。那天的太阳很好,阳台上的绿萝被晒得发亮。我们坐在那,很久没说话,但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的安静是空的,今天这个安静是满的,被刚才的哭声、交握的手、那句“你慢慢说”填得严严实实。
晚上他做了个火锅。我们围着电磁炉涮羊肉,热气蒸腾,玻璃窗上凝了一层白雾。他涮好肉捞到我碗里,说:“以后每周六你想出去,跟我说,我陪你去也行,你自己去也行。林薇那你想去就去,不用编水管坏了的理由。”我嚼着肉,点点头。“那如果我想去更远的地方呢?”“多远?”“比如……出去旅游,就我自己。”他想了想:“提前说就行,别在机场给我发‘我走了’就成。”我被逗笑了:“你电视剧看多了。”
那顿火锅吃了很久,我们把一整瓶芝麻酱蘸完了,又开了第二瓶。电视里放着一档综艺节目,笑声不断。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我夹了片土豆进去,看着它在红汤里翻滚。
“陈烁。”“嗯?”“我单位下个月有个培训,在石家庄,两天一夜。”“那你去啊。”“嗯。我会提前跟你说。”他笑了:“好,提前说就行。”
火锅吃完,我主动去洗碗。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忽然喊了一声:“小颖。”我探头:“干嘛?”“没事。”他举着遥控器换台,“就叫叫你。”我缩回厨房,对着洗碗池里的泡沫笑了一下。
那晚睡觉前,我靠在床头看借来的那本散文集,他躺旁边看手机。我忽然说:“那套绿色碗碟,明天用吧?”他放下手机:“你喜欢就好。”
第二天早上,我们破天荒没有各吃各的。他煎了鸡蛋,我热了牛奶,把那套新碗碟拆出来,一人一碗小米粥。阳光照在绿碗沿上,像一圈淡淡的水痕。他喝完粥把碗放水池里,经过我身边时低头在我头发上亲了一下。很轻,像蝴蝶落了一下就走了。我愣了一秒,低头继续喝粥,耳朵有点热。
日子又过了两周。我跟他坦白以后,心里那层雾好像散了不少。周六我不再去林薇家编理由了,有时候在家待着,有时候拉他去公园骑车。九月底的邯郸秋高气爽,滏阳河两岸的柳叶开始变黄。我们骑共享单车从河边过,他骑得比我快,在桥头等我。我气喘吁吁追上,他说:“体力不行啊你。”我瞪他:“你天天坐办公室当然不行。”
那天他骑在前面,忽然回头,逆着光,冲我咧开嘴笑。阳光照在他牙上,白亮亮的。我用力蹬了两下追上去,跟他并行。河面上有白鹭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陈烁。”“嗯?”“你喜欢现在这样吗?”他想了想:“喜欢。”顿了顿又说:“比以前喜欢。”我笑了,车轮轧过一片落叶,咔嚓一声。
就在我以为日子会这样平稳滑向深秋的时候,那个周六——十月的第二个周六——发生了那件事。
那天的事,从早晨开始就透着不寻常。
我醒得比陈烁早。窗外天刚蒙蒙亮,鸟在叫。我翻了个身,看他的睡脸。他侧躺着,呼吸平稳。我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一根头发,他皱了皱鼻子,没醒。
我轻手轻脚起来去洗漱,然后到厨房准备早饭。冰箱里剩了半棵白菜、两根火腿肠,还有几个鸡蛋。我做了白菜炒饭,又煮了两碗紫菜汤。饭快好时,陈烁穿着拖鞋踢踢踏踏出来,头发翘着,眼镜没戴,眯着眼找水杯。我把水杯递他手里:“喝吧,早饭好了。”
他坐在餐桌前,一边吃一边看手机。我看他扒了两口饭,忽然说:“今天周六,你有什么安排?”他抬头:“上午去单位一趟,下午没事。你呢?”“我……”我顿了一下。其实我没什么安排。但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今天天气这么好,我想一个人去爬山。邯郸西边的紫山,不高,但我从来没一个人去过。“我想去紫山走走。”我说,心里有点虚,但话出口了。
他嚼着饭:“行啊,要我送你不?”“不用,我自己坐公交去,你忙你的。”“那行,你去吧。带瓶水。”他说得随意,像我说去菜市场一样。我心里一暖,站起来给他添了碗汤。
九点多他换好衣服出门,我也收拾了背包。登山鞋、水壶、一件薄外套、充电宝、几个橘子。我发消息告诉他我出发了,他回了个“注意安全”,附带一个小红旗的表情。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街景。邯郸秋天的早晨很舒服,天蓝得透亮,路边梧桐叶子开始镶黄边。车开到市郊,楼房变矮了,露出大片的田地和远处的山影。我在紫山脚下的站点下车,站牌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摊,香味飘过来。我买了一个,捧在手里暖着,沿着上山步道慢慢走。
