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求与克己

案头偶见一联，传是清代金石家陈介祺所撰：“无求方觉人情厚，克己始知世路宽。”

十四个字，简净得很。初看只当是寻常的修身格言，不知怎的，这回读来却像含了一枚青橄榄，愈嚼愈有滋味。从前总以为人情冷暖由旁人定夺，世路宽窄由境遇左右；走过几段浮沉，方懂得人心与世道的答案，从来不在别处，而在自己的一念之间。

先说不求。

我有一位老友，姓周，早年做处长，手里有过权。那时节门庭若市，逢年过节，登门的人脸上堆着十二分的笑意，言语热络得如三月春风。他那时也当真以为自己人缘好，满堂皆是真情厚意。

三年前退下来，昔日称兄道弟的人渐渐散了。街上偶遇，远远瞧见他便拐弯；实在躲不过，也只微微颔首——那颔首里透着的冷淡，像深秋的霜。老周心里苦闷，常对我说：“人情纸薄，此话不虚。”

去年秋天，他像是忽然想开了。不再托人打听返聘的消息，也不再盘算靠谁的关系东山再起。清晨去公园打太极，午后在社区图书馆读报。他写得一手好字，邻里求春联、写请柬，他来者不拒，分文不取。楼下的孩子功课有疑难，他耐心讲解，比家教还尽心。

前几日我去看他，正逢他感冒卧床。对门端了热粥送到床头，楼下的快递小哥拎来水果，连小区保安都托人捎来一瓶自酿的枇杷膏。老周靠在床头，眼眶微湿：“从前那些送茅台送中华的，是有求于我；如今这些送粥送药的，反倒一片赤诚。你说怪不怪？”

我说不怪。从前你坐在处长的位子上，旁人看的是你手中的权，不是你这个人。如今你只是一个和善的老者，旁人对你好，只是觉得你可亲可敬。有求与无求，便是人情真伪的分水岭。

再说克己。

十多年前，我做过一家内部报纸的主编。报社不大，三四个人，四开四版，每周一期。庙虽小，香火倒鼎盛——各单位都想在报上露脸，年底评优，上稿多少也是加分项。

我的办公桌上，长年堆着各方来稿。良莠不齐，好的用，差的退。真正麻烦的，是那些不好不坏的——说不能用，也能凑合；说能用，又实在勉强。偏偏这类稿件的来路，往往不一般。

有一回，我的老领导老赵来了。他是系统里的老人，对我这小报颇多关照，我们一向处得不错。那天他夹着一篇稿子进来，放在我桌上：“这是我外甥写的，刚分来的大学生，你给指点指点。”我接过来一看，满纸空话套话，不知所云。搁在平时，必退无疑。

可这回我犹豫了。老赵待我不薄，头一回开口，若驳了面子，往后怎么处？思来想去，我咬咬牙，把那篇稿子改了头尾，挤出角落里登了。

可事情一开了头，便如堤坝决口。接下来数月，找上门来的人越来越多。我不敢得罪这个，不好意思拒绝那个，正经稿件越挤越少，关系稿倒占了半壁江山。最让我难堪的，是内部也开始离心。编辑小刘性子直，有一回排版时忍不住说：“主编，这期又全是人情稿，读者背后都管咱们叫‘关系户光荣榜’了。”我心里知道他说得对，嘴上却强撑：“你懂什么，办报也得讲人情世故。”

那天夜里，我独坐办公室，对着满桌稿件发呆。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内部报纸上发表文章的情形。那不过是一篇小故事，写了三个晚上，改了五遍，登出来才巴掌大一块。可我捧着报纸看了十几遍，心里踏实。那时我想，日后若有机会办报，一定要让每一篇稿子都对得起读它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召集编辑部晨会。什么大道理都没讲，只说了一句话：从今天起，用稿只有一个标准——质量。谁来说情都不行。你们觉得为难，就往我身上推。

慢慢地，变化来了。大约第三个月，有一天，编辑小刘兴冲冲跑进来，说有人托他带话：最近几期小报好看了，读着有味道。

我忽然明白：守住本分，看似得罪人，实则赢得的是更长久的尊重。那一张薄薄的报纸，版面虽小，道理却大——克己不是束缚，是把一条被自己走窄了的路，重新走宽。

最后说一个古人的故事。

明代有位官员，叫顾璘，苏州人，正德年间进士，官至南京刑部尚书。他在任时，曾提拔过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出身寒微，父亲早逝，全凭自学成才。顾璘赏识其才学，一路提携，却从不以此自居，更不图报答。

后来这年轻人飞黄腾达，做到内阁首辅，权倾一时。许多早年有恩于他的人，纷纷登门讨还人情。唯独顾璘，始终不登门、不求官、不谋利，仿佛那点知遇之恩从未发生过。有人问他何以如此淡泊，他只笑笑：“我提拔的是人才，不是买卖。”

这年轻人，便是张居正。

顾璘生前不曾因张居正而显达，死后却因这份不求回报的胸襟，被士林传颂。他一生仕途不算顺遂，却因处处约束自己、不贪不占，始终安稳。无求，让他保全了识人之明而不沦为攀附；克己，让他在宦海风波中行得正、走得宽。

古人说“克己复礼”，又说“无欲则刚”。这副联语的出处，翻检陈介祺传世文稿，未见原句。想来是后人从明代徐渭“无求不着看人面”之句，与《论语》“克己复礼”的古训中提炼熔铸，假托于这位金石大家名下。虽是如此，字句间的道理却真切不虚。

心无贪求，自有温情相伴；行能自律，天下皆是通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