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丽江古城五花石铺就的街巷,潺潺流水顺着沟渠穿梭于院落之间,很多游客最先记住的历史节点,往往是 1997 年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大众叙事里,申遗仿佛是这座古城走向世界的起点。但在我看来,1986 年 12 月 8 日国务院将丽江列入第二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才是整个丽江古城保护史真正意义上的转折点。
![]()
如果缺少这次国家级层面的官方认定,后续系统性保护规划、遗产申报都无从谈起,我们今天所能看见的完整古城风貌,或许早已消散在八十年代城市建设浪潮之中。想要客观理解这一历史事件,不能孤立看待一纸名单,需要放回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文物保护转型的宏大时代背景中,梳理历史脉络,辨析价值边界,客观审视这次认定带来的长远影响,同时理性看待三十余年间伴随古城保护持续产生的各类争议。
![]()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全面推进,全国范围内城市更新、基础设施建设迎来第一轮热潮。在此之前,我国文物保护长期以单体文物保护单位为核心,保护模式偏向点状守护,大量成片的古街区、传统聚落缺少制度化保护框架。一批建筑学、文物保护领域学者敏锐察觉到其中危机。侯仁之、郑孝燮、单士元等学者率先呼吁建立 “国家历史文化名城” 制度,推动文物保护从孤立建筑转向整片城市风貌、历史格局的系统性守护。
![]()
1982 年国务院公布第一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北京、西安、南京等传统中原都城悉数上榜。这批城市大多拥有全国公认的显赫政治史,早已拥有较高知名度。第一批名录公布之后,建设部与文化部启动第二批名城筛选工作,评审标准相较首轮更加完善,不再单纯以王朝都城身份作为核心标尺,开始关注边疆少数民族聚落、商贸古道城镇独特的历史价值。这一评审思路的调整,为地处滇西北的丽江创造了历史性机遇。
![]()
彼时的丽江,还只是西南边陲一座知名度有限的县城。大众对滇西北的认知大多停留在风光层面,很少有人意识到大研古城作为完整活态聚落独一无二的史学价值。古城始建于宋末元初,依托茶马古道兴起,长期作为滇、川、藏物资流通枢纽。和中原严格遵循礼制、横平竖直的城池规划截然不同,丽江古城不筑城墙,顺应山势水系自由生长,以四方街为核心向外延伸街巷,水系贯穿全城,形成家家临水的人居格局。
![]()
建筑融合纳西本土营造技艺,吸收汉、藏、白多个民族建筑美学,“三坊一照壁”“四合五天井” 的民居形制,完整保存了西南多民族交融的物质样本。在全国大量古城城墙拆除、古民居改造的年代,丽江古城相对闭塞的地理环境,意外让整体格局得以留存。但闭塞并不意味着永久安全,随着道路交通改善,现代化建设浪潮已经抵达滇西北。
![]()
1984 年,丽江正式启动第二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申报工作。当地城建、文化部门组建工作团队,系统整理古城建筑史料、民族文献、聚落格局资料,向上级部门提交申报文本。与此同时,国内建筑学界对丽江古城的研究持续升温。
![]()
朱良文教授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持续深入古城调研,1983 年发表的学术论文第一次在全国建筑学界系统阐述丽江纳西民居与古城格局价值,让更多专家意识到西南少数民族古城不可替代的学术意义。吴良镛、周维权等顶尖学者先后赴丽江实地考察,从城市规划、人居建筑学角度肯定古城稀缺价值,来自学界的持续发声,为丽江的申报增添了关键学术支撑。
![]()
就在申报推进的关键阶段,一场危机悄然来临。为改善城内交通、发展商贸,当地曾规划在古城核心四方街区域修建贯通性现代公路。按照方案,公路将直接切割古城原有街巷格局,大量传统民居面临拆除。一旦工程落地,古城完整的空间肌理将遭到永久性破坏。得知消息的朱良文紧急撰写呼吁信,呈送时任云南省省长和志强。信件清晰点明,古城最珍贵的价值在于完整的整体风貌,核心区域开辟机动车道路,属于典型的建设性破坏。
