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清三年三月十二日。
建康。
台城。
拂晓前最暗的那一段时辰,董勋和熊昙朗引着侯景的兵马,从台城西北楼攀援而上。
永安侯萧确拼力搏杀,终究挡不住潮水般涌入的叛军。
他推开宫中偏门,跌跌撞撞地来到净居殿,跪在那位八十六岁的老人面前。
“台城已经陷落了。”
殿外是喊杀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
殿内的空气凝滞而沉闷。
这位老人便是南朝梁的开国皇帝,萧衍。
四十八年前,正是他亲自督造了这座巍峨的宫城。
如今,这座城成了他的牢笼。
史书称他“高祖武皇帝”,但在生命的最后两个月里,他只是被囚于净居殿的一个干瘦老人。
他做了四十八年皇帝,在南朝诸帝中位列第一。
他活了八十六岁,仅次于后来的清高宗。
他前半生是英主,后半生是佛徒,到最后,成了史家笔下的“笑柄”。
侯景入城后没有杀他——叛将也需要一个名义上的皇帝来安抚人心。
但这位“皇帝菩萨”的饮食被克减了。
供给渐渐断绝,净居殿里的食案一日比一日空。
据《梁书》记载,萧衍躺在净居殿中,嘴里发苦,想喝一口蜂蜜,左右却无人能送来。
他发出了两声“嗬!
嗬!”
的声音,便在饥渴交加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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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萧衍并非生来就该做和尚的。
宋大明八年,他出生在秣陵同夏里。
姓萧,字叔达,小字练儿。
南兰陵中都里人,今江苏常州武进区西北。
兰陵萧氏,是南朝最显赫的门阀之一。
他的父亲萧顺之是齐高帝萧道成的族弟,封临湘县侯,官至丹阳尹。
母亲张尚柔。
少年时代的萧衍受过完整的儒家教育,“少时习周孔,弱冠穷六经”。
他博学多才,六艺备闲,棋登逸品,阴阳纬候、卜筮占决无所不通,草隶尺牍、骑射弓马,莫不奇妙。
南齐武帝永明年间,竟陵王萧子良开西邸,招纳文学之士。
萧衍出入其间,与沈约、谢朓、王融、萧琛、范云、任昉、陆倕并游,号称“竟陵八友”。
这八个人里,沈约年长他二十三岁,谢朓与他同岁。
一群才子在鸡笼山的西邸吟诗作赋、谈玄论道,那是萧衍一生中最轻快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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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只是个文人。
齐武帝驾崩后,朝局动荡。
萧衍支持皇太孙萧昭业登基,后来又助权臣萧鸾篡位。
他在政治漩涡中游刃有余,一步步攫取权力。
到了齐明帝萧鸾的时代,萧衍已官至雍州刺史,镇守襄阳。
永元二年,东昏侯萧宝卷诬告萧衍的兄长萧懿谋反,将其赐死。
兄长的血让他下了最后的决心。
他在襄阳暗中筹备——伐竹木沉于湖底,一年后举兵时打捞出来,数千工匠在最短时间内造成战船。
这就是“伐竹沉木”的典故。
他联合荆州行事萧颖胄,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东下建康。
城中守军不战自溃。
萧衍废杀东昏侯,拥立萧宝融为齐和帝,自己总揽朝政。
中兴二年,齐和帝被迫禅位。
萧衍登基,国号梁,改元天监。
那一年,他三十八岁。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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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监年号用了十七年。
这十七年是南梁最好的日子。
萧衍登基后,鉴于齐亡的教训,励精图治。
他修订《梁律》,整顿吏治,设立谤木函和肺石函广开言路。
他轻徭薄赋,鼓励农桑,江南社会从战乱中迅速恢复。
他自己带头节俭。
《梁书》说他“一冠三年,一被二年”。
一顶帽子用三年,一床被子用两年。
他每天只吃一顿饭,太忙的时候就喝点粥。
冬天批阅奏章,手冻裂了也不停。
他五更天起床,不分春夏秋冬。
文化上,他尊崇儒学,开设五馆,推行五经博士制度。
他奖掖文学创作,促成齐梁文学的繁荣。
《昭明文选》《文心雕龙》等传世典籍皆诞生于此时。
《梁书》称其时的文化盛况为“文物之盛,独美于兹”。
军事上,他多次击退北魏南侵。
南北对峙中,南梁不落下风。
从502年到520年前后,萧衍是一个近乎完美的皇帝。
勤政、节俭、爱民、尚文、能武。
