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把辞职信拍在桌上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择菜。她拍得挺用力,信封在桌面滑了一截,差点掉地上。我抬头看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择手里的豆角。
“妈,我决定了,下周就递上去。”她站在餐桌对面,两手撑着桌沿,下巴微微抬着,像在等我夸她勇敢。我放下豆角,擦了擦手,拿起信封。
辞职信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底下还压了一行小字:为了爱情,我愿意赌一次。看到那行字,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辞职去哪?”
我明知故问。“去他那边,我们租好房子了,一室一厅,离他公司近。”女儿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声音也轻快,“两年了,我不想再异地了,妈,太累了。”
两年异地恋,我知道。她那个男朋友叫周磊,在隔壁城市做销售,两人一个月见两回,来回高铁票攒了厚厚一沓。每次见面回来她都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电话能打两三个小时。
我也年轻过,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但辞职是另一回事。“你这份工作干了三年,好不容易转正提到五千,年终奖也稳定,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把信封放回桌上,声音尽量压着,“你过去以后靠什么生活?”女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第一反应是算账。“周磊说房租他出,我只要管自己生活费就行。”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我存了三万块,够过渡的。”“三万块够干什么?”
我看着她,“你过去以后每个月吃饭、交通、水电、话费,少说两千块要花。如果两个月找不到工作,三万块就见底了。到时候房租他出,生活费你出不起,你怎么办?”
女儿不说话了,嘴唇抿得紧紧的。“妈,你能不能别什么都算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里带了点委屈,“我不是去享福的,我过去也会找工作,我只是想先跟他在一起。”
“那你为什么不先请假一个月去试试?”
我拉出椅子坐下,示意她也坐,“请个假,过去住一个月,看看你们能不能处得来,看看那边工作好不好找。如果都合适,再辞职也不迟。为什么非要一步到位,把退路全堵死?”
女儿坐在对面,低着头抠手指,半天没吭声。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怕请假过去一个月,周磊会不高兴,会觉得她不够信任他。
她怕这一犹豫,两个人又得继续异地,继续来回奔波。她怕错过这个人,以后再也遇不到这么喜欢的。这些话她不说,但我是她妈,我全知道。
“妈,你不懂。”她终于开口,眼圈有点红,“周磊他妈都催他结婚了,他说等我过去稳定下来,明年就领证。我不是随便谈恋爱,我是认真的。”
“认真就更不该急着辞职。”
我叹了口气,“你想想,如果你们明年真结婚,结婚以后要不要买房子?要不要生孩子?你现在辞职,过去半年找不到工作,简历上多一段空窗期,再找工作就难了。到时候你手里没钱,他一个人挣钱,房贷、车贷、养孩子,你们怎么扛?”
女儿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动摇。但很快她又摇了摇头。
“妈,你说的都是最坏的情况。周磊对我挺好的,他不会让我吃苦的。”
“他怎么对你好了?”我问她。
“他每次见面都来接我,下雨天给我送伞,我生日他记得比我爸还清楚,加班晚了会一直打电话陪我聊到回家。”
女儿说着说着声音又轻快了,“他工资不高,但每次见面都带我去吃好吃的,自己舍不得买衣服,给我买礼物从来不心疼。”我听着这些,心里又酸又涩。这些事确实暖心,但暖心不能当饭吃。
“他一个月挣多少?”我问。
“六千多吧,做销售有提成,好的时候能上万。”女儿说。
“房租多少?”
“我们看的那套一室一厅,两千五。”两千五的房租,六千块的工资。剩下三千五,两个人吃饭、交通、水电、话费,万一再生个病,或者他那个月提成不好,直接就见底了。
如果女儿一时找不到工作,这三千五就是两个人的全部生活费。“你算过账没有?”
我把这些数字掰开揉碎跟她讲,“他愿意出房租,是真心对你好。但你们俩加起来,一个月可支配的钱就三千五。你过去以后,就算省着花,也得两千块打底。剩下那一千五,够他抽烟、应酬、随份子吗?万一他家里再有点什么事,你们怎么办?”