山上人不多,偶尔遇到晨练的老人和带孩子的一家三口。步道两侧的树有银杏,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掉。我走得不快,走走停停,看看树,看看远处的城区。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坐在路边石凳上歇脚,剥开红薯吃。甜丝丝的热气喷在脸上,我抬头看天,云很少,蓝得干净。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山景,发朋友圈,配文:“一个人的紫山,秋高气爽。”很快有人点赞。林薇评论:“你一个人去的?”我回:“嗯。”她又回:“厉害了。”陈烁没评论,估计在忙。
吃完红薯继续走,从半山腰到山顶这一段陡了些,我喘着气爬上去。山顶有个小亭子,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我站到亭子边远眺,整个邯郸城区铺在眼前,灰蒙蒙的楼群,远处滏阳河像一条银线。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响。我深呼吸了好几次,觉得胸口又清又亮。
在山顶待了快一小时,太阳升高了,晒得后背发热。我下山,比上山快,脚步轻快。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邯郸本地。我接起来,对方是个男人,声音客气:“您好,请问是周颖女士吗?”我说是。他说:“我是丛台区交警二大队的,陈烁是你爱人吧?”我心跳“咯噔”一下:“是,他怎么了?”“他出了个小事故,人没事,但车需要拖走。他让我联系你,说他手机摔坏了。”
人没事。这三个字让我腿一软,扶着站牌站稳。我问清了医院地址,是市第一医院急诊科。我拦了辆出租车,手在发抖。司机从后视镜看我:“姑娘,不舒服?”我说没事,报了个地址。一路上我攥着手机,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陈烁早上出门前喝了汤,他说“注意安全”,他今天穿的深蓝色外套,他——
车到医院,我冲进急诊大厅。消毒水味道冲鼻子,走廊里人来人往。我在分诊台报了名字,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的诊室。我跑过去,推开门,陈烁坐在诊疗床上,左手用纱布包着,右胳膊肘有一块擦伤,脸上倒还干净。旁边站着一个交警,正拿着记录本。
“陈烁!”我叫了一声。他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来了?没事。”我走过去,上下看他。纱布包得不算厚,胳膊肘擦伤涂了药水。“怎么回事?”“我转弯的时候被一个闯红灯的电动车别了一下,撞到路牙了。气囊弹了,手蹭破了点皮。”他说得轻松。“车呢?”“拖走了,保险公司来处理。手机撞飞了,屏幕碎了,借交警的电话打的。”
交警在旁边补充了几句,说事故责任还在认定,但基本是电动车全责。我心不在焉地点头,眼睛一直看陈烁的手。他伸出没受伤的右手,握住我手腕:“真没事,别紧张。”
后来交了检查费,拍了片子,骨头没事。医生给他重新包扎,说一周换药,别沾水。我们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着等药房拿药,他靠着我肩膀,闭了会眼。我搂着他腰,心里又后怕又心疼。“你那个‘注意安全’,”我说,“你自己没注意。”“意外嘛,”他声音懒懒的,“我又不能控制别人闯红灯。”
回家的时候打了车。他手上包着纱布,我帮他解安全带。上楼的时候他在我前面走,我盯着他后脑勺,忽然叫住他:“陈烁。”他回头。“以后……你出门也跟我说一声。”他笑了:“知道了。”我又补了一句:“每条路都要说,去哪,干什么,什么时候回来。”他站那儿看了我两秒,说:“好。”
那天下午我们窝在家里,哪儿也没去。他靠在沙发上,手搭在扶手上,我坐在旁边给他削苹果。电视开着,但没在看。他忽然说:“幸亏我今天没让你送。”我刀一偏,差点削到手:“你还说!”“我说真的,要是你也坐车上,咱俩都受伤,那更麻烦。”我知道他说的有道理,但心里就是堵。
我削好苹果切成块递给他,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捏着吃。“你早上说爬紫山,爬到顶了?”“爬到了。”“好看吗?”“好看。改天等你好了一起去。”他嚼着苹果笑:“行。”
傍晚我做了点稀饭,炒了个青菜。他手不方便,我端到茶几上,他坐在沙发上吃。我蹲在旁边,把碗递到他手边。他右手接过来,左手纱布搁膝盖上。我看着他吃,忽然觉得——结婚三年,我一直觉得我们之间隔了东西,可这一刻他坐在那,左手包着纱布,有点笨拙地喝粥,我忽然觉得那层隔的东西变薄了。或者不是变薄,是我终于愿意伸手去戳一戳。
夜里他睡了,我躺旁边,右手轻轻搁在他没受伤的左手手背上。他的手指在我掌心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抽走。
第二天醒来,外面下雨了。十月的雨带着凉意,打在窗户上沙沙响。陈烁醒得比我早,侧身用右手刷手机。我凑过去:“看什么?”“就看看。”他把屏幕往我这边偏了偏,是条新闻,关于紫山景区新修了玻璃栈道。“等手好了,咱俩去。”他说。我“嗯”了一声,把脸埋进枕头。
