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爸今年97岁，不抽烟，不赌博，最大的爱好自己晚上要小酌一杯

我爸今年九十七，眼不花耳不聋，走路拄根藤拐棍，自己上三楼不喘。他不抽烟，不赌博，一辈子就一个嗜好：每天晚上八点整，雷打不动倒一小杯酒，慢慢喝完，上床睡觉。

这杯酒跟了他七十多年。

他年轻时候在铁路上当扳道工，三班倒，昼夜不分。晚上值夜班冷，工友们拿搪瓷缸子灌两口苞谷酒暖身子，他也学着喝。后来成了习惯，每天下班回来，就着咸菜疙瘩抿一口，解乏。再后来成家立业有了孩子，日子紧巴巴的，酒也舍不得多喝，就每天晚上一小杯，多一滴没有。我妈活着的时候骂过他几十年，说喝酒伤身，他不吭声，但每天晚上八点那个杯子照端不误。我妈走了以后，杯子还在，酒照喝，七十年没断过一天。

我小时候最深的印象就是他坐在堂屋那张方桌前，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或者半根黄瓜，一个白瓷小酒杯，灯光黄黄的，他捏着杯子慢慢转，闻一下，抿一口，眯着眼，吧嗒一下嘴，那表情满足得像刚办完一件大事。我那时候觉得大人真奇怪，那么小一杯东西能喝出什么滋味？后来我长大了也学着喝，才知道那滋味不在酒里，在那二十分钟安安静静坐着的时间里。

他喝的酒从来不讲究。最早是散装的苞谷酒，拿个塑料壶去打，一块钱能打大半壶。后来条件好了些，换成了瓶装的老白干，再后来我给他买过几回好酒，五粮液、剑南春，他喝了一口说太冲，还是换回他十几块钱一瓶的土酒。我说那都是添加剂勾兑的，他说我喝了七十年的东西，添加剂认得出我认不出它？我拗不过他，后来就由他去了。

前年他九十五，有天晚上我倒水路过他房间，看见他端杯子的手在抖，酒洒出来几滴落在桌上。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他拿手指把那几滴酒抹起来吮了吮，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剩下的喝完了。我鼻子忽然酸了，第二天去给他买了个带盖的小酒盅，杯子口收得紧，再怎么抖也洒不出来。他拿起那酒盅看了半天，说"这个好"，然后用了一周就不用了，嫌没有老杯子端着手感对。我又把那个豁了口的白瓷杯给他找回来，他端着它喝酒的时候，手还是抖，但笑是稳的。

他的规矩多。酒不能空腹喝，晚饭后起码歇半小时才能端杯。不能喝急，一口酒要在嘴里含三秒再咽。下酒菜不能是咸的，他说咸了压酒味，最好是原味花生或者鲜黄瓜。更不能就着电视喝，他说喝酒看东西分心，酒味儿都跑了。所以每天晚上八点，他把电视一关，堂屋安安静静的，就一盏小灯亮着，他坐在灯底下，一口一口地抿，桌上一碟花生，一只杯子，一个人。

有一回他感冒发烧，大夫说这几天别喝酒，他嘴上答应着，晚上趁我回屋还是把杯子端出来了。我隔着门缝看见他把酒倒上，端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喝，又放下了。就那么闻着坐了二十分钟，然后把酒倒回瓶子里，洗了杯子去睡了。我第二天假装不知道，问他昨天晚上喝没喝，他说没喝，大夫不让喝。我说那你怎么过的，他说闻了闻味儿，也解馋。

后来我问他，爸你喝了一辈子酒，到底喝的是啥。他想了想，说年轻时候喝的是累，一天活儿干完了，那一口下去浑身都松了。中年时候喝的是闷，你妈吵我、你们不听话、单位里不顺心，抿一口把气咽下去。后来老了喝的是淡，没什么理由了，就是一天过完了，安安静静坐一会儿，把今天送走，明天再来。

他九十七岁生日那天，我们一家人围了一桌，蛋糕蜡烛都摆上了。他吹蜡烛之前先端起他那杯酒，举着杯子冲全家人晃了晃，说了句："我还能陪你们喝一年算一年。"我媳妇眼圈一下就红了，我假装夹菜低头，把眼泪咽回去了。那天晚上他破例多喝了半杯，我假装没看见，他假装我没看见，父子俩心照不宣。

上周我回去看他，晚上八点我坐在他旁边，给自己也倒了杯茶，陪他坐着。他端酒杯的手比去年抖得厉害了些，但端起来的时候还是很稳。他抿了一口，眯着眼吧嗒嘴，还是那个表情，跟我小时候在堂屋灯底下看见的一模一样。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老年斑密密麻麻，背驼了，听力也差了些，但那个喝酒的动作一点没变，手指捏杯的姿势跟四十年前捏得一模一样。

我忽然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坐那儿陪他慢慢喝完那一杯，他放下杯子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笑了，露出那颗镶了几十年的银牙："你今晚这茶泡得不错。"

我说嗯，明天还来陪你喝。

他摆摆手说不用天天来，一周一回就行。每周六晚上八点，你那杯茶，我这杯酒。说完他拄着拐棍慢慢站起来，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回头："对了，下回来给我带两斤那个土酒，上次你买的那个，瓶子上贴红标签的。"

我说明天就买来。他说不急，瓶里还有大半瓶呢，够喝到周六。然后他进房间了，轻轻带上门，门缝里漏出一线灯，亮了几分钟，灭了。

我坐在堂屋里把他剩下的那几粒花生吃了，嚼得很慢。窗外有蛐蛐叫，秋夜凉丝丝的，堂屋那股淡淡的酒味儿还没散干净。我摸着他那只白瓷杯子，杯壁上还有他手心的温度，温温的，像他刚刚放下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