女儿不说话了。她不是没算过,她是没敢算。或者说,她算了,但觉得爱情能填上那个缺口。
“妈,你说的我都懂。”她沉默了很久,声音低下去,“但我真的怕,怕这次不抓住他,以后就错过了。两年了,我不想再异地了,太累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你就让我赌一次,行不行?”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站在差不多的路口,跟自己的母亲说过差不多的话。
那时候我也觉得,爱情就是全部,赌输了也认。但我是她妈,我不能让她拿三年青春和职业积累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我不是不让你去。”
我握住她的手,“你先请假一个月,去试试。如果合适,妈支持你。如果不合适,你还有退路,还能回来。”
女儿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那周磊要是觉得我不信任他怎么办?”“他要是真心对你好,就该理解你的顾虑。”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如果他连一个月都等不了,连你留条退路都不愿意,那这个人,值不值得你赌,你心里应该有数。”女儿没再说话,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
那封辞职信还搁在旁边,信封上“为了爱情,我愿意赌一次”那行小字,在灯光下格外扎眼。我看她哭成这样,也没再多逼,只是把那封辞职信折好,放进她随身带的包里。“你别急着交,先跟周磊通个话,问问他的意思。”
我起身去厨房给她热牛奶,“我不强逼你听我的,但你得听听他怎么说。”那天晚上,女儿关着房门躲在里面打电话,我跟她爸在客厅看电视,连音量都不敢开大。
隔着一道门,听不清她具体说什么,只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争执,后来就没了动静。第二天一早,女儿顶着肿眼睛出来,说周磊同意她先请假过去试住,不同意试住一周,只说试住一周看看生活习惯合不合拍。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同意试住一个月和试住一周,差别太大了。试住一周连菜米油盐的鸡毛都碰不到,能试出来什么?但女儿已经松口了,我也就没再挑破,只催她赶紧跟单位请假,订最早的车票过去。
临出门前,我让她把辞职信留在家里,她不肯,说带在身上方便,万一合适了直接交。我没拦她,由着她塞回了包里。女儿走后第三天,我一直没等到她报平安,打电话过去要么没人接,要么说两句就匆匆挂了。
我心里不踏实,翻出之前女儿存的周磊的微信,鼓起勇气发了视频申请。我想着,我作为未来丈母娘,跟未来女婿聊聊也正常,没什么不妥。
视频响了半分钟才接,周磊头发乱蓬蓬的,背景是出租屋的白墙,身后还能听到吹风机的声音,应该是我女儿在洗澡。“阿姨,您找我?”周磊笑得有点局促,手不自觉摸着后脑勺。
“就是问问你俩,这边住得还习惯吗?”我对着屏幕笑,尽量让语气温和点,“我姑娘从小娇生惯养,很多事不懂,你多担待点。”
“没事阿姨,都挺好的。”周磊往旁边挪了挪,躲开镜头一点,“她挺好的,就是刚过来有点认床,睡不太好。”我跟他拉了两句家常,慢慢把话题引到收入和工作上。
“你看,我姑娘过来,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你这边压力大不大呀?”我故意问得轻松。
“没事阿姨,压力不大,我能扛。”周磊说得挺痛快,但眼神飘了一下,没敢对着镜头。
我心里更打鼓了,接着问:“你现在每个月除掉房租,到手能有多少钱呀?我不是要查你,就是心里有个数,万一我姑娘没钱花了,我这边也能接济点。”
周磊摸了摸鼻子,沉默了两秒才开口:“也不一定,做销售嘛,看业绩。平均下来,也就六千左右吧。”
跟我女儿说的一样。那我就再往下问。“那你每个月除了房租和生活费,有没有要还的贷款或者欠款呀?”
我看着他,“我知道现在年轻人都有信用卡,提前消费很正常,说说没关系。”周磊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嘴张了张,还没等说话,身后吹风机停了。我女儿的声音传过来:“谁呀,你跟谁视频呢?”