那天雨下了一天,我们在家待着。中午我做饭,他站在厨房门口看,说我切土豆丝粗细不均。我举着菜刀回头:“你行你来?”他举起包扎的左手:“伤员。”我白他一眼,他笑着走开。下午我们用投影仪看了两部电影,一部喜剧一部悬疑。他靠在我身上,我胳膊环着他肩膀,两个人像两棵靠在一起的树,缠绕着,各自有根,又挨得很近。
傍晚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橘色。我拉开阳台门透气,湿漉漉的空气涌进来。他在客厅说:“小颖,明天周一,你上班,我请假。”“你手这样上不了班,请假吧。”“嗯。你下班帮我去趟4S店,把车里的东西拿回来。”“好。”
周一我照常上班。上午忙完手头的事,中午给陈烁打电话,他说在家,煮了泡面当午饭。我说你手别沾水,他说知道。下午下班我骑车去了4S店,车在维修车间,前保险杠凹了一块,右边大灯碎了。工作人员说修好大概要一周。我从驾驶座拿了他的背包和文件袋,又看见座位缝里掉着一颗薄荷糖,我捡起来,揣兜里。
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买了条鲈鱼和一块豆腐,回去给他蒸了鱼,做了鱼头豆腐汤。他右手拿筷子不太灵活,我用勺子把鱼肉拌到汤里,让他用勺子吃。他吃了两碗,说比医院盒饭强多了。
饭后我洗碗,他站在旁边拿干布擦碟子——左手包着,右手使力,有点别扭。“你放那吧,我来。”“没事,擦一下。”他擦完一个,放回碗架,说:“小颖,今天我去交警队签字了,电动车全责。”“嗯。”“然后我想了件事。”“什么?”“咱们家那辆车,开了五年了,是不是该换了?”我想了想:“你想换就换,钱够吗?”“够。就是想,换辆大点的,以后有孩子了也不用急着换。”他说完没看我,继续擦碟子。
我洗碗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下。他第二次提孩子的事,跟上回不一样。上回是“不急”,这回是“以后有孩子了”。“你想好了?”我问。“不是我想好,”他把碟子放好,看着我,“是你想好的时候。我昨天出了事,脑子忽然过了一遍,要是真有事了,我还没当爸呢,有点遗憾。”他说得平淡,但我听出里面的认真。
我把碗洗完,擦了手。我们站在厨房里,窗户上凝着水汽,外面天黑了。“陈烁,这事我想想,行吗?”“行。”他点头,右手在我头顶按了按。
那天晚上我坐在飘窗上想了很久。楼下小区里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喝止。我在想,我对生孩子的恐惧到底是什么。是怕身材走样?怕疼?怕带孩子累?好像都有,但最底下的那层,是我怕生了孩子以后,我就彻底成了“某某妈妈”,而不再是“周颖”。可现在我忽然觉得,如果孩子是和陈烁一起带的,也许我还能分出一半时间做自己。
我转回头,他在床上躺着看手机,屏幕光映着他下巴。“陈烁。”“嗯?”“我明天去买验孕棒。”他猛地抬头看我,手机差点掉了。“你……有了?”“没有,我是说买来放着。万一呢。我上个月例假晚了十天,后来来了。但我想……可以准备着了。”我听见自己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怕还是别的。
他坐起来:“好。明天我去买。”“你手这样,我自己买。”“行,那你自己买。”他看着我,眼睛在暗光里亮亮的,“你别紧张。”“我不紧张。”我说。其实我手心有点出汗。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紫山满山的银杏都黄了,我和陈烁在山顶亭子里喝热茶,旁边有个小孩在追蝴蝶。看不清脸,但跑得很快。梦里我笑了。醒来的时候,嘴角还翘着。
周二中午我去药店,站在货架前看了半天。验孕棒有好几种,我挑了最贵的那个,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我一眼,我脸有点热。回到家把盒子塞进床头柜抽屉最里面,压在一叠袜子底下。然后我站在卧室中间,深呼吸了一下。
晚上陈烁问我:“买了?”“嗯。”“放哪了?”“抽屉。”他点点头,没再问。我坐在他旁边看电视,过了一会儿,说:“你要是想知道,三个月后再问。”他笑起来:“好,三个月后再问。”
十月中旬,我的手开始痒了——不是真的痒,是那种想干点什么的冲动。我报了一个周末的陶艺体验课,在丛台区一条老街上。陈烁手好得差不多了,拆了纱布,只留了一条浅疤。他说陪我去,我说不用,你在家待着。他说那你自己去,记得给我带个杯子回来。我说好。
陶艺课在周六上午。小小的工作室,摆满了拉坯机和半成品。老师是个扎丸子头的年轻女人,说话温柔。我坐在拉坯机前,一团泥在手里转,怎么也拢不成形。老师过来手把手教,泥终于慢慢立起来。我做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碗,晾干,上釉,留了地址等烧好寄到家。
