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主政泸州，从二环路到原始森林，泸州人说他是个干实事的人

2016年7月15日，泸州二环路纳溪段工地，蒋辅义站在烈日底下宣布开工。

台下的人后来回忆，那天他说话声音很大，大到站在后排的人都能听清：“泸州要当区域中心城市，光靠老城区那点地方不行，必须把城市骨架拉开。”

“52.5公里，双向八车道，把八大城市组团串在一起。全线建成后开车绕一圈要一个多小时。两侧各30米绿化带，全线标准路幅宽度50米到70米，横跨沱江和长江，光大型桥梁就好几座。”但在当时，这更像一个豪言。泸州经济总量在川南不算拔尖，能不能撑起这么大的基础设施项目，很多人心里打鼓。蒋辅义没有多解释，他只说了一句：“二环路对泸州而言，不是锦上添花，是雪中送炭。”

蒋辅义是2013年2月到泸州的，来的时候55岁，营山口音，说话语速快，不拖泥带水。履历上写着当过教授、干过县长、做过乐山市长，看起来像那种坐得住办公室的人。但泸州人很快发现不是——这人坐不住。

他到泸州的第一个春节没在家过。农历腊月二十六，离除夕还差四天，他带人去叙永县龙凤乡四坪村三组。那地方在原始森林里，海拔1780米，全组301人，祖祖辈辈没用过电。那天他站在黑漆漆的土房子前面，对跟着的干部说了一句话：“明年5月底前，户户通电。”

旁边的乡镇干部额头冒汗，但没人敢说做不到。

第二年6月，他又去了。这次是冒着雨，在泥巴路上走了两个多小时。64岁的邓文贵把他拉进屋里，特意打开电灯和电视给他看。他问老人电压稳不稳、电费贵不贵。老人说：“盼望了几十年，终于通上了电。”老人还拉着他的手，非要留他吃饭。蒋辅义没吃，坐在门槛上跟老人聊了半个钟头，问他家里种什么、一年收入多少、孩子在哪打工。临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后来被写进了泸州的扶贫材料里：“改善老百姓的生产生活条件，是各级党委政府的职责所在。”

后来蒋辅义在内部会议上反复讲这个故事。他不说GDP，不说指标，就说那盏灯。他说：“你们去那地方看看，就知道什么叫‘最后一公里’。”

但泸州当时的问题远不止一盏灯。2012年底，全市还有48万贫困人口，叙永、古蔺两个县戴着国家级贫困县的帽子。最要命的是，泸州作为川滇黔渝结合部的区域性中心城市，居然不通客运铁路。蒋辅义在多个场合说过同一句话：“铁路是泸州最大的短板，也是最大的痛点。”

短板要补，痛点要治，但哪个先动？

他选了两件事同时推。一件是创建全国文明城市，另一件就是二环路。

创文这事，泸州人一开始没当回事。全国文明城市评选三年一届，测评体系有188项指标，覆盖经济、政治、文化、社会、生态各个领域，多少城市申请了多少年都拿不到，泸州凭什么？蒋辅义在2017年初的攻坚会上说了八个字——“三年创文，一创即成。”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但他把创文搞成了“一把手”工程，市委书记和市长每年跟各区县签责任书，完不成的问责。三年里市委常委会12次专题研究创建工作，仅2017年，市委书记和市长就主持召开了11次创建专题会议。三年后，2017年11月14日，蒋辅义从北京领回了那块牌子。泸州一次过。

二环路就没那么快了。52.5公里的城市快速路，2016年开工，要跨沱江、跨长江、穿高新区、穿纳溪，光桥梁就有好几座。蒋辅义每年都要去工地看几趟。2014年酷暑天，他去看绕城大道段，当场要求“加快推进”。2017年8月，他又带着市长刘强去纳溪段，第二天开会时说了一段重话：“城市格局还不够大气，交通拥堵还比较突出，各级领导干部要拿出担当负责的实干精神。”同年4月，他又宣布二环路北段工程正式开建。这条路他一直盯到离任。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条路从动工到全线贯通，整整花了七年。2020年纳溪段通过竣工验收，2023年千凤路段和高新区段才建成试通车。

