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半夜我睡得正香,突然下身一阵钻心地疼。
那感觉像被人拿老虎钳夹住了命根子,我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脑门直接撞在床头柜上。
疼得我眼前发黑。
“卧槽——”
我伸手去摸床头灯的开关,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摸了好几下才按亮。
灯一亮,我低头一看,吓得我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我老婆周敏,正披头散发地趴在床尾,嘴里叼着一根绣花针。
那针尖上还挂着半截线,线的另一头,正从我裤裆里穿出来。
我整个人都傻了。
“周敏你他妈在干什么!”
我一把扯过被子捂住下面,那根针还连在上面,我一动,针尖跟着晃,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周敏慢慢抬起头来,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空洞洞的,像两个黑洞,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含含糊糊地说了句:
“破了……得缝上……”
说完她又低下头,继续拿针往我这边凑。
“疯了疯了疯了!”
我一脚踹开她,连滚带爬地跳下床,也顾不上疼了,伸手就把那根针拔了出来。
血珠子立马冒了出来。
我疼得蹲在地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周敏被我一脚踹得倒在床角,脑袋撞在墙上,闷响了一声。
她愣了大概三四秒,突然浑身一哆嗦,眼神一下子清明了。
“老公?你咋蹲地上?你那儿……咋流血了?”
她一脸惊恐地看着我,那表情不像装的。
我抬头看着她,心里的恐惧比下面的疼还厉害。
这事儿,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我叫陈建国,今年三十二,在城南的建材市场开了个小店,卖瓷砖的。
周敏是我老婆,比我小三岁,在商场做导购,卖化妆品。
我们是相亲认识的,处了半年就结了婚,到现在三年多了。
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凑合,每个月还完房贷车贷,还能攒下个两三千。
周敏这人吧,平时挺正常的,爱追剧,爱逛淘宝,偶尔跟我妈拌几句嘴,跟天底下所有儿媳妇一样。
但有一点,她特别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什么星座运势、塔罗牌、占卜、风水,她手机上关注了不下二十个这类的公众号。
我一开始也没当回事,觉得女人嘛,就爱信这些。
直到去年冬天,她开始迷上了一个叫“灵绣阁”的地方。
那地方在城北的老街上,门脸不大,夹在一家包子铺和一家寿衣店中间,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红布帘子,上面绣着个歪歪扭扭的“绣”字。
我送过她一次,站在门口往里瞅了一眼,屋里黑黢黢的,点着几盏昏黄的油灯,墙上挂满了各种绣品,有鸳鸯戏水,有花开富贵,还有几幅看着让人心里发毛的——像是些符咒之类的图案。
老板娘姓顾,四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十根手指头上戴满了银戒指,笑起来嘴巴能咧到耳根子去。
我第一眼看见这人就不舒服,总觉得她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块案板上的肉。
我跟周敏说过,少去那地方,看着就不正经。
周敏不听,说顾姐人好,懂的东西多,还说跟着顾姐学刺绣能静心。
她确实开始学刺绣了。
以前她下班回家就是刷手机,现在一回家就拿出个绣绷,坐在沙发上,一针一线地绣。
开始我还挺高兴,觉得她总算有个正经爱好了。
但慢慢地,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她绣的东西,越来越怪。
一开始绣的是花,牡丹、荷花、兰花,虽然针脚粗糙,但好歹是正常的图案。
后来开始绣动物,猫啊狗啊。
再后来,她绣的东西我就看不太懂了。
有一回半夜我醒来,看见她坐在床边,就着窗外的月光在绣东西。
我迷迷糊糊地问她,大半夜的不睡觉绣啥呢。
她说,绣魂呢。
我当时以为她在说梦话,翻个身又睡了。
第二天问她,她说她不记得说过这话。
但从那以后,她半夜起来刺绣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候我半夜上厕所,一睁眼就看见她直挺挺地坐在床上,手里拿着绣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针线上下翻飞。
我叫她,她不应,像根本没听见。
得走过去拍她肩膀,她才会猛地一激灵,然后一脸茫然地看着我,问怎么了。
我开始害怕了。
带她去医院看过,挂了神经内科和睡眠科,做了脑电图,做了睡眠监测,啥问题没查出来。
医生说可能是梦游症,开了点安神的药。
吃了药,消停了几天,然后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而且我发现一个规律——她每次去完“灵绣阁”,回来之后,夜游的症状就会加重。
我偷偷翻过她的手机,看她和老板娘“银姨”的聊天记录。
聊天内容看得我脊背发凉。
银姨跟她说,刺绣的最高境界,是把魂绣进去。
说古代最好的绣娘,能把自己的精气神一针一线绣进布里,绣出来的东西就有了灵性。
还说周敏天赋异禀,是百年难遇的“灵绣体”,只要坚持修炼,就能绣出“活物”来。
周敏在微信上特别虔诚,一口一个“老师”,问的都是怎么“引气入针”,怎么“以血养线”。
我当时就火了,第二天拿着手机去找周敏对质。