“没谁,你妈。”周磊脱口而出。我女儿赶紧擦着头发跑过来,凑到镜头前:“妈,你怎么突然发视频呀?”
“我就是问问你们情况,没别的事。”我看着她,“刚我问周磊,有没有欠款,他还没回答呢。”女儿愣了一下,转头看周磊。
周磊挠了挠头,叹了口气:“也没多少,就是之前做销售压了点货,欠了信用卡一万多,还有去年我爸住院,借了朋友两万,一共三万多吧。”三万多?
我女儿的脸一下子白了。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想来周磊也从来没跟她提过。“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女儿的声音都抖了。“我这不就是想着,等你过来稳定了,我业绩上来了,慢慢就还完了,不想让你担心嘛。”周磊赶紧解释。
我没再说话,只对着镜头说:“你们俩先聊,我不打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说完我就挂了视频。挂了视频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缓过来。
三万多欠款说多不多,但放在一个月收入六千,房租两千五的人身上,那就是攒大半年才能还清的债。我女儿过去要是找不到工作,两个人就得靠那三千五生活费,还要还债,日子能过吗?
没过半小时,女儿给我打了电话,声音哑得厉害,说周磊确实欠了三万多,一直瞒着她,她刚才跟周磊吵了一架。我问她,那你现在怎么想?她没说话,直接挂了电话。
接下来三天,女儿没跟我发一条消息,也没打一个电话。我给她发消息,她也只回“挺好的”“没事”,看得我心里七上八下。
我找她闺蜜打听,闺蜜说,女儿昨天半夜给她发消息,说住在一起才发现,原来跟谈恋爱见面完全不一样。
周磊平时不抽烟,住在一起才知道,他每天晚上躲在阳台抽三根,工资一发先还最低还款,剩下的钱攥得比谁都紧。
说好了房租他出,水电燃气让女儿付,结果第一个月的燃气费账单出来,周磊说他上个月没过来住几天,让女儿全付。女儿一开始没说什么,付了一百八十多块,结果转头就看见周磊给自己买了一双六百多的运动鞋。
这些都是闺蜜告诉我的。我听着,心里又疼又气,疼的是我女儿终于看见现实了,气的是这个小伙子看着老实,其实心里藏着这么多小九九。
闺蜜还跟我说,其实女儿这次出来之前,心里就有点打鼓。她之所以非要急着辞职,是因为上周周磊跟她说,有个女同事追他,天天跟他一起跑业务,他怕把持不住,所以催女儿赶紧过来。我听完,一下子就坐直了。
合着不是女儿上赶着,是人家在这儿逼宫呢?我当初怎么就没看出来,这小子是拿这话逼我女儿辞职断后路呢?挂了闺蜜的电话,我靠在沙发上,盯着窗外的梧桐树,一下子就想起三十年前的自己了。
那时候我跟孩子爸谈对象,也是异地,那时候孩子爸在工厂当技术员,我在老家的供销社有稳定工作。那时候供销社多吃香啊,人人抢着进,我那点工资,比我爸在单位上班还高。
结果孩子爸跟我说,他这边单位给分房子,让我赶紧辞职过来结婚,晚了房子就分给别人了。我那时候跟我女儿现在一样,恋爱脑,觉得爱情比工作重要,跟我妈撒泼打滚就要辞职,说错过了这个男人,我这辈子都不嫁了。
我妈那时候跟我现在一样,天天给我算账,说你辞职过来,万一不成,你工作没了,名声也坏了,你怎么办?