出来的时候快中午了,阳光正好。老街两侧有卖糖葫芦的,我买了一串,边走边吃。手机响,陈烁发来一张照片——他在阳台晒被子,被子在阳光下蓬松地鼓起来。底下文字:“等你的碗。”我回:“可能是个碟子。”他回了个笑脸。
那天下午回家,进小区的时候看见一辆搬家公司的车停在楼下。楼上小刘家真的搬走了。我站那儿看了会儿,工人往下搬沙发。陈烁从楼道出来接我,看见我站那,说:“小刘家搬了,听说房子卖得挺快。”我“嗯”了一声,跟他上楼。经过二楼时我往敞开的门里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墙上留着挂过画的印子。
“陈烁,咱们以后要是换房子,你想换多大的?”“够住就行,三室?”他说。“我想要个书房,带大窗户。”“行,窗户朝南。”他应得自然。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忽然说:“我妈昨天打电话了。”他抬头:“说什么?”“说我爸最近血压有点高,她让我周末回去看看。”陈烁筷子停了:“那我跟你一起去。”“你手刚拆线,别乱跑了。”“没事,开车又不累。”我看了他一眼,他低头夹菜。我说:“那行,周末去。”
周五晚上我们出发去我娘家。我爸妈住在邯山区一个老小区,离我们不到半小时车程。陈烁开车,右手握方向盘的时候那疤还明显。路上他放着电台,邓丽君的老歌,声音很轻。
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在熬粥,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精神看着还行。我妈迎出来:“来来来,快进来。小烁你手怎么样了?”陈烁伸出手给她看:“好了,妈,没事了。”我妈仔细瞅了瞅:“留疤了。”“没事,不仔细看看不见。”
我们坐客厅说话,我妈絮絮叨叨问陈烁的保险、车修得怎么样、单位忙不忙。陈烁一一答,耐心得很。我爸话少,只偶尔插几句。我坐在旁边剥橘子,听他们聊天,忽然觉得这种场面很安稳。以前我嫌烦,嫌他们问得细,今天却觉得耳朵里灌满了踏实的声音。
饭后我妈把我拉到厨房,压低声音:“小颖,你最近跟小烁怎么样?”我说挺好。“你上回打电话说闷,现在不闷了?”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还记着。“不了,现在挺好。”她看我一眼:“那就行。妈就希望你俩好好的。”她拍拍我手背。
返程路上,陈烁开车,我坐副驾。秋夜凉了,他开了空调暖风。车里安静,只有风声。我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路灯一盏盏往后跑。“陈烁,”我说,“我爸血压其实不高。”“嗯?”“我妈就是想我回来看看。她怕我们过得不好。”“那你怎么说?”“我说挺好。”他笑了:“本来就挺好。”
十月底,邯郸开始大面积落叶。文化馆办了个“金秋诗会”,请了本地几个诗人来读诗,我负责现场协调。那天下午诗会结束,我在后台收拾东西,手机震动。陈烁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他的声音带点喘:“小颖,我到妇幼保健院了,陪同事取报告,顺便帮你问了个事。”我打字:“什么事?”他回:“生孩子的流程。护士说先做孕前检查,空腹抽血,俩人一起做。”我盯着屏幕,手指悬着。他又发来一条:“不急,你什么时候想去,我请假。”
我站在后台的折叠桌旁边,手里捏着一沓诗稿。窗外梧桐叶子正落,黄灿灿地铺了一地。我想了想,回他:“周六。”
那个周六,我们去了妇幼保健院。深秋的清晨凉飕飕的,他穿了一件我织的灰毛衣——织得不太好,袖子长短不齐,他说暖和。我们在门诊楼抽了血,做了几项基础检查。他坐在走廊椅子上等我,手里拿着两张挂号单。我出来的时候他递给我一杯热豆浆,自己那杯已经喝了一半。
“检查结果下周出来。”他说。“嗯。”“小颖,”他顿了顿,“不管结果怎么样,都行。”我攥着豆浆杯:“我知道。”走廊里有人在推婴儿车过去,小婴儿咿咿呀呀叫着。我们坐着看那辆婴儿车从面前过,谁都没说话。然后陈烁站起来,伸手拉我:“走吧,去吃早饭,那家羊汤馆开门了。”
日子平顺地向前滑。十一月初,暖气还没来,屋里有些冷。我们盖了两层被子,晚上缩在一起,脚挨着脚。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陈烁凑过来看我刷朋友圈。他看到一条林薇发的合照,和她男朋友在新开的餐厅。“他们处得不错。”“嗯,林薇说准备元旦见家长了。”“挺快。”“她觉得合适。”
他翻了身,平躺着看天花板。“小颖,你以后还要每周六去林薇那吗?”我转过头看他:“你想我去吗?”“不是我想不想,是你想不想。”“我现在不需要了。”我说。他转头看我:“为什么?”“因为我把该说的话说了。”我盯着天花板,“闷的那股劲过去了。”
