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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到的实现》
令 音 著
作家出版社
新书介绍
《迟到的实现》是作家令音全新创作的长篇小说。以钱俊英的人生经历为主线,串联起一个家庭三代人的命运纠葛,具有强烈的时代感与现实穿透力。小说最鲜明的亮点是对人物复杂性的深刻刻画:钱俊英既好强执拗、渴望挣脱底层命运,又在情感与现实中摇摆,她的叛逆与脆弱、自私与可怜形成鲜明反差,成为时代背景下底层女性挣扎的典型缩影。三个女儿的成长轨迹与母亲的人生形成镜像呼应,原生家庭的影响如影随形,让读者看到命运的轮回与个体突围的艰难。
作者介绍/令 音
号昭瑜。出生成长于北京,文科学士。曾先后在外语学院及艺术院校就读深造。自幼文艺大院长大,先后任职电视节目主播和媒体编辑。著有长篇小说《无声的别歌》以及网络小说和诗歌等。现主要从事京港两地文化交流项目,业余时间致力于写作。
文章试读
钱俊英跳下去了,这件事在整个院子里引起一片哗然。她从自己家所在的九号楼二十一层一跃而下,选择的时机是在中午,她的丈夫正在厨房为她准备饭菜的时刻。她没有任何征兆地推开了卧室的窗户,自己搬了一把椅子,踩上去,义无反顾地奔向她所认定的彻底解脱的地方。
她的全身摔得像一摊肉泥,然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面部却奇迹般地保持完好。她最终还是以尚好的面容离开了这个世界,留下了永远无法理解她的丈夫,以及那三个与她互不理解的成年女儿。
此刻,钱俊英正安静地躺在为她准备的冰柜里。这个冰柜比单人床要窄一些,长度也稍短于两米。她平躺其中,左右似乎没有多余的空间,头顶几乎触及上方,脚下却还有些空隙。但那双不太合脚的鞋子微微翘起,反倒让她看起来比生前显得高挑了一些。
咖啡色的冰柜显得深沉而压抑,对于这个颜色,钱俊英多半是不会满意的。真正了解她的人知道,她对棕色向来无感,甚至有些排斥。她喜欢黑灰色系,深灰色是她的心头好,而浅灰色则是她的至爱。然而,并没有人真正了解她,她的一生都处在这种不被理解的状态,所以遗憾和怨怼也在所难免。而事实上,她与她的丈夫、她的孩子,从未试图真正沟通和理解过。
钱俊英静静地躺在这里,外人也许会觉得这场景有些阴森恐怖,或者认为她一定冰冷孤单。然而,他们全都错了。此时此刻,钱俊英感到前所未有的安逸,这是一种彻底休息的方式,也正是她最渴望的自洽与释然的结果。她默默地提醒自己,嘴角千万不要下垂,最理想的状态是保持那微微上扬的弧度,这样别人就会觉得她在微笑。自小以来,钱俊英就有着一颗比铅球还坚硬的内心,即使到了生命的尽头,也坚持向世人展示那从不服输的姿态。
钱俊英不喜欢那块几乎紧贴她面颊的冰柜盖,那盖子令人窒息,而且设计得有些俗气——玻璃镶嵌在中间,周围被一圈圈花朵和叶子缠绕,看上去既乡土又笨拙,还让她觉得不接地气又沉重压抑。她更希望呼吸到新鲜空气,让人们看到她真实的面容,尚存的气息,安详的最后一刻。她躺在那里,看不清谁为她流了泪,谁没有流泪。她无法摆脱那种世俗而肤浅的评判标准,下意识地以泪水的多少去衡量别人对她的感情深浅。
她知道,外面的人会盯着她的脸,想看看她的妆容是否显得骇人。她平时从不使用大红色的唇膏,希望此时这种颜色千万别涂在自己的嘴唇上。可惜她忘了告诉身边的人,她最喜欢的唇膏颜色到底是什么。裸色,那管她最常用的接近皮肤颜色的透明口红,此时有没有用在她嘴唇上?还有那眉毛,如果化妆师用了黑色的,那简直就是灾难,应该用淡淡的咖啡色,那两条柳叶眉就像是两条拉长的镰刀月,用对了就是妩媚,用错了就是弗列达(墨西哥画家弗列达的连体眉毛)。还有,那腮红千万不要涂得太浓——一边一块红疙瘩,那可就真像小鬼了。
冰柜外侧雕满了莲花,底下的四条腿上都装着轮子,可以推动。她静静地躺着,身下是一组冷冻装置,一旦接通电源,就会发出嗡嗡的声响。这不断的噪声有些扰人,耳边那轻微的震动似乎让她有些不满。她的皮肤逐渐失去了光泽,随着水分的流失和血色的消退,看起来有些干涩和枯萎。
尽管她在潜意识中不断鼓励着自己的灵魂,想要保持最后的体面,让所有人不要对她失望或心生恐惧,但她那个纵身一跃,还是让所有赶来送别的人心中充满疑惑。
钱俊英显然看到了前来为她送行的人比预期的要多,这让她在冰柜里显得有些得意。心想,不管怎么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似乎终于得到了几乎所有认识的人的关注,甚至那些不认识她的人如今也知道了她的名字和她的故事——这不正是她一生所追求的那份瞩目吗?没错,不论通过怎样的方式,采取了什么样的手段,她确实以一种令人惊讶万分的特殊行径,为自己的人生画上了句号。虽然被贴上了“非正常死亡”的标签,但在她看来,她的选择却极其正常,甚至是天时地利的完美结局。
“我的选择永远正确!”