我不听,收拾东西就要走,我妈气得半个月没跟我说话,最后还是偷偷给我塞了两千块钱,说你拿着,万一不行,买票回家,妈还养你。
结果我过去才发现,哪里分房子啊,是孩子爸的师傅要调走,把自己住的单人宿舍让给他,哪里是单位分房。那时候他也欠了一笔钱,给他妈治病欠的,一直没跟我说。
我那时候在出租屋哭了整整一夜,觉得自己被骗了,想回去,又拉不下脸,觉得自己偷偷跑出来,回去要被街坊邻居笑话死。
最后还是孩子爸跪在地上跟我认错,说他就是怕我不来,才撒了谎,说以后一定会好好对我。我那时候心软,就留下了。
后来虽然日子也过起来了,我跟孩子爸也没红过什么大脸,但我心里那个遗憾,三十年了,一直都在。
要是那时候我没辞掉供销社的工作,后来也不会下岗,五十岁就提前退休,每个月拿那点退休金,连给孙子报个兴趣班都要犹豫半天。
不是说跟孩子爸过不好,是我自己的路,当时为了一个男人,亲手堵死了大半。那种感觉,就像你买了一件很漂亮的衣服,标签没拆,你舍不得穿,放着放着就小了,只能送给别人,你说不可惜吗?可惜啊,太可惜了。
所以我现在才这么拦着我女儿,我就是不想她走我老路,不想她几十年后想起这件事,跟我一样,半夜睡不着,坐在这儿后悔。我正想着呢,手机响了,是女儿打过来的。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妈,我想回家了。”
我心里一下子就松了, but 我没敢表现出来,只轻声说:“想回就回,订最早的票,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可是……”女儿犹豫了,“我跟周磊吵成这样,我现在回去,是不是太懦弱了?我当初非要来,现在灰溜溜回去,同事怎么看我啊?”
“你怕什么?”我跟她说,“你只是请假出来试住,又没辞职,你回去上班,谁能说你什么?真要合得来,以后再过去也不迟,合不来,你试出来了,总比你辞了职过去过不下去,再回来强啊。”
女儿在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妈,我今天跟他算了一笔账,你听听对不对。他每个月工资六千,房租两千五,还欠款每个月要还一千五,剩下两千,我们两个人吃饭都不够。”“你算得没错。”
我说。“他说我过来工作了,工资五千,我们加起来就有一万了,还了债剩下六千,足够花了。”
女儿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可是我过去找工作,不一定一去就能找到五千的啊。这边工资水平比我们老家低,我问了我之前投简历的公司,文员月薪才三千五,还单休。”我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我算了一下,就算我找到三千五的工作,我们两个人加起来到手九千五,除掉房租两千五,还债一千五,剩下五千五。两个人吃饭、交通、话费、人情往来,每个月至少三千,剩下两千五,存起来,要存一年多才存得够三万把债还完。”
“那要是我们以后结婚,彩礼、酒席、房子首付,还要再攒多少年?”女儿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之前从来没算过这些,我只想着跟他在一起就好了,现在一算,我觉得好吓人。”
“吓人就对了。”我跟她说,“过日子就是算着过的,不算日子,日子就会算你。你现在觉得吓人,总比你辞了职,钱花完了,债还没还完,再觉得吓人强。”
女儿在那边哭了一会儿,才说:“我刚才跟他说,我要先回去,等我们把债还得差不多了,我再过来。他说我就是信不过你,就是不想跟他吃苦,说我妈在背后挑拨我们。”“他这么说?”
我皱了皱眉。“嗯。”女儿吸了吸鼻子,“他说我妈就是嫌他穷,就是不想让我们在一起,故意算这些账吓我。”
我听完,心里反而踏实了。他要是这么说,那就说明他没打算改,也没打算承担责任,只想把我女儿绑过去跟他一起还债。“你怎么想?”
我问女儿。“我觉得……你说的对,我不能现在就辞职。”女儿说,“我明天一早就买票回去,回去我就好好上班,辞职信我本来就不想交了。”
我听完,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女儿长大了,她能想通,比什么都强。“好,好。”
我连说两个好,“你收拾东西,别跟他吵,路上小心点,到了车站给我发消息,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我跟孩子爸说,女儿要回来了,孩子爸也松了一口气,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就算她真想去,也得等两年,等那小伙子把债还完了,拿出点诚意再说。
我坐在沙发上,想起女儿那封辞职信,上面写着“为了爱情,我愿意赌一次”,其实年轻人愿意赌不是错,谁年轻的时候没为爱情疯过一次?