蒋辅义的视野不止在二环路，泸州港是长江上游第一个实现铁路直通港口堆场的集装箱码头，集装箱吞吐能力达到100万标箱，2014年占四川的80%以上。他带着泸州跟武汉、上海、成都签港口物流合作协议，把泸州港从内河港口变成了“江海联运”的枢纽。他还力推泸州和遵义签署框架协议，在港口、交通、赤水河区域开发等领域合作。至于铁路，他拉着全国和省人大代表去调研，在多个全国和省人代会上提交建议，请他们“帮助泸州抢抓高铁时代机遇”，推动川南城际铁路、渝昆高铁、蓉遵高铁等项目加快规划建设。

有人问他：“你都快60的人了，一条路修完你都退休了，图什么？”

他没正面回答过这个问题。但2018年7月，泸州市委八届五次全会上，他说了八个字：“破釜沉舟，壮士断腕。”台下坐着的人，有人记了一辈子。

泸州人真正记住蒋辅义的，不全是创文的牌子，也不全是那条还没修完的路。

2017年4月，泸县太伏中学发生了一起学生死亡事件。网络上的声音很快炸了，各种说法满天飞。第七天，泸州市委市政府召开媒体通气会。蒋辅义坐在台上说：“决不回避调查中发现的任何问题，客观、公正、实事求是地回应网上质疑，严肃追究相关责任人的责任。”然后他说了一句很多人没想到的话——“舆论回应做得不够好。”

一个市委书记在风口浪尖上承认自己做得不够好，那不是容易的事。后来有媒体评论说，这句话让泸州的舆情处置有了一个转折点。

蒋辅义还有一个习惯——喜欢往基层跑。周末不打招呼去叙永看通电工程，冒雨走两个多小时泥巴路；去古蔺看脱贫攻坚；去泸州港看港口；去云龙机场看建设进度。他不是坐在办公室听汇报的那种人。2013年7月，他在全市工作会议上说了一段话：“各级干部要不断强化宗旨意识，把为人民群众办实事、谋利益作为永恒的价值追求，主动深入基层、深入群众，进一步密切党群干群关系。”如果你知道他在大年二十六跑到原始森林里看57户人家有没有通电，如果你知道他冒着雨走两个多小时泥巴路回访一个64岁的老人家里亮不亮灯，那些话就不是套话了。

2018年9月，蒋辅义年满60岁，被增补为四川省政协委员。他离开泸州的时候，二环路还在修，川南城际铁路还在规划，创文的牌子刚挂上去没多久。走的时候没有什么仪式，他发了一个简短的消息，大意是感谢泸州人民这几年的支持。有媒体在报道里写了一句：“蒋辅义离开了，但他留下了泸州发展的‘底子’。”

他留下的东西后来一点点兑现了。2020年二环路纳溪段通了，2023年千凤路段和高新区段也通了。52.5公里的城市骨架终于合龙，从城东到城西，再也不用绕来绕去。当年四坪村那个64岁的邓文贵，不知道有没有听蒋辅义的话搞起农家乐。叙永和古蔺两个国贫县，后来也如期摘了帽。

泸州人后来不怎么提蒋辅义了。但偶尔有人开车经过二环路，看着路两边的绿化带和跨江大桥，还会顺口说一句：“那个老蒋，还真是个干实事的人。”2017年创文成功那天，泸州人的朋友圈被一条消息刷屏了。有人说，蒋辅义三年里说得最多的就是“三年创文，一创即成”；有人说，他做到了。

2018年7月那次全会上，他还说了一句话，当时没几个人在意：“泸州加快发展需要更多人的鼓与呼。”那是一个快要走的人说的话。没有煽情，没有回顾，他还在说泸州还需要什么。

底下坐着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二环路上的车越来越多，高铁还在修，创文的牌子还在墙上挂着。但泸州人偶尔还会想起那个下午——蒋辅义站在台上，说了那八个字。

“破釜沉舟，壮士断腕。”

那不是一个官员在念稿子。那是一个快60岁的人，在跟一座城市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