走到今天这一步,钱俊英觉得仿佛是命运的安排,她无法抗拒,也无法改变。回顾自己的一生,她总是奋不顾身地追逐那些目标,甚至激烈到不顾一切。有时,她忘记了,作为一个女人应该保持温柔与得体,且不宜锋芒太盛。她激烈的言行常常让身边的人,尤其是男人们,感到压力重重,很难与她轻松相处。这一点,钱俊英明白,过度的固执与锐利,正是她命运悲剧的起点,也是她内心深处折磨与痛苦的根源。
“你怎么能这样不信任我,连一句话都不留,就这样走了?你至少该选择一个更合适的方式啊!你这样做,到底是什么意思?让我余生如何面对?”钱俊英的老公是个不折不扣的暖男,一生隐忍而温和,面对妻子时,显得那么没底气,总是习惯性地退让。她的背挺得多直,他的腰就弯得多低。他从来没在她面前高声说过一句话,无论她想怎样,他都会顺从附和。可是这一次,他看着她静静睡去的模样,心中千言万语无从宣泄,一天之中,已经几度对着她这样质问。他心中充满了问号,最让他不解的是,他们生活优渥,有房有车有钱,他自认为从未背叛过她,也一直小心呵护着她,那她为什么依然每天闷闷不乐,最终甚至选择以这种方式离开人世?
至于他们的二女儿詹铎铎,或许并没有她母亲想象中的那么悲伤,反倒是充满了埋怨。“太自私了!她的眼里只有她自己,从未真正关心过我爸,也从未考虑过她的举动会给我们带来什么后果。”铎铎在外人面前提起母亲时从未流过泪,不知道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悲伤,还是因为愤怒早已超过了悲伤。总之,没有人见她哭过,倒是每次见到她,总是眉头紧锁,五官好像都拧在了一起,始终无法舒展——那是她内心深处难以解开的心结,也是不知如何面对这一切的困惑。
“难道她以为她轻松一跃就能让这个世界得以安宁,让所有人都得到解脱吗?”詹铎铎只要见到她熟悉的人或母亲的朋友,就毫不掩饰地把内心的感受说出来。在事情刚发生时,叔叔阿姨们还能理解她的这种直接,愿意听她发泄,但时间久了,当她说出“她不是一个好母亲,太自私了!我为她的这种行为感到耻辱和无奈”这样的话时,他们就会对她的冷酷生出一种不满。他们似乎认为:无论怎样,她都是你的母亲;无论她生前做了什么,现在人已故去,死者为大,作为女儿,不应该如此妄加指责。
其实,钱俊英的这一跳,与她的女儿们有着直接的关系,甚至可以说是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在世时,钱俊英非常在乎面子,总喜欢在别人面前提起女儿,夸她们孝顺,赞她们有出息。看上去亲密无间的母女关系,没想到在她去世之后却显露出真实的裂痕——她们之间似乎并没有外人想象得那么和睦亲近。而至于钱俊英与丈夫之间的关系,其实在她纵身一跃的那一刻,答案已经浮出水面。那一跳,表明她对这个世界的一切已经绝望,对任何人都已没有留恋和牵挂。也等于向所有人阐明了一个事实:这个看似其乐融融的家庭,其实隐藏着深深的矛盾,夫妻之间与母女之间不过是维持着表面的和谐,内部早已分崩离析。看似出乎意外,其实早在他们每一个人降临到世界的那一刻便已埋下了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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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邓 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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