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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德国总理默茨在 ZDF 电视台专访中的一段话被广泛传播。面对竞选承诺未能兑现的追问,这位总理直言:欧洲近年能源危机的核心根源,是俄罗斯管道天然气的彻底断供。他承认,欧洲依靠廉价俄气支撑了几十年的低成本工业黄金时代 “彻底结束了,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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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出自一位上任后力推财政扩张政策的总理之口,分量非比寻常。当能源这张工业底牌被彻底抽走,欧洲制造业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结构性崩塌?
一条管道的断供如何掀翻成本优势
过去三十余年,欧洲制造业的全球竞争力,从来不止来自技术与品牌。廉价、稳定、长期锁价的俄罗斯管道天然气,才是支撑欧洲化工、汽车、冶金等高耗能产业成本优势的隐形基石。
俄气时代,德国工业用气价格约为每立方米 0.32 欧元,且长期定价稳定。俄气断供后,欧洲被迫转向美国、挪威的液化天然气,叠加液化、远洋运输、上岸再气化的全链条溢价,工业用气价格飙升至 0.8 至 1.1 欧元 / 立方米,涨幅达到 3 到 4 倍。
截至 2026 年 7 月,欧洲天然气现货价格峰值一度冲到约 21 美元 / 百万英热,而美国亨利枢纽基准价仅约 3 美元,价差高达 7 倍。全球天然气市场出现罕见的 “价格剪刀差”。同一商品在不同区域的价格差距被撕裂到这种程度,对以能源为核心成本项的制造业而言,绝非短期价格波动,而是竞争基础的系统性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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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两年衰退与十万人级裁员
德国经济数据折射出这场冲击的烈度。2023 年德国 GDP 萎缩 0.3%,2024 年萎缩 0.2%,是 G7 中唯一连续两年负增长的主要经济体,2025 年仅实现 0.2% 的微弱正增长。
产业层面的数字更为触目惊心。大众汽车公布长期重组计划,未来最多裁员 10 万个全球岗位,其中德国本土占 5 万个,汉诺威、茨维考等 4 家核心整车工厂将在 2032 至 2034 年逐步停产。宝马计划 2026 年底前再裁 7700 人,奔驰取消全员年终奖。对比 2016 年的产业巅峰,德国本土汽车年产量已缩水三分之一,出口规模近乎腰斩。
化工行业的遭遇同样沉重。巴斯夫 2023 至 2025 年全球裁撤 4800 个岗位,半数为德国本土员工,同时分批关停路德维希港总部的高耗能生产线。这家化工巨头的产能重心已明确外移,新增产能重点投向中国湛江与美国路易斯安那州。陶氏、科思创等国际化工巨头同步收缩欧洲产能,整个欧洲化工行业利润同比下滑超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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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工商大会 2026 年调研数据显示,43% 的制造企业已筹备或正在推进海外建厂。2021 至 2023 年,仅产业外迁就让德国损失了 5.08 万个工业岗位。截至 2026 年第一季度,德国工业企业就业人数较上年同期减少 12.73 万人,自 2019 年以来累计裁员 34.15 万人。安永的报告将这一趋势定义为 “德国工业竞争优势正在系统性消退”。
收割者:美国 LNG 如何锁定欧洲的高价囚笼
这场危机背后,始终站着一个最大的获益方:美国。
战前,俄罗斯占欧洲天然气进口的 40% 以上。如今这一份额已降至个位数,空缺基本由美国 LNG 填补。2026 年,欧洲从美国进口的 LNG 规模较战前增长数倍,美国能源企业季度利润屡创新高。这不是战时临时采购,而是一套被长期合同锁死的商业结构。美国 LNG 采用与油价挂钩的定价公式,叠加液化费、运输费、再气化费后,欧洲工业用气成本是美国本土的 5 到 7 倍。
更深层的困境在于:欧洲根本没有转向的空间。任何重启北溪管道的政治倡议,在当前地缘环境下都会被扣上 “向普京投降” 的帽子。即便默茨政府私下认为恢复俄气进口有助于缓解工业危机,公开表态也不得不维持 “摆脱对俄依赖” 的政治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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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意味着欧洲被牢牢锁定在一套由美国定价、美国获益的能源采购体系中;而摆脱这套体系的唯一出路 —— 新能源转型,至少需要十年周期。在漫长的窗口期里,欧洲只能持续买单,美国能源企业则在每个季度刷新利润纪录。
欧盟内部的能源鸿沟
能源危机还将欧盟内部的结构性矛盾彻底暴露。各国能源成本差距悬殊:瑞典依托水电与风电,工业电价仅 97 欧元 / MWh;法国依靠核电,为 213 欧元 / MWh;而高度依赖天然气发电的德国与意大利,工业电价分别高达 226 与 240 欧元 / MWh。
同一家工厂在德国、意大利的运营成本,比在瑞典高出一倍以上。各国政策诉求也因此走向对立:法国、西班牙不愿改变现有格局;意大利、奥地利强烈呼吁重启俄气管道或推出统一补贴;北欧国家坚决拒绝出资补贴南部高耗能国家。欧盟内部在气候雄心与工业竞争力之间的撕裂,已经到了难以调和的地步。
新能源为什么补不上缺口
面对能源危机,欧洲试图用风电、光伏填补俄气留下的缺口。但现实是,新能源的 “间歇性” 与重工业 “24 小时不间断” 的生产模式之间,存在无法快速弥合的根本矛盾。
天然气占欧盟能源消耗的约 20%,2024 年欧盟用气总量 3320 亿立方米,2025 年小幅回升至 3390 亿立方米。风电光伏靠天吃饭,无风无光的时段,天然气发电仍是兜底的调峰电源。而欧洲电力市场的边际定价机制决定了,只要天然气发电被调用,其高昂成本就会拉高全网电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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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关键的是,新能源配套的跨区电网、储能设施、智慧能源体系至少需要 5 至 10 年才能完善。这段漫长的空窗期里,欧洲只能被动采购高价 LNG。截至 2026 年 7 月,欧洲天然气库存仅达到库容的 46% 至 49%,远低于五年同期均值,欧洲正面临一个可能无法填满储气库的冬天。欧盟甚至不得不为成员国设置 “灵活偏差空间”,允许储气不达标而不触发执法程序。
终局已定
默茨在采访中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我们面临来自中国截然不同的挑战。” 当欧洲的高成本困境与中国制造业的持续扩张形成对照,产业外迁的趋势是任何政策都无法阻挡的。
国际能源署与德国五大权威经济机构的研判趋于一致:俄罗斯廉价管道天然气的永久退出,不是短期价格波动,而是欧洲工业时代的历史性转折点。风电光伏只能缓解部分压力,核电扩容、储能建设、新能源体系重构至少需要十年以上周期。空窗期内,欧洲将长期陷入三重困境:高耗能核心产业持续外迁,去工业化趋势不可逆;高价能源成为常态,出口产品丧失成本优势;欧盟内部分歧固化,无法形成统一的产业救市力量。
欧洲低价能源时代的终结,不只是一组价格数据的变动,更意味着支撑欧洲制造业全球竞争力的基础被抽走。当德国化工巨头赴湛江建厂、汽车产能向中美两地倾斜,欧洲工业的黄金时代确实正在成为过去式。而对欧洲而言,真正的挑战或许不是能源价格涨跌本身,而是:在没有廉价能源的时代,欧洲靠什么维持其工业的基本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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