但赌也得给自己留个底牌啊,不能把所有筹码都推出去,输了就一无所有。我当年就是没留底牌,所以一辈子都有个疙瘩,我不能让我女儿也这样。
第二天下午,我去车站接女儿,老远就看见她拖着行李箱出来,眼睛还是肿的,但是神情比出门的时候轻松多了,不像之前那样拧巴了。上车之后,她从包里掏出那封皱巴巴的辞职信,当着我的面,撕成了碎片,扔到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妈,我错了,让你操心了。”她转过头跟我说,脸上带着笑,还有点不好意思。我握着方向盘,没回头,说:“没错,你只是去试了试,试了才知道合不合适,这比什么都强。”
其实我心里知道,这事还没完。女儿跟周磊谈了两年,不可能说断就断,周磊肯定还会找她,她心里也肯定还会放不下。但是没关系,她已经把退路留出来了,她已经知道日子是怎么过的了,这就够了。
我开着车,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得女儿头发飘起来,她哼着歌,比出来之前轻松多了。我想起我妈当年给我塞钱的时候说的话,她说“路是你自己选的,你走得下去就走,走不下去就回家,妈永远在家等你”。
那时候我不懂,觉得我妈太狠心,不支持我追求爱情。现在我懂了,哪有什么狠心啊,天底下的妈,哪有不希望自己孩子好的?她就是怕你摔疼了,提前给你留着回家的门,留着垫脚的台阶。
女儿现在,就是站在台阶上,她想往下走,还是想退回来,都有得选,不像我当年,直接被架上去,退下来就是摔得粉身碎骨。这就够了,真的。到家之后,女儿换了拖鞋,把行李箱往墙角一靠,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搁在茶几上,没催她说话。她抱着杯子捂了一会儿手,忽然开口:“妈,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傻?两年了,我居然不知道他欠了那么多钱。”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说:“你不知道不是你的错,是他没跟你说。两个人在一起,最怕的就是一个在规划未来,一个在隐瞒过去。”
女儿转过头看我,眼圈又红了:“可是他平时对我真的挺好的,每次我过去,他都带我去吃好吃的,过生日还给我买过一条金项链。”“他那双运动鞋,六百多,我亲眼看见他付的钱。”
女儿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我就是想不明白,他明明没钱,为什么还要装?”“因为他怕你看不起他。”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男人都这样,越是在乎,越不敢露怯。可问题是,他不敢露怯,却敢让你辞职过去跟他一起扛债,这就不是在乎,这是自私。”女儿没接话,低着头,手指在杯沿上转圈。
我看着她这个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心里一酸,有些话憋了二十多年,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过,现在不说,以后可能更说不出口了。“你姥姥当年给我塞那两千块钱,你以为我不知道她心疼我?”我开口了,声音比我想象中平静。
女儿抬起头,看着我。“我跟你爸结婚之前,你姥姥不同意,嫌你爸家穷,兄弟多,分家产分不到什么,连间像样的房子都没有。我当时跟你一样,觉得你姥姥势利,嫌贫爱富,不懂爱情。”
“我那时候在纺织厂上班,一个月工资四百多,你爸在建筑队,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八百,不好的时候三个月没活干。你姥姥说,你跟他去了城里,租房子、吃饭、生孩子,哪样不要钱?他拿什么养你?”
“我不听,我跟你姥姥吵,说她就是看不起人,说我就算去要饭也不会回来求她。后来你姥姥就不说了,我以为她认输了,其实她是怕把我逼急了,我真跟他们断了联系。”女儿听到这里,眼圈又红了,轻声问:“后来呢?”
