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写下《延安颂》的莫耶,年轻时爱过一个“记者”。
那个男人叫陈仓。
在上海的报刊圈里,他会写稿,会谈时局,身上带着一点青年人的锋利。莫耶那时还不叫莫耶,她叫陈淑媛,也用过白冰这个笔名。
她后来走进延安,写下传遍全国的抗战歌曲,又在新中国成立后任西北军区《人民军队报》主编、总编辑,后来任甘肃省文联副主席。
可她很长时间都不知道,那个“陈仓”并不是普通记者。
他真正的名字,叫沈醉。
这名字背后,是军统。
一九一八年,陈淑媛出生在福建安溪。
她的家境不差,家里有楼,有书,也有旧式大家庭的规矩。父亲陈铮曾在国民党军队任职,家里希望女儿安稳、听话,按家族安排走完一生。
她偏不。
十几岁时,她随父到厦门,在鼓浪屿读书。课本之外,她读进步书刊,也写文章。女学生的课桌上,放着笔、纸和一本本新书,窗外是租界的街道,远处有人力车夫弯着腰往前拉。
她看见了。
她把这些写进文章里。早年的《黄包车夫》等作品,已经有了对旧社会的愤懑。一个出身优渥的女孩,偏偏把目光投向街头最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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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家里想要的女儿。
她后来离家,到上海,进入更开阔也更危险的世界。
上海的报馆、杂志社、印刷间,是另一种战场。稿纸摞在桌上,铅字排版的气味里,青年人谈文学,也谈救亡。
陈淑媛就在这里遇见陈仓。
他以记者身份出现,谈吐机敏,行动干练。对一个刚从旧家庭里挣出来的年轻女作家来说,这样的人有吸引力。
两人相识、相恋。
她以为自己遇到的是同路人。
可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藏着一道裂缝。陈仓的另一重身份,不能摊开给她看。他在国民党特务系统里做事,后来成为军统重要人物沈醉。沈醉自己也明白,这个名字若和莫耶连在一起,会给她带来怎样的麻烦。
所以,他遮住了自己。
莫耶看见的是“记者陈仓”,不是“军统沈醉”。
这就是她一生里最错位的一段感情。
一九三七年,全面抗战爆发。
延安成了许多进步青年心里的方向。陈淑媛也要走。对她来说,上海的稿纸、恋人的挽留,都挡不住那条通往陕北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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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离开时,带走的不是富家女的行李,而是一个文艺青年投身抗战的决心。
到延安后,她改名莫耶。
这个名字取自古代名剑“莫邪”的谐音。她不是要做闺阁里的陈淑媛,她要做刺向黑暗的一把剑。
陕北的窑洞里,煤油灯亮着。
鲁艺的青年们围在一起,谈戏剧、谈音乐、谈抗战。郑律成想写一首歌,歌颂延安。他对莫耶说,希望她写歌词。
莫耶写下《歌颂延安》。
后来,这首歌改名《延安颂》。
它唱出去以后,延安不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地名。宝塔山、延河水、抗战的火种,都被这首歌带到各个抗日根据地,也带到国统区青年人的心里。
那年,她二十岁。
二十岁的莫耶,已经把旧家庭、旧恋情、旧身份,一层层甩在身后。
可陈仓没有彻底消失。
沈醉后来的人生,走向另一条路。他长期供职于国民党军统系统,抗战前后在情报机关中活动,身份越来越深。对外,他可以有许多名字;对莫耶,他留下的却只是一个模糊的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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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所知道的,仍是那个曾经写稿、谈时局的青年。
这份“不知道”,不是迟钝。
是两条路分开以后,真相再没有机会摆到她面前。
延安时期,莫耶继续写。
她写剧本,写歌词,写小说,也参加抗敌演出。后来到晋绥军区政治部《战斗报》任编辑、记者。贺龙曾称赞她是“一二〇师出色的女作家”。
战争年代,一个女作家的办公桌常常很简陋。
一盏灯,一支笔,一沓稿纸。外面有行军号,有集合声,有前线传来的消息。她坐下来,继续写。
她没有退回旧生活。
新中国成立后,莫耶在西北军区《人民军队报》工作,任主编、总编辑。一九五〇年,她加入中国共产党。
这时的她,已经不是当年上海报刊里的白冰。
她是军队报纸的负责人,是革命文艺工作者,也是从延安一路走来的干部。后来,她任甘肃省文联副主席,在地方文艺系统担任重要职务。
办公室里的桌子上,仍是稿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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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一生好像总离不开纸。少女时代,她用纸反抗旧家庭;延安时代,她用纸写出《延安颂》;到西北以后,她还是伏案写作,写人民军队,写新生活,也写自己经历过的风雨。
可她和沈醉的那段旧事,始终没有在她的人生里公开摊开。
沈醉被俘后,接受改造。后来特赦,曾任全国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文史专员,并留下回忆文字。
沈醉的女儿沈美娟后来整理父亲往事时提到,父亲不愿因自己的历史牵连莫耶,更不愿让“沈醉”这个名字沾到她身上。
这句话背后,是一种迟来的遮掩。
他没有把真名留给她。
她也没有追着旧名去拼那个谜底。
一九七九年后,莫耶重新回到文艺岗位。
这时她已经过了花甲之年。年轻时从安溪到厦门,从上海到延安,从延安到晋绥,再到西北,她走过的路,早已不是一个“才女传奇”能装下的。
她写过一句话:“有一分热,就要发一分光。”
这句话不像豪言。
更像一个人走到晚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笔,然后继续写。
一九八六年,莫耶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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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留下的名字很多:陈淑媛、白冰、莫耶。
陈仓也留下了名字:沈醉。
可在莫耶的生命里,那个名字始终没有真正合拢。她认识过一个叫陈仓的青年记者,爱过他,也离开了他;她后来走向延安,写出《延安颂》,把自己的一生交给了另一条道路。
旧纸泛黄,歌声还在。
延安的舞台上,《延安颂》再次响起时,人们记住的是莫耶,不是她身后的那段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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