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一下,你坐在一间光线温柔的房间里,对面是一位南非记者。他刚从纽约的浣熊捕手、圭亚那的鸟贩、索诺拉沙漠的蟾蜍牧场回来,还抽时间去了一趟约翰内斯堡的地下金矿。你问他:“你最擅长什么?”他想了想说:“徒手抓苍蝇。”这个答案跟你预想的“深度报道”“卧底调查”完全不沾边,但你又觉得无比合理——一个人能用手指追上一只苍蝇的速度,大概也追得上这世上最荒诞却真实的故事。
Kimon de Greef就是那个记者。今年春天,我在制作Longreads问卷时偶然听Patrick Radden Keefe提起他,说正在读一本“完全疯狂”的书,名字叫《The Ego Trip: Psychedelic Toads, a Trail of Deaths, and the Guru Who Peddled Transcendence》。翻译过来就是《自我之旅:致幻蟾蜍、死亡足迹和兜售超脱的大师》。你听到这个书名,大概也和我一样,第一时间就去搜了这本书。一个墨西哥医生,把索诺拉沙漠蟾蜍的分泌物烟熏出来,吸一口,据说能让你与宇宙合一。可他的信徒中有人死了,他自己也一步步滑向一个巨大的法律与伦理深渊。这不是都市传说,是Kimon花了两年多时间走访、翻阅法庭文件、与当事人对话后写成的调查报道,最早刊登在2022年的《纽约客》上,标题叫《致幻蟾蜍的吹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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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听起来像奇幻小说的案件,其实是一道切口,通向他持续关注的庞大议题:当犯罪、欲望与自然碰撞在一起时,会发生什么?Kimon自己的成长轨迹,也给这个问题提供了一个漫长的注脚。他在伦敦出生,1岁时随父母回到南非开普敦,在一个叫Observatory的街区长大。大学学的是生态学,最初对演化生物学特别着迷,他说直到今天仍然会被“所有生命都彼此关联,可以一直回溯到遥远的共同祖先”这个念头击中。后来,他读硕士时研究鲍鱼盗猎,正是这个课题,让他重新理解了历史、政治和法律的重量。从那以后,他总是不自觉地被那些不平等与犯罪行为交织着的自然故事吸引。
那么,让我们沿着这条线索,逐一打开他构筑的“地下自然图鉴”。
第一站:索诺拉沙漠的蟾蜍。这种学名Incilius alvarius的蟾蜍,受惊时会分泌一种含有5-MeO-DMT的毒液,这是自然界已知最强效的致幻物质之一。一个名叫Octavio Rettig的墨西哥医生,自称是古代蟾蜍仪式在现代的复兴者,号称能用烟熏蟾蜍毒液帮你打破自我的边界,体验神秘的“非二元意识”。几年前,甚至有一些硅谷精英飞到沙漠里参加这种仪式,把吸蟾蜍毒液称作一种“精神排毒”。在Kimon的笔下,这个故事的迷人之处不在于蟾蜍的化学成分本身,而在于一个人如何利用人们对“超验体验”的渴望,建立起一个半宗教半商业的迷幻组织。信徒将他奉若神明,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系列无法回避的严重指控。其中一名参加仪式的年轻人死亡后,Rettig的体系开始崩塌。作者没有停留在猎奇层面,而是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揭开这场运动背后的文化挪用、监管真空与人性陷阱。
你可能会想,这只是一个个案。但当Kimon把镜头拉远,你会发现,他其实一直在同一片灰暗水域里捕捞故事——那些有关动物的地下经济,以及在其中挣扎着的活生生的人。
比如,在纽约城里,有一位叙利亚移民捕兽者,他不仅能听懂浣熊的叫声,还能和它们达成某种默契。这位捕兽者拒绝使用任何会杀死动物的陷阱,宁愿费更大的功夫把人畜无害的浣熊送回野外。在Kimon的报道里,这个近乎固执的温柔举动,恰好反衬出人与野生动物之间那条模糊的界线:我们划定谁是可以被随意消灭的害虫,谁又是值得被赋予尊严的生命。这篇故事读起来像一部城市寓言:在这个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有些人正在用最古老的方式重新学习与另一个物种相处。
再把视线移到纽约的另一个角落。你或许不知,美国东部隐藏着一个庞大的鸣鸟走私网络。来自圭亚那的进口商,夹在传统文化、市场需求和严苛的野生动物保护法之间,努力想找到一条既不伤害鸟类又能养家糊户的路。他们中的许多人,从小看着父辈在森林中捕获色彩鲜艳的鸟儿,唱歌、比赛、彰显身份。但当这种爱好被移植到法律框架之外,每只被偷运的小鸟都可能背负着一个国家生态系统的伤口。Kimon的故事里没有简单的英雄或恶棍,他让你看见,一个鸟贩可能同时是一个慈爱的父亲、一个善良的邻居,和一个非法的野生动物贸易参与者。这种复杂性,正是他持续追踪的母题。
这个母题在加利福尼亚的山丘上换了一副面孔。一位原住民妇女站在祖辈的土地上,却再也找不到可以采摘的野生白鼠尾草。这些用于传统仪式和熏香净化的植物,因为全球灵性消费的爆炸性需求,被成群结队的盗采者连根拔走,留下一片白晃晃的荒山。Kimon把镜头对准这位妇女的手,空空的,只有风从指缝间穿过。通过她的眼睛,他探讨了一个更古老、更尖锐的问题:当一种原本在地的文化实践被商品化,最先遭受剥夺的,往往是那些最该拥有它的人。
在南非的非法金矿里,故事变得更为阴暗和沉郁。围绕在约翰内斯堡地下深处的矿工,他们钻进被废弃的竖井,在黑暗中徒手刨取残留的黄金。有的人再也没能出来,有的人出来后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属于地表的世界。Kimon跟着这些被称为“zama zamas”的非法矿工,记录下一个被全球金价驱动的残酷经济链。在这条链的最底端,是一群被剥夺了一切却还想在岩缝中抓住一线生机的人。他把这些画面写得坚硬而冰冷,却又带着一种你在其他调查记者那里很少见的沉静注视——仿佛他始终记着演化生物学的那个基本真理:所有生命都彼此关联,哪怕我们常常假装看不见。
而他自己,就活在这种关联之中。Kimon小时候住的那栋房子,后来又成了他和妻子相遇的地方。如今,他带着刚出生的女儿,在同一个叫做Observatory的街区迎来清晨。清晨是他的最爱时分,因为女儿会在那个时候醒来,他会抱着她,安静地待一会儿。至于其他时间,他可能正在徒手抓苍蝇,或者正在构思下一个让你拍着大腿说“居然还有这种事”的长篇调查。他写下的这些故事,虽然总发生在边缘和暗处,却像一面棱镜,将一个更完整的自然和人性折射在你眼前。
8月4日,《The Ego Trip》正式出版。如果你想知道那个兜售超脱的大师最后怎样了,想知道那片沙漠的蟾蜍还在分泌它们的毒液吗,想知道法律边缘的泥土里掩埋了多少人的欲望与代价,这本书会给你所有答案——至少,是你期望一名优秀调查记者能够挖掘到的那个最深、最诚实的版本。而Kimon de Greef,他会继续站在那个叫作“犯罪与自然”的交叉路口,抓苍蝇,听故事,等你下一次追问: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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