他侧过身来,胳膊环住我腰,脸埋在我肩膀旁边。他的呼吸吹在我脖子上,有点痒。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有点硬,有几根白的了。“陈烁。”“嗯?”“我是不是特别别扭?”“是有一点。”他说。我掐了他胳膊一下。他笑出声:“但挺可爱的。”
那晚我们聊了很久。聊刚认识的时候,他第一次约我看电影,买错票买了场恐怖片,我吓得攥他袖子,他全程正襟危坐。聊结婚的时候,婚纱店把我腰围量错了,婚礼前一天改到半夜。聊搬进现在这个家,第一顿饭煮糊了一锅粥。我越说越放松,他也跟着笑。那些以前觉得琐碎无聊的细节,现在翻出来,竟像藏在抽屉里的糖纸,五颜六色的。
后来他睡着了,我还没。我听着他的呼吸声,想着——我们的日子其实一直有内容,只是我一直背对着看,只看到背面那层灰。现在我转过来,看见颜色了。
深秋的一个周末,我跟陈烁说去菜市场,他正看球赛,头也没抬:“帮我带包瓜子。”我换了鞋出门。下楼的时候碰见楼上搬来没多久的新邻居,年轻夫妻,女的大着肚子,男的扶着她的腰。我笑了笑,他们回笑。
菜市场里人声嘈杂,我买了排骨、莲藕、一把小葱。经过卖花的老太太摊子时,看见几支金灿灿的菊花插在塑料桶里。我停下来,挑了三支,五块钱。老太太帮我把根包好,我夹在菜篮子边上回家。
推门进去,陈烁还坐在沙发上,看见我篮边探出的菊花:“还买了花?”“嗯,好看吧?”“好看。”他接过去,找了个空玻璃瓶灌了水,把菊花插进去,摆在茶几正中间。下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花瓣金亮亮的。
“陈烁,你觉不觉得,今年秋天过得特别快?”我坐在他旁边。“快吗?我觉得挺慢的,”他对着电视,“春天的时候你说闷,夏天你说热,秋天还没过完,你又说快。”我靠他肩膀上:“你记这么清。”“你说的每一句我都记着。”他眼没离电视。
我沉默了几秒。他可能只是随口一说,但我的鼻子又酸了。“你记这些干嘛?”“怕你哪天说‘你从来没听我说话’。”他转头看我,电视的光在他眼镜片上一闪。我愣了下,笑了:“你赢了。”
那天晚上我做饭的时候,把排骨炖莲藕的方子换了个做法,加了点玉米和胡萝卜。他吃了一碗又一碗,最后把汤底都喝了。我洗着碗,听见他在客厅跟婆婆打电话:“妈,小颖做饭越来越好吃了……真的,比上次好多了……行,周末回去,你问她。”我擦了手出去,他已经挂了。“妈说什么?”“说让我们回去吃饺子,她包了韭菜鸡蛋的。”
“陈烁。”“嗯?”“我想跟你商量个事。”“你说。”“我想……明年开春,咱们换个大点的房子。”他看着我:“想好了?”“嗯。不用太大,但我想有个书房,还想在阳台种点花。”“那客厅要连阳台的户型。”他接话。“对。”我说。“行,那我开始看房。”他说得很平常,像说明天吃面条一样。
我坐到他身边,抱着膝盖。电视里放的是个动物纪录片,一群企鹅站在冰面上。我忽然想起上回看企鹅纪录片他睡着的事。“陈烁,你还记不记得上回看企鹅你睡着了?”“不记得。”“你靠我肩膀上睡的,流口水了。”“没流。”他坚决否认。“流了。”我笑。他伸手挠我痒,我缩成一团。茶几上那瓶菊花在笑——风从窗缝挤进来,花枝轻轻颤。
十一月中旬,妇幼的检查结果出来了,一切正常。陈烁把报告单折好放抽屉里,跟那盒没拆封的验孕棒放在一起。我说:“你放那干嘛?”他一本正经:“备着。”我笑起来,没再管。
那个周六,天气阴沉沉的,预报说晚上有雪。陈烁去单位加班,我在家把夏天的凉席收进储藏室,换上厚的床单被罩。正忙活着,门铃响了。我以为是快递,开门却看见我妈站在门口,拎着一兜苹果。“妈?你怎么来了?”我赶紧让她进来。“路过,给你送点苹果。上回你不是说你爱吃脆的,我特意去果品市场挑的。”她换了鞋,走进来环顾四周,“小烁不在?”“加班。”“你们这屋子收拾得挺利索。”
我妈坐沙发上,我给她倒水。她喝了口,说:“你最近气色不错。”我说是吗。“比以前好了,上回中秋回来你脸色发黄,今天看着红润。”她端详我。我摸了下脸:“可能最近睡得好。”
她放下杯子,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小颖,妈问你个事,你别嫌我多嘴。”“你问。”“你跟小烁,最近是不是商量要孩子了?”我心里一跳:“你怎么知道?”“你爸昨晚上接了个电话,是小烁打的,问他高血压的药吃完了没有,说他周末去买药的时候顺便帮带。你爸就说——小烁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细了?肯定是有事。”我妈看着我,“你爸说的,男人要当爸了才会忽然细起来。”
我哭笑不得:“妈,你俩这观察力也太强了。”“到底有没有?”她追问。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不想瞒了:“在准备,还没怀上。”我妈眼睛一亮,但又压住了:“没事没事,慢慢来,不着急。”她拍拍我膝盖,“妈就是高兴,高兴你俩把日子过起来了。”
她坐了半个多小时,走的时候我送她到楼下。天更阴了,风又冷又硬。我看着她骑电动车走远,后座绑着那兜苹果的空袋子。我站了会儿,冻得缩脖子,赶紧上楼。