史家称这段时期为“天监之治”——南朝经济文化的鼎盛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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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问题也在这段“完美”中埋下了。
为了避免前代皇族间骨肉相残的重演,萧衍取消了宋、齐两代监视和限制皇族权力的典签制,给皇族以实权,让他们出任方镇。
他对宗室横征暴敛甚至公开抢劫和叛国都予以宽容。
萧宏是他弟弟,府邸奢华胜过皇宫,美女上千,山珍海味吃不完就扔掉,一月扔掉好几十车食物。
萧衍知道,但不管。
宽纵宗室,优容士族——这是他治国的底色,也是后来一切灾难的根源。
四
转折发生在天监十八年。
那一年,萧衍受了菩萨戒。
从此他有了一个新称号——“皇帝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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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年信道,天监三年舍道归佛。
此后信仰日笃。
到了受菩萨戒之后,佛教不再是他的个人爱好,而成了他治理国家的方式。
普通八年三月八日,萧衍做了中国历史上从未有皇帝做过的事——他脱下龙袍,换上僧衣,走进同泰寺,舍身出家。
同泰寺在建康,是当时最宏伟的佛寺之一。
萧衍在里面住了三天。
国不可一日无君,朝臣们跪在寺门外,好说歹说,总算把他劝回宫中。
回宫后他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大通。
那一年他六十四岁。
大通三年九月十五日,第二次。
这一次他举行了“四部无遮大会”——四部指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无遮大会是佛教中不分贵贱、普施大众的法会。
他脱下帝袍,换上僧衣,九月十六日登坛讲解《大般涅槃经》。
这一次他在寺中住了十六天。
群臣凑了一亿钱,向“三宝”祷告,请求赎回“皇帝菩萨”。
九月二十七日,他还俗回宫。
大同十二年四月十日,第三次。
这一次赎金涨到了两亿钱。
萧衍八十三岁。
太清元年三月三日,第四次。
他在同泰寺住了三十七天。
四月十日,朝廷又花了一亿钱把他赎回来。
那一年他八十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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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次舍身,耗资四亿——或者说“四亿万”——钱。
每次舍身,国库都要掏出一大笔钱来赎人。
同泰寺因此积聚了巨额财富。
而朝廷的财政日益窘迫。
萧衍不仅自己出家,还要求全国效仿。
他颁布了《断酒肉文》,禁止僧众吃肉。
汉传佛教僧人从此吃素。
他又下诏说以后祭祀宗庙不准再用猪牛羊,要用蔬菜代替。
大臣们纷纷反对。
最后萧衍让步,允许用面捏成牛羊的形状来祭祀。
据《南史》记载,萧衍晚年“都下佛寺五百余所,穷极宏丽。
僧尼十余万,资产丰沃”。
建康一城就有大寺七百余所,僧尼信众常有万人。
整个梁朝有寺二千八百四十六座,僧尼八万二千七百余人。
寺庙占了大量土地和人口,免于赋税徭役。
国库收入减少,开支却在增加——每一次赎身都是一笔巨款。
萧衍的佛教狂热,正在掏空他亲手建立的帝国。
但他看不见。
或者说,他不想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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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太清元年,一匹北方的狼来到了建康。
他叫侯景,原本是东魏的大将。
东魏内部权力更迭,侯景失去了靠山,先投西魏不被信任,于是率部南下,投降了南梁。
太清元年二月,侯景以河南十三州请求内属。
萧衍大喜——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北伐良机。
他封侯景为大将军、河南王,给了“承制如邓禹故事”的待遇。
三月,他命司州刺史羊鸦仁等率兵三万接应侯景。
但事情没有按他设想的方向发展。
东魏迅速反击,侯景在涡阳被慕容绍宗击败。
南梁派出的援军在寒山、彭城等地也遭败绩。
萧衍的侄子萧渊明被东魏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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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糟的事情在后面。
东魏提出用萧渊明交换侯景。
萧衍答应了。