周敏却一脸不在乎,说银姨那是比喻,是艺术表达,我一个大老粗不懂。
我们大吵了一架。
我说那地方邪门,那个女人看着就不像好人。
她说我思想封建,干涉她的兴趣爱好。
吵到最后,她摔了个杯子,说我不支持她,不理解她。
我也来了气,说你再去那地方,咱就离婚。
她愣了一下,然后冷笑着说,离就离,谁怕谁。
那之后,她倒是真的没再去“灵犀阁”了。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结果呢。
结果昨天晚上,她直接拿针来缝我了。
我当时蹲在地上,捂着流血的裤裆,心里又惊又怒又怕。
周敏坐在床上,一脸惊慌地看着我,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她醒来就看见我蹲在地上,裤子上还有血。
“我真不知道,建国,你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
她说着说着哭了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看着她哭,心里的火气消了一半,但恐惧感却越来越重。
她哭的样子,是真的害怕,真的无辜。
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毛骨悚然。
因为这意味着,她身体里,好像住着另一个人。
一个半夜会拿针扎她丈夫命根子的人。
我忍着疼,去卫生间用碘伏消了毒,贴了个创可贴。
伤口不大,就一个针眼,但那个位置实在太要命了。
更重要的是,我心理上的阴影面积,比伤口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回到卧室,周敏还在哭,缩在床上,抱着膝盖,像只受惊的兔子。
我叹了口气,走过去坐在床边,问她:“周敏,你跟我说实话,你最近是不是又去过那个店?”
她摇头,拼命地摇头:“没有,真的没有,你说了之后我就再没去过了。”
“那你家里那些绣品呢?你最近在绣什么?”
她愣了一下,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捕捉到了这个细节,立刻追问:“拿出来我看看。”
她犹豫了半天,才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箱子。
打开箱子,里面是几块已经绣好的手帕。
我拿起一块,借着灯光一看,头皮瞬间炸了。
那不是花,不是鸟,不是任何正常的图案。
那上面绣着的,是密密麻麻的人脸。
每一张脸都扭曲着,眼睛是闭着的,嘴巴张得很大,像是在尖叫。
最恐怖的是,这些脸的轮廓,隐隐约约跟我有点像。
我手一抖,手帕掉在地上。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我吼了出来。
周敏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我不知道……我白天绣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我绣的是牡丹……”
“牡丹?!你管这叫牡丹?!”
我捡起另一块,上面绣的是一个人形轮廓,肚子里塞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线头,像是被开膛破肚了一样。
我后背一阵阵发凉。
“周敏,你是不是撞邪了?”我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有时候醒来,手里就拿着绣好的东西,可我完全不记得自己绣过什么……”
她抓着我的胳膊,指甲都掐进我肉里了。
“建国,我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又气又心疼。
我深吸一口气,做了个决定。
“明天,带我去那什么灵绣阁。”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开车带着周敏直奔城北老街。
车子拐进那条窄巷子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远远就看见那块褪色的红布帘子,在风里一掀一掀的,露出里面黑黢黢的门洞。
我停好车,拉着周敏走过去。
掀开帘子,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扑面而来,像是陈年的香灰混合着潮湿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店里比外面看起来更深,两边墙上挂满了各种绣品,在昏黄的油灯光下,那些图案显得格外诡异。
正对大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绣品,绣的是一尊菩萨,但那菩萨的脸,怎么看怎么像老板娘自己。
“哟,小敏来啦。”
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我转头一看,银针从一扇珠帘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眼,然后落在周敏脸上,笑意更浓了。
“这位是?”
“我老公,陈建国。”周敏小声说。
“哦,小陈啊,稀客稀客。”银针招呼我们坐下,自己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翘起了二郎腿。
她今天穿着件墨绿色的旗袍,上面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那些牡丹的颜色鲜艳得不像话,像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银老板,”我开门见山,“我老婆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我想问问,是不是跟她跟你学的这个刺绣有关系?”