晚上陈烁回来,我跟他讲了我妈来送苹果的事。他听完笑了:“咱爸跟你说了?”“说了。他说男人要当爸才会忽然细起来。”我学我爸的语气。他笑着换鞋:“咱爸懂我。”
那天夜里,真的下雪了。十一点多我起来喝水,看见窗外的路灯底下,薄薄一层白铺在地上。我站窗前看了好久。陈烁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背后搂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下雪了。”“嗯。”他轻轻说:“第一场雪。”我们站在窗前,看雪一点点把楼下的车顶、树梢、垃圾桶盖染白。屋里暖气还没来,但我后背贴着他胸口,暖烘烘的。
“陈烁,明年开春要是换了房子,阳台我要朝南。”“朝南,阳光好,种花合适。”“我要种月季,爬藤的,能爬到窗台上。”他下巴蹭了蹭我肩膀:“行,我搭架子。”
雪在路灯里纷纷扬扬,落得无声。我们站了一会儿,他把我拉回床上。钻进被窝的时候,他脚冰,碰到我小腿,我缩了一下。“你脚怎么这么凉?”“等你暖。”他理直气壮。我把腿靠过去,两个人像两把交叉的勺子。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天放晴。窗外的世界白得发亮。我们裹着厚外套下楼,在小区的雪地上踩脚印。他踩了一个大圈,我踩着大圈的边沿走。有几个小孩在堆雪人,雪人歪歪扭扭的,鼻子是根枯树枝。陈烁站那看了会儿,蹲下去帮小孩把雪人的头扶正。小孩说谢谢叔叔,他拍了拍手上的雪站起来。
“你挺会带孩子。”我说。“不会,但可以学。”他说。他走过来,伸手把我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系带子系紧。“别冻着。”他说。帽子毛边蹭着我脸,暖暖的。
那天我站在雪地里,哈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阳光照在雪上,刺得我眯起眼。我忽然想起半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夜,我拎着包溜出家门,心里全是灰色的雾。半年过去了,同样的我,站在同样的城市,心里却像今天的雪地一样,白得发亮,干干净净。
“陈烁。”“嗯?”“明年紫山上的银杏,咱们去看。”“带保温杯。”“带,泡枸杞。”他笑了。我们并肩往家走,靴子踩雪咯吱咯吱响。
那之后的日子,像一条被熨平的河流。上班、下班、做饭、看电视、周末去父母家。看起来跟以前一样,但水底下的流向变了。我不再在半夜醒来盯着天花板发呆,他加班晚了我会发消息问“吃了吗”,他回“吃了,马上回”。那些以前觉得空的地方,渐渐被细碎的回应填满。
十二月初,暖气来了,屋里暖烘烘的。陈烁真的开始看房了,手机上收藏了好几个中介的号。有天下班回来,他摊开一张打印的户型图在茶几上,用笔勾勾画画。“这个小区在滏阳河边,三室两厅,阳台北向,但主卧窗户朝南。”他指着图,“你看,书房可以放在北边这间,安静。”我坐在旁边看,手指沿着图上的线条走。“客厅够大吗?”“够,你看这儿,可以放个L型沙发。”“不要L型,要个躺椅。”他记下来:“行,躺椅。”
我忽然想起什么:“你妈知道我们在看房吗?”“还没说,等定下来再说。”他放下笔看我,“你觉得合适,咱就去看看现房。”我说好。
周末我们真的去看了那套房子。滏阳河边,高层十二楼。进门的时候阳光铺了一地,客厅确实大,落地窗能把河景看全。主卧窗户朝南,冬天的太阳从早晒到晚。书房比我想的窄一点,但放个书桌和书架够了。阳台没封,风呼呼吹进来,陈烁站在阳台上指给我看:“这儿可以放花架,沿着栏杆挂一排。”我站在他旁边,冷风吹得我缩脖子,但心里热乎。
“怎么样?”他问。“喜欢。”我说。“那定了?”“定了。”他咧嘴笑,掏出手机给中介打电话。
回去的路上,他开车,我坐副驾。车过滏阳河桥,河水结了一层薄冰,在午后的光里闪着碎银。“陈烁,你说半年前,咱们能想到现在在看房吗?”“想不到。”他说,“你那时候老往林薇家跑,我还以为你要跟我分居。”他语气轻松,但我听出底下那层认真。“你怎么不直接问我?”“我怕问了,你就真不回来了。”他说。
我看着他的侧脸,鼻子一酸。“我不会的。”“我知道。”他伸手过来,在我膝盖上拍了拍,“我现在知道了。”
新房子定下来,接下来是办手续、装修。十二月下旬开始我们变得忙碌起来,周末不是在建材市场就是在装修公司。陈烁对装修细节很上心,地砖的颜色他能挑一个小时。我有次不耐烦了,他说:“这是你要住一辈子的,挑仔细点。”我一听,脾气就没了。
平安夜那天,我们刚从装修公司出来,天已经黑了。街上到处是彩灯和圣诞装饰,商场门口摆着巨大的圣诞树,闪闪发光。陈烁说:“今天过节,不回家做饭了,外面吃。”我们找了家火锅店,热气腾腾地坐进去。他涮了毛肚捞到我碗里,我涮了虾滑放他碟里。隔壁桌坐着一家三口,小孩在闹着要冰淇淋。
“陈烁。”我喝了口酸梅汤。“嗯?”“新年,你有什么愿望?”他想了想:“把你阳台的花种好。”我笑:“这也算愿望?”“算。”他放下筷子认真地说,“还有,希望你明年还愿意坐我对面吃火锅。”他眼睛在火锅的热气后面亮亮的。