“后来,我辞了纺织厂的工作,跟你爸去了城里。你姥姥送我上车的时候,塞给我两千块钱,跟我说,路是你自己选的,你走得下去就走,走不下去就回家,妈永远在家等你。”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嗓子有点发紧。
“我当时觉得,你姥姥这是给我留后路,嘴上不说,心里还是瞧不起我跟你爸。我拿了钱,心想我偏不回来,我非得把日子过好了给她看。”
“可是到了城里才知道,你爸租的房子,连窗户都关不严,冬天风直往里灌,我冻得手脚生冻疮。你爸工地忙,我一个人在家,找不到工作,天天算着钱花,那两千块钱,撑了不到三个月就见底了。”
“后来我在菜市场找了个活,帮人杀鱼,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干到晚上七八点,一个月三百块钱。我那时候才二十三岁,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你爸看了心疼,说要不你回老家吧,等你妈消了气,我挣了钱再去接你。”
“我咬着牙说,我不回去,我回去你姥姥就知道我过不下去了,我丢不起这个人。”女儿听到这里,眼泪掉下来了,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
“可是后来,我还是回去了。”我看着女儿,笑了笑,“你爸工地上出了事,摔断了腿,包工头跑了,一分钱没赔。我没钱交房租,也没钱给他治腿,只能给你姥姥打电话。”
“你姥姥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就坐车来了,带了一万块钱,把你爸接回老家治腿。你姥姥在车上跟我说,妈不是嫌你穷,妈是怕你摔了没人接着。”
我抹了一把眼睛,接着说:“我当时就哭了,觉得对不起你姥姥,也对不起自己。我当初要是听你姥姥的,先请假过来试试,不辞职,我就算跟你爸过得不好,也还有退路。可我非得把退路都堵死了,结果摔下去的时候,连个垫脚的都没有。”
“现在你懂了吧?”我转过头看着女儿,“我不是不让你追求爱情,我是怕你跟我当年一样,把路都堵死了,摔下去的时候,连个拉你一把的人都没有。”女儿扑过来抱住我,哭得浑身发抖,说:“妈,我懂了,我真的懂了。”
我拍着她的背,等她哭够了,才说:“你比我强,你试了,发现不对,及时回头了。当年我可是摔得头破血流才明白,你比你妈聪明。”
女儿松开我,擦了擦眼泪,忽然说:“妈,我想好了,辞职信我撕了,工作我继续干。周磊那边,我也不说分手,但是他什么时候把债还清了,什么时候能拿出过日子的诚意来,我才考虑下一步。”
“他要是嫌我现实,那就是我们不合适,我也不耽误他。”我看着她,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第二天一早,女儿起得比平时都早,对着镜子画了个淡妆,换上职业装,跟我说:“妈,我去上班了,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买回来。”
我说:“买条鱼吧,妈给你炖汤。”女儿冲我笑了笑,转身出了门,脚步声轻快,不像前阵子那样拖泥带水。我站在窗户边,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她撕辞职信时那个干脆劲儿,心里又酸又暖。
晚上吃饭的时候,女儿跟我说,她跟主管谈过了,想申请转到业务岗,底薪虽然低一点,但是有提成,干得好比现在多挣两千。“我想存点钱,万一以后真要结婚,手头也有底气。”
女儿夹了一筷子鱼,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孩子爸在旁边连声说好,说要钱爸给你出,不用你省着。女儿笑了笑,说:“爸,我自己能挣,你们留着养老。”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觉得,我女儿真的长大了。不是那种被逼着长大的,是她自己想通了,自己站起来了。
那天晚上,我收拾完厨房,一回头,看见女儿坐在客厅沙发上,正拿着手机跟谁发消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不像之前那样拧巴了。
我走过去,她抬头看我,说:“周磊问我什么时候再过去,我跟他说,你先把你的事处理好了再说。”“他怎么说?”我坐下来。
“他说他知道了,会尽快还完债,让我等着他。”女儿把手机放到一边,笑了一下,“我说好,我等着,但是我不辞职,也不过去,你什么时候还完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他说我变了,变得现实了。”女儿耸了耸肩,“我说对,我变了,我妈教的。”我心里一热,没接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路还长着呢,但是她在学着给自己留退路了,这就够了。安全感,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她现在,开始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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