银针挑了挑眉毛,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身体不舒服?去医院看过了吗?”
“看过了,没查出问题。”
“那跟我这儿有什么关系啊?”她笑眯眯地看着我,“小陈啊,你是怀疑我这刺绣有问题?”
“我没那么说,我就是想搞清楚,她半夜起来绣花,绣出来的全是些吓人的玩意儿,嘴里还念念叨叨的,这正常吗?”
银针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那双眼睛在油灯下闪着幽幽的光。
“小陈,你知道什么叫‘灵绣’吗?”
我摇头。
“天地万物,皆有灵性。一草一木,一鸟一兽,都有它们的气场。我们刺绣,表面上看是在绣图案,实际上,是在沟通这种灵性。”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像在念咒似的。
“小敏天赋很高,她天生就能感知到这些东西。她半夜起来刺绣,那不是病,那是她潜意识里的灵性被唤醒了。她绣的那些东西,也不是什么吓人的玩意儿,那是她感知到的‘气’的形态。”
“扯淡!”我直接打断她,“什么灵性,什么气场,我看就是装神弄鬼!她以前好好的,自从来了你这儿,整个人都变了,你还敢说跟你没关系?”
银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冷冷地看着我,那眼神让我后背一阵阵发凉。
“小陈,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都是命。”她站起身,走到周敏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周敏居然没有躲,反而像只猫一样,微微眯起了眼睛。
“小敏,你最近是不是又绣出什么新东西了?”
周敏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那些手帕,递给银针。
银针接过去,一张一张地看,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兴奋。
“好!好啊!”她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尖利,在昏暗的屋子里回荡,“小敏,你果然没让我失望!你看这针法,这线条,这魂魄的味道,太浓了!”
我一把夺过手帕,拉着周敏就往外走。
“走!这地方不能待了!”
银针没有拦我们,只是在身后幽幽地说了句:
“小敏,你命里有这一劫,躲不掉的。你绣的东西,已经开始活了。”
我头也不回地冲出“灵绣阁”,把周敏塞进车里,一脚油门就冲了出去。
开出那条街,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周敏坐在副驾驶上,一言不发,脸色白得像纸。
回到家,我把那些手帕全塞进一个黑色垃圾袋,拎到楼下垃圾桶扔了。
扔的时候,我总觉得那袋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告诉自己那是错觉。
接下来的三天,周敏倒是安静了。
她没有半夜起来,也没有再碰刺绣的东西。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第四天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觉得脸上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爬。
我伸手一摸,摸到一根细细的线。
我猛地睁开眼。
月光照进房间,我看见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地垂下来无数根绣花线。
红的,黑的,白的,一根一根,像瀑布一样从天花板上倾泻下来,垂到床上,垂到地板上。
而周敏,正站在床边,手里拿着绣绷,仰着头,用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一针一针地往天花板上绣着什么。
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眼睛翻白,嘴角带着诡异的微笑。
我吓得差点心脏骤停。
“周敏!”
我大喊一声,从床上跳起来。
那些丝线像是活的,我一动,它们就缠了上来,缠住我的手腕,缠住我的脚踝。
我拼命挣扎,可越挣扎越紧。
周敏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空洞洞的。
“别动,很快就好了。”
她轻声说。
“等我绣完这最后一针,你就永远是我的了。”
我低头一看,那些丝线正顺着我的裤腿往上爬,像无数条细蛇,钻进我的衣服里,贴着我的皮肤。
冰冷,滑腻。
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周敏你醒醒!你他妈看看我!”
我拼命喊叫,可她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哼着歌,继续绣。
就在那些丝线快要缠到我脖子的时候,卧室的门突然被一脚踹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冲了进来,手里举着个黑乎乎的东西,对着天花板上的丝线一阵猛烧。
是楼下的邻居,老马,一个退伍军人。
“小陈!你他妈半夜鬼叫什么呢!整栋楼都听见了!”
老马一边烧一边骂。
那些丝线遇到火,发出一阵滋滋的声音,像是活物在尖叫,然后迅速缩了回去。
周敏尖叫一声,手里的绣绷掉在地上,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老马把灯全打开,看着一片狼藉的卧室,脸色铁青。
“你们两口子搞什么名堂?这他妈是什么东西?”