我举起酸梅汤杯:“行。那我的愿望就是,你明年还愿意给我涮毛肚。”他笑了,杯子碰过来,叮的一声。
元旦那天,我们回婆婆家吃饭。婆婆做了一桌子菜,公公开了瓶好酒。饭桌上婆婆问我新房子的事,我说在装修了。她高兴得眉开眼笑:“好好好,你们好好弄,缺什么跟妈说。”陈烁在旁边说:“妈你就别操心了,我们弄得过来。”婆婆瞪他一眼:“我不是操心,我是高兴。”
吃完饭在客厅看电视,婆婆把我拉到卧室,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布包,打开,是一对小小的金锁。“这是我当年怀陈烁的时候,他妈——就是陈烁奶奶——给我的。现在给你们。”她把金锁放在我手心,沉甸甸的。“妈,太贵重了。”“贵重什么,就是心意。”她拍拍我手,“妈就盼着你们好好的。孩子的事不急,但要是有了,也别慌。妈跟爸都能帮你们。”
我看着手心里两枚小小的金锁,在灯下闪着温润的光。“妈,谢谢。”我声音有点哑。她摆摆手:“谢啥,快收好。”
出来的时候陈烁看我眼角有点红,低声问:“妈给你什么了?”我攥紧手心:“好东西。”他也没追问,只把我手拉过去揣他大衣兜里。
新年过后,装修紧锣密鼓。每周我们都去工地看进度,墙刷了,地铺了,柜子装了。陈烁在网上买了几个花架和一套园艺工具,堆在阳台角落等着春天。
一月底,最冷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例假晚了。没有刻意记日子,但洗脸的时候忽然注意到日历已经画了三十个圈。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想了很久。第二天早上去上班前,我从抽屉里翻出那盒验孕棒,拆了一根。进卫生间的时候手有点抖,按照说明等了五分钟。
两条杠。浅浅的,但清晰。
我坐在马桶盖上,看着那两条杠,脑子空白了很久。然后我站起来,把它裹进纸巾里扔了。洗脸,换衣服,出门上班。一整个上午我都在走神,周姐问我话我要反应两秒才答。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给她夹了块排骨,她看了我一眼:“你今天不对。”“哪儿不对?”我低头扒饭。“你夹菜给我,你自己不吃。”我低头看碗,米饭没动几口。
“我怀孕了。”我小声说。周姐愣住,然后猛然瞪大眼:“真的?!”旁边同事看过来,我赶紧拽她袖子。她压低声音:“多久了?”“今天早上测的,两条杠。”“去医院了没?”“还没。”“下午请假去!”她比我还急。
我给陈烁发消息:“下班你来接我,有事说。”他回:“好。”
下午四点多,他车停在单位门口。我上车,系安全带的时候他看我:“什么事?你脸色有点白。”“开车,去医院。”他发动车,没问去哪。车开出去一段,他才说:“妇幼?”我点头。
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他开得比平时稳,刹车踩得很轻。到医院停好车,他走在我旁边,没拉手,但肩膀靠得很近。挂了号,做了尿检和血检。等结果的时候我们坐在走廊椅子上,他握着我一只手,拇指轻轻摩挲我指节。
“如果是真的,你怕不怕?”他问。“有一点。”“别怕,我在。”他说。我转头看他,他眼镜片上映着走廊的灯。
结果出来了,阳性,早孕五周。医生交代了些注意事项,开了叶酸。我们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医院门口的霓虹灯亮着。站在台阶上,风很冷,他把我围巾往上拉了拉。“走,回家。”他说。
上了车,他没急着发动。他两手搭在方向盘上,呼出一口气。“小颖,谢谢你。”“谢什么?”“谢谢你愿意。”我看着他侧脸,心里涨涨的。“也谢谢你。”我说。
车开起来,沿路街灯划过。我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隔着羽绒服、毛衣,其实什么都摸不到。但我知道里面有个东西,比一粒米还小,在开始生长了。
“陈烁。”“嗯?”“明天我想吃煎饼果子,加两个蛋。”他笑了:“好,加两个。”
那天晚上回家,他做了小米粥,还炒了个西红柿鸡蛋。我坐在餐桌前喝粥,他坐对面看我。我抬头:“你看我干嘛?”“看你。”他说,然后低头喝粥。我踢了他一下,他躲开了。
睡觉前我靠在床头,他躺在旁边。我忽然说:“你说是个男孩还是女孩?”他想了想:“都行。女孩像你,男孩像我。”“你希望像谁?”“像你都行。”我笑了,躺下来。他关灯,黑暗中他的手伸过来,轻轻覆在我手背上,然后一起移到我小腹的位置。两个手掌叠在一起,像给那粒小种子盖了间暖房。
“陈烁。”“嗯?”“新房子装修好了,咱们三月搬。”我说。“那会儿你两个月了。”“嗯。”“搬东西我来,你别累着。”“好。”
我们都不再说话。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灯光在窗帘上一闪而过。他的呼吸渐渐平缓,但手一直没拿开。我闭着眼,想象着三月的春天,新阳台朝南,阳光洒进来,花架上有新抽的芽。那时候我们一家——不,一家三口——会在那间屋子里醒来、吃饭、睡觉、看河水流过。