侯景听说后,立刻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成了一枚可以随时被交换的棋子。
这位河南王不再犹豫,太清二年八月十日,他在寿阳起兵叛梁。
以“清君侧”为名,八千人马渡江。
江南承平日久,武备废弛。
侯景的八千叛军势如破竹。
更致命的是,萧衍的侄子萧正德在采石接应侯景过江。
十月,叛军兵临建康城下,包围台城。
围城一百三十多天。
城中粮尽,人相食。
台城之外,萧衍的儿子们各拥重兵,却无人来救。
坐镇荆州的萧绎、坐镇蜀中的萧纪、坐镇郢州的萧纶——都在观望。
他们等着父亲死,等着那个位置空出来。
太清三年三月十二日,台城陷落。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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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书》的“史臣曰”是这样开篇的:“齐季告终,君临昏虐,天弃神怒,众叛亲离。
高祖英武睿哲,义起樊邓,仗旗建号,濡足救焚。”
前半段是赞誉——英武睿哲,义旗高举,救民于水火。
但《梁书》没有说出来的后半段,历史替他补上了。
一个英武睿哲的开国之君,如何一步步变成了一个在净居殿里讨一口蜂蜜而不可得的垂死老人。
他不是死于刀剑,不是死于毒酒。
他死于饥饿。
一个富有四海的皇帝,被自己的叛将活活饿死。
北宋的苏轼在读到梁武帝故事时感叹——他一生勤政节俭、兴文教、行仁义,到了晚年却被围饿死。
唐代的韩愈将他视为“佞佛亡国”的典型。
后世史家更不客气——“听神误国”、“崇佛亡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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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情真的这么简单吗?
萧衍的悲剧不在于他信佛。
信佛的皇帝多了,梁以前有,梁以后也有,没人像他这样收场。
他的悲剧在于——他把国家当成了佛堂来经营。
他宽纵宗室,以为可以避免骨肉相残。
结果宗室坐大,各怀异心,台城被围时无人来救。
他优待士族,以为可以稳固统治。
结果士族腐朽,武备废弛,八千叛军就攻破了都城。
他崇信佛教,以为可以积功德、求福报。
结果国库空虚,政事荒废,叛将趁虚而入。
每一个选择在当时看来都有理由。
但每一个选择都在为最后的崩塌添砖加瓦。
侯景之乱不仅是军事上的失败,更是萧衍一生治国理念的破产。
他太想当一个好人了——好皇帝、好宗长、好佛徒。
但政治从来不是靠“好”来运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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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太清三年五月初二。
净居殿。
史载萧衍“嘴里发苦,索要蜂蜜不得”。
左右无人。
他在饥渴中发出两声“嗬!
嗬!”
的声音,然后死去。
没有遗诏,没有托孤,没有一个儿子在身边。
只有空荡荡的宫殿和殿外侯景的士兵。
他死后葬于修陵,在今江苏丹阳荆林乡三城巷。
与其父萧顺之的建陵相距约百米。
陵前如今只剩一只石麒麟,昂首向天,默默守着一座早已荒平的陵冢。
从宋大明八年在秣陵出生,到梁太清三年在台城死去。
八十六年的人生,四十八年的帝王生涯。
他经历了从文士到将军、从将军到皇帝、从皇帝到和尚、从和尚到囚徒的全部角色转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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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创过一个盛世。
他建造过五百座佛寺。
他写过诗、编过书、讲过经、打过仗。
他曾经五更天起床批阅奏章,手冻裂了也不停。
他也曾经四次脱下龙袍走进同泰寺,把国家大事交给大臣和佛像。
他是中国历史上第二长寿的皇帝。
他是南朝在位最久的君主。
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四次出家的“菩萨皇帝”。
但最后,他只是一个向叛将讨一口蜂蜜而不得的老人。
台城的西北楼上,董勋和熊昙朗的脚步声早已远去。
净居殿的门半开着,殿外的风灌进来,吹动空荡荡的食案。
蜂蜜罐是空的。
碗是空的。
萧衍躺在那里,没有再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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