我看着地上那些烧焦的丝线,还有昏迷不醒的周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马帮我打了120。
周敏被送去了医院。
医生检查了一遍,还是没查出什么问题,只是说她身体很虚弱,需要休息。
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趟家。
卧室里一片狼藉,天花板上全是烧焦的痕迹,地上散落着断掉的丝线。
我蹲下来,捡起一根线头,仔细看了看。
那不是普通的丝线。
线的颜色,是暗红色的,像是被血泡过。
我走到垃圾桶前,打开盖子。
里面空空如也。
我明明扔掉的,那些手帕,不见了。
我后背一阵发凉。
我冲进卧室,翻箱倒柜地找。
最后在周敏的枕头底下,找到了那块绣着人脸的帕子。
它被整整齐齐地叠着,放在那里。
我展开它,发现上面又多了些东西。
原本只有一张脸,现在变成了两张脸。
一张是我,另一张,隐约能看出是周敏自己的轮廓。
两张脸被密密麻麻的针脚连在一起,像是在拥抱,又像是在撕咬。
我盯着那帕子看了很久,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帕子的右下角,用金线绣了一行小字。
那行字很小,我凑近了才看清楚。
“魂线牵,命相连,一针一命,不死不休。”
我的手剧烈地抖起来。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银针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没人接的时候,接通了。
那头传来银针懒洋洋的声音。
“小陈啊,找我有事?”
“你他妈到底对我老婆做了什么!”我咆哮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银针笑了起来。
“我什么也没做啊。是你老婆自己求我的。”
“她求我帮她,留住你。”
“她说你外面有人了,不要她了,她没办法,只能用这个法子。”
我愣了。
“你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小陈,男人啊,做了事要认。你老婆对你可是一片痴心,宁愿折自己的寿,也要把你留在身边。”
“她用自己的血养线,用自己的魂入针,绣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才绣成了那块‘连心帕’。”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最近特别容易累?有时候还会胸闷气短?”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
确实。
最近这段时间,我总是觉得很疲惫,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
“那就是你的命,在往她身上走呢。你们俩,现在是一条命了。”
银针的声音带着笑意。
“不过呢,这‘连心帕’还没彻底完成。她本来应该在你完全睡着的时候,把针扎进你的关元穴,这样你们的命就会彻底连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惜啊,她扎偏了,扎到了别的地方。不过也不碍事,多试几次就行了。”
我听得浑身冰冷。
“那……那那些丝线呢?天花板上的那些?”
“呵呵,那是‘情网’。她怕你走,想把你困在家里。小陈,你老婆对你,可是真爱啊。”
我挂了电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块帕子,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想起周敏第一次去“灵绣阁”的时候,正是我们吵得最凶的时候。
那段时间,店里生意不好,我心情烦躁,回家经常跟她吵架。
有一次吵急了,我摔门出去,一夜没回家。
第二天回来,她眼睛红肿,问我是不是不想要她了。
我说哪有的事,就是出去冷静冷静。
她没再说什么,但从那天起,她就开始去“灵绣阁”了。
原来,她是去求这个了。
用这种方法,把我留住。
我捂着脸,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下午,我去了医院。
周敏已经醒了,靠地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发呆。
看见我进来,她转过头,眼神怯怯的。
“建国……”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把那个手帕放在她面前。
她脸色瞬间白了。
“你……你找到了?”
“嗯。”
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我问。
周敏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被子上。
“我害怕。”她小声说。
“怕什么?”
“怕你走。怕你不要我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最近总是很晚才回来,回来也不跟我说话,倒头就睡。我跟你说话,你也不理我。”
“我……我就是怕。我什么都不会,挣得也不多,长得也不好看。你妈一直不喜欢我,觉得我配不上你。你要是不要我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你就信那个女人的鬼话?”
“她说,她说可以帮我。只要我诚心,就能把我们的命连在一起,这样你就永远都不会离开我了。”
“你傻不傻啊!”
我猛地站起来,在病房里走来走去。
“她那是骗你的!什么连命,什么情网,都是装神弄鬼!你知道你半夜都干了什么吗?你拿针扎我!你差点把我扎废了!”
周敏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控制不住自己……”
“别说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现在听我说。第一,以后不许再碰任何跟刺绣有关的东西。第二,把那个女人拉黑,永远不要再联系。第三,等你出院了,我们搬家。”
周敏愣住了。
“搬家?”