![]()
1986 年 8 月,省级层面正式下达批示,明确要求完整保留丽江古城,道路规划方案宣告终止。这场危机恰好发生在名城评审的关键窗口期,也让各级治理主体直观意识到,缺少制度化保护背书,古城风貌随时可能在城市建设中受损。在我看来,这次事件形成了一次重要的观念启蒙,让地方治理者理解,古城保护不能依靠临时的行政干预,必须依靠稳定、长效的制度保障,而申报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正是获取制度保障最关键的路径。
![]()
1986 年 12 月 8 日,国务院正式发布通知,公布第二批 38 座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丽江名列其中。官方文件名单所载名称为 “丽江”,后世传播中逐渐普遍使用 “丽江古城” 这一表述,两种说法在史学研究与官方叙事中均得到认可。需要厘清一个常见认知误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认定,属于我国内部文化遗产保护制度,立足于本土历史评价体系;而 1997 年的世界文化遗产申报,是面向全球的价值认证,两套体系来源、评价标准、保护要求完全不同。
![]()
1986 年的认定,是国内层面确立保护地位,为后续一切保护行动提供政策依据;没有这次认定,后续编制保护规划、管控古城建设、筹备世界遗产申报都缺少政策根基。很多舆论简单将 1997 年作为丽江古城保护的起点,实际上颠倒了两段历史的因果关系。
![]()
获得名城身份之后,丽江立刻启动配套保护体系搭建。1987 年,云南省规划机构着手编制《丽江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第一次从法规层面划定古城保护范围,区分核心保护区、建设控制地带,明确建筑高度、风貌管控要求,确立 “保留古城,发展新城” 的核心思路。这套规划直接改变丽江城市发展布局,城市新区向东拓展,避免现代化建设持续挤压古城空间。
![]()
在此之前,古城民居拥挤、基础设施匮乏,居民改善居住条件的诉求客观存在,新建、改建民居缺乏统一规范,风貌失控风险持续存在。名城身份落地之后,古城范围内新建、改造项目必须经过文物、规划部门审核,无序改造的势头得到有效遏制。
![]()
在长期史学观察中,我认为 1986 年这份名录带给丽江最重要的价值,不只是一张文化名片,而是建立一套价值评判标准。在此之前,人们更容易用旅游资源、风景资源定义丽江古城;自列入国家历史文化名城起,丽江古城正式被纳入国家级历史遗产保护框架,它的价值被定义为中国多民族交融史、古代山地城市营造史、茶马古道文明史的实物载体。
![]()
价值认知的转变,直接影响数十年城市发展决策。当然我们也应当秉持客观视角,不夸大单一事件的作用。国家级名号仅仅搭建保护框架,遗产保护最终成效,取决于后续持续的执行力度。八十年代末至九十年代初期,保护规划落地依然面临资金不足、居民安置困难、监管力量薄弱等现实难题,古城保护依然长期处于探索阶段。
![]()
1996 年 2 月 3 日,丽江遭遇七级大地震,大量民居受损,古城保护迎来新一轮考验。震后修复工作严格遵循名城保护规划理念,坚持修旧如旧,最大限度保留街巷格局、传统建筑形制。地震过后一年,丽江古城成功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不少人会将申遗成功单纯归结于地震后修复成果,但不可忽视,长达十一年的名城保护实践,为国际专家考察、遗产文本编制积累扎实基础。
![]()
联合国世界遗产委员会评价着重提及古城人与自然环境融合、多民族文化交融的特质,这些价值,正是 1986 年国内评审阶段就已经确立的核心评判依据。从国内历史文化名城,到世界文化遗产,是一条连贯的价值认证路径,而非相互独立的两件事。
![]()
时至今日,围绕丽江古城持续不断的讨论,大多聚焦商业化、原住民流失、风貌同质化等现实问题。很多讨论回溯历史时,习惯直接从旅游大规模兴起的九十年代开始说起,忽略八十年代这场关键性认定。在我看来,理解当下古城面临的保护难题,同样不能脱离 1986 年开启的制度脉络。