日子会继续过下去。琐碎、平静、偶尔有笑。我会把碗碟洗完,他会晾衣服。我们会为装修的小细节拌嘴,会在周末回父母家吃饭,会一起看紫山的银杏变黄。而所有这些,都不再是流水线上的零件,而是我们自己捏出来的形状。
我摸着肚子,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
二月,过年了。除夕那天我们回婆婆家吃的年夜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鸡鸭鱼肉,还有一盘饺子——婆婆特意包了韭菜鸡蛋馅的,因为我上回随口说好吃。公公喝了酒,脸上泛红,举杯说:“今年家里添喜事,好事成双。”婆婆在旁边笑得眼睛眯起来。陈烁给我夹了块鱼,我小声说别夹了,他说多吃点。
饭后看春晚,婆婆拉着我说悄悄话:“你反应大不大?”“早上有点恶心,下午就好了。”“那就是不闹,挺好。”她一脸过来人的笃定。我看着电视屏幕,五光十色的舞台,歌手在唱热闹的歌。陈烁坐在我旁边嗑瓜子,手指上沾了瓜子壳的碎屑。我伸手帮他拈掉,他转头看我,电视光在他脸上跳。
那晚十二点,窗外烟花噼里啪啦响起来。我们站阳台上看,五彩的光在夜空炸开又落下。他站我身后,双臂环着我的腰,下巴搁在我头顶。“新年快乐,周颖。”“新年快乐,陈烁。”
三月初,装修彻底完工。我们挑了个周末搬家。叫了搬家公司,但小件东西我们自己慢慢搬。他跟我说:“你就坐那指挥,别动手。”我就坐在客厅中间一个收纳箱上看他来回搬东西。他满头汗,旧T恤领口湿了一圈。我拿了毛巾给他擦,他弯腰让我擦,像只听话的大狗。
新房子比旧的大,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暖融融的。我坐在新阳台上,还没放花架,空荡荡的,但阳光特别好。我眯着眼看河对岸的柳树,已经抽了嫩黄的芽。陈烁搬完最后一箱东西,也坐过来,我们并排坐在阳台地砖上。“累不累?”我问。“还行。”他往后撑着手。我靠他肩膀上,太阳晒得后背发暖。
“花架什么时候装?”“下周。”“月季苗呢?买了吗?”“买了,已经下单了,三棵,一棵红色两棵粉色。”“粉色好看。”我说。他低头在我头发上亲了一下,很轻,像雪花落在上面。
四月初,月季种上了。我在阳台忙活了一个下午,挖土、移盆、浇水。陈烁下班回来看见满阳台的花盆,站在客厅门口看了半天,然后走进来蹲下,看那棵红月季。“活了?”“活了。”“你厉害。”他说。他站起来从背后抱住我,我满手是土,举着手肘不让他沾。“你别碰,脏。”“我不嫌。”他说。
那天傍晚,我们坐在阳台上吃西瓜。河风吹过来,带着春末的青草味。夕阳把河面染成橘红色,渡上一层金边。他吃了一块西瓜,把籽吐在手心。我看着他手心里的西瓜籽,忽然觉得——这颗籽,像我们。埋进土里,浇水,等着发芽。
“陈烁。”“嗯?”“夏天快到了。”“嗯。”“今年夏天,我不去林薇家了。”“你去也行,现在不用编水管坏了。”他笑着看我。“不去,”我摸着微微鼓起来的小腹,“这儿就是我的家。”
夕阳落下去,天边剩一线紫红。阳台上的月季叶子在晚风里轻轻颤,像在点头。
日子,就这么静悄悄地向前走。我们继续过柴米油盐的生活——他做饭,我洗碗;他看球赛,我翻育儿的书;周末去父母家蹭饭,婆婆隔三差五给我熬汤送过来。楼下邻居偶尔会夸阳台上的月季开得好,陈烁就一脸得意:“我老婆种的。”
那天晚上,他睡熟了,我还没。我侧躺,看着纱帘外城市的灯火。肚子里的小家伙在动,很轻,像蝴蝶扇翅膀。我伸手轻轻覆上去,那动静停了停,又动了。我笑了,在黑暗里无声地笑。
我闭上眼。明天是周六,我们可以睡个懒觉。醒了以后他大概会问我想吃什么,我大概会说“随便”。我们会在新家的餐桌前坐下,用那套绿色碗碟吃早饭。然后去阳台看看花,再去河边散散步。日子跟之前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我又想起那个梦——滏阳河涨潮,我站在水里,陈烁在岸上招手。这一次,在梦里,我迈开腿走向岸。水在膝盖,在腰,在胸口,最后退下去。我踩上干燥的岸,他伸手接我。岸边有棵银杏,满树金黄。我们并肩站着看河,风从对岸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籽的味道。
梦醒了。我睁开眼,天蒙蒙亮。陈烁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我腰上,呼吸绵长。窗帘缝里透进一线灰白的光,落在床头柜上——那对金锁摆在正中,晨光里泛着柔和的金色。
我重新闭上眼,把那只搭在腰上的胳膊往上拢了拢,贴紧。然后,继续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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