“对,搬家。离开这里,离那个鬼地方远一点。”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周敏,你是我老婆,我不会不要你。但你得答应我,以后有什么事情,直接跟我说,别搞这些旁门左道。”
周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过来抱住我。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
我拍着她的背,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知道这样处理对不对。
但至少,我得先把她从那个泥潭里拉出来。
我们很快就搬了家。
在城东租了个房子,离“灵绣阁”隔了大半个城市。
搬家那天,我把所有跟刺绣有关的东西全扔了。
周敏的手机也换了新号码,旧手机被我砸成了碎片。
日子好像慢慢恢复了正常。
周敏不再梦游,也不再半夜起来绣花。
她每天按时上下班,回家做饭,看电视,偶尔跟我妈视频聊天,一切看起来都跟以前一样。
但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了。
具体哪里不对,我又说不上来。
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下意识地去看天花板。
确认上面什么都没有,才敢继续睡。
有时候走在路上,会突然觉得背后有一道目光在盯着我。
回头一看,又什么都没有。
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是心理阴影。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才回家。
打开门,屋里黑黢黢的。
我喊了一声“老婆”,没人应。
我以为她睡着了,换了鞋走进卧室。
卧室的床上空荡荡的。
我找遍了所有房间,都没看见她。
我慌了。
打她手机,关机。
我冲下楼,在小区里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
最后,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开车,疯了一样往城北赶。
那条老街,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阴森。
我跑到“灵绣阁”门口,发现那扇褪色的红布帘子还在风里飘着。
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我一把掀开帘子冲了进去。
然后我看见了周敏。
她坐在屋子正中央,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
那嫁衣上绣满了密密麻麻的图案,不是鸳鸯戏水,也不是花开富贵。
而是无数张扭曲的人脸。
每一张脸,都在冲我笑。
周敏抬起头,看着我,眼神空洞洞的。
她的手里,还拿着一个绣绷。
绣绷上,绣着一颗心。
那颗心还在跳动。
一下,一下,一下。
每跳一下,就有一股血从针脚里渗出来。
银针站在她身后,双手按着她的肩膀,脸上露出诡异的微笑。
“小陈,你来啦。”
“我们等你很久了。”
然后,周敏开口了。
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老公,你看。”
“我把我的心,绣出来了。”
她举起那颗还在滴血的绣品,对着我笑。
“现在,该你了。”
我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低头一看,我的胸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了一个口子。
里面,空荡荡的。
我的心,不见了。
银针慢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银光闪闪的针。
“别怕,很快的。一针下去,你就跟小敏永远在一起了。”
我想跑,可我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样,动不了。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根针,一点一点地逼近我的胸口。
就在针尖快要刺进我皮肤的时候,我听见周敏突然尖叫了一声。
“不!”
她猛地站起来,一把推开了银针。
“我不要了!我不要他死!”
她扑过来抱住我,嚎啕大哭。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然后,我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身边坐着我妈,还有几个亲戚,他们眼圈都红红的。
“建国,你醒了?”我妈一把抓住我的手,老泪纵横。
“妈……我怎么了?”
“你昏睡了三天三夜了。”我妈哽咽着说,“医生也查不出原因,就说你身体虚弱。”
“周敏呢?”
我妈的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周敏呢!”我挣扎着要坐起来。
“她……她……”我妈支支吾吾。
“妈!你告诉我!”
“她死了。”我妈终于说了出来,“三天前,你们搬家后的那个晚上,她一个人跑回了那个什么绣阁,在里面烧炭自杀了。”
“她身上穿着一件红嫁衣,手里还攥着一块手帕。手帕上绣着你们俩的名字,还有一行字。”
“什么字?”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她根本就没想害我。
她是去跟银针做最后的了断。
银针告诉她,这个“连心咒”一旦开始,就没法终止。
要么,我的心被取走,我们俩一起死。
要么,她用自己的命,换我的命。
她选了后者。
那块手帕,是她的遗书。
出院后,我又去了一次“灵绣阁”。
那地方已经被查封了,银针不知所踪。
邻居说,那女人是个疯子,专门骗那些感情不顺的女人,用邪门歪道害人。
我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站了很久。
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掏出那块手帕,上面绣着我们的名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的手笔。
那行字,针脚很乱,可以想象她绣的时候手抖得有多厉害。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我蹲在路边,终于哭了出来。
一个大男人,哭得像个傻子。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碰过任何跟刺绣有关的东西。
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会下意识地去摸胸口。
那里,好像还能感觉到,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连着另一个世界。
而线的另一头,是她。
她用自己的方式,把我留住了。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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