![]()
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制度赋予古城法定保护地位,但这套制度诞生之初,国内对于活态古城如何平衡原住民生活、遗产保护、文旅发展,并没有成熟范本。丽江古城作为西南首个少数民族活态历史文化名城,三十多年始终在探索一条没有标准答案的道路。
![]()
我们可以横向对比同期入选第二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的城市,平遥、泉州、敦煌,各自走出截然不同的保护路径。中原地区很多古城原住民大规模外迁,转变为纯粹观光景区;部分城镇保护范围局限于少量文物建筑。
丽江古城从保护规划之初,就强调活态保护,要求保留原住民生活气息。这种模式优势在于延续古城烟火气,弊端在于持续面临生活需求与遗产保护之间的张力。而这套活态保护的探索方向,最早确立的源头,正是 1986 年列入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之后启动的第一轮保护规划。
同时也要客观分辨流行网络叙事中的部分演绎。网络上常有观点声称,如果当年没有学者上书叫停马路工程,便不会有今日丽江古城。这种说法存在一定程度的简化。即便公路项目顺利落地,古城也不会彻底消失,但核心片区原始空间肌理必然遭受不可逆损伤,古城很难达到后续世界遗产评审要求的完整性标准。
那场紧急干预与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申报进程形成双向推动,学者呼吁唤醒治理层面的保护意识,国家级名录则提供长期稳定的制度约束,二者缺一不可。不能单一夸大某次突发事件的作用,更不能忽视制度化保护长久的约束力。
站在更长的时间维度审视,八十年代确立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制度,本身是中国现代文化遗产保护史上一次重要转型。长期以来,我国遗产保护重心偏向都城、皇家建筑、重大历史事件遗迹,边疆少数民族城镇常常处于视野边缘。第二批名录吸纳丽江、喀什等边疆城镇,标志着主流文物保护体系开始正视多元民族文化遗产的独特价值。
丽江古城入选,不仅是一座城市的机遇,也为西南众多少数民族传统聚落提供参照,推动学界重新审视茶马古道、西南山地人居建筑的史学意义。从这个角度来说,1986 年丽江列入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早已超越一城一地的范畴,具备行业层面的标杆意义。
进入新时代,遗产保护理念持续迭代,保护规划多次修编,保护条例不断完善,文旅管控持续优化。很多矛盾随着时代发展不断显现,新的保护课题持续涌现。但追根溯源,当下所有保护行动,起点都指向 1986 年。我们如今讨论原住民回流、业态管控、水系保护、传统民居修缮,所有管控边界、价值底线,最早在名城认定后的第一轮规划中已经划定。当下很多争议,本质上是如何在现代化环境下,持续守住三十多年前确立的保护初心。
在我看来,大众认知有必要完成一次历史时序的校正。不要仅仅记住 1997 年世界遗产这个高光时刻,更需要看见 1986 年那个承前启后的关键节点。世界遗产让丽江古城被全球看见,而国家历史文化名城身份,则保住了古城能够走向世界的根基。一纸名录从来不是终点,而是一场持续数十年文化守护工程的正式开端。
丽江古城不是静态陈列的古迹,依旧生长着、变化着。八百年古城脉络,四十年现代保护历程,提醒所有遗产守护者,文化瑰宝不会自动永续流传,每一段文明遗产能够留存至今,都离不开关键历史节点上制度、学者、地方民众形成合力,与无序破坏持续博弈。
当我们再次踏上古城青石板路,聆听流水穿过巷弄,除了感受眼前的风景,更应当看见风景背后漫长的保护往事。1986 年那个冬天,国务院公布的名单,不仅仅授予丽江一份荣誉,更是交付一份跨越世代的责任。这份责任延续至今,也将传递给未来更多世代。如何平衡传承与发展,如何守住古城原生的文化底色,依然是所有人需要持续作答的长久命题,而读懂 1986 年这段历史,正是找到答案不可缺少的